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爷登门求亲那日,指着庶妹说,非她不娶。
“你嫡姐仗着身份尊贵,处处压你,我偏要给你挣这份体面。”
庶妹依偎在他身侧,红着眼看我:“姐姐不会怪我吧?”
我笑着摇头,祝他们百年好合。
一个月后,小侯爷又带着聘礼登门。
“你妹妹不懂持家,我可以抬你做正妻,让她给你敬茶。”
父亲连座都没让他坐。
“小侯爷来晚了,小女昨日已被册封为太子妃。”
“你那杯茶,留着自己喝吧。”
01
永安侯府的聘礼抬到沈家门口那天,我正在替母亲抄经。
丫鬟跑进来,说小侯爷亲自来了,人已经进了前厅。
母亲放下茶盏,替我理了理鬓角。
“去吧,这是你的好日子。”
我与裴砚之的婚事,是两家老太太在世时定下的。
没有正式下聘,但满京城都知道,沈家嫡长女是永安侯府的准世子妃。
十六年,我没跟任何人传过笑。
该学的规矩学了,该守的本分守了。
母亲说侯府门第高,容不得半点差池。
我便一点差池都没有。
前厅的门没关。
我站在廊下,听见裴砚之的声音。
“沈伯父,今日我来府上,确实为了婚事。”
父亲的声音带着笑:“世子客气了,都是自家人。”
“但我要娶的,不是大姑娘。”
前厅安静下来。
我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我要娶的,是二姑娘沈婉柔。”
那一瞬,我的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了。
父亲的茶盏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世子这话什么意思?”
裴砚之站起来,朝院子看了一眼。
沈婉柔站在垂花门后面,低着头,手绞着帕子。
“沈伯父,婉柔她身份低,在府上处处受委屈,我看在眼里。”
裴砚之走到沈婉柔身边,语气笃定。
“嫡姐仗着身份尊贵,处处压她。”
“我偏要给她挣这份体面。”
我站在廊下,距离他们不到三丈。
他没有看我一眼。
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
沈婉柔红着眼圈,靠在他臂侧,转头看向我。
“姐姐不会怪我吧?”
声音柔得像是她才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那个人。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在看。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指尖发抖。
父亲从厅里走出来,脸色铁青。
“世子想清楚了?”
裴砚之拉过沈婉柔的手,挡在身前。
“想清楚了。非她不娶。”
父亲看了他很久。
“好。聘礼留下,请回。”
裴砚之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么干脆。
他抱拳行了个礼,带着沈婉柔出了门。
经过我面前时,沈婉柔脚步顿了顿。
她没说话。
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极轻,极快,收得干净。
旁人看不见。
我看见了。
母亲从后面握住了我的手。
“宁儿。”
我摇了摇头。
“娘,没事。”
我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门。
把抄了一半的经文叠好,搁回桌上。
十六年的规矩,十六年的本分。
一句“非她不娶”,全抹干净了。
02
退亲的事三天就传遍了京城。
说法有好几个版本。
传得最多的那个——沈家嫡女善妒,处处打压庶妹,小侯爷看不下去,仗义求娶。
母亲气得摔了一套茶具。
“好一个仗义求娶!倒显得我的女儿是个恶人!”
父亲没说话,坐在书房里抽了一夜的旱烟。
第二天早上,柳姨娘带着沈婉柔来给母亲请安。
我坐在母亲下手的位子上,手边放着针线。
柳姨娘进门就跪下了。
“太太,婉柔这孩子糊涂,冲撞了大姑娘,求太太责罚。”
母亲端着茶,没接话。
沈婉柔跟在后面跪着,低头抹眼泪。
“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小侯爷他非要……我拦不住……”
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拦不住。
裴砚之到底什么时候跟她有的来往,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已经到了“拦不住”的地步。
母亲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针线,端起茶。
“妹妹起来吧,侯爷府的世子妃,不兴跪沈家的嫡女。”
沈婉柔没起来,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姐姐说这话,是在怪我……”
“你若觉得是在怪你,那便是在怪你。”
我喝了一口茶。
柳姨娘脸色变了变,拉着沈婉柔站起来。
“大姑娘大量,婉柔记在心里。”
她们走了以后,母亲叹了口气。
“你不该跟她说那句话。”
“为什么?”
