新科状元骑马游街,风光无限。
人人都说他在金銮殿上被周相国相中,即将求得皇帝赐婚,迎娶相府千金。
满城喜气洋洋,鼓乐震天。
我乐呵呵地背着装好腊肉的背篓,怀里揣着碎银,挤在人群中。
我要看看我养大的孩子。
状元骑着马,远远看见了我。
我冲他挥手。
谁知,他身边的家丁却一脚将我踢倒在地。
背篓里的腊肉滚了一地。
“哪儿来的臭杀猪匠?敢挡状元老爷的道?”
而那个叫了我二十载爹的状元郎,却装作没看见我。
第二日,他差人送来一封信。
《恩断义绝书》。
“状元郎说了,如果让人知道他有个杀猪匠的爹,会阻碍他的前程。
“这一百两银子你收好。这封协议按了手印,自己离开京城吧。”
让我离开京城?
凭他?区区一个状元郎?
1
天蒙蒙亮,我就从老肉铺里出了门。
背篓里背的是耀祖爱吃的腊肉,胸前的荷包里揣的是攒下的碎银。
碎银一百二十两,刚好够耀祖打点人情。
二十年前,我的副将陈平,跟着我南征北战,最后战死沙场。
陈平的妻子殉情,留下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就是如今的新科状元陈耀祖。
陈平殉国那一仗,死了三千镇北亲兵。
那一仗邪门得很,我的雪谷行军路线,北莽铁骑却像未卜先知一样设下了死伏。
突围时冷箭袭来,陈平咽喉中箭扑倒在我马前,死死抓着我的甲片嘴唇直抖,一句话没说出来就断了气。
虽然那场那场大战最终大获全胜,可惜我萧镇山作为大夏的皇叔,先帝亲封的镇国大将军,却连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都护不住。
我将获赏的金银田地如数捐出,安顿完所有亲兵的家属,我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要追随我的镇北亲兵而去。
侍卫匆匆来报:
“王爷!不好了!陈副将的妻子,殉情了!”
我放下刀:
“厚葬了她。”
“可是王爷,陈夫人留下了一个刚满半岁的奶娃娃。是送去亲戚家里,还是送去寺庙?”
什么?
奶娃娃?
我即刻命人将孩子接到王府。
这个孩子,就是陈耀祖。
2
回京之后,我因为内心受创,索性交了帅印,脱了战甲,谁也没惊动便不辞而别。大夏对外只宣称镇国大将军伤重闭关,从此再不见客。
然后我改名陈山,在京郊城南盘下一间肉铺,做了个杀猪匠。
拿过千军万马的手,从此只拿一把杀猪刀。
我不想当什么皇叔了。
我那些兄弟们都埋在雪里,我凭什么还穿着蟒袍,坐在高堂上受人跪拜?
我只想好好做个普通人,把陈平的孩子养大。
这一养,就是二十年。
我一个只会拿刀的大老粗,学着熬米糊,学着缝尿布,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杀猪。
他六岁开蒙。
他小时候嘴甜,最爱搂着我的脖子说:“爹,等我中了状元,就用八抬大轿接你进城享福。”
我总是笑笑不说话,内心很欣慰。
我这辈子,什么福没享过?只有这个会心疼人的小人儿,才觉得我在受苦。
如今,他真的中了状元!
却好像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了。
3
朱雀街上人山人海。
铜锣开道,彩旗招展。一众新科进士骑着高头大马,鱼贯而过。
走在最前头的,就是耀祖。
大红袍,乌纱帽,胸前一朵碗口大的红绸花,眉目清俊,意气风发。
他的马前,是相府派来开道的十几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乌沉沉的铁鞭,把挤上前的百姓一鞭一鞭地往后抽。
我听见旁边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周相国要把嫡女周妙音许给他,是在殿上请皇上赐的婚!”
“啧啧,这个状元郎可真是寒门出身,一步登天啊!”
我心里一热,背着背篓,挤到了最前头。
我举起手,朝他挥。
“耀祖!耀祖!”
他听见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背僵了一下,侧过脸,目光落在我身上。
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
仿佛不认识我一样。
“哪儿来的臭杀猪匠?敢挡状元老爷的道?”
开道的家丁头子一脚踹在我心口上。
我脚下一软,仰面摔在青石板上。背篓翻倒,腊肉骨碌碌滚了一地。
人群哄地笑开了。
我顾不上疼,撑着地爬起来,又喊了一声。
“耀祖……”
他旁边骑马的榜眼探头看了一眼,笑道:“状元兄,这老头认得你?”
陈耀祖握着缰绳,脸色发青。
“不认得。”
“许是哪来的疯子,听说本官中了状元,想来讹几个钱。”
我愣在原地。
二十年。
他叫了我二十年的爹。
如今,一句不认得。
家丁头子得了这话,越发来劲,扬起手里的铁鞭,冲我劈头盖脸地抽下来。
“冲撞状元仪仗,打死不论!”
啪!
可鞭子并没有落在我身上。
因为一个人影从人群里扑了出来,挡在我身前。
鞭子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背上,他背上的衣服瞬间破了一道口子。
“陈耀祖!你还是不是人!”
“你真是枉读圣贤书!中了状元连自己的爹都不认!”
我一看,挡在我前面的是一个穷书生,叫陆铮。
是陈耀祖同一批的考生。之前三甲的大热人选,此番却并没有高中。
被同年当街指责,陈耀祖的脸,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红。
旁边的榜眼先笑出了声。
“哟,这不是陆举人吗?一个名落孙山的落榜穷酸,也配教训状元郎?”
“穷酸就爱和穷酸抱团,真是物以类聚!”
“我看他是自己考不中,想借着状元兄出风头!”
一众新科进士哈哈大笑。
家丁们见主子不吭声,胆子更大了,一拥而上,拳脚雨点一样落在陆铮身上。
陆铮把我护在身下,蜷着身子,一声都没吭。
我抬起头,看向陈耀祖。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一句话都没有说。
然后,他拨转马头,扬鞭一甩。
“走。”
锣鼓重新敲响,红绸重新飘起来,马队从我们身边踏过去,马蹄溅起的泥水,溅到我的身上。
陆铮从地上爬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把那几块沾了泥的腊肉一块一块捡回来,放进背篓里。
然后他把背篓背在自己身上,在我面前蹲下。
“陈老伯,来,我扶着您回去。”
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搀扶着我,一步一步,离开这热闹非凡的大街。
陆铮很瘦,刚刚被一众家丁狠揍了一顿,额角泛起一块淤青。
我埋头苦笑。
我当年谴责自己当不好镇国大将军,于是隐姓埋名花了二十年,却连一个平凡的父亲也没做好。
——倾注这么多心血,我养了一头白眼狼。
而我旁边的这个穷书生,有骨气,有热血,有担当。
大夏国要的天之骄子,不是陈耀祖,也不是那骑马游街的一众新科进士。
大夏国的未来,应该留给陆铮这样的好儿郎。
4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透。
我的铺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门口站着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三角眼,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他嫌弃地拿袖子捂着鼻子。
他身边那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就是昨天在朱雀街上,一脚踹在我心口、扬起铁鞭要抽死我的相府家丁。
“你就是陈山?”
绸衫男人站在门槛外,上下打量,
“我是状元府的管家,姓钱。”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又从身后家丁手里接过一个钱袋,一起往我面前的案板上一扔。
“这一百两银子你收好。这封断亲协议按了手印,自己离开京城吧。”
满脸横肉的胖家丁在旁边嗤笑一声:
“老东西,你也不闻闻自己身上这股味儿。”
“一身杀猪的腥臭,也配当状元郎的爹?还想跟相府做亲家?”
身后的家丁们哄堂大笑。
“就是!昨儿在朱雀街上还敢喊状元爷的名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给你一百两,那是状元爷念旧情!换了旁人,早让你横着出京城了!”
我没理他们。
我拿起那封信,拆开。
《恩断义绝书》。
是耀祖的字。
陈山与陈耀祖,自此恩断义绝,生不相见,死不往来。陈山须于三日内离京,此生不得踏入京城半步,不得对外自称与状元有任何干系。
落款处,“陈耀祖”三个字端端正正。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昨天在朱雀街上,我心里其实还剩一点念想。
毕竟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
如果他因为年轻人的虚荣心一时糊涂,但是想明白了回来,跪在我面前,叫我一声爹,认个错,我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现在看,是我想多了。
“看够了没有?”
