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大婚前夜,跟一个穷书生私奔了。
父亲连夜把我从偏院叫过去,冷着脸说:
“明日你替你姐姐上花轿。”
“永安侯府世子病得只剩一口气,原本就是冲喜,嫁过去三个月就守寡。”
“你一个庶女,能当世子夫人,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嫡母怕我沾了嫡姐的光,连夜让人把嫁妆抬走,只给我塞了几箱发霉旧衣。
丫鬟替我哭得眼睛通红。
我却乖乖点头,穿上嫁衣,上了花轿。
所有人都以为我认命了。
直到花轿停在永安侯府门前,我掀开盖头,递出一封早已盖好官印的婚书。
上面新娘的名字,清清楚楚写着我的本名。
想让我替嫡姐冲喜守寡,还把世子夫人的名分还给她?做梦!
第一章
我从祠堂替嫡姐抄完百遍祈福经文出来时,天还没亮透。
二门外,十几个小厮正抬着贴了大红双喜封条的紫檀木箱往东跨院走。
不是往大门外送。
是往侯府公中库房里锁。
那是嫡母王氏替嫡姐沈明珠备下的六十四抬嫁妆。
明日五更,她本该坐花轿嫁入镇国公府。
我脚步一顿。
嫁妆临门前夜被锁回库房,只有一个可能。
沈明珠出事了。
我快步回西偏院,刚进院门,一股樟木混着霉斑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屋里摆着四口掉漆黑木旧箱。
箱盖敞开,里头塞着半旧青布棉袄、脱线灰鼠皮夹裙,还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披风。
我生母林姨娘留给我的樟木梳妆匣,被人从妆台上扫到墙根。
黄铜锁扣摔歪,匣底裂开一道细缝。
榻上铺着一件大红织金嫁衣。
腰侧和领口有连夜拆改收窄的针脚,领缘还残着沈明珠惯用的鹅梨帐中香。
我转头看向门口。
嫡母王氏捻着佛珠走进来,脸上挂着施舍般的笑。
“知微回来了?不必怪下人,是我叫她们替你归置嫁妆。”
我看着那四箱霉衣。
“明日出嫁的是大姐姐,母亲为何把她改小的嫁衣送到我房里?”
王氏坐到罗汉床上,慢条斯理道:
“你大姐姐身子忽然不适,送去京郊庄子静养了。镇国公府吉时改不得,你父亲体恤你孝顺,特意把这桩超一品的姻缘指给你。”
“婚书庚帖上写的是大姐姐的名字。”
“一家骨肉,亲姐妹分什么彼此?”
王氏抬眼看我。
“你一个没娘撑腰的庶女,能穿你大姐姐的喜服进国公府,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指了指地上旧箱。
“这四箱,也是侯府给你的体面。侯府开销大,你大姐姐往后还要用钱,做人不能不知足。”
我垂下眼。
“是,多谢母亲。”
王氏满意地点头:“还是知微省心。”
她起身经过我身边时,佛珠轻轻撞在腕骨上。
“到了国公府,少说话,多低头。别给侯府丢人。”
人走后,我蹲下身,抱起那只摔裂的梳妆匣。
这是母亲留给我唯一能日日碰到的东西。
她临终前握着我的手,只说过一句:
“知微,匣子要收好。”
那时我才五岁,不懂。
如今匣底裂开,缝里隐约露出一角暗红官印笺纸。
前院小厮在门外传话:
“二姑娘,侯爷让您先试喜服,二更天去书房一趟,有桩要紧事当面交代。”
我摸着那道裂缝,看了一眼院中四箱霉衣。
连夜改好的嫁衣。
锁回库房的六十四抬嫁妆。
二更天的书房密谈。
侯府给我掘的这座坟,怕是连墓碑上的名字,都不打算写我的。
第二章
二更梆子敲过,我提灯去了前院书房。
父亲沈崇山站在书案后,神色比平日温和。
“知微,坐。”
我敛裙坐下。
他开门见山:
“镇国公府下午递了准信,世子裴砚旧疾复发,昨日吐血昏迷。”
“太医怎么说?”
“私下断定,顶多三个月。”
三个月。
我抬头看他。
沈崇山叹气,像在替我谋一桩天大的好处。
“国公夫人急着给世子冲喜,吉时不能改。这桩亲事,只能由你替你大姐姐顶上去。”
“若世子熬过来,你是镇国公府功臣。若熬不过,你守了寡,也是超一品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比嫁给寒门举子强百倍。”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
“知微,你姐姐娇生惯养,受不得守寡的苦。你素来懂事。”
“她受不得苦,所以该我去替她守寡挡灾?”