“她出去会哭着告诉裴砚之,说你果然不肯原谅她。”
我没接话。
母亲说得对。
果然,当天下午裴砚之就差人送了一封信到沈府。
信是给父亲的,里面只有一句话——“大姑娘心胸,我已知悉。”
父亲把信撕了,丢进火盆里。
婚期定在四月。
沈婉柔以庶女身份出嫁,按规矩嫁妆从公中走,数目有定例。
但柳姨娘来找父亲,说侯府那边嫌嫁妆薄了,传出去沈家面上不好看。
父亲没答应。
第二天,沈婉柔自己来了。
她直接来了我的院子。
推开门的时候我在院子里晒书。
“姐姐。”
“嗯。”
“父亲给我备的嫁妆,只有八抬。”
我翻了一页书。
“庶女出嫁八抬,是沈家的规矩。”
她站在我面前,眼圈慢慢红了。
“可我嫁的是侯府世子……八抬,丢的是沈家的脸。”
“妹妹嫁的人是妹妹自己挑的。”
“嫁妆是父亲给的,也是沈家给的。”
“姐姐若是嫁进侯府,嫁妆是六十四抬吧?”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刺得准。
我合上书。
六十四抬。
那是母亲替我攒了十年的嫁妆。
每一抬里装什么,母亲都列过单子,给我看过。
沈婉柔看着我,嘴角带着那种极淡的弧度。
跟那天在院子里一模一样。
“姐姐用不上了,放着也是放着。”
我把书放回架子上。
“妹妹回去吧,嫁妆的事,找父亲说。”
她走了。
当天晚上,我听见柳姨娘在父亲书房哭了很久。
第二天,母亲来找我。
脸色很差。
“你父亲松了口。给她加到二十四抬。”
“其中八抬,是从你的嫁妆里拨的。”
母亲的眼眶红了。
我倒了杯水递给她。
“娘,没事。”
母亲攥着我的手。
“宁儿,你别什么都忍着。”
“娘,好戏在后头。”
03
四月初六,沈婉柔出嫁。
二十四抬嫁妆从沈家正门抬出去,锣鼓声传了半条街。
我站在自己院子的小楼上,看见红绸从门口一路铺到巷口。
母亲没出来,关在佛堂念了一天的经。
满院子的丫鬟都不敢在我面前提这事。
只有奶娘过来,给我端了碗莲子羹。
“姑娘,别看了。”
我收回目光,喝了口羹。
“我没看。我在数嫁妆。”
“二十四抬,第七抬是我那套红珊瑚头面。第十二抬是我的四季衣料。”
奶娘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婚后第三天,沈婉柔回门。
按规矩,新妇回门该低调,到正院给嫡母敬茶就走。
她没有。
她坐着侯府的四驾马车来的,跟了八个侯府的丫鬟婆子。
进门先去给父亲请安,然后到正院。
母亲坐在上座。
我坐在母亲左边。
沈婉柔进来,身上穿的是正红遍地金的褙子,头上戴了全套赤金点翠。
侯府世子妃的全副行头。
她给母亲行了个礼。
“给太太请安。”
嫁了人,她不再是沈家的女儿,是侯府的世子妃。
母亲点了下头,没叫起。
她自己站起来了。
然后转向我。
“姐姐。”
“嗯。”
“好久不见。”
三天,也算好久。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身后的丫鬟端上了侯府带来的礼盒。
“姐姐,我特意给你带了侯府的点心,你尝尝。”
“谢谢。”
“侯府的厨子手艺好,什么都是现做的。姐姐在家里吃不到。”
母亲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二姑娘来回门,有话直说。”
沈婉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太太别生气,我就是想姐姐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帖子,放在桌上。
“下个月侯府办春宴,我想请姐姐去坐坐。”
“姐姐一个人在家里也闷。”
“出来走走,说不定还能遇见合适的人家。”
母亲“啪”一声拍在桌面上。
“你来回门,就是来说这个?”
