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标到期的第二天,六十家店的招牌一个上午全拆完了。
拆的人是店主自己。角磨机割螺丝,割到手抖。
将近五百人的加盟群里,没有一个人骂我。
他们只发了两个字:收到。
墙上留下六个螺丝眼,一排,像六个洞。
三个多月前,同一个群,我被点名追讨三十八块六的八角钱。
点名的是我老婆的姐,一个把六十家店谈下来的女人。
我转完钱,回了一张截图,备注写了四个字:两斤八角。
有件事她们都忘了。
那个商标是八年前我自己去注册的。
许可五年一签,第二次到期是十二月三十一号。
合同复印件压在我灶台底下那本账册里,谁也没翻过。
我老婆不知道,她姐也不知道。
我伸手去关火,火关到一半,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1
九月二十二号,早上九点。
灶房里试新汤底。八角放多了,苦。
手上全是料,我先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一直亮。
群叫「一勺老汤加盟服务」,四百八十七个人。
最上面一条是财务小林发的,带编号,模板:@陶敬山 今日十七点前归还采购款 38.60 元,财务需当日平账。
下一条:@陶敬山 走的是公司采购账,不是家里的。公私要分开。
再下一条:这是公司的规矩。以后要用钱,先跟明芳报备。
然后开始刷「收到」。
一条,两条,十几条。整整齐齐。
「收到」刷到四十七个。
后面跟着几个表情,笑脸。
那种笑我不认得。后来小满跟我说,那个笑的意思是「你懂的」。
我把手机扣在案板上,屏幕朝下。
灶房里三十四度。后背的汗把衣服贴在身上,一动就凉。
火关小。汤还在滚,锅盖边上顶起一圈白汽。
三十八块六。
昨天下午我去市场拿了两斤八角。家里锅小,试不出味,得用厂里这口一米二的。钱走的是厂里的采购账号,月底一起结。
这个做法我用了八年,没人提过一个字。
我拿起手机,转账,38.60。
备注那一栏停了停,敲四个字:两斤八角。
截图,发群里。没配字。
退群。
系统弹出来一句「退出后将不再接收消息」。我点了确定。
小林单独发来一条,说单子是上面让她发的,她照抄模板。
我回了个嗯。
她又发一条,说那个零头是系统带的,不是她打的。
我没回。手机放回案板,屏幕上留了一层指纹。
老冯站在门口。搪瓷缸子,上头印「先进工作者」,字掉了一半。
他抬了抬下巴。
退了?
退了。
他把缸子放窗台上,过来掀锅盖。白汽扑一脸。
八角多了。
多了。
他没再问,转身去看压力表。表针在零上一点点,他拿手指弹两下表面,指针晃晃,又回去。
他说这表不准,火大火小,他拿眼一看比表准。
锅炉房角落里堆着煤,铁铲插在煤堆里,柄上缠了两圈黑胶布。
灶房里只剩汤响。那种响不是开,是将开未开,咕嘟一下,停一下。
我拿勺撇了一遍沫。撇出来的浮沫倒进泔水桶,桶沿上结了一圈黑。
四点,小满送货回来,进门就喊我。手机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什么证据。
他念群里的通知:下个月起,门店料包统一从新厂走。产能升级、统一配送、老厂保留研发。
研发后头有个括号:非生产区域。
我手上那把勺停在半空。
小满不走,站在那儿搓手,问是不是要拆灶房。
我把勺在锅沿上磕三下。
先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老看我。吃两口抬一次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吃到一半他说,群里那些「收到」,他姐也发了。
我知道。
他说他没发。
我嗯了一声。
他把碗端起来,汤喝得很快,喝完放下就出去。门没关,风把挂历吹翻一页。
2
星期天,去岳母家吃饭。
城南,九几年的老楼。楼道墙上贴过小广告,抠了,留一层白印。
我六点十分到,桌上摆了大半。
客厅坐了七八个人。岳母在正位,褚明芳在她右手边,手里托个红绒盒子。
盒子打开。一只金镯子,实心的。