沈崇山脸色一僵。
片刻后,他缓下语气: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挡灾?为父日后会补偿你。”
从头到尾,他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垂眼。
“好。”
沈崇山长出一口气,端起茶盏递给我。
“为父就知道你最识大体。喝口茶,早些回去歇着,明日五更还要梳妆。”
我接过抿了一口。
茶水苦得发涩。
离开书房,我没有立刻回院,而是绕到东跨院夹道。
那里果然有小丫鬟端着铜炭盆出来倒灰。
我站在暗处,等她转身。
半张没烧尽的信纸被夜风卷到青石板边。
我俯身拾起,借灯笼一照。
是王氏亲笔底稿:
“明珠吾儿,柳生既已带你乘船去通州,安心暂避。镇国公世子活不过三月,为娘已同你父亲定下,叫那庶女替你上轿。婚书仍留你名,待世子咽气她便替你守寡;若世子侥幸好转,或你在外过不惯,随时回京叫她腾位。”
最后一行,被烧得焦黑,却还剩九个字。
“那庶女一贯乖顺好拿捏。”
我把这九个字看了三遍。
回到西偏院,我插死房门,抱出母亲的梳妆匣。
用银簪顺着裂缝撬开夹板。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六张官府红契,还有一本《江南林氏陪嫁清册》。
清册上写得分明:
林氏随嫁现银三万两,赤金头面十二副,南海东珠四斛。
另有京郊良田庄子两处,城南三间三进绸缎铺。
末页附着沈崇山亲笔签字、王氏画押的《暂借林氏嫁妆周转字据》。
字据写明:
待沈知微出阁,全数归还。
原来我母亲留给我的不是四箱霉衣。
是整整六十四抬嫁妆。
侯府这十三年,吃的是我母亲的血。
我将清册、红契和王氏密信贴身收好,抬头看向铜镜。
镜中人眼眶微红,神色却冷。
现在不急。
等明日花轿临门,我再跟他们一笔一笔算。
第三章
五更天,西偏院点起喜烛。
王氏亲自来替我梳妆。
她给我压上红盖头,低声叮嘱:
“到了国公府要安分守己。盖头没掀前,不许开口说话,免得迎亲的人听出端倪。”
我道:“记下了。”
她笑了:“还是知微省心。”
下人退去后,沈崇山进了内室,反手关门。
“知微,还有件事。”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洒金纸条。
“你嫁过去后,用的是你大姐姐闺名。国公府每月给世子妃的月例银子和四季禄米,你留两成日常零花,其余八成,让赵妈妈按月送回侯府。”
我接过纸条。
上头密密麻麻列着:
侯府四季炭敬。
前院应酬孝敬。
王氏娘家年礼。
大姑娘在外用度。
最底下朱笔圈了个总数。
恰好是世子妃全年月例加两处庄子产出的八成。
连我替嫁守寡换来的买命钱,他都算好了要拿去养沈明珠。
我把条陈折好,收进袖袋。
“女儿知道了。”
沈崇山欣慰道:“好孩子,日后侯府定加倍补偿你。”
卯时正刻,侯府大门外鞭炮齐鸣,鼓乐震天。
正堂前,宾客、门房、小厮、吹鼓手全候着。
院中只有四口绑着红绸的旧木箱,寒酸得刺眼。
镇国公府世子院大管事秦叔站在廊下,正皱眉盯着那四箱东西。
赵妈妈扶我出二门。
经过前院暖阁时,我忽然扣住她手腕,反手拔下发间赤金扁簪,抵在自己颈侧。
“去请秦大管事进来。”
赵妈妈脸色大变:“二姑娘,你疯了!”
“你不去,我现在就掀盖头,撞死在正堂柱子上。”
她吓得腿软,只得硬着头皮去请人。
暖阁门合上。
我一把掀开盖头。
秦叔惊愕:“二姑娘?”