钱管家不耐烦地拿扇子敲了敲门框。
“认得字吗?不认得我念给你听。按个手印,拿钱走人,大家都省事。”
“陈老伯!”
巷口传来一声大喊。
是陆铮。
他额角昨天的淤青还肿着。大概是听街坊说了动静,一路跑过来的,气都喘不匀。
他冲进铺子,一把挡在我身前,指着钱管家的鼻子骂:
“你们还是不是人!昨天当街打人,今天又上门逼人!”
“陈耀祖他吃陈老伯的饭、穿陈老伯的衣、花陈老伯杀猪卖肉攒下的银子考上的状元,如今一朝得势,就要把自己的爹赶出京城?”
“这种人,畜生不如!”
钱管家脸色一沉。
那个胖家丁已经撸起了袖子,狞笑着走上来。
“怎么又是你这个落榜的穷酸!昨天的打还没挨够是吧?”
他说着,一拳砸在陆铮脸上。
陆铮被打得一个趔趄,四五个家丁一拥而上,对他拳打脚踢。
他蜷在地上,护着头,嘴里还在骂:“陈耀祖……畜生……”
“够了。”
我开口。
胖家丁回头瞪我,抡起拳头就朝我脸上砸过来。
“老东西,你也想挨揍是吧?”
我抬手,搭住了他的手腕。
很随意地一搭。
然后,轻轻一捏。
只用了两分力。
他整条胳膊像是被铁钳夹住,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我松开手。
胖家丁踉跄着退了三步,右手软塌塌地垂在身侧,抖个不停。
他惊恐地看着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眼神像见了鬼。
“胖哥,你怎么了?”旁边的家丁问。
胖家丁咬着牙,脸憋得发紫,愣是没说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被一个杀猪老头,一只手捏得半边身子动不了?
我当年在雁门关外,徒手拧断过北莽百夫长的脖子。
对付他,两分力,已经够他受的了。
这时候,我的铺子门口早已围满了人。
卖豆腐的老孙、隔壁的王婶、对门的刘鞋匠,还有一大群街坊,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都在往铺子里看。
“怎么来这么多人?还和陈老头打架?”
“听说是状元府的人,逼老陈签断亲书呢!”
“我的天,老陈辛辛苦苦二十年,又当爹又当妈。把他拉扯成了状元,他就这么报答?”
“可不是吗?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耀祖那孩子不会是收到了什么蛊惑吧?”
“你们快别说了,听说那耀祖搭上了周相国,我们惹不起的!”
……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已经朝钱管家指指点点。
钱管家的脸色开始慌张起来。
毕竟这种事情,闹大了,相府面子上也不好看。
我弯腰,把陆铮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我身后。
然后把那装着一百两银子的钱袋扔给了钱管家,平静地开口:
“别打了。”
“银子拿走。”
“这字,我签了,明天亲自送到状元府去。”
钱管家接住钱袋,又扫了一眼门口越聚越多的街坊,压低声音冷笑道:
“看不出来嘛!一个杀猪匠,还蛮清高的嘛!
“行,算你识相。
“明早辰时,状元府门口。你要是敢不来,或者敢耍什么花样——”
他抬起扇子,压低了声音,
“我一把火,把你这破铺子烧得一根草都剩不下!”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胖家丁捂着那条使不上劲的胳膊,回头狠狠剜了我一眼,跟着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5
街坊们散了。
我让陆铮坐好,打来一盆井水,取来药膏,帮他擦脸上药。
“傻孩子,你何苦呢?
“昨天替我挨了一顿,今天又来挨一顿。他们是相府的人,你就不怕他们记恨你?”
陆铮挤出一个笑:
“陈老伯,您有所不知。
“京城的肉铺,十家有九家缺斤少两。我一个穷书生,一回只买得起二两,那些掌柜的连秤都懒得给我称。
“只有您,回回足秤。
“有时候您还多切一块好的给我,明明是最好的五花肉,您却非说是边角料,卖不出去,白送的。”
他吸了吸鼻子。
“我还常看见您在后头灶台边上忙活。”
“煮好的肉一片一片码进食盒里,用棉袄裹着,生怕凉了。我知道,那是给陈耀祖送去的。”
“每回看见您围着灶台转,我就想起我爹。”
他的声音哑了。
“我娘走得早,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他自己啃窝头,攒下的鸡蛋全留给我。
“他总说,铮儿,你只管读书,别的事有爹。
“后来……我进京赶考那年冬天,他累倒在地里,再也没起来。”
陆铮眼泪掉了下来。
“所以昨天在朱雀街上,看见陈耀祖那样对您……我实在忍不住。”
“他有爹疼,他自己不要。我想要,可我爹已经不在了。”
我拽紧了手里那卷白布,眼眶一热。
我萧镇山这辈子,在雁门关外被北莽人一枪捅穿过肩膀,没掉过一滴泪;三千兄弟埋进雪里那天,我把刀架在脖子上,也没掉过一滴泪。
此刻,却红了眼眶。
一是心疼这孩子。
穷成这样,被人打成这样,心里装着的,却还是情义两个字。
二是,我笑我自己。
这二十年,我只顾着让陈耀祖读书。
却从来没想过,教他怎么做个人。
书读得好,不代表品行高尚。
我养出了一个状元,却没养出一个栋梁。
陆铮擦了把眼泪:
“陈老伯,他们凭什么赶您走?”
“陈耀祖他中了状元,不想认亲爹,还想把您撵出京城去?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给您写状纸,带您去敲登闻鼓!鼓声一响,状纸就能直达御前!”
“明天您交完断亲书,我就带您去告御状!”
我愣了一下。
然后,“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告御状?
告到我那个亲侄儿面前去?
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当今圣上萧景琰,小时候是个哭包。
他念书偷懒,挨了皇太后的训,一扭头就往我王府里跑,一进门就扑上来抱住我的大腿,鼻涕眼泪蹭我一身。
“皇叔!母后又骂我!你去说说她!”
皇帝小时候那个样子,我真是越想越好笑。
陆铮看我笑,以为我是心灰意冷,认了命。
急忙劝我:
“陈老伯!您别笑啊!我是认真的!”
“您是不是怕?您别怕!百姓都盛传,皇上虽然年轻,却是明君,一定会为您做主的!”
“到时候进了宫,见了皇上先跪下,磕三个头,回话的时候要说‘草民’,然后把您现在的冤情跟皇上讲就好了!”
我好不容易止住的笑,差点又没憋住。
陆铮见我憋红了脸,竖起三根手指就要发誓。
“陈老伯,您信我!
“我这回虽然没考中,可我十年寒窗,状纸我会写!一字一句,我都给您写得清清楚楚!”
我问他:“你可知道敲登闻鼓要挨三十杖?”
陆铮捏紧了拳头:“我年轻,我扛得住!”
我又问:“你可知道陈耀祖如今是相国相中的乘龙快婿。如果你告了他,就得罪了相府。你就不怕葬送了仕途?”
陆铮咬着牙:
“得罪了相府又怎样?大不了往后这科举我不考了!考不成,我就回乡当个教书先生!我绝不跟这群乌合之众为伍,否则枉读圣贤书!”
我看着他。
人生四十载,我身边围过多少人。
有人怕我,有人敬我,有人想从我身上捞好处。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什么都不图,就为了一个正义公道,豁出命去。
这小子,赤诚得有趣。
“好。”
我笑着点了点头。
“那明天,就劳烦陆公子,带我这个杀猪的,去见一见皇上。”
陆铮一下子笑开了:
“您放心!我今晚就写状纸!”
6
第二天,辰时。
状元府门前张灯结彩,门口停满了各家的轿子和高头大马。
今日,新科状元在府里大摆同年喜宴。
我和陆铮刚走到台阶下,胖家丁就抄着手迎了上来,上下打量我一眼,咧嘴一笑。
“哟,杀猪的,还真敢来啊?
“东西带来了吗?给我就行,你可以滚了。”
“带了。我得亲自送进去。”
我没把东西给他,抬脚迈过了门槛。
胖家丁脸色一变,想拦,伸出去的手却在半空中顿了顿,到底没敢碰我。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主桌上,陈耀祖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端端正正坐在上首。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满头珠翠的年轻女子,柳叶眉,丹凤眼,一身素白的绫罗,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抿着茶,一副温婉娴静的模样。
这应该就是相府千金周妙音。
右手边,是那天在朱雀街上取笑我的榜眼,孙文远。
我一进门,满院子的说笑声就停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来了来了!就是他!”