沈婉柔站起来,退了一步,眼泪又下来了。
“太太,我是好意……姐姐的婚事被我耽误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求了世子爷,想在春宴上替姐姐物色物色。”
“侯府的宴会上,什么人家都有。”
“虽然比不上世子爷这样的,但姐姐也不能一直等着……”
我放下茶盏。
动静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下来看我。
“妹妹替我物色人家,这份心意我领了。”
沈婉柔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但是。”
我站起来。
“我的婚事,不劳侯府操心。”
“不劳世子妃操心。”
“更不劳一个庶女操心。”
她脸色白了。
“姐姐……”
“妹妹回门的时辰也差不多了,路上当心。”
我转身往内院走。
身后传来沈婉柔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每个字清清楚楚。
“姐姐还是这样,什么都不肯说。世子爷说得对,姐姐心高气傲,谁都看不上。”
“当初要不是姐姐处处给我脸色看,世子爷也不会心疼我。”
“姐姐这脾气,不改改,往后真嫁不出去了。”
我没回头。
走进月洞门的时候,听见母亲的声音。
“来人,送客。”
“太太——”
“沈家的门,世子妃往后不必再进了。”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走回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
奶娘递过帕子。
我没接。
“我没哭。”
十六年,我让过她多少回。
她生病,我的丫鬟去照顾。
她挨罚,我去母亲面前求情。
她冬天缺炭,是我院子里匀出去的。
现在她穿着正红遍地金,戴着赤金点翠,坐在我面前告诉满屋子的人——是我处处给她脸色。
傍晚的时候,父亲来了我的院子。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我半天,没进来。
最后说了一句。
“宁儿,爹对不住你。”
我起身行了个礼。
“爹,不怪您。”
他走了。
当天夜里,母亲房里的灯亮到了四更。
我隔着院墙听见母亲的声音,在和什么人说话。
来人走了之后,母亲派了贴身嬷嬷过来,说了一句话。
“姑娘好好歇着,后头的日子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但那天夜里,我睡了退亲以来第一个安稳觉。
04
沈婉柔回门那天闹的事,第二天就传到了外头。
说法又变了。
这回传的是——沈家嫡女当面给世子妃甩脸子,连回门礼都没收,把人赶了出去。
沈家不识抬举,侯府好心被当驴肝肺。
我听丫鬟转述的时候,正在给母亲煎药。
母亲最近咳得厉害,大夫说是气的。
我没接话,把药端进去。
五天后,裴砚之来了。
没递拜帖,直接到了沈家门口,说要见我。
父亲不在,去了衙门。
母亲称病,没见。
门房来问我的意思。
奶娘拦着不让我去。
“姑娘,他来能有什么好话。”
我想了想,起身。
“躲着不见,明天传出去又是我的不是。”
前厅没让他进。
在二门外的花厅见的。
裴砚之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把折扇。
看见我来了,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瘦了。”
我没答话,在对面坐下。
“世子有事?”
他收了扇子,往前走了两步。
“沈清宁,回门那天你跟婉柔说的话,我都听她讲了。”
“嗯。”
“你叫她庶女。”
“她就是庶女。”
他脸色沉下来。
“她现在是永安侯府的世子妃。”
“是你要来的。与我何干。”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
“世子明白什么?”
“你还在赌气。”
我手指顿了一下。
他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压低了声音。
“你等着我来接你,对不对?”
“当初退亲的时候你一句话没说,笑着祝我们百年好合。”
“你演得不错,但你演不了一辈子。”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全是笃定,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
“沈清宁,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你装的这些清高,不过是想让我回头来找你。”
“你等的不就是今天?”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声响。
“世子说完了?”
“没有。”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婉柔不懂持家,后院乱得很。我需要一个能撑住侯府的人。”
“我可以跟母亲提,把你抬进来。不是妾,是平妻。”
“你和婉柔一人管半个府,谁也不压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是温和的。
好像在施舍一份天大的恩典。
“怎么样?”