我将王氏密信底稿拍在案上。
“秦大管事,我叫沈知微,不叫沈明珠。”
“沈明珠三天前与书生柳文轩私奔去通州。侯府怕得罪国公府,又舍不得退聘礼,拿我替嫁。”
“婚书仍留沈明珠名字,待世子爷咽气,我替她守寡;若世子爷好转,她回来,我腾位。”
秦叔看完密信,脸色瞬间沉下去。
“永宁侯府好大的胆子。”
我又取出生母清册、六张红契和沈崇山签押的暂借字据。
“院里那四箱霉衣,是王氏拿来敷衍国公府的。”
“我生母江南林氏留有六十四抬嫁妆和两庄三铺,全锁在侯府东跨院库房。”
秦叔看着我,眼神已变。
我道:
“我的条件只有两个。”
“第一,当场重写两府婚书庚帖,换成我沈知微的真名,盖两府大印。”
“第二,沈崇山与王氏签下《林氏嫁妆归还暨断绝代管契书》,立刻开库房,将六十四抬嫁妆抬上街,随轿同行。”
“否则我现在走出去,当着满街宾客掀开盖头。”
秦叔沉默三息,抱拳一礼。
“二姑娘有胆魄。世子爷事前交代过,若侯府敢耍诈,由老奴全权处置。”
暖阁门大开。
秦叔率二十名国公府护卫堵住正堂,将密信、红契、清册一并拍在沈崇山面前。
鼓乐声戛然而止。
第四章
门外看热闹的百姓探头张望。
沈崇山脸色惨白。
“秦管事,这是误会——”
秦叔冷声:“侯爷若不愿当场改婚书,国公府立刻报官退亲。欺瞒公府,冒名替嫁,永宁侯府担得起吗?”
王氏手里的佛珠“啪”一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我重新覆着红盖头站在正堂前。
隔着红纱,我听见库房铜锁打开的声音。
一抬、两抬、十抬、六十四抬。
紫檀木箱从东跨院抬出来,压得青石板咯吱作响。
沈崇山握笔的手抖了半天,终于在新婚书上写下“沈知微”三个字。
王氏画押时,指尖沾满朱泥。
赵妈妈瘫在门边,话都说不出。
半刻钟后,真名婚书入匣,归还契书盖印。
我坐进八抬大红花轿。
沈崇山追到轿边,压低声音,咬牙道:
“知微,到了国公府要安分守己。按月让赵妈妈送银子回来。”
我摸着怀里墨迹未干的婚书,淡声道:
“父亲放心。”
起轿锣声响起。
赵妈妈手里的侯府支银对牌,从今日起就是废木头。
花轿抬进镇国公府,一路进了世子院清晖堂。
拜堂由礼官代唱。
世子裴砚卧病内室,未曾露面。
喜娘和丫鬟退下后,我摘下凤冠,走进内室。
拔步床垂着青纱帐。
案几上放着一碗药,碗壁早凉了。
床尾炭盆灰底,却藏着倒掉的褐色药渣印子。
我掀开纱帐。
床上的年轻男人脸色苍白,呼吸却沉稳。
腕脉有力,虎口有常年握刀的厚茧。
哪有半分“活不过三月”的死气?
他睁开眼,墨黑的眸子平静看我。
“永宁侯府二姑娘,沈知微?”
“正是。”
我放下药碗,福了一礼。
“秦大管事已经把侯府正堂的事禀报世子了吧?”
裴砚撑起身靠在迎枕上,低笑。
“能在上轿前逼永宁侯改婚书、吐出六十四抬嫁妆,二姑娘好手段。”
我看向炭盆。
“世子爷装病吐血,引国公府二房的蛀虫露头,也是一出好戏。”
裴砚挑眉:“你不怕?”
“怕过。”
我道,“不过比起侯府,我更愿意跟聪明人做交易。”
裴砚唇角微勾。
“本世子需要一位聪慧嘴严的世子妃坐镇内宅,挡住各房试探。你需要镇国公府世子妃的真名分,彻底摆脱永宁侯府。”
“婚书已入礼部与宗人府备案。只要你不坏我的事,清晖堂与你的嫁妆,全由你做主。”
我迎上他的目光。
“成交。”
次日一早,秦叔来报:
“少夫人,城南三间绸缎铺和京郊两处庄子,已换上您的私印。侯府支取对牌全部作废。过户红契与断绝代管契书,已经在顺天府备案。”
我点头。
“办得好。”
午后,王氏派来的陪房赵妈妈端着血燕进来,笑得像从前在侯府一样。
“少夫人,侯爷说了,往后侯府嚼用还指望您照应。您把私印给老奴收着,也省得账房来回问。”
我慢条斯理喝了口粥。
“未时你拿侯府对牌去城南绸缎铺支银,正好替我看看掌柜认不认。”
赵妈妈眼中一喜。
“少夫人还是懂事。”
未时三刻,她回来了。
头发乱了,鞋面沾泥,脸色铁青。
手里攥着一块被劈成两半的木牌。
她把断木牌重重摔在八仙桌上。
“少夫人!城南铺子的掌柜疯了!当着满铺客人的面把侯府对牌劈了,说只认您的私印!”