“这就是那天在朱雀街上拦着状元郎,非说自己是状元爹的那个失心疯杀猪匠?”
“状元兄果然料事如神,说这疯子今天准要来闹,还真来了!”
一阵哄笑。
陈耀祖早就跟满院子的同年打好了招呼。
他说,城南有个杀猪的疯老头,不知听了谁的唆使,自打他中了状元,就到处跟人说自己是状元郎的爹,想讹一笔银子。
他说,这疯子若是今日敢上门来闹,就让人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磕头赔罪,往后再不敢胡言乱语。
二十年的父子,在他嘴里,成了一个讹钱的疯子。
陈耀祖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又是你。”
“本官念你年老糊涂,不与你计较。你若肯在这儿磕三个头,认个错,说清楚是谁指使你的,本官赏你几两银子,放你回去。”
孙文远在旁边敲着筷子起哄:“老头,还愣着干什么?状元郎宽宏大量,跪啊!”
我走到了主桌前,从怀里掏出那封《恩断义绝书》,“啪”的一声,拍在了他面前的酒桌上。
震得杯盘乱跳,他杯子里的酒洒了一半,溅湿了簇新的官袍袖口。
信纸摊开着。
上头是他的亲笔。落款处,“陈耀祖”三个字端端正正,旁边是我按的手印。
“你要断,我成全你。”
“二十年,算我喂了条野狗。今日起,你我两清。”
满院子,一下子静了。
可陈耀祖不慌不忙,像是早有准备。
他“霍”地站起来,一把将那封信扫到地上,厉声喝道:
“荒唐!”
“本官从来不认得此人,何来断亲一说?这信,根本不是本官写的!”
他抬手一指,指向我身后的陆铮。
“陆铮!是不是你?
“你之前是三甲热门,谁知道这一科落了榜,心怀怨恨,竟从街上找来一个杀猪的老头,来攀咬本官,毁我清誉!
“其心可诛!”
陆铮脸涨得通红:“你……你血口喷人!这信分明是你的管家亲手送来的,满巷子的街坊都看见了!”
“街坊?”孙文远立刻跳出来,“一群杀猪卖豆腐的贱民,说的话也能当真?”
“我倒是能作证!”另一桌站起来一个新科进士,“我在会馆里亲耳听见陆铮说过,状元兄抢了他的风头,他迟早要让状元兄好看!”
“我也看见过!陆铮常往城南那家肉铺跑,跟这老头鬼鬼祟祟的,原来是在合谋这个!”
“伪造朝廷命官的书信,这可是大罪!”
一个接一个,有模有样,说得跟真的一样。
陆铮张着嘴,浑身发抖。
可他在明处,怎么辩得过满院子的暗箭?
就在这时,周妙音放下了茶盏。
她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开口,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
“诸位,都消消气。”
她站起身,款款走到我面前,拿帕子掩着鼻子,眼里却含着三分悲悯。
“老人家,我瞧你年纪这么大了,还要被人拿来当枪使,怪可怜的。”
“你跟我说实话,他许了你多少银子?我给你双倍,你把实情说出来,状元郎心善,不会为难你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转向陆铮,
“陆公子,我知道你落了榜,心里苦。十年寒窗,谁都不容易。”
“可你怎么能拉着一位老人家,做这种事呢?诬陷朝廷命官,是要掉脑袋的。”
“我不忍心看你走上绝路。”
她回头看向孙文远,语气更软了。
“孙公子,你舅舅在礼部当差。劳烦你去说一声,就说此人品行有亏,革了他的举人功名,让他回乡好好读几年书,修修心性吧。”
“这也是为了他好。”
满院子的人纷纷点头。
“周小姐真是菩萨心肠!”
“这种人,不送官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孙文远哈哈大笑,当场招手叫来一个小厮,耳语了几句。小厮一溜烟跑出了门。
“陆兄,听见了吗?周小姐可是为你好!”
十年寒窗。
他爹累死在地里,就为了供他这一条路。
如今,就因为为了我这个杀猪匠讨公道,被一个女人笑着,三言两语,就断了。
“来人!”陈耀祖一挥袖子,“把这两个疯子给本官打出去!”
有人抓起桌上一根啃剩的骨头,砸在我身上:“老疯子,赏你的!”
有人端起一杯酒,泼在我脸上:“给他醒醒神!”
孙文远更是几步冲过来,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扇在了陆铮脸上。
“啪!”
“叫你伪造书信!叫你攀咬状元郎!”
陆铮被扇得偏过头去。
孙文远还要再扇第二巴掌时,他的手腕被我攥住了。
然后,我抬起另一只手。
“啪!”
孙文远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扑通”一声摔在酒桌上,杯盘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捂着脸爬起来,嘴角渗出了血。
“你……你这个杀猪匠,竟敢打朝廷命官?”孙文远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声音都变了调。
“反了!反了!”陈耀祖拍案而起。
陆铮却猛地挺直了脊梁。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唰”地展开,高高举过头顶。
是他昨晚熬了一整夜写成的状纸。
“陈耀祖!
“你受陈老伯养育之恩二十年,一朝得势,不认老父,纵奴殴父,又反咬他人,天理难容!
“今日陆某便陪陈老伯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告你到底!”
满院子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大的哄笑声。
“告?告状元郎?就凭你们?”
“登闻鼓?那可是要先挨三十杖的!就他这小身板,打不到十杖就得断气!”
“就算他命大扛过去了又怎样?登闻鼓院的院使是周相国的门生,状纸递上去,头一个看到的是相府!”
“我赌二百两,他们连宫门都靠近不了!”
“我赌三百两,状纸还没递上去,人就先死在鼓前了!”
陈耀祖也笑了。
他重新坐下,掸了掸袖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去吧。你们尽管去告。”
“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这张破状纸,能不能递到御前。”
我拍了拍陆铮的肩膀,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了状元府的大门。
身后的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走出很远,陆铮才红着眼开口:“陈老伯,是我没出息,刚刚让你受这么多侮辱。”
我看着前头那条长街。
街的尽头,是宫城的方向。
我笑了。
他们赌我们靠不近宫门,赌这张状纸到不了御前。
他们不知道。
龙椅上坐着的那位,见了我,得先叫一声皇叔。
7
宫墙街口。
身后忽然一阵马蹄声,几个穿皂衣的差役追了上来,横马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差役展开一张盖着红印的公文,扯着嗓子念:
“礼部令:举人陆铮,品行不端,当街辱骂朝廷命官,即日起革去举人功名,永不许应试!”
念完,两个差役跳下马,一左一右扭住陆铮,伸手就扒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举人襴衫。
“革了功名的人,就不配穿这身衣裳了。陆铮,快脱下来吧!”
襴衫被扯破了半边。
陆铮眼眶通红,却一声没吭。
紧接着,巷子里又呼啦啦涌出来二十来个护院,手里提着棍棒,把街口堵得死死的。
领头的,又是状元府的钱管家。
“老东西,状元郎说了,你们要告,就让你们告——”
他阴恻恻地一笑。
“可得先有命走到宫门口。”
“把状纸抢过来烧了!那个穷酸的两条腿,给我打断!”
护院们一拥而上。
陆铮把状纸死死揣进怀里,双手护着胸口,背靠宫墙,寸步不退。
“要状纸,先要我的命!”
一个护院抡起棍子,朝他膝盖砸下去。
我上前一步。
“啪!”
那护院连人带棍,被我一巴掌扇飞出去一丈远,撞在宫墙上。
又一个扑上来。
“啪!”
我又是一拳给他,他半边脸都塌了,满嘴的牙飞了一地。
剩下的护院,全僵在了原地。
钱管家气的脸都绿了,自己又不敢上前,色厉内荏地尖叫:“都愣着干什么!他就一个老头!一起上!”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整齐的铁甲声。
一队黑甲禁军,列着方阵,从宫墙那头巡街而来。
为首的将领骑着高头大马,是禁军副统领,赵烈。二十年前,他刚满十七,还不是禁军统领的时候,就跟我有过颇多交集。
“什么人,敢在宫墙外聚众斗殴?”