岳母伸手去接,手抖,镯子卡在腕骨上,转了半圈才下去。
一屋子人说好看。她把袖子往上撸,让镯子滑下去一点,再抬起来看。
她说这辈子没戴过金的,这玩意儿沉,压手,可心里舒坦。
弟媳说这个款她认得,商场得两万多。
褚明芳说不算多,妈辛苦半辈子。
我坐在靠门的小凳子上,外套搭在膝盖上。
小满举着手机拍,拍完低头剪。褚明芳伸手把他手机按下去,说家里人吃饭,别拍。
小满哦一声,塞进裤兜,塞了一半又拿出来看。
褚明薇过来坐我边上,声音压得低。
商标的事,今天想定一下。
我看着她。
她说投资方那边就怕说不清,商标挂在个人名下,人家不认。先转到公司名下,走个形式,等收购落定再转回来。
说完这句,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我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问她这是谁想出来的。
她没答。厨房喊端菜,我站起来去端。
一盘红烧肉,油汪着。端上桌,手稳。
岳母夹一块给我,说你做的卤比她爸当年做的还香。
火候。
她说就是这个火候,别人学不来。
褚明芳笑了一下,很轻:一家店靠火候,六十家店靠什么。
我没搭这话。
饭吃到一半她提起厂里的车。依维柯明年该换,跑了三十多万公里,验车过不去。
弟媳问换新的。
岳母说换什么换,那车好好的。
褚明芳说那车快散架了,上回高速上刹车软了一脚。
岳母不说话了。
她说换,首付她出。
桌上一片夸。
我低头吃饭。
那台依维柯在我名下。三年前厂里资质不够,人家不给贷,我用个人名义买的,保险也是我自己交。借给厂里,借了三年。
没人提这件事。
饭后我洗碗。下水慢,洗一会儿得停下来等水下去。十几个碗,停了三次。
右手虎口有个旧伤,搬锅沿那年磕的,一沾凉水就发木。
褚明芳进来,把门带上。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灶台上。
转让协议,四页。第一页第三行,价格那一栏两个字:无偿。
我看了,折起来,放回灶台。
她把手指按在纸上。
老陶,我说句实话。这个牌子现在是六十家店在养,不是一锅汤在养。
我把水关了。
她接着说,你那本本子上记的东西,公司也该有一份。
我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
哪本本子。
她笑了一下,没答,转身出去。
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别觉得我针对你。这三年要不是我在外头跑,你这口锅保不住。
我没抬头。
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一条缝。
我把碗洗完,手伸到灶台底下,摸到那本账册。牛皮纸封皮,边上被油浸透,硬。
里头夹着一张纸,对折四次。
抽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
3
三年前,八月十四,下午。账上只剩四万七。
第二天要发工资。六十多家加盟商在群里问押金退不退。
料包里检出问题,一批货菌落超标,四十多家店被市监查了。
厂家是褚明芳找的。那家厂后来关了门。
她不认,说验货单是我签的字。
单子确实是我签的。我在灶房验货,验的是味,不是菌落。
那天她在办公室翻了三个钟头台账,翻一页骂一句。骂完把本子合上,说这厂完了。
后来她坐在椅子上哭。不出声,肩膀抖,手捂着脸。
我站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
一个礼拜以后,三十多个人堵在厂门口。
有人抱孩子,有人拎塑料凳。一个男的把凳子摆在门中间坐下,说不退钱就不走。
最前头那个女的姓王,开了两家店。她男人抱着孩子站后头,孩子手里攥一根火腿肠,没拆。
保安老陈站在门里,手按着铁门,没敢开。
我从侧门出去,站在他们对面。
有人认出我,喊了一声陶师傅。
钱会退。给我十天。
然后我回了趟老宅。
老宅是我爸留的。六十多平,两室一厅,一楼,窗户对着自行车棚。