外间两个小丫鬟吓得停住动作。
我端坐在太师椅上,取出一份盖着顺天府红印的公文拍在桌上。
“不是掌柜疯了,是我让他劈的。”
“这是《林氏嫁妆产业过户暨断绝侯府代管契书》。”
“从今日起,城南三铺、京郊两庄、六十四抬嫁妆,全是我沈知微私产。侯府一文钱也支不走。”
赵妈妈声音劈叉:
“你才进门一天,就要断侯府供给?你是不是疯了!”
我冷冷看着她。
“疯的是你们。”
“过去十三年,侯府吃穿用度全花我母亲的嫁妆。沈明珠私奔逃婚,你们逼我替嫁守寡,还想刮走我八成月例去养她。”
“如今我只是把自己的东西收回来。”
赵妈妈后退一步,指着我。
“我这就派人回侯府禀报侯爷!”
“去。”
我端起茶盏。
“告诉他,状纸今早已经递进顺天府和宗人府了。”
第五章
不过半个时辰,永宁侯府的马车停在镇国公府角门外。
沈崇山顾忌门第,没敢亲自来,只派外院总管周大奎跟着赵妈妈进了清晖堂。
周大奎一进偏厅便道:
“二姑娘,侯爷问您,究竟想干什么?”
我没动。
“我想干什么,父亲心里不清楚吗?”
“侯爷说,不过是让您暂代大姑娘出阁冲喜。您怎敢才进门一天,就递状子、断侯府进项?”
“暂代出阁?”
我笑了。
“周总管,回去问问父亲,沈明珠跟柳文轩私奔去通州,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大奎脸色微变。
我继续道:
“不是大姐姐身子不适,是她嫌世子病重,三天前就跑了。”
“父亲和王氏知道后,先把六十四抬嫁妆锁回库房,再塞给我四箱发霉旧衣。”
“接着哄我顶着假名上花轿,盘算着让我一边替她守寡,一边拿八成月例贴补侯府。”
“现在铺子封了,侯府上下怎么办?”
周大奎急了。
“侯府那么多人要吃饭!”
“那是沈明珠该操心的事,不是我。”
我看着他。
“侯府养的是她,不是我。”
周大奎额角冒汗。
“二姑娘,告父是大不孝。侯爷让您冷静些。”
“我很冷静。”
我将婚书、契书、顺天府备案文书摆在桌上。
“两府婚书写的是我沈知微。两庄三铺是我生母私产。状纸已经收了,不认就公堂见。”
周大奎灰头土脸退了出去。
当天傍晚,侯府连送七道沈崇山亲笔手谕。
第一道:“逆女,你疯了不成?”
第二道:“速派人回府回话。”
第三道:“私撬林氏旧匣、偷查内宅私信,眼里还有没有尊长?”
第四道:“知微,莫要一时糊涂。”
第五道:“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第六道:“三朝回门之日,为父再与你计较。”
第七道:“先把绸缎铺对牌解封,否则你嫡母与府中如何开销?”
七道手谕,没有一句道歉。
全是命令、威胁、索取。
我一道没回,全部收进匣子留作堂证。
廊下,赵妈妈正跟侯府婆子低声传话:
“回去告诉夫人,明日请大房刘老夫人来压一压她。庶女告父,我就不信她不怕族谱除名!”
我转身进了东次间书房。
裴砚正坐在灯下看账,抬眸看我。
“侯府要搬救兵?”
“请了大伯母刘氏。”
他唤来秦叔。
“明日一早,请母亲身边严姑姑和宗人府律例周先生到清晖堂。”
我看向窗外夜色。
明日,又该热闹了。
第六章
次日辰时,清晖堂院门外传来喧哗。
一个穿酱紫褙子的中年妇人扶着丫鬟进来,满头珠翠,嗓门极大。
永宁侯府大房刘氏。
她身后跟着王氏,眼睛红肿,脸色却冷。
刘氏一进门就打量博古架上的玉器。
“哎哟,这就是镇国公府世子院?气派得很。弟妹,知微真是烧了高香。”
王氏酸声道:“她如今翅膀硬了,连娘家都不认。”
刘氏一屁股坐到玫瑰椅上,重重拍扶手。
“知微,你才进门一天,就要跟侯府断嫁妆往来,还状告亲父?”