我看着桌上那张纸。
是一份侯府拟的文书,上面写着聘礼清单。
比当初给沈婉柔的还少了四样。
“世子觉得,我沈清宁值几抬聘礼?”
“你——”
“当初退亲,你说非她不娶。”
“如今上门,你说让我做平妻。”
“裴砚之,你把我沈家的女儿当什么?”
他脸色变了。
“我是给你脸。”
“不需要。”
“你以为你还能嫁到比侯府更好的人家?”
“退亲的嫡女,满京城谁敢要?”
“世子不必操心。”
我拿起桌上那张聘礼单,折了两折,放回他手里。
“这张纸,世子拿回去糊窗户。”
他攥着纸,指节发白。
“沈清宁,你别不识好歹。”
“来人,送客。”
他被请出了门。
走到门口,回头扔下一句。
“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以后,我在花厅站了很久。
退亲的嫡女,满京城谁敢要。
这句话扎进来的时候,我没觉得疼。
到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才发现它比沈婉柔所有的话加在一起都狠。
三更天的时候,母亲院子里又有人来了。
这回我没睡着,听见了马车的声音。
来人没从正门进,走的是后巷小门。
母亲房里的灯又亮了。
亮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母亲来我院子,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她坐下来,拉着我的手,忽然问了一句。
“宁儿,你见过太子吗?”
“没有。”
“你外祖母进宫请安的时候,太子殿下问起过你。”
我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母亲没再多说,只留了四个字。
“再等三天。”
05
第一天,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柳姨娘来正院请安,说侯府又送了帖子来,请沈家去赴春宴。
母亲没接帖子。
“告诉侯府,沈家最近吃斋念佛,不便赴宴。”
柳姨娘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太太,侯府的面子——”
“沈家的面子不是面子?”
柳姨娘走了。
第三天,辰时刚过。
我在院子里醒来,听见前院一阵嘈杂。
奶娘跑进来,脸色通红,手都在哆嗦。
“姑娘!宫里来人了!”
“谁?”
“内侍监的孙公公,带着圣旨来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换衣裳的时候手指不听使唤,纽扣系了三回。
母亲已经在前厅了,父亲也赶回来了。
沈家上下跪了一院子。
孙公公展开明黄色的绢帛,念了一长串。
我只听清了最后一句。
“——册封沈氏清宁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
“沈姑娘,接旨吧。”
我跪在地上,手心全是汗。
“臣女接旨。”
那道圣旨递到我手里的时候,分量不重。
但我捧了很久,才站起来。
父亲站在一旁,眼眶红了。
母亲已经在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儿,苦尽了。”
消息从沈家传出去,只用了一个时辰。
半个京城都炸了。
退亲的嫡女,被册封为太子妃。
没人敢信,但圣旨是真的。
午时,第一波客人就上门了。
全是前阵子躲着沈家走的那些人家。
母亲谁都没见。
“告诉他们,我家姑娘要备嫁,不见客。”
下午,侯府的马车停在了沈家巷口。
没有帖子,没有通报。
裴砚之直接带着一队人,抬着聘礼,闯到了门口。
门房拦不住。
父亲从书房出来,站在正厅台阶上。
裴砚之站在院子当中,身后是八抬崭新的聘礼。
他脸上没有前几天的从容,眼睛里全是血丝。
“沈伯父,我来下聘。”
父亲没动。
“世子下的哪门子聘?”
“我要娶沈清宁。”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我想明白了,平妻委屈了她,我把婉柔的正妻位子让出来。”
“让沈清宁做正房,婉柔降为侧室。”
“往后进了门,婉柔给她敬茶。”
他说得斩钉截铁,好像在给天大的恩赏。
“这样够了吧?”
父亲看着他,一动没动。
“世子,你来晚了。”
裴砚之愣住了。
“什么意思?”