他走之前把房本塞给我,说这是他的全部。
挂出去第九天卖了,一百九十六万。
过户那天我把爸的轮椅从阳台搬下来,折起来,靠在楼道口。收废品的问卖不卖。我说不卖。
买家是一对小夫妻。抱着孩子来的。孩子在阳台上拍玻璃。
花盆还是我爸的,一个搪瓷盆,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他们问这个要不要带走。
不要了。
客厅地上有两道印子,轮椅压出来的,压了四年,拖把拖不掉。
签合同那天我手很稳。
中介问我急不急。他说我要急,他再给我往下压两万,就两万,多一分人家也不干。
不急。
他说不急你挂九天就卖。
我要现钱。
钱没进公司账。我拿了名单,一个一个转。四十多家,最多的退八万,最少的三千。
转完剩不到一万。
收据是我在文具店买的,一式两联,四十多张。落款盖的是厂里的公章,那个章在我抽屉里放了六年。
钱从我的卡上出去,章盖的是厂里的名字。会计要平这笔账,就得给它找个主。
十七笔。银行要写用途,每一笔后面我填两个字:退押。
排号 A047。等了四十分钟。空调出风口对着后脖子吹。
写到第九笔,柜员抬头看我一眼,问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还有八笔。
回去的时候褚明芳还在办公室。我站在门口,说补上了,明天照常发工资。
她抬头看我,眼睛哭肿了。
然后我走了。
我没说卖了房,也没说那一百九十六万是我转的。
这件事到今天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我,一个是老冯。那天他陪我去银行,在大厅坐了两个钟头,一句话没问,手里捏着排号单,捏到起毛。
后来厂里传,说那年冬天是褚明芳找朋友借的钱,救了厂。
我听过,没纠正。
4
十一月三号,褚家开家庭会。
不是吃饭。茶几上摆一沓打印纸,纸边还带打印机的毛。
茶几上有瓜子壳,堆在一张广告纸上。纸是超市的促销单,一块九毛九一斤的鸡蛋。
岳母坐中间,褚明芳左手边,褚明薇右手边。弟媳在厨房切水果,端出来放茶几角上,站着听。
我坐茶几对面的小板凳。
板凳一条腿短,坐上去晃。
褚明芳把最上面那张翻过来,推到我面前。
账页。科目写着其他应收款,后头是我的名字,金额一百九十六万,日期三年前八月。
这笔钱挂了三年。
她说,四十多张收据盖的都是公司的章,钱没从公司账上走过一分。会计平不了账,只能记一笔:付陶敬山。
我没说话。
我看着那张纸。
数字对,日期对,名字也对。
她说,一家人,不催你。B轮要进来了,账必须干净。商标转过来,这一笔当场勾掉。
弟媳插一句,都是一家人,签个字怕什么。
我没看她。
协议放在账页上面。四页,最后一页右下角留一行手写的空,等我签。
岳母说,一家人,签个字的事。
褚明薇没抬头。
我看她,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捏着沙发边,捏得发白。
我问,这笔钱,你信是我拿的?
她抬起头,又低下去。
墙上有挂钟,走针的声音很清。
我数到三。
三秒钟以后,她说先签了吧,签完就清了。
我把协议推到茶几中间,压住了那堆瓜子壳的一角。
我说了一个字。
嗯。
这个「嗯」落下去,客厅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褚明芳把笔递过来。
我没接。
考虑考虑。
她脸沉了一下,很快又笑:行,你考虑。
第二天上午,公告栏上贴了通知,A4纸,四颗图钉。
免去陶敬山厂长职务,改任技术顾问,负责配方整理。
下午,她的助理来收东西。
配方手写本复印件三本,牛皮纸袋装着。
车钥匙一串,挂着一个小铜葫芦,我爸留下的。
她一样一样数,在单子上打勾。数到钥匙那串,把葫芦从环上解下来,放在桌上,说这个不算公物。
数完把单子递给我签。
我签了。
回小屋收拾东西。磨刀石、温度计、两把剔骨刀。磨刀石用报纸包着,报纸是去年的。
我站在车间里,看人把「厂长室」的牌子摘下来,靠在墙根。
木头牌子,红漆字,底下落了灰。
车间里几个人在干活,看见我,头都低下去。