赵烈勒住马,皱着眉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认出了我,整个人僵住了,捏着缰绳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立马翻身下马,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我急忙给了他一个眼色:别出声。
不愧是在御前当差二十载的人,察言观色就是快。他立刻领会到我我的意思,膝盖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又一寸一寸地站直了。
钱管家却还没看明白,凑上前去,点头哈腰:“赵副统领!这两个刁民殴打我们状元府的人,您快把他们拿下……”
话没说完,赵烈“锵”的一声拔出佩刀,反手一刀背,狠狠抽在了钱管家脸上。
钱管家惨叫一声,满脸是血地滚出去老远。
“宫墙之下,持械行凶,谁给你们的狗胆!”
赵烈一声暴喝:
“全部拿下!”
禁军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二十个护院眨眼间就被按倒了一地。
钱管家捂着血糊糊的脸,连滚带爬,从人缝里钻出去,头也不回地往状元府的方向逃。
赵烈收了刀,转身,对身后的禁军沉声下令:
“清街!开道!”
“护送这位老丈和这位公子,直抵登闻鼓院!”
“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铁甲禁军分列两旁,长街瞬间清得干干净净。
赵烈亲自牵着马,走在最前头。
陆铮抓着我的袖子,满脸不可思议:“陈……陈老伯,咱们这是遇见清天大老爷了?”
我一本正经:
“皇上的禁军,怎么可能容得那些乌合之众,在宫门口仗势欺人呢?”
“对!”陆铮眼睛亮了,泛起了希望的光。
而另一边,钱管家顶着一脸血跑回状元府,一头栽进院子,哭嚎着说,禁军副统领亲自给那老东西开道,一路护送到了登闻鼓院。
满院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个押了二百两、赌我们靠不近宫门的同年,酒杯“啪”地掉在了地上。
8
赵烈把我们送到午门外的登闻鼓院后,冲我深深一拱手,带着禁军转身走了。
一面一人多高的牛皮大鼓,立在院门前的石台上。鼓面斑驳,鼓槌上落了一层薄灰。
不知多少年,没人敢敲了。
陆铮深吸一口气,攥紧鼓槌,抡圆了胳膊——
“咚!”
“咚!”
“咚!”
三声闷响,震得宫墙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鼓声还没散,院门里就踱出来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背着手,留着两撇山羊胡,眼睛眯成一条缝。
想必这就是那登闻鼓院院使,刘大人。
他上下打量我们一眼,嘴角一撇,笑了。
“哟,我当是谁呢。”
“革了功名的陆铮,还有城南那个杀猪的疯老头。”
他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周相国的门生,消息比禁军跑得还快。
“规矩你们懂吧?敲登闻鼓,先受三十杖。受得住,状纸本官替你们收着;受不住——”
他拖长了声音。
“那就是你们命薄,怪不得旁人。”
他一挥手。
“来人!上杀威杖!”
四个衙役抬出一个木架子,上头码着三十根乌黑油亮的刑杖。
衙役抽出一根,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青石板都裂了一道缝。
我一听那声音,就知道了,这杖芯里灌了铅。
这样的杖,别说三十杖,两三杖下去,铁打的汉子也得脊梁骨寸断。
他们根本没打算让陆铮活着。
陆铮却没看出其中蹊跷,只是抢先一步跨到我身前。
“陈老伯年纪大了,这三十杖,我替他受!”
刘院使抚着山羊胡,笑得更开心了。
“好!有骨气!”
“那就成全你。”
他朝衙役递了个眼色。
陆铮把怀里的状纸掏出来,双手捧给刘院使,又回头冲我咧嘴一笑:“陈老伯,我扛得住的。”
然后,他自己走过去,趴在了刑凳上。
两个衙役按住他的肩膀,第三个衙役高高举起了那根灌了铅的杀威杖。
趁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刑凳,我背对着陆铮,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送到刘院使的眼皮底下。
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雕着一条五爪蟠龙,龙睛嵌着两点赤金。
翻过来,背面是先帝御笔亲刻的四个字:如朕亲临。
刘院使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眼睛越瞪越大,嘴唇开始哆嗦,山羊胡一翘一翘地抖。
五爪蟠龙,先帝御笔。
满朝上下,只有一个人有这块玉佩。
那位二十年前一人一刀血洗北莽王庭,之后闭关二十年、再没露过面的镇国皇叔。
“扑通”一声。
刘院使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一股骚臭味,从他的官袍底下慢慢洇开。
我收起玉佩,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别声张。
刘院使拼命点头,点得乌纱帽脑袋都快掉下来了。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冲着刑凳那边高喊:
“住手!住手!快住手——!”
可那根灌铅的杀威杖,已经带着风声,朝陆铮的后腰砸了下去。
我一步跨过去。
伸手。
“啪”的一声,杖身稳稳落进了我的掌心。
举杖的衙役愣住了。
我五指一收,咔嚓一声,杀威杖齐齐断成了两截。
在场的衙役,全吓傻了。
陆铮趴在刑凳上,疑惑地扭过头,就看见我手里攥着半截断杖,眼睛都直了。
我把断杖往地上一扔:
“杀了二十年猪,手劲大,都是练出来的。”
陆铮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刘院使已经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了,捧着陆铮的状纸,又朝我伸出两只发抖的手,压低声音,带着哭腔:
“不许打了,谁都不许动手!我这……这就亲自呈送御前!求……求您老人家……”
我把玉佩放进他掌心。
“去吧。”
刘院使双手捧着玉佩和状纸,转身就往宫门里冲。
陆铮从刑凳上爬起来,困惑地摸了摸脑袋:
“陈老伯,还得是您厉害。这院使瞧着您这手劲儿能生折杀威杖,人吓傻了已经。”
9
乾清宫。
皇帝萧景琰正伏在御案前批折子。
殿外忽然一阵骚乱,刘院使跌跌撞撞地扑进殿来,被侍卫按在门槛上,还在拼命往里爬,嘴里喊着:
“皇上!皇上!登闻鼓院急报!”
萧景琰皱着眉,刚要发作。
那人颤抖着举起双手。
一块羊脂白玉的蟠龙玉佩,一卷状纸。
萧景琰认得那块玉佩。
他小时候抱着皇叔的大腿哭的时候,那块玉佩,就挂在皇叔的腰上,一晃一晃的。
他手里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奏折上,洇开一大片红。
他立刻命人呈上来。
上面写着:
告状人,城南杀猪匠,陈山。
“这……这人现在在哪儿?”
他问刘院使。
“回,回皇上,就在午门外,登闻鼓前。
“和一个落榜的书生,敲,敲鼓告状……”
萧景琰“霍”地站了起来,带翻了御案上的砚台,墨汁泼了一地。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绕过御案就往外冲。
大太监在后头追着喊:“皇上!皇上!龙辇还没备!”
“备什么龙辇!”
萧景琰头也不回,一路狂奔。
“朕的皇叔,闭关二十年,如今在午门外敲鼓告状?!”
“朕坐什么龙辇,朕要跑着去!”
10
午门外。
陆铮念叨:“陈老伯,您说皇上要是不肯见咱们,可怎么办……”
话音还没落,宫门里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的,是一大串太监、侍卫在后头追,气喘吁吁地喊:“皇上!皇上您慢点儿!”
午门的侧门“哐”地被撞开。
一个穿明黄龙袍的年轻人冲了出来。
满院子的衙役“哗啦”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陆铮整个人都僵住了,膝盖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
萧景琰一眼就看见了我。
二十年了。
当年那个抱着我大腿哭鼻子的小娃娃,如今已经坐稳了龙椅。
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透了。
嘴唇哆嗦着,张口就要喊:
“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眼疾手快,抢在他前头,“扑通”一声,先跪了下去。
“草民陈山,叩见皇上!”
谁知他也“扑通”一声跪下,一把死死扶住我的胳膊。
所有人都看傻了。
堂堂天子,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跪在地上亲手扶一个告状的杀猪老头!
陆铮跪在一旁,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皇上真是体恤民情的千古明君啊!”
趁着这个当口,我凑近萧景琰的耳边低声说:
“皇帝侄儿,别慌。”
“先陪我演一场戏。我帮你,把朝堂上的蛀虫,一只一只都抓干净。”
萧景琰看着我的眼睛,随即就明白了。
那声已经到了嘴边的“皇叔”,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顺手把我也扶了起来,然后板起脸,一甩龙袖。
做回了那个威严冷峻的大夏天子。
“老丈有何冤屈?”
“进来,跟朕说清楚!”
他转身吩咐身边的太监:“传朕旨意,此案朕亲自过问。只带这位老丈一人入御书房,其余人等,一律在殿外候着!”