父亲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红烫金的文书,展开,亮在他面前。
“小女今早已被册封为太子妃。”
裴砚之的脸,一瞬间全白了。
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不……不可能……”
“圣旨在沈家正堂供着,世子要看,可以进去磕个头。”
裴砚之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聘礼箱子上。
他嘴唇动了几下,说不出话。
父亲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看。
“世子上回来,说我女儿心高气傲,嫁不出去。”
“今天我把话还给世子。”
父亲指了指那八抬聘礼。
“这些东西,抬回去。”
“你那杯茶,也留着自己喝吧。”
裴砚之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丝一丝地退。
身后跟来的侯府下人面面相觑,不敢动。
“沈伯父……”
“我女儿不叫沈清宁了。”
“她叫太子妃。”
“世子,请回。”
裴砚之被请出门的时候,撞掉了门槛上的一块漆。
没人去扶他。
门从外面关上了。
我站在二门后面,从头看到了尾。
父亲转过身,看见了我。
他没说话。
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头。
跟我小时候一样。
“爹这回,没让你丢人。”
06
裴砚之从沈家出去的时候,街上已经围了人。
聘礼原封不动地抬回去,八抬箱子排成一列,从巷口走过。
满街都在看。
消息传得比马车还快。
当天晚上,整个京城都在说同一件事。
永安侯世子上门求娶,被沈家关在门外。
退亲时多风光,求娶时就多狼狈。
侯府的门关了三天没开。
第四天,沈婉柔来了。
没坐侯府的马车,没带丫鬟,一个人,走着来的。
门房不让进。
她站在门外,从辰时站到了午时。
最后是柳姨娘从后巷把她带进来的。
母亲照例没见。
柳姨娘把她领到了我院子外面。
我在屋里听见了动静。
打开门,沈婉柔站在台阶下。
三天没见,她瘦了一圈。
脸上的脂粉盖不住眼底的青黑。
头上没有赤金点翠了,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姐姐。”
“进来说。”
她进了屋,没坐,站在桌边,手指死死攥着袖口。
“姐姐,这是真的?”
“圣旨在正堂供着。”
“怎么会……”
她抬起头,眼睛里是认输。
是不甘。
“姐姐什么时候攀上的太子?”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
“妹妹这话说得不对。”
“不是我攀上太子,是圣上下的旨。”
“不可能平白无故就下旨!”
她上前一步,声音尖了起来。
“姐姐是不是早就在谋划?退亲那天你笑着祝我百年好合,就是因为你已经有了更好的去处!”
“你利用我!你从头到尾就在利用我!”
我放下茶盏,看着她。
“妹妹,退亲那天,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信。”
“信不信是妹妹的事。”
她咬着嘴唇,眼泪滚下来。
但这回的眼泪不一样。
没有柔弱,没有楚楚可怜。
全是恨。
“沈清宁,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踩着我往上爬?”
“当初那桩婚事是我拼了命才抢来的!”
她终于说了实话。
不是什么“拦不住”,不是什么“小侯爷非要”。
是她抢来的。
“我处处不如你,从小到大什么都是你的,我只抢了一个裴砚之,你就要拿太子来压我?”
我站起来。
“妹妹。”
“你抢裴砚之的时候,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圣上赐婚给我的时候,也不需要问你愿不愿意。”
“这不公平!”
“退亲那天,你问过我公不公平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走到她面前。
“回门那天你坐在我面前,穿着正红遍地金,戴着我的嫁妆钱打的头面,告诉满屋子的人要替我物色人家。”
“妹妹,你那天公平吗?”
她退了一步。
“你说我处处给你脸色,我让了你十六年。”
“你说世子爷心疼你,裴砚之上门跟我说退亲的嫡女满京城谁敢要。”
“你们觉得我这辈子完了。”
“可我的命不是你们定的。”
沈婉柔靠在门框上,浑身在发抖。
“你……你就是故意的……”
“妹妹,你可以回去了。”
“往后侯府的日子,好好过。”
“我不会去侯府春宴,也不需要你替我物色人家了。”
她站在门口,哭得说不出话。
最后甩了一句。
“你等着,世子爷不会放手的,他不会让你这么得意!”