只有老冯直着腰,看了我一眼。他把火钩子往地上一杵,杵出一个坑。
我弯腰把牌子上的灰擦了一下。
擦完走了。
出门下雨,不大。没带伞,走到公交站,头发湿了一层。
站台棚子漏,水正好滴在肩膀上。
车上有暖气,玻璃起雾。我拿手指划一道,划完抹掉。
5
十一月六号下午,我从城西回来,兜里多了一张名片。
名片上只印名字和电话,没有公司。
名片是程代理给的。四十来岁,短头发,说话的时候烟夹在手里。
那天上午我九点半到的城西。
事务所在老楼五层。电梯里贴着代办营业执照的广告,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张。
墙上挂着一张许可备案的样表,玻璃框,玻璃上一层手印。
楼下早点摊卖胡辣汤,三块一碗。我坐下喝了一碗,喝完才想起来不饿。
材料她翻得很快。
一勺老汤,第二十九类,就是卤味那一类。注册号我念不出来,她自己看。注册人陶敬山。许可备案,被许可人永和食品有限公司,就是褚家那个厂。许可期限五年。
她抬头:第二次到期,十二月三十一号。
我点了一下头。
她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搪瓷的,边上磕掉一块,露出黑铁。
到期不续,许可自动终止。不用发函,不用起诉,不用通知任何人。
她停了一下。
你只要不来签。
我问,不续的话,他们知道吗。
她笑了一下,笑得挺苦。这种案子她一年碰三回,都是两口子,一个注册,一个用,用着用着就觉得是自己的。
备案的时候都签过字。到期日印在备案通知书上,一式三份,公司一份。
她把通知书抽出来,指给我看。第三页中间,一行小字,后头盖着公司公章。
我问他们为什么不怕。
她说,大部分人觉得你不会不签。
她又点一根烟,烟从鼻子出来。
她问,你们是两口子。
是。
她说,那你这一签,签的是生意,还是家。
我没答。
她把名片推过来,说到期前一个月给她个信儿,她给我走注销备案。
不用。
她抬眼看我。
我不来签就行。
她把烟按灭,说,你这个人,要么不吭声,一吭声就要人命。
我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折好。
复印一张五毛,我印了三份,一块五。她找给我五毛,硬币是温的。
原件和复印件一起塞进内兜。
下楼,电梯里没人。镜子里的自己,工作服,袖口一圈洗不掉的黄,头发前面白了一撮,今年白的。
出楼门,太阳挺好。
公交站等了十一分钟。旁边有人拎一袋活鲫鱼,袋子漏水,在地上滴出一小滩。他一低头看,鱼就蹦一下。
等车的时候,我看见街对面一家店。
红底黄字,四个字,「一勺老汤」。底下一行小字:XX路店。
招牌角上有块新补的漆,比旁边亮一点。
车来了,我上去,坐最后一排,把复印件又看一遍。
看第三遍,车到站了。我站起来才按铃。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说下回早点按。
6
十一月十八号,食品集团来尽调。
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是负责人,姓宋,四十上下,灰大衣,进门先看地面。
他们带一个本子,一台笔记本,一个温度计。
宋经理进车间先看墙角,再看排水沟,最后看工人的指甲。
褚明芳带他们走生产线。
我在灶房洗锅。
厂长办公室腾出来给尽调组当会议室,我的东西搬到灶房后头那间小屋。六平米,一张行军床,一个铁皮柜。
屋里有霉味。被子是潮的,晚上盖着发沉。
锅是老锅。直径一米二。四十多斤。洗的时候上半身探进去,手掌贴着锅壁一圈一圈擦。
水凉。
井里抽的,比自来水还凉。手泡进去,指关节先麻。
他们从玻璃外面过,宋经理停下来,往里看一眼。
褚明芳说这是老技师,配方在他手上。
宋经理问配方有没有书面文件。
褚明芳说有。每个环节都有一张纸,写着几分钟、多少度。
宋经理又问,配方权属是公司还是个人。
褚明芳说,公司的。配方、工艺、流程文件,全在公司名下。
我把锅里的水放掉。哗的一声。
她后头还说了半句,被水声盖住了。宋经理没听清,也没再问。