陆铮一听,急了,连忙膝行两步:“皇上!状纸是草民写的,草民愿陪陈老伯一同……”
“朕说了,在外头候着。”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把陆铮拦在了原地。
我回头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别急,然后跟着萧景琰进了宫门。
身后,陆铮的声音远远地追过来:
“陈老伯!回话要说‘草民’!跪在地上千万别抬头看龙颜!
“千万别说错话啊!”
11
御书房。
萧景琰一声令下:“全都退下!”
太监、宫女、侍卫,鱼贯而出。
大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萧景琰“哇”的一声扑了上来,抱住我,嚎啕大哭。
“皇叔——!”
“你去哪儿了啊!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一封信都没有!”
“朕派了多少人去找你!翻遍了大夏的每一座山、每一座庙!谁能想到你连京城都没出,蓄了一脸胡子躲在朕眼皮子底下杀猪!”
“杀猪!你堂堂镇国皇叔,杀了二十年猪!”
“还有人敢打你!敢让你敲登闻鼓!”
他越说越伤心,哭得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全蹭在了我的衣裳上。
跟他五六岁那年,被皇太后罚抄书,哭着跑到我王府里,抱着我大腿告状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任他抱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也不怕让人看见笑话。”
萧景琰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嘴一瘪:
“朕不管。”
“皇叔,陈耀祖真是您的儿子?可是他为什么不认您?”
我把陈耀祖的身世大概告诉了萧景琰,萧景琰吸吸鼻子:
“皇叔,您这些年去养别人的孩子,就不管亲侄儿了吗?”
我笑了笑:“皇叔这些年一直在京郊,可不就是为了能默默盯着你?不过,你很让我放心,百姓都说你是个好皇帝。”
萧景琰却捏紧了拳头:
“可是谁要欺负我皇叔,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12
萧景琰哭够了,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这才想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卷状纸。
他展开,一行一行往下看。
越看,脸色越沉。
看到“家丁当街踹倒老父”,“第二日便送来《恩断义绝书》,要把老父逐出京城”,他“啪”的一声把状纸拍在了御案上。
“好一个新科状元!”
“好一个天子门生!”
“朕亲手点的状元,就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霍然起身,冲门外厉声喝道:
“来人!传禁军!把陈耀祖给朕拖到午门,当场砍了!”
“慢着。”
我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萧景琰一愣,眼眶又红了:“皇叔!他这么对你,你还护着他?”
“护他?”我笑了笑,“一刀砍了,太便宜他了。”
“况且,他背后站着的是谁,你想过没有?”
萧景琰慢慢坐了回去。
我在他对面坐下,指了指状纸最末尾,那个“陆铮”的署名。
“我倒想先问你一件事。”
“这个陆铮,是今科三甲最热的人选。会馆里的举子,人人都说他文章写得好、见识也硬。可放榜那天,他却名落孙山。”
“你不觉得蹊跷吗?”
萧景琰沉默片刻,拍了三下手。
御书房的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一道黑影,单膝跪地。
“去,把今科春闱封存的底档,还有这三个月盯着相府的密报,全给朕调来。”
黑影一闪,不见了。
不到一个时辰,两只上了火漆的木匣,就摆在了御案上。
第一只匣子里,是陆铮的春闱原卷。
卷首的朱批写着:文理兼优,见识卓绝,当列一甲。
可这份卷子,根本没有送进阅卷房。
卷尾压着一张礼部的条子:此卷言辞过激,暂压不录。
落款是礼部右侍郎,孙茂德。榜眼孙文远的亲舅舅。
第二只匣子里,是暗卫三个月来的密报。
一页一页翻下去,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原来,春闱之前,周相国借着设宴赏花的名头,把这一批最有望高中的举子,挨个请进相府“喝茶”。
说是喝茶,其实是摸底。
谁肯低头,谁肯听话,谁将来能替相府办事,他心里要有一本账。
轮到陆铮的时候,周相国问他,对北疆军饷一事怎么看。
陆铮当着他的面,直言军饷层层克扣,边关将士冬无棉衣,朝中必有大蠹。
周相国笑着听完,转头就给礼部递了话:这块硬骨头,不好拿捏,压了。
于是,今科最好的一份卷子,被锁进了库房,不见天日。
密报上还附了一笔:周相国二十年前还没入京之时,是管北疆布防与军饷的兵部职方司郎中,他书房暗格里至今锁着一只生锈铁匣,连枕边人都不许碰。
而陈耀祖呢?
密报上写着:此人在相府中最会察言观色,周相国说一句,他便应十句,周相国皱一下眉,他便立刻改口。
周相国又派人查了他的底细,知道他是城南一个杀猪匠养大的。
只在饭后,捋着胡子,轻飘飘地随口说了一句:
“耀祖啊,有个杀猪匠的爹,怕是有碍你的前程。”
就这一句。
当天夜里,陈耀祖回到会馆,点灯研墨,亲笔写下了那封《恩断义绝书》。
第二天,他就恭恭敬敬地,把这封信的底稿,送到了相府。
密报最后一行写着:
此人以父为投名状,投靠相府,相国甚喜。
二十年。
我以为自己抛弃荣华富贵,隐居为杀猪匠,可以如同一个平凡的慈父般养育好一个孩子。
可到头来,在荣华富贵面前,我这个爹,成了他递给别人的一块敲门砖。
可荣华富贵,才是我最不缺也最不屑一顾的东西。
萧景琰龙颜大怒,一拳砸在御案上。
“畜生!”
“一个压卷舞弊,一个卖父求荣!朕现在就下旨,把周延儒、孙茂德、陈耀祖,一并拿下!”
“不急。”
我把密报合上。
“你现在拿人,周相国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地。”
“要抓,就一网打尽。”
萧景琰:“皇叔有何建议?”
“明天,是琼林宴吧?”
“是。新科进士赐宴琼林苑,周延儒还上了折子,请朕在宴上,给陈耀祖和他女儿当众赐婚。”
“那就让他们好好办。”
我说,
“放个风出去——就说那个杀猪的疯老头,进了御书房胡言乱语,惹恼了圣上,连带着那个落榜书生也没得着好脸色,两个人不到半个时辰,就被轰出了宫。”
“还有那个刘院使,让他在宫里多待几天,派人看着,别让他出宫门一步。”
“再密令赵烈,明天趁琼林宴开席,带禁军去相府书房,把暗格里那只生锈铁匣撬来呈上。”
萧景琰点头:
“让他们以为,万事大吉。”
“让他们把戏台子搭得越高越好。”
我站起身,拱了拱手:
“明天,琼林苑。”
“我们一起做场戏,把这些蛀虫都抓干净!”
13
消息放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京城。
状元府里,钱管家顶着一脸纱布,跑进跑出地报喜:“状元爷!宫里传出话来了!那老东西惹得圣上龙颜大怒,被轰出宫了!”
陈耀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往太师椅上一靠,笑出了声。
相府里,周相国听完回报,捋着胡子点了点头:“一个疯老头,一个穷书生,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从宫门里出来的时候,日头才刚偏西。
陆铮在午门外的石阶上来回踱了不知多少圈,一看见我,就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
他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陈老伯!您没事吧?皇上没怪罪您吧?您没说错话吧?”
“我听里头的太监说,您把皇上惹恼了……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淡定。
“没事。”
“皇上都问清楚了。”
“叫咱们明天中午,直接去琼林苑听信儿。”
陆铮愣住了。
“琼……琼林苑?那不是新科进士赐宴的地方吗?咱们去那儿做什么?”
我望着宫城上空的晚霞,笑了。
“去看戏。”
陆铮虽然不懂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没有多问。
送我回家之后,他拱了拱手跟我道别:
“陈老伯,明日一早我再来接您!”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明日琼林御宴百官齐聚。虽然很多周党新贵没见过我,可宫里伺候过先帝的老太监、当年随我打过仗的三朝老臣还在。
就像今天,赵烈就一眼认出了我。
真让他们一照面认出我来,吓趴下一大片,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谁还敢往外跳?
有了!