她走了。
柳姨娘在院外接住她,两个人的哭声从巷子里一路传到了后门。
奶娘关上院门,搓了搓胳膊。
“姑娘,她说世子爷不会放手,什么意思?”
我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意思是,还没完。”
当天夜里,父亲叫我去书房。
桌上放着一封信,火漆没拆。
“东宫送来的。”
我拿起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我去接你。”
落款一个字——衍。
父亲看着我,忽然笑了。
“宁儿,你这个夫婿,比那个强一万倍。”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三天。
再等三天。
但我知道这三天里,裴砚之不会安分。
沈婉柔说他不会放手。
她了解他。
这一点,我不得不信。
07
裴砚之果然没有等三天。
第二天一早,侯府的人就到了沈家门口。
永安侯夫人坐着侯府的正房大轿,带了十二个婆子,排场拉满了半条街。
门房拦不住,也不敢拦。
侯夫人是二品诰命,沈家不过四品门第。
母亲只能开中门迎。
我在二门里面听着,没出去。
侯夫人进了正厅,没坐母亲让的客座。
坐了主位。
“沈太太,我今天来,是替我儿说句话。”
母亲站在下手,脸色已经沉了。
“侯夫人请讲。”
“砚之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做事没分寸。退亲的事是他糊涂,我这个做母亲的给你们赔个不是。”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但沈家大姑娘的婚事,是不是也太仓促了?”
“圣旨赐婚,不存在仓促。”
“圣旨是圣旨,但大姑娘跟我儿有过婚约在先。”
“这桩婚约是世子亲口退的。”
“口头说的话,又没过明路。”
母亲的手攥紧了。
“侯夫人什么意思?”
侯夫人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人。
“我的意思是,大姑娘跟我儿的婚约还没正式解除。”
“如今宫里赐婚,这中间是不是有些说不清的地方?”
“若传出去,说太子妃是退过亲的、跟别家有过婚约的女子——”
“这话好听吗?”
母亲脸色白了。
“侯夫人是在威胁沈家?”
“不是威胁,是替大家着想。”
她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沈太太,我给你一个体面的法子。”
“让大姑娘进我侯府做正妻,婉柔降为侧室。侯府给沈家六十四抬聘礼,风风光光。”
“至于太子那边,就说大姑娘身子不好,主动请辞。”
“圣上不会为难一个病弱的女子。”
“大家面子都过得去。”
母亲一步没退。
“侯夫人,我女儿接的是圣旨。”
“抗旨的事,沈家做不出来。”
“让太子妃请辞去做侯府填房,这话侯夫人说得出口,沈家接不住。”
侯夫人脸色变了。
“沈太太,你想清楚。侯府的面子丢了,沈家也别想好过。”
“侯府的面子,是世子自己丢的。”
“你——”
“来人,送侯夫人。”
侯夫人被请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沈太太,你会后悔的。这京城里,得罪了侯府的人家,没有好下场。”
门关上了。
母亲坐在厅里,手一直在抖。
我从二门后面走出来。
“娘。”
“我没事。”
她拉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宁儿,她说的那些话——婚约没正式解除——”
“娘,圣旨大过一切。”
“可她要是到处散播,说你跟裴砚之有旧约——”
“那就让她说。”
我把母亲扶回内院。
回到自己屋里,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
“三日后,我去接你。”
还有一天。
只剩一天了。
但侯府不会等一天。
果然。
当天下午,京城里开始传一个新说法。
说沈家嫡女早就跟太子有私情,退亲是她自己设的局。
故意把裴砚之推给庶妹,好腾出身份攀上东宫。
说得有鼻子有眼。
连时间、地点都编出来了。
傍晚的时候,父亲从衙门回来,脸色铁青。
“侯府的手段。”
“能查到吗?”
“查不到。都是茶楼酒肆里传的,谁也不认第一个说的是自己。”
母亲急得直掉眼泪。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这要是传到宫里——”
父亲拍了一下桌子。
“传不进去。”
他转头看着我。
“宁儿,你信不信东宫?”