宋经理没再问。她拿手机对着灶台拍一张,又对着我的鞋拍一张。胶靴,鞋帮上一圈陈年的油。
她转身走了。
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师傅,这汤换了人熬,还是这个味吗。
我手上全是水,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看谁熬。
她点一下头,走了。
我把锅擦干,坐在小马扎上。池子里积了半池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八年。
灶是我砌的。锅是我去邻县拉回来的。山路,卡车颠四个钟头。锅沿磕出一个坑,我用砂轮磨平。
那口汤的底是我爸的。我从老宅端过来,装一个塑料桶,桶上盖棉被,坐公交,一路抱着。
那天在车上我想,这桶东西要是洒了,我这辈子白干。
现在它在一口一米二的锅里,被人说成是公司的。
我坐了很久。
小满进来,把手机塞到我面前。
宣传片,三分钟,褚明芳拍的,讲品牌升级。
里头有个镜头,一双粗糙的手在揉料,揉得很慢。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有黑。
不是我的手。是小满的。
我看了两遍。
小满在旁边搓手,说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看着难受。
我把手机递回去,说拍得挺好。
他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我站起来去把火点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熬了一锅汤。熬到十一点,汤色起来,红亮,能照见人。
舀一勺,尝。淡了。
加半勺盐,再尝。还是淡。
又加一勺老汤底。
加完坐小马扎上看着锅。
行军床吱一声,我躺下去。枕头是装旧衣服的编织袋,压得实。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条鱼。
7
十二月二号,褚明薇来厂里。
车停门口,没熄火,车灯照着铁门。
驼色羊绒大衣,高跟鞋,进灶房踮着走,怕沾油。
她站门口看,像第一次进来。墙上挂四把勺,两把新的,两把我爸的。
她伸手碰了碰新那把的勺柄,又收回来,手在衣服上按了一下。
她说这儿还是这个味。
卤味的地方都是这个味。
我在切料,刀在案板上响。
牛腱子冻了一夜,刀下去得压着推。案板边上堆着切下来的筋膜,一小堆。
她没往里迈,叫了一声老陶,说签了吧。
我低头切料。
她说签了那笔账一笔勾销,我还是厂里的人,技术归我管。她姐答应她了,签完就勾。
我停下刀,问她,她姐答应的是她,还是我。
她没接这句。
我把刀放下。
我问,那一百九十六万,你信是我拿的。
灶房有水在滴,滴在不锈钢池子里,一声一声。
她说她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
她低头看鞋尖。
说,老陶,我们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你进过这间灶房几次。
她眼睛抬起来。
八年前这锅汤是我抱着坐公交过来的。桶上盖棉被,我怕它凉。
她说她知道。
你知道。可你没问过。
她站在那儿,手一直捏包带,捏出一道折。
过了会儿她说,我姐不容易,你让一步。
我让了八年。
她把包换到另一只手,问我到底要什么。
我要一句话。我要她们当着全家的面说,那两斤八角是我自己的钱。
她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说,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她走到门口,回头扔一句,说她姐说我这人就是拧。
我把刀拿起来接着切。
回去路上慢点。
车倒出去压到一块砖,响一声。
我站门口,看车灯扫过铁门,扫过去就没了。
灶房里有一股煤气味,是老冯夜里封火没封严。
门卫老陈从岗亭探出头,问老板娘走了?