我从内室出来。
“大伯母坐。”
刘氏上下打量我。
“你别跟我装镇定。庶女告父,是要被族里除名的。你生母林氏早死了,她的嫁妆入了侯府门,自然由侯府安排。”
“你若还认祖宗,就立刻交出铺子私印,去顺天府撤状。”
王氏抹眼泪。
“大嫂,您瞧,她刚穿上世子妃吉服,就翻脸不认娘家。”
刘氏冷笑:
“你母亲牌位还想不想入沈氏祠堂?你日后还想不想有娘家撑腰?一个庶女,离了侯府,你算什么?”
我静静看着她。
“说完了吗?”
刘氏一噎。
我取出婚书,放在案上。
“第一,两府婚书上写的是沈知微,我是明媒正娶的镇国公世子妃。”
又取出红契。
“第二,六十四抬嫁妆和两庄三铺,全是我生母江南林氏原配陪嫁。官府红契上没有侯府一个字。”
再取出顺天府回执。
“第三,侯府十三年侵吞林氏嫁妆的状纸,顺天府与宗人府已正式受理。”
最后,我抬眼看刘氏。
“第四,你若再拿我母亲牌位威胁我,我就把王氏私库支取林氏铺银贴补刘家的账,一并递上公堂。”
刘氏脸色刷地变了。
王氏手里的帕子落在地上。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砚披着玄色大氅进来,身后跟着宗人府律例参议周先生,以及国公夫人身边的严姑姑。
刘氏慌忙起身行礼。
“臣妇见过世子爷。”
裴砚在主位坐下,目光冷淡。
“刚才在门外听见大夫人说,要将本世子的世子妃从族谱除名?”
刘氏嘴唇发抖。
“臣妇只是教导晚辈……”
裴砚看向周先生。
周先生展开卷宗:
“依《大周律·户婚》,陪嫁私产归女子本人或其子女所有,不入夫家公产。林氏嫁妆清册、红契、永宁侯亲笔归还契书俱在。”
“世子妃沈知微婚书已入礼部与宗人府备案,永宁侯府不得以族规胁迫更易名分,不得再支取林氏产业。”
“至于侯府陪房,世子妃暂留查问是情分,遣返亦是本分。”
刘氏腿一软,扶住椅背。
一直跟在后头的侯府老族叔叹了口气。
“崇山这事做错了。”
王氏猛地抬头:“三叔公!”
老族叔拄杖道:
“明珠私奔在先,逼知微替嫁在后。如今还想拿族谱压人,像什么话?”
裴砚不再看她们。
“知微,随我去母亲寿安堂住两日。这里让护卫看着。”
我转身吩咐秦叔:
“赵妈妈、钱婆子和侯府陪房,先安置在下房。吃穿照旧,但不得出院,不得传信。待官府核账,一并问话。”
赵妈妈躲在廊下,脸色惨白。
走到游廊转角,秦叔低声禀报:
“少夫人,顺天府协查公文下午到永宁侯案头。”
“还有,沈明珠在通州被柳文轩骗光了银子。咱们放出世子爷冲喜后病情大好的消息,她正连夜赶回京。永宁侯恐怕很快会亲自来。”
我脚步一顿。
“那就让他们来。”
该算的账,正好当面算清。
第七章
我在寿安堂陪国公夫人住了四日。
第五日清晨,秦叔来报:
“少夫人,沈明珠昨夜坐破驴车回了永宁侯府。”
“柳文轩骗光她的私房银子,连客栈房钱都没给她留。她当了最后一支金钗才雇车回京。”
秦叔顿了顿。
“她一进门就哭闹,说世子妃的位置本该是她的,是您抢了她的命。”
我放下银箸。
裴砚坐在对面用早膳,抬眼看我。
“沈崇山坐不住了?”
“是。今早递了拜帖,未时带家眷来见您。”
裴砚搁下汤匙。
“他想逼你腾位。”
“我知道。”
“要我陪你?”
“不用。”
我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粥。
“这是我跟侯府十五年的旧账,该我自己说清楚。”
裴砚看了我片刻,没有拦。
“记住,沈崇山惯会拿父女名分压人。别被他绕进去。”
午后,我回清晖堂。
紫檀书案上,我依次铺开三份文书。
第一份,大婚当日沈崇山塞给我的《替嫁守节条陈》。
侯府四季炭敬,王氏娘家年礼,沈明珠在外用度。
没有一笔是花在我身上。
第二份,《江南林氏陪嫁清册》原件、六张红契、两庄三铺十三年流水总账。
周先生用朱笔圈出侯府支取的每一笔。
十三年产出白银四万六千两。
其中四万两千三百两进了侯府公中与王氏私库。
沈崇山拨给我西偏院的例银,加起来不足八十两。
第三份,真名婚书、王氏密信底稿、沈明珠通州讨银信、水单。
外院小厮来报:
“少夫人,侯爷的马车到西角门了。侯爷说,求您莫再传律例先生,父女好好谈谈。”
“让他进来。”
未时初刻,花厅门推开。
沈崇山满脸憔悴地站在门外,胡茬未刮,官袍发皱。
他身后跟着王氏和沈明珠。
沈明珠穿着旧斗篷,头上只剩两支素银簪,眼睛哭得红肿。
她一见我,便尖声道:
“爹!你看她穿的霞帔,那本来是我的!”