我赶紧到屋里,找出一张能盖住半张脸的铁皮面具。
明天,就戴着面具去赴宴。
14
苑门口的值殿内侍早得了萧景琰的暗旨,瞥见我,低着头一言不发侧身放行。
陆铮跟在我身后迈过门槛,小声嘀咕:“一早我还在担心进不去。看来皇上是真打过招呼了,连请帖都不查。”
正殿敞厅里早已摆开数十席,百官与新科进士推杯换盏,圣驾尚未驾临。
离主位最近的桌上,坐着当朝首辅周延儒。
陈耀祖一身大红状元官袍坐在他下首,左手边依着满头珠翠的周妙音,右手边是半边脸还肿得老高的榜眼孙文远,再往下便是孙文远的亲舅舅、礼部右侍郎孙茂德。
我和陆铮刚踏进丹墀,大殿里的说笑声骤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们两个看上去和场面格格不入的人身上。
紧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
孙文远第一个拍着桌子跳起来,指着我脸上的铁皮笑得前仰后合:
“哎哟喂!诸位同僚快瞧!”
“这不是昨天在御书房惹恼圣上,被像死狗一样轰出宫门的杀猪老疯子吗?”
“怎么,知道自己丢尽了老脸,今天捡了半块破铁皮扣脸上装神弄鬼?”
满殿周党门生与新科进士笑成了一团。
“我还当是哪路刺客,原来是个没脸见人的臭屠户!”
“八成是御膳房缺杀猪宰羊的杂役,叫这老东西混进来掏猪下水了!”
周妙音拿绣帕掩着唇,眉眼弯弯,声音软软:
“耀祖哥哥莫恼,老人家常年杀猪宰畜,手底下冤魂多、煞气重。”
“许是烂了半张脸,怕吓着满殿贵人,才戴块破铁皮遮丑吧。”
陈耀祖死死盯着我身上那件眼熟的粗布衣裳,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作刻骨的厌恶。
当着满朝达官显贵的面,他慢条斯理拈起盘中的一粒枣,“啪”地扔在台阶下的青石板上。
枣滚了两圈,停在我脚尖前。
陈耀祖端起金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擅闯皇家禁苑,按律当斩。可今日皇上为本官赐婚,不想见血。”
“老东西,你不是爱戴铁皮装体面吗?”
“只要你趴下来,把这块枣叼进嘴里,冲满殿大人学两声狗叫,再认下昨日是陆铮指使你去午门碰瓷,本官就求岳父大人赏你一条活路,让你滚出京城!”
满殿权贵拍案起哄:“叼起来!叫两声听听!”
陆铮气得双目赤红,一步跨到我身前,指着陈耀祖厉喝:
“陈耀祖!你卖父求荣,连畜生都不如!”
“昨日皇上已在午门亲自过问此案,命陈老伯与我今日正午来琼林苑听审!你们还敢放肆!”
殿中安静了一瞬。
首座上的周延儒端起青花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开口:
“听审?”
他抬起眼皮,目光阴冷:
“老夫身为当朝首辅,今早刚入值内阁检视起居注。昨日御书房从头到尾没有留档半张状纸!”
“起居注上只记了一笔:城南疯老头陈山殿前胡言乱语、冲撞天颜,圣上震怒,当场将其逐出宫门!”
周延儒“啪”地放下茶盏,声色俱厉:
“陆铮!你被革去功名,怀恨在心,今日还敢混入琼林御宴、当着满朝文武假传圣意!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礼部右侍郎孙茂德立刻起身帮腔:“首辅大人明鉴!此獠伪造书信在前,假传圣旨在后,罪不容诛!”
陆铮肩膀猛地一僵。
昨天萧景琰只带我一人进了御书房,陆铮被拦在殿外,根本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
如今当朝首辅言之凿凿说内阁起居注查无状纸,换做旁人,早吓得双腿发软、以为自己被骗来送死了。
陈耀祖瞧见陆铮脸色发白,得意地仰头大笑:
“陆铮,听见了吗?你还真信这杀猪疯老头的鬼话?他在宫门口吹牛把你当傻子耍呢!要不然,他怎么连面都不敢露?只敢戴个铁皮遮羞?”
陆铮回头看向我。
对上我的眼睛,他猛地一咬牙关,重新转回头死死护在我身前,字字铿锵:
“陈老伯的为人我信得过!
“他回回卖肉足秤,一辈子堂堂正正,比你们这群衣冠禽兽干净一万倍!”
周妙音轻轻叹了口气,袅袅起身走到玉阶边,垂眸看着陆铮:
“陆公子,你真是冥顽不灵。我听说你父亲当年为了供你进京赶考,活活累死在冬天的田埂上?”
“你若今日被乱棍打死在这儿,你陆家可就绝了后,你父亲在九泉之下,怕是连口香火都吃不上了。”
陆铮浑身剧颤,眼珠子都红透了:“住口!侮辱我可以,不许你侮辱我爹!”
周妙音笑意更温婉了:
“我也是怜惜你十年寒窗不易。这样吧,你当众承认是自己妒忌耀祖哥哥高中,一时糊涂受这个杀猪匠的蛊惑,才污蔑了耀祖哥哥的。
“再给耀祖哥哥磕三个响头贺喜。
“我便求父亲开恩,赏你去相府马棚当个刷马小厮,好歹留条贱命给你亡父烧纸,如何?”
“做梦!”
孙文远狞笑一声冲下台阶,一脚狠狠踹在陆铮小腹上!
陆铮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孙文远抬起皂底官靴,一脚踩在陆铮撑地的右手背上,用力往下碾!
“骨头还挺硬!”孙文远满脸狰狞,脚下越发使力,“本官今天就踩废你这只敢乱写状纸的爪子,再叫人割了你这爱胡乱攀咬的舌头!”
我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我往前迈了一步,没有说话,抬脚直接踹在孙文远身上。
孙文远连惨叫都慢了半拍,整个人横飞出去。
他的一条腿磕在立柱上,直接骨裂了。
他在地上抱着断腿杀猪般哀嚎打滚!
“文远!”孙茂德魂都吓飞了,扑过去抱住外甥,抬头冲我尖叫,“反了!反了天了!一个贱民竟敢在琼林御宴当众谋害新科榜眼!”
周延儒猛地拍案而起,老脸铁青:
“好大的胆子!擅闯禁苑、假传圣意、行凶残害朝廷命官!老夫今日若不替圣上除了你们这两个孽障,朝廷颜面何存!”
他大手一挥,厉声喝令:
“殿前护卫何在!先把这老匹夫脸上那块装神弄鬼的破铁皮给老夫扯下来,看看是个什么鬼样子!再将此二人当场乱棍打死,拖去乱葬岗喂狗!”
陈耀祖站在高台上,眼底满是快意与狠毒:“打!给我狠狠地打!把他们全身骨头一寸寸全部打断!”
十几名御苑护卫蜂拥而上。
陆铮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双臂又要往我身前挡,被我单手按住肩膀,轻轻拨到了身后。
“退后,站稳了。”
冲在最前头的护卫什长狞笑一声,伸手一把抓向我脸上的半张黑铁面具,猛地往下一拽!
系绳崩断。
半张粗铁面具“当啷”一声砸在青石砖上,打着旋儿滚到了周延儒脚边的台阶下。
我整张脸,毫无遮拦地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台上的陈耀祖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陈老头啊陈老头,你说你没事戴个面具干嘛?你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丢人是不是?”
周延儒那帮门生党羽也跟着哄堂狂笑:
“真是笑死人了!戴块破铁皮,就以为没人认得出你是个杀猪匠?”
“护卫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乱棍打死!”
可笑声刚起,大殿里气氛瞬间诡异起来。
席间东侧,七十多岁的三朝元老定国老侯爷,手里的白玉酒杯直直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水溅湿了朝服下摆却浑然不觉。
他身旁当年随先帝征过北莽的兵部老尚书,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珠子死死盯着我的脸。
更骇人的是殿门廊下当差的太监总管,那可是当年在先帝御前当过差、亲眼见过我提着北莽大汗人头进宫献捷的宫中老人!
只见那太监总管筛糠似的抖成一团,喉咙里挤出半声变了调的尖叫:
“镇……”
我冷冷扫了过去。
只一眼。
老太监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猛地抬起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夺眶而出,双腿一软,贴着朱红廊柱悄无声息地瘫滑在地上,连一丝气音都不敢漏出来!
定国老侯爷和兵部老尚书也撞上了我的目光,吓得一把死死捂住嘴,连滚带爬地推开椅子往后缩,硬生生退到离周延儒席位三丈开外的墙根底下。
他们看着此时还在狂笑的周延儒和陈耀祖之流,眼神就像在看一窝已经死透了的疯子!