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灶房坐到天亮。案板上摊着许可合同复印件,四个角用四颗八角压着。
天亮的时候电话通了,她那边还没睡醒,声音哑。
我说不续。
她那边停了一下。不用打电话。
我清楚。
那你还打。
我总得跟谁说一声。
她沉默两秒,说行,记下了。
挂了电话,天已经亮了一半。
我骑车去城南,在我爸那栋楼底下站了一会儿。
一楼窗户换了,装了防盗窗,里头亮着灯。有个女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晾完抖两下。
我站了十分钟。
回去路上路过早点摊,老板正在支棚子,问我要不要来一碗。我说来一碗。
吃完掏钱,他说三块。我给了三块,没要他找。
8
十二月十号,打印店在菜市场边上,一块钱一张。
老板问打几份。
六十份。
他问印这么多干什么。
通知。
他说通知一个人一份就够。
六十家店。
他没再问,纸装进机器,机器热起来,一股塑料味。
信封是我在文具店买的,牛皮纸,一块二一个,六十个。
老板问要不要盖章。
不用。
他说寄公函不盖章,人家当广告扔了。
里头两张纸。
一张商标注册证复印件,右上角有国徽。
一张我自己打的,三行字:本商标许可于十二月三十一号到期,如需续签,请与本人联系。底下是手机号。
地址我用钢笔写,写完吹干,一张一张装。
写一个地址要停一下,看手机上的名单。六十个,写到后头手酸。
装到四十多封,手指头蹭上墨,纸上留个印子。那张抽出来重写。
菜市场门口的白菜一毛八,比上礼拜便宜两分。有人蹲在地上挑,把外头两层叶子扒了扔在脚边。
快递点在市场另一头。老板娘贴单,胶带撕不开,用牙咬。
她一边咬一边说我这字写得齐。我说练过。
她说现在没人写字了。
她问寄什么。我说通知。
她说这么多个,得有六十个吧。
六十个。
她念叨这年头还有人写信。
不算信。
寄完一百四十四块。扫码,拿底单。
老板娘给我一个塑料袋装底单,红的,印着别家的电话。
底单六十张,数两遍,五十九。
少一张。
回去找,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捡出来,说掉地上了。
我数第三遍。六十。
第二天中午,群里有人晒快递单,问这是什么,商标到期?
褚明芳回了一句:厂里年底资料,不用管。
那一行字底下没人再问。
私下里加我微信的,一天九个。问的都是同一句:陶师傅,到期了怎么办。
我一个都没回。
又隔一天,钱秀兰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她收到的那个信封,摆在柜台上。没配字。
二十分钟后褚明芳发:各位店主,商标续签事宜公司正在办理,不要听信个人言论。
底下没人接。
那天下午我在信封堆里翻了半天,找出钱秀兰那一封,在背面用铅笔写一行:钱姐,明年一月我找你。
小满打电话来,声音在抖。问我寄那个东西是什么意思。
寄的是通知。
他说他姐问起来了。
问就问。
他停了一会儿,说他妈还在厂里。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翻开账册,把底单一张一张夹进去。
夹到最后一张,纸不平,鼓着。我用手压。压不平。
隔壁那家在放电视,球赛,一阵一阵的欢呼,隔着墙听不清是谁进了。
压完给褚明薇打电话。响到第七声她接。
她问我在干什么。
寄了点东西。
她沉默一会儿,说别乱来。
我没乱来。
她说她姐已经知道了。
知道就好。
她把电话挂了。
9
一月一号中午,群里已经二十多个拆招牌的视频。
前一天夜里,我还在灶房里熬汤。
十一点四十,锅里是明天要出的料,六十家店的份,我一个人熬。过了零点就是一月一号。
手机放窗台上,屏幕亮一下,暗一下。
五十三个未接。
零点过三分,群里开始动。
第一条:@褚明芳 姐,商标真的到期了?我今天去市监问,人家说招牌上那个标不能再用了。
第二条:什么叫不能再用了。
第三条:我刚打陶师傅电话,打不通。
第四条:陶师傅电话我有,我打。
手机在窗台上震,震得在台面上挪了位置。
我没动它。
天亮以后,第一个拆招牌的视频进群。
两个人,一个爬梯子,一个在下头扶。角磨机一开,火星子往下掉。
螺丝锈了,割七八分钟才断。割的人戴白手套,割到一半,指头那块黑了一圈。
招牌一头先掉,砸在雨棚上,「咣」,把雨棚砸出一个坑。
到十一点,群里的视频数到三十一个。
红底黄字的招牌一块一块抬下来,翻过来,背面全是灰。
有人问这一年交的加盟费怎么说。
有人发照片,店门口剩一个空铁架子。
还有人说,我不管商标,我就想知道明天还开不开门。
从早上到天黑,没有一个人骂我。
他们只发两个字:收到。
下午两点,褚明芳来厂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很响。
我坐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那把木勺。
她站我面前,第一次没有笑。
问我要多少。
我把勺放在膝盖上。
不要钱。
她顿了一下,问那要什么。
我抬头。
第一,账上那一百九十六万,当着全家的面划掉。写清楚那钱不是她掏的,也不是我拿的。
她脸动了一下。
第二,她在群里说一句,那两斤八角是我自己的钱。
她盯着我,问就这个?