我抬眼看她。
“你不是嫌世子爷是活不过三月的药罐子吗?”
沈明珠脸色一白。
我将她的通州信笺扔到案上。
“画舫雅间,比镇国公府药罐子强万倍。这话,是你自己写的吧?”
她扑上来要抢,被秦叔拦住。
沈崇山按住她,声音沙哑。
“知微,我们谈谈。”
“进内厅。”
沈崇山坐在下首圈椅上。
我坐在书案后,隔着三步远。
他先开口:
“知微,你究竟想怎样才肯罢休?”
“断绝永宁侯府对林氏嫁妆的代管,宗人府与顺天府会审,追回十三年旧账。”
他皱眉。
“就因为让你替你大姐姐上花轿冲喜?”
“不只是替嫁。”
我把第一份账册推到他面前。
“十三年,侯府上下的体面开销,全从我母亲嫁妆里出。”
“前院炭敬、官场应酬,是她的嫁妆。”
“王氏娘家年礼、沈明珠穿金戴银,是她的嫁妆。”
“你给我西偏院的例银,十三年不足八十两。”
我又推过去第二份文书。
“这桩婚事,婚书上写的是我沈知微。”
“这六十四抬嫁妆,两庄三铺,是我生母私产。侯府没出一文钱。”
沈崇山沉默片刻。
“我知道嫁妆是林氏的。可你是侯府女儿,明珠如今也回来了——”
“回来了,所以呢?”
他避开我的目光。
“明珠年少糊涂,被柳文轩蒙骗。如今世子病情大好,你若愿意让位,为父可以给你另择一门官宦亲事。银子,你要多少也可以谈。”
我看着他。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的名分是一笔买卖。”
沈崇山语气沉了下去。
“知微,你别忘了,你姓沈。”
第八章
我取出王氏密信底稿,推到他面前。
朱笔圈着那句:
“那庶女一贯乖顺好拿捏。”
沈崇山看见这行字,脸色微变。
“你偷翻内宅书房!”
“是你们烧信不干净。”
我看着他。
“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我做世子妃。世子死了,我替沈明珠守寡。世子活了,我给沈明珠腾位。”
“父亲,你们算计了一切,唯独没问我愿不愿意。”
沈崇山张了张嘴,半晌才道:
“为父是为了保全侯府名声。”
“所以牺牲我?”
“你姐姐娇生惯养——”
“她娇生惯养,就能私奔逃婚。她受了骗回来,就能抢我的位置。我没娘撑腰,就该替她死,替她守,替她让?”
我站起身。
“沈崇山,我不是在闹。”
“这世子妃之位,我坐定了。”
“十三年嫁妆,我也追定了。”
“宗人府与顺天府的传票后日到。签字认赔就签,不签,就等当堂宣判。”
沈崇山猛地起身。
“那你大姐姐和你嫡母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
我打开槅扇门。
“请回。”
外间,沈明珠还在哭。
“爹,她一个庶女凭什么霸着我的亲事?”
我停步,看向她。
“凭你大婚前三天跟柳文轩私奔。”
“凭你亲手写信辱骂镇国公世子。”
“凭婚书现在写的是沈知微。”
沈明珠脸上血色尽失。
我淡声道:
“沈明珠,从你逃婚那天起,这门亲就不是你的了。”
沈崇山在院外石阶旁站了两刻钟。
再回偏厅时,他脸色灰白。
王氏端茶给他,他没接。
“这事办不成了。”
沈明珠哭喊:“爹!她真敢不让?”
“她不会让。”
“那嫁妆和铺子呢?”
“那是林氏的!”
一句话,堵死王氏母女所有哭闹。
老族叔拄着拐杖走进偏厅,重重顿地。
“崇山,这事是你和王氏错了。”
王氏急道:“三叔公,您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我说句公道话,就是往外拐?”