而周延儒与陈耀祖正得意忘形,丝毫没察觉异状。
陈耀祖笑完,厉声催促:“快动手!打死这老东西,本官重赏百两!”
护卫什长高高举起水火大棍,朝着我的头顶狠狠劈落!
就在这一瞬,琼林苑外骤然炸起一道穿透云霄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15
明黄仪仗簇拥着一身九龙朝服的萧景琰,大步跨入琼林苑正殿。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等萧景琰落座,陈耀祖第一个撩袍扑跪在丹陛之下,重重叩首:
“启禀陛下!昨日在御前胡言乱语被逐出宫门的杀猪疯老头陈山,今日竟伙同革名罪人陆铮擅闯琼林御宴、假传圣意,还当众踹断新科榜眼孙文远一条腿!求陛下立斩此二人,以儆效尤!”
周妙音盈盈拜倒,手帕拭泪,声音凄楚:
“陛下,此獠凶残成性,险些搅毁陛下钦赐的良缘,求陛下为耀祖哥哥和孙榜眼做主啊!”
礼部右侍郎孙茂德哭嚎叩头:“求陛下将此狂徒千刀万剐!”
周延儒整理衣冠,昂然出列跪倒,身后三十余名六部言官与新科进士门生齐刷刷跪成黑压压一片,朗声逼宫:
“此等刁民狂生藐视皇威,不杀不足以正国法!臣等恳请陛下,立斩此二獠!”
我站在原地没动,冷眼数着地上跪出来的这一大片人头。
朝堂上的蛀虫,一只不落,自己全跳进网里了。
墙根底下的定国老侯爷、兵部老尚书和那个太监总管,早已变了脸色,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地缝里去。
丹陛之上,萧景琰俯视着黑压压请斩的群臣,猛地一拍扶手:
“放肆!
“皇家琼林御宴之上,是谁给你们的狗胆,敢如此放肆?”
跪在地上的陈耀祖与周妙音以为龙颜大怒是冲着我,陈耀祖甚至还得意地斜睨过来,仿佛在说,看你今天怎么死。
下一刻,高高在上的大夏天子萧景琰,竟一把撩起明黄龙袍下摆,迈步走下了九重御阶!
他径直从跪地的周延儒身边走了过去,又从满脸谄媚的陈耀祖跟前踏了过去。
萧景琰径直走到一身粗布衣裳的我面前。
我抬起手,刚要装模作样拱一拱。
萧景琰急忙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了我的手肘!
紧接着,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
“皇叔!”
“侄儿来迟一步,叫这群有眼无珠的混账东西,惊扰您老人家了!”
整座琼林苑,落针可闻。
我身后的陆铮,嘴巴大张着,整个人像块木头桩子似的傻在了原地。
陈耀祖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记重锤,眼珠子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皇……皇叔?不可能……他是个杀猪的……他怎么可能是……”
周妙音手里的绣帕飘落在地,俏脸惨白如纸;首辅周延儒更是浑身僵死,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萧景琰直起身,猛地转身面向百官:
“先帝亲封镇国大将军、朕的亲皇叔萧镇山,归隐二十年,此番重新归于朝政!”
“来人!取紫金蟒袍!搬紫檀御椅,设于朕的龙椅之侧,请皇叔上座!”
八名金甲禁军轰然应诺,抬着紫檀宽椅上殿,端端正正摆在了天子御座的右手边!
我随着萧景琰,一步步走上九重御阶,踏过周延儒和陈耀祖抖如筛糠的脊梁。
我撩起粗布衣摆,大马金刀地坐进龙椅之侧的紫檀御椅里。
萧景琰立于丹陛边缘,厉喝声如雷霆万钧:
“满朝文武还不给朕跪迎镇国大将军!”
殿外三千铁甲禁军同时按刀怒吼:
“跪!”
满殿文武百官、新科进士,连同瘫软如泥的首辅周延儒、断了腿哀嚎的孙文远、面无人色的周妙音,还有抖得连头都抬不起来的状元郎陈耀祖,齐刷刷趴伏在地,朝着丹陛之上粗布衣裳的我,磕下了头!
16
趴在最前头的陈耀祖猛地回过神来。
他连磕歪的乌纱帽都顾不上扶,手脚并用地往丹陛台阶上爬了两步,涕泪横流地冲我哭喊:
“爹!爹!我是耀祖啊!您养了二十年的耀祖啊!”
“儿是一时糊涂!都是周延儒逼儿的!”
“他说儿要是不跟您断绝关系,就革了儿的状元功名,儿也是被逼无奈啊爹!”
瘫在旁边的周延儒一听这话,气得胡子直抖,猛地抬起头破口大骂:
“无耻小畜生!死到临头还敢攀咬老夫!”
“老夫何时逼过你?老夫不过在饭桌上随口说了一句‘有个杀猪匠的爹,怕是有碍前程’,是你自己当天夜里就写好《恩断义绝书》,第二天一早捧着底稿送到相府表忠心!”
“皇上,王爷,微臣对王爷的身份完全不知啊!否则微臣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冒犯王爷啊!”
这话一出,跪在后排的百官一片哗然,看向陈耀祖的眼神满是鄙夷。
陈耀祖顾不上丢人了,不停求饶:“不是的……爹,您听我解释,您最疼我了,是您又当爹又当娘把我拉扯大,我小时候生病了是您冒雨背着我出去找大夫……”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封按了红泥手印的《恩断义绝书》,随手往台下一扬。
轻飘飘的一张纸,落在了陈耀祖脸前,正好挨着刚才他扔给我的那粒枣。
我低头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陈耀祖,你没说错,我确实不是你的亲爹。你的亲爹叫陈平,是我曾经的副将。二十年前他死了,你娘也跟着殉了情。”
“我隐姓埋名在城南杀了二十年猪,想让你平平安安长大。我自问,对你如同亲生儿子一样好,问心无愧。可是,你高中状元之后,就不认养育之恩,真是猪狗不如。”
我顿了顿,继续开口:
“放榜那天早上,我已经给皇上备好了折子。”
“原本打算看完你游街,等你成了家,就重开镇国王府,请皇上封你做镇国王府世子,把我这辈子的家业,全都交到你手里。”
陈耀祖爬动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我指了指地上那张纸:
“可你嫌杀猪匠的爹脏,嫌我碍你的前程。”
“这手印是你逼我按的。从你不认我那一刻起,你我两清,镇国王府跟你再无半点干系。”
陈耀祖死死盯着地上那封他亲笔写下的《恩断义绝书》,“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直挺挺瘫倒在台阶下。
萧景琰冷哼一声,一拍御案:
“来人!把证物和人犯一并带上来!”
几名禁军押着面如死灰的登闻鼓院院使刘大人走上大殿,同时呈上两只木匣,还有那半截灌了铅的杀威杖。
陆铮被压下的春闱一甲原卷、礼部右侍郎孙茂德亲笔批的压卷条子、暗卫查实周延儒结党营私的密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摆开。
萧景琰冷冷扫过刚才跟着周延儒一起跪地请斩的那三十多个言官与进士:
“昨日皇叔说要帮朕把朝堂上的蛀虫抓干净,朕还怕漏了谁。”
“没想到你们这么懂事,自己全跪出来了。”
那三十多人吓得魂飞魄散,哭喊饶命的声音响成一片。
萧景琰连听都懒得听,当殿下旨:
“周延儒结党营私、克扣军饷、舞弊压卷;孙茂德、孙文远、刘院使及殿前附议党羽三十四人,朋比为奸、草菅人命。全数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流放北疆苦寒之地修筑边墙!”
“至于陈耀祖,窃居科名、卖父求荣、欺君罔上,革去一切功名,与周氏一族一并流放北疆,终身苦役!”
一直跪在地上发抖的周妙音,一听相府抄家、自己也要流放北疆,整个人彻底疯了。
她再也装不出来,尖叫一声扑到陈耀祖身上,十根涂着丹蔻的长指甲狠狠抓向陈耀祖的脸,当场抓出好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都是你这个蠢货!白眼狼!丧门星!”
“你有镇国皇叔这样的爹不认,自己作死还害我周家沦落到这个地步!我抓死你!”
陈耀祖脸上剧痛,也红了眼,反手一巴掌把周妙音扇翻在地,揪住她的头发往地上撞:
“贱人!要不是你爹拿你来迷惑我,我怎么会失心疯到为了娶你不认我爹!都是你们周家害苦了我!”