我把信收好,塞回袖子里。
“信。”
那一夜很长。
我没睡,坐在窗前等天亮。
08
第三天,天刚亮,沈家门口就出事了。
裴砚之来了。
一个人,一匹马,堵在大门口。
门房出来看的时候,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眼睛通红,衣裳皱巴巴的,像是一夜没睡。
他开口就一句。
“叫沈清宁出来。”
门房不敢做主,跑去禀报。
父亲还没起,母亲说不见。
裴砚之不走。
站在门口,开始喊。
“沈清宁!”
“你躲在里面不出来,是不是心虚?”
“你设了这么大一个局,连我都算进去了,你满意了?”
街上的人开始围过来。
左邻右舍全探出了头。
他越喊越大声。
“你从头到尾就没看上过我,对不对?”
“你利用婉柔,利用退亲,利用所有人,就是为了搭上东宫!”
“沈清宁,你出来跟我说清楚!”
奶娘冲进来,堵着门不让我出去。
“姑娘,不能去!他疯了!”
我拨开她的手。
“不出去,他会在门口闹一天。”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挤了几十个人。
裴砚之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
“出来了?”
“有话进来说。”
“不,就在这儿说,让所有人听见。”
他指着我,声音大到整条街都听得清。
“沈清宁,当初你要是直接拒了我,我裴砚之认栽。”
“可你不拒,你笑着祝我百年好合。”
“你明明心里有算计,却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
“你把我当傻子耍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裴砚之,退亲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吗?”
他嘴巴张了一下。
“你带着庶妹站在我家正厅,说非她不娶,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那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心情?”
“你上门提平妻的时候,说退亲的嫡女满京城没人要。”
“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把我当人看?”
他退了半步。
“现在你站在我家门口,当着满街人的面喊我设局、算计、利用人。”
“裴砚之,从始至终不把我当回事的人是你。”
“现在发现我不需要你了,你就疯了。”
“你凭什么疯?”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你……”
“你走吧。”
“别再来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远处传来马蹄声。
整齐的蹄声从长街尽头传过来,越来越近。
打头的人骑着一匹黑马,身后跟着东宫的仪仗。
裴砚之回头,脸色彻底变了。
来人翻身下马,走过来。
二十出头,身量修长,眉目间是天家才有的气度。
他没看裴砚之。
径直走到我面前,停下。
“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我愣了一下。
他转过身,面对裴砚之。
“永安侯世子?”
裴砚之咬着牙。
“太子殿下。”
“孤的太子妃,你堵着她的门口骂了多久?”
裴砚之没说话。
太子往前走了一步。
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孤来说几件事,你听好。”
“第一,你与沈家的婚约,圣上已知悉详情,从未正式定约,不存在解除一说。”
“第二,京中流言,东宫已查到源头,出自侯府内院。”
“第三,永安侯夫人昨日逼迫沈家、教唆太子妃请辞之事,已呈报御前。”
裴砚之的腿开始发软。
“殿下——”
“你母亲的诰命,今早已被收回。”
“你父亲的折子递上去三份,圣上一份没批。”
“永安侯府——”
太子停了一下,看着他。
“到头了。”
裴砚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殿下,我——”
“起来,别跪我。”
“你要跪,去跪你自己选的路。”
太子转过身,走回我面前。
“走吧,今天接你回东宫。”
09
东宫的仪仗排开,从巷口一路铺到了长街。
母亲站在门内,眼泪没止住,但嘴角是笑的。
父亲站在台阶上,腰杆挺得笔直。
我上轿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朝我点了下头,母亲挥了挥手。
轿帘放下来了。
仪仗起行。
街两边站满了人。
我听见人群里的议论声,碎碎的,从巷子口一直传到长街尽头。
“那就是新太子妃。”
“就是被退过亲的那个。”
“人家如今是太子妃了,谁还敢提退亲的事。”