老族叔看着她。
“林氏嫁妆养了侯府十三年。明珠私奔,你们逼知微替嫁。如今见世子好了,又想让人腾位。”
“你们今日来,本该赔罪还账,不是来谈条件。”
王氏不说话了。
半晌,沈崇山走到内厅门口,叩了三下门。
“知微,是父亲错了。”
我让人开门。
他站在书案前三步外,嗓音沙哑:
“为父不该瞒你明珠私奔,不该逼你替嫁,不该克扣你母亲嫁妆,更不该让王氏写出那样的话。”
“你看到‘一贯乖顺好拿捏’时,是不是很寒心?”
我没有回答。
沈崇山继续道:
“为父承认自私,想保侯府体面,给你姐姐留退路,把你的顺从当成理所当然。”
“但咱们到底是父女。为父不再提让位了,你把状纸撤了吧。”
我看着他。
原来道歉,也是为了止损。
“沈崇山,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决定把侯府告上公堂的吗?”
他摇头。
“不是你逼我替嫁那天,也不是王氏塞旧衣那天。”
“是我看到‘那庶女一贯乖顺好拿捏’的时候。”
我声音不高。
“你们把我当成侯府里一件趁手的器物。”
“替沈明珠抄经祈福的器物。”
“拿母亲嫁妆替侯府付账的器物。”
“替沈明珠守寡挡灾的器物。”
“若世子死了,我守活寡。若世子好了,我腾位置。全都不用问我,因为我一贯乖顺好拿捏。”
沈崇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我取出顺天府传票。
“后日辰时正刻,宗人府与顺天府会审。”
“我会上堂。”
“你签字认赔也好,不签等判也好,这桩旧账不会撤。”
沈崇山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
他带着王氏和沈明珠离开。
赵妈妈和钱婆子见大势已去,跪到廊下。
“少夫人,老奴几个明日就收拾行李回侯府。”
我看了她们一眼。
“回去可以。官府核账时,凡经手林氏铺庄银钱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赵妈妈脸色惨白,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傍晚,秦叔呈上通知:
“少夫人,后日辰时正刻正式开堂。”
我收下传票。
后日,一切都会了结。
第九章
会审当日,卯时三刻。
我换上一身正一品世子妃朝服,发间簪着母亲留下的白玉簪。
清晖堂已经恢复清净。
赵妈妈、钱婆子和王氏安插的眼线,昨日全数搬离。
那四口发霉旧衣箱,也被原封不动抬回侯府。
母亲的樟木梳妆匣修补如初,摆在妆台正中。
我看了两息,转身出门。
宗人府与顺天府联席公堂外,周先生捧着卷宗候着。
辰时三刻,沈崇山到了。
他换了干净常服,刮了胡茬,身边跟着刑名幕僚。
长廊碰面时,他看了我一眼。
“知微。”
我颔首。
“沈侯爷。”
辰时正刻,惊堂木响。
左宗正与顺天府尹并坐堂上。
“原告镇国公府世子妃沈氏,被告永宁侯沈崇山,侵吞陪嫁及户婚纠纷一案,开审。”
周先生起身陈述:
“原告诉请两事。”
“其一,原告与镇国公世子裴砚之婚书庚帖系两府大印、礼部备案,永宁侯府不得妄议更易。”
“其二,原告生母江南林氏随嫁六十四抬嫁妆、京郊两庄、城南三铺,系林氏私产,请判归原告所有,并追缴永宁侯府十三年挪用白银四万两千三百两。”
书吏呈上证物。
第一件,真名婚书。
第二件,林氏嫁妆清册与六张官府红契。
第三件,沈崇山亲笔暂借字据与归还契书。
第四件,王氏密信底稿。
第五件,沈明珠通州讨银信与辱骂镇国公世子的水单证词。
第六件,被劈成两半的侯府支银对牌。
一件件摆上公案。
王氏站在堂下,脸色惨白。
沈明珠低着头,指尖死死掐着帕子。
左宗正翻阅账册,抬眼看沈崇山。
“被告永宁侯,有何意见?”
幕僚起身:
“被告承认保管与沟通存有疏漏,但父女骨肉并无恶意,恳请大人调停。”
左宗正冷声:
“婚书冒名、陪嫁挪用、私信预谋腾位,这叫疏漏?”
幕僚噎住。
左宗正看向沈崇山。
“被告本人有何话说?”
沈崇山站起身,转向我。
“大人,下官想跟小女说几句话。”
“简短。”
沈崇山看着我。
“知微,为父知道你怨侯府。可十三年养育,并非全无父女情分。为父做错了许多事,但从未想害你。”
“你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留吗?”