刚才还风光无限的一对赐婚璧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滚作一团,互相撕咬得满脸是血。
禁军上前把两人像拖死狗一样拽开按住。
眼看真要被发配北疆做一辈子苦役,被按在地上的陈耀祖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挣扎着朝我磕头哭喊:
“爹!王爷!就算我不孝,可我亲爹陈平当年在雁门关是替您挡箭战死的啊!”
“他把命都给了您,我娘也跟着殉了情!看在我亲爹救命之恩的份上,您怎么忍心看着陈家绝后,让我去北疆送死啊!”
殿里不少老臣闻言,神色微动。
毕竟二十年前雁门关三千镇北亲兵战死,满朝皆知。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铁甲声。
禁军副统领赵烈大步跨入正殿,单膝跪地,双手高高呈上一只撬开了锁的生锈铁匣:
“启禀陛下、王爷!末将奉密旨搜查相府书房,自周延儒暗格中起获先帝年间兵部旧匣一只!”
瘫在地上的周延儒一看见那只生锈铁匣,瞳孔骤缩,灰败的老脸瞬间惨无人色,浑身剧烈哆嗦起来:“不……不可能……”
萧景琰眼神一凛,命内侍当殿打开。
铁匣最上头,是二十年前周延儒任兵部职方司郎中时克扣北疆军饷的死账。
而压在账册最底下的,赫然是一封泛黄的密信,还有一张陈氏妇人的绝笔书!
萧景琰抽出密信只扫了两眼,脸色铁青得可怕,胸口剧烈起伏。
我心头一跳,伸手接过那两张纸。
那封泛黄密信上,一笔一画写着当年镇北军的雪谷行军路线与设伏时辰。
落款处,端端正正签着“陈平”二字!
信里写得清清楚楚:副将陈平收受兵部郎中周延儒白银五万两,将三千镇北亲兵的雪谷绝密路线,卖给了北莽铁骑!
而旁边那张绝笔书,是陈耀祖亲娘死前留下的。
当年她整理遗物时翻出了陈平藏在家里的五万两银票和通敌底稿,才知道丈夫竟是害死三千同袍的叛徒!她无颜面对满营战死兄弟的遗孀,留下绝笔悬梁自尽。
我死死盯着密信落款处那个“陈平”,再低头看看台阶下那封《恩断义绝书》上的“陈耀祖”。
二十年前雪谷突围那一幕,轰地炸进我脑海里。
难怪北莽铁骑能未卜先知设下死伏!难怪突围时北莽神射手放着我不射,偏偏一箭射穿陈平的咽喉灭口!他扑倒在我马前死死抓着我的甲片发抖,根本不是替我挡箭托孤,而是遭灭口后的恐惧与心虚!
我捏着那张泛黄的通敌密信,随手甩在陈耀祖脸上。
看着他呆滞地捡起密信、越看手越抖的模样,压在我心头整整二十年的那块大石头,碎得干干净净。
“好!好一对父子!”
“老子为了五万两银子,卖了我三千兄弟的命;儿子为了相府一门婚事,卖了我二十年的养育恩!”
“我萧镇山愧疚了整整二十年,到头来,竟是替害死我三千兄弟的叛徒养大了孽种!”
我指着地上那封《恩断义绝书》,字字如刀:
“老天有眼!幸亏你嫌我杀猪脏,逼我按了这封断亲书,没叫你们陈家的脏血,污了我镇国王府的门楣!”
陈耀祖手里捏着亲爹的通敌血书,整个人彻底垮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喊不出来,软成一摊烂泥瘫在血泊里。
满殿百官听完真相,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连看他一眼都嫌脏。
萧景琰猛地拍案而起,厉声改旨:
“好一个通敌卖国、坑杀将士的周延儒!朕先前只判你流放,真是便宜你了!”
“传朕旨意:首恶周延儒勾结北莽、坑杀三千镇北将士,押入天牢择日凌迟处死!周氏九族男丁斩立决,女眷周妙音等流放北疆军前为奴,永世不得回京!”
“叛将孽种陈耀祖,扒去状元官袍,押赴雁门关外,给当年惨死的三千镇北将士披枷守墓、终身苦役赎罪!”
禁军轰然领命,上前当场扒下了陈耀祖身上那件染血的大红状元袍,将瘫死如泥的周延儒先行拖向天牢。
萧景琰拿起御案上那份朱批“文理兼优,见识卓绝,当列一甲”的原卷,看向还站在丹陛下发懵的陆铮,温声开口:
“陆铮,你的状纸朕看了,你的策论朕也看了。”
“朕今日恢复你功名,补录为今科一甲第一名新科状元,即刻赐状元红袍,授翰林院修撰!”
陆铮双手接过自己失而复得的考卷,手抖得厉害,眼圈通红地转头看向御椅上的我:
“陈……不,王爷,草民……”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拍了拍他那件缝补过的旧布衫肩膀,笑了笑:
“叫什么王爷,生分了。”
“你要是不嫌弃我杀了二十年猪,往后,我给你当爹。”
陆铮愣了一下,眼泪“唰”地掉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给我磕了三个响头:
“爹!”
内侍捧着一件崭新的大红状元锦袍走上前,披在了陆铮挺直的肩头。
正被禁军拖出殿门的陈耀祖回头看见这一幕,听见那一声响亮的“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被堵上嘴彻底拖出了琼林苑。
17
三天后。
皇上特旨,今科状元易主,于朱雀大街重铺十里红毡,为新科状元陆铮重办跨马游街大典。
天刚蒙蒙亮,城南老肉铺门前那条窄巷子就被挤得水泄不通。
卖豆腐的老孙、隔壁的王婶、对门的刘鞋匠,全换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伸长了脖子往巷口瞧。
锣鼓声由远及近。
一身大红状元袍、头戴乌纱帽、胸口戴着碗口大红绸花的陆铮骑着高头大马到了巷口,身后紧跟着一顶威风凛凛的八抬紫檀大轿。
陆铮翻身下马,快步走进老肉铺,规规矩矩弯腰搀住我的胳膊:
“爹,轿子备好了,儿子接您进城享福!”
门口的老孙和王婶笑得合不拢嘴,拍着手直吆喝:“老陈!这回可真是养出个好状元儿子喽!”
我没穿宫里送来的蟒袍,只换了身干净舒坦的藏青常服,笑着上了那顶八抬大轿。
陆铮没有骑马走在最前头,而是亲自牵着马缰,护在轿子一侧,一步一步走出小巷,踏上了热闹非凡的朱雀大街。
长街两侧人山人海,彩旗招展。
满城百姓夹道喝彩,都在夸这位新科状元有情有义、一身傲骨。
轿子走到北城门十字街口时,前头的开道铜锣停了一瞬。
街角路边,一队押解流放犯人的衙役正赶着几辆木枷囚车,匆匆退到路旁避让状元仪仗。
前头的囚车里,孙茂德头发散乱、面如死灰,孙文远拖着一条夹着木板的断腿缩在角落里哼哼,周妙音披头散发,嘴里疯疯癫癫念叨着“我是相府千金,别打我”。
最后一辆囚车里,戴着沉重木枷、满脸抓痕血痂的陈耀祖死死扒着木栏杆。
透过攒动的人头,他直勾勾地望着长街正中那顶稳稳抬过来的八抬大轿,望着轿旁一身大红状元袍的陆铮。
掀开的轿帘露出我坐在轿中的侧脸。
陈耀祖浑身剧烈一震,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
他大概是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日子,六岁的他坐在肉铺门槛上,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说过的话:
“爹,等我中了状元,就用八抬大轿接你进城享福。”
如今,朱雀街上真的有了状元郎,也真的有了八抬大轿。
只是那个护在轿子旁边的人,再也不是他了。
“爹……爹!我错了!爹!”
陈耀祖突然发疯似的用额头猛撞囚车木栏,撞得满头鲜血淋漓,戴着铁镣的手拼命伸出栏杆朝轿子的方向抓挠,哭声嘶哑凄厉。
押解的衙役一鞭子抽在囚车木栏上,喝骂道:“哭什么哭!老实点,走!”
我没有往那边多看一眼。
轿子外头,陆铮温和清朗的声音隔着窗纱传进来:
“爹,城门口风大,要不要把帘子扣紧些?”
“不用,里头暖和着呢。”
前头的铜锣重新敲响,八抬大轿稳稳当当地向前走去,穿过漫天飞舞的红绸与满城欢呼。
身后那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滚滚红尘里,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