轿子经过永安侯府门口的时候,我掀起一角帘子看了一眼。
侯府大门紧闭。
门上的灯笼还是红的,但匾额上蒙了一层灰。
昨天收回诰命的消息已经传遍了。
侯府的下人都不敢出门了。
轿子过去之后,我放下帘子。
没有快意,没有痛快。
那些日子留下的东西,不是一场仪仗能抹掉的。
但至少,我走出来了。
进东宫的那天晚上,太子来了正殿。
他坐在桌边,替我倒了杯茶。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堵着你的门骂你。”
“殿下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承诺。”
他推过那杯茶。
“喝吧。这杯茶不用你给任何人敬,也不用任何人给你让。”
我端起来,喝了。
茶是温的,不烫嘴。
刚好。
七天后,永安侯府出事了。
圣上一道旨意,斥永安侯教子无方、纵妻行凶,削爵一等。
永安侯从侯爵降为伯爵。
侯夫人的诰命没了,往后进不了宫,见不了贵人,京城的宴席也没人再请她。
裴砚之的世子之位被夺。
侯府只剩一个伯爵的空壳子,撑不了几年。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我正在抄经。
嬷嬷进来禀报,说侯府二奶奶——就是沈婉柔——跪在宫门外求见。
“跪了一个时辰了,太阳底下晒着,已经快晕了。”
“她求什么?”
“说要见太子妃,说有话要跟姐姐说。”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让她回去吧。”
“姑娘,她说如果见不到你,就长跪不起。”
我放下笔。
“那就跪着。”
嬷嬷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出去了。
下午的时候,太子派人去宫门口把沈婉柔送走了。
听说她被人架上马车的时候,哭得几乎断了气。
嘴里一直在说一句话。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晚了。
早干什么去了。
退亲那天她红着眼问我“姐姐不会怪我吧”的时候,她想过这一天吗?
回门那天她穿着正红褙子坐在我面前说要替我物色人家的时候,她想过吗?
她站在我院子里指着我喊“你凭什么”的时候,她想过吗?
都没有。
她只在输了的时候才想起来说“都是我的错”。
半个月后,裴砚之酒后打了沈婉柔。
侯府——不,伯府的下人拦都拦不住。
沈婉柔被打了三回,每回都伤在脸上。
柳姨娘哭着来求父亲。
父亲把门关了。
母亲叹了口气。
“到底是沈家的血脉。”
“娘想接她回来?”
“接不回来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况她嫁的时候恨不得把沈家踩在脚底下。”
母亲看着我。
“你怎么想?”
我想了很久。
“是她自己选的路。”
“当初她抢这桩婚事的时候,没有人逼她。”
“她享了世子妃的风光,就得吃世子落魄的苦。”
“这叫命。”
母亲没再说话。
一个月后,我在东宫办了第一场家宴。
父亲和母亲来了。
太子陪着父亲喝了三杯酒。
父亲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红了眼眶。
“殿下,老臣的女儿,就交给你了。”
太子举杯。
“岳父放心。”
宴散之后,母亲拉着我的手,在东宫的花园里走了很久。
“宁儿,你小时候我总跟你说,女儿家要守规矩、要忍让、要大度。”
“娘说的那些话,让你吃了很多苦。”
“娘——”
“往后不用忍了。”
“你是太子妃,谁也不用让。”
她松开我的手,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回头笑了一下。
“你那六十四抬嫁妆,我重新给你攒了,一样不少。”
“第七抬的红珊瑚头面,我换了更好的。”
“娘。”
“嗯?”
“谢谢您。”
她摆了摆手,上了轿。
我站在东宫门口,看着轿子走远。
夜风从长街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气。
太子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想什么?”
“想我那棵石榴树,不知道今年结了果没有。”
“想看?”
“不用了。”
我转过身,看着东宫的大门。
朱红色的门,金色的铆钉,檐角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已经有新家了。”
他没说话。
只是伸过手来,替我把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这个动作很轻。
但比任何话都重。
这一年,我十九岁。
退亲的嫡女。
被选庶妹替代的长姐。
被堵着门骂的沈家大姑娘。
如今——太子妃。
往后的路,不用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