公堂寂静。
书吏停笔。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站起身。
“禀大人,妾身可否回应?”
“准。”
我直视沈崇山。
“沈侯爷,你说父女情分,却任由内宅私信叫我‘一贯乖顺好拿捏’。”
“你说保全侯府,却纵容嫡女私奔,逼我替嫁守寡。”
“你说未曾害我,却让婚书留沈明珠的名字,等世子一死,我替她守寡;等世子一好,我给她腾位。”
“你说养育之恩,可十三年账册上,花的是我母亲四万两血汗,给我的只有一年不到六两。”
“你们要的不是女儿。”
“是一个好用、听话、不敢反抗的钱袋和替身。”
我停了停。
“当初你们把我丢出来挡灾。”
“现在这门亲,是我的了。”
第十章
沈崇山嘴唇颤抖,再说不出话。
左宗正拍案:
“原告是否坚持追缴并断绝代管?”
我道:“坚持。”
“被告是否认罚画押?”
沈崇山与我对视五息,低下头。
“下官认罚。”
判顺天府尹提笔落朱批。
左宗正当堂宣判:
“准原告所请。”
“镇国公世子妃沈知微婚书名分受朝廷护佑,永宁侯府不得妄议更易,不得以族规、亲缘、内宅私约胁迫让位。”
“林氏六十四抬嫁妆、京郊两庄、城南三铺,归沈知微所有。”
“永宁侯府十三年挪用林氏嫁妆产业所得四万两千三百两,限期变卖外庄清退。”
“王氏私库中查得林氏铺银流向,一并追缴。”
“赵氏、钱氏等经手陪房,听候顺天府核账传问。”
“沈明珠逃婚在先,冒名婚书在后,宗人府记档,永宁侯府不得再以其名冒认镇国公府姻亲。”
惊堂木重重落下。
“即刻画押!”
公堂外一阵低低哗然。
沈崇山走到案前,拿起笔。
笔尖悬了半晌,墨汁滴在供状上,晕开一团黑。
顺天府吏递上印泥。
他指尖沾了朱泥,按下去时,手抖得几乎压不稳。
王氏站在一旁,身子晃了晃。
沈明珠急道:“爹——”
左宗正冷眼看过去。
“肃静。”
沈明珠立刻闭嘴,脸色白得像纸。
王氏私库的封条当堂写就。
城南三铺、京郊两庄的解封红帖一并盖印。
那块被劈成两半的侯府对牌,被书吏收进证匣。
从今往后,永宁侯府再也不能拿着一块木牌,支走我母亲留下的一文钱。
散堂时,沈崇山在长廊拐角停步回头。
“知微。”
我停下。
他看着我发间那支白玉簪,嗓音低哑。
“大婚那日我写的那张条陈,昨晚又看了一遍。”
“上头没有一笔是花在你身上的。”
“十三年了,你没给自己添过几件新衣,全填进了侯府。”
“我以前真没留意。现在看清了,却晚了。”
他闭了闭眼。
“对不起。”
我看了他片刻。
“我听见了。”
仅此而已。
沈崇山肩背一点点塌下去,转身离开。
王氏和沈明珠跟在他身后。
王氏经过我身边时,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
沈明珠低着头,素银簪在发间轻轻发颤。
她曾嫌弃的“药罐子”世子,她曾丢掉的婚书,她曾以为随时可以拿回的位置,都在今日彻底与她无关。
我走出顺天府大门。
阳光落在台阶下。
裴砚站在马车旁等我,玄色大氅被风吹起一角。
他走上台阶,朝我伸手。
“走。”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很暖。
“去哪儿?”
“醉仙楼。”
裴砚低笑,“秦叔说,你母亲是江南人。那里的蟹粉小笼做得还算像样。”
我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秦叔快步从旁边过来,双手呈上一封顺天府红帖。
“贺喜少夫人。林氏两庄三铺已经全数解封,清退银票第一批两万两也已押送入库。”
我接过红帖。
红纸上的官印鲜明。
像一扇被重新推开的门。
马车帘子掀起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顺天府高悬的匾额。
从前十五年,我被困在永宁侯府西偏院里,听他们说懂事,说本分,说一家骨肉,说庶女该让。
如今,我终于把自己的名字写回婚书,把母亲的嫁妆拿回手里,也把他们强加给我的命数,一笔一笔划掉。
裴砚扶我上车。
车轮缓缓碾过青石长街。
我收起红帖,隔着车帘看向前方。
前面的路还很长。
但从今日起,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