就这个。
她把手里的包放在灶台上。包底沾了灰,她没管。
她站那儿半天没说话。灶膛里的柴烧到一半,断了,塌下去。
她说,要是说不呢。
我把勺拿起来,在锅沿上磕三下。
那就接着拆。
她没动。说六十家店,六七百号人吃饭。
这数我算过。
她说知道还这么干。
我这么干,是因为你们先动了我的名字。
到门口她回过头,说,老陶,你这个人。
我没接。
她走了。
八年,九十六个月。一百九十六万摊下来,一个月两万。
这笔账我今天第一次算。
算完发现,亏了。
亏就亏了。我要的不是钱。
我坐在灶台边,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按了一会儿。手指头是木的,指尖发凉。
那天下午收购方发函,终止尽调。
函上有一句:标的公司核心商标权属存在重大不确定性。
我把函看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日期。
折起来,跟底单一起夹进账册。
五点二十,钱秀兰打电话来,那边很吵,像在店里。
她说她那三家店的招牌上午就让人拆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说她卖三十年卤味,客人只认那口汤,牌子换了汤不换,照样卖。
钱姐,明年我单独跟你签。
她说行,她等。
挂了电话,我走到厂门口。
对面那家店的招牌已经放下来,靠在墙边,红底黄字,四个字朝里。
两个人拆灯管,一根一根抽,抽一根响一下。
我站门口看了很久。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招牌背面。
灰的。
10
一月十二号,褚明薇来我住的地方。
厂后头的出租房,一楼,一室一厅,月租八百。窗外一个院子,院里一个水龙头,冬天冻住,得用开水浇。
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挂历,是卤料广告。
她站门口没进来。门口的垫子上化了雪,两个脚印。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打了个死结,里面是我的两件工作服。
进来吧,外头冷。
她把袋子放在门边的地上,走进来,手还搭在门框上。
瘦了。头发没染,根上是白的。
她姐走了,去南边,跟一个同学合伙开托管班。
我给她倒一杯热水,杯子是厂里发的,印着「一勺老汤」。
杯口有个豁,洗碗的时候磕的。
她捧着杯子,两只手。
公司还在,店剩十四家。招牌都拆了,还在卖,就等一句话。
嗯。
妈上个月摔了一跤,骨头没事,起不来床。
我问要紧吗。
她说找了个阿姨白天看着。
我没说话。
收购没了,投资撤了,银行授信这个月到期。
这些我知道。
她抬起头,问,老陶,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没问。
眼泪掉在杯子里,一滴,两滴。
她咬了咬嘴唇,说她问过。
她姐走之前跟她讲,那笔账是姐让会计挂上去的。说完就走了,一句对不起都没留。
你问的是我签不签。
她张了张嘴。
屋里很静。窗外有人在倒水,哗的一声,泼在冻地上。
过了会儿她说,这三年她一直以为是我拿的。
你信了三天,还是信了三年。
她低下头。
说她那天在群里那一句不该跟着发。
我问哪一句。
她说制度那句。
我问发完后悔了没。
后悔了三年。
我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没再问。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到门口又回头。
你回来吧。
厂子我帮你。牌子不行。
她一顿,问牌子怎么了。
商标可以许可给你,一年一签。
她眼睛亮了一下。
钱秀兰那三家,上礼拜就签了。
她问那她呢。
你要签,比钱秀兰多一条。
她问哪一条。
配方本我要拿回来。那是我爸的。
她张了张嘴。表情变了两次。
最后问了一句,那我们呢。
我没回答。
她在门边等了一会儿。
雪下大了,落在她肩上,一会儿就化。
她说,我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吃饭。
过了年吧。
她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鞋柜上。依维柯的,还有行驶证,折成四折,边角磨白了。
车停在院外。
她点一下头,转身走了。那个塑料袋还在地上,没解。
我把火点着,锅里汤开始响。
木勺挂墙上,我拿下来,在锅沿上磕三下。
磕完伸进去搅一圈。
汤面上浮着一层油,红亮。
雪落在窗台上,一层。
我舀一勺,尝。
不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