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匠人以生血饲土,窑烧三年,造出百依百顺的活灵俑。
全镇富户趋之若鹜,穷汉砸锅卖铁只求一尊。
上一世,我被师父当成骨料扔进窑火,活活烧死。
重活一世,正赶上窑底暴动,师父狠心砸碎血胎小俑。
烈火漫卷中,那尊高大的灵俑缓缓抬眼。
泥皮剥落处,露出的竟是我失踪多年父亲的面孔。
这一次,该进窑化成灰的,是你们。
1
炽热的火浪扑在脸上,带着刺鼻的腥臭。
那是人血混着阴沉土烧透的味道。
胡三泉手里拎着八角铜锤,面目狰狞。
泥胚肚子里那个刚成型的小俑,正在微弱地蠕动。
哭声细弱蚊蝇,像刚落地的婴孩。
胡三泉咬紧牙关,抬手就是一锤。
咔嚓。
碎泥溅开,混着温热的黑血,溅了我一脸。
小俑的动静瞬间没了。
窑膛深处,那尊足有两丈高的巨大主俑,猛烈颤抖起来。
整座烧了三年的老窑都在晃动,砖缝里渗出暗红的浆水。
按规矩,血胎未稳强行开窑,必遭反噬。
胡三泉却疯了般扯开铁索,大吼出声。
陆九,愣着干什么,拉风箱!
赵老爷今晚就要验货,误了时辰,老子把你填进去补火!
我攥紧了铁链,指节泛白。
掌心传来的滚烫刺痛提醒着我,我真的活过来了。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被胡三泉用铜锤敲断手脚,扔进窑膛当了闭火的生骨料。
他在镇上是德高望重的老窑匠,背地里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胡三泉拽动倒钩,窑门轰然被拉开半扇。
滚滚黑烟裹着火星卷上夜空。
泥胎在风中骤冷,表层灰黑的硬壳一寸寸崩裂,簌簌剥落。
两丈高的泥人缓缓立起,骨节发出沉闷的爆响。
胡三泉神色狂喜,举起灯笼迎上前。
成了,终于成了!老子养了十年的顶级灵俑!
泥俑身上的泥屑层层下掉。
在火光映照下,那张深埋在泥壳下的脸,一点点露了出来。
浓眉,断骨鼻,左颊下方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疤。
泥俑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白里倒映出我的影子。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那是失踪了整整八年的父亲,陆青山。
当年胡三泉告诉我,我爹上山采阴沉土失足摔下了悬崖。
原来他根本没死,而是被活活封进了陶俑里,替胡家受了八年地火焚烧之苦。
胡三泉举着铜锤,正要朝灵俑天灵盖点朱砂定魂。
泥俑的手臂却突然动了。
五指如铁钳般抬起,死死扣住了胡三泉的手腕。
2
骨裂的声音极轻,却极脆。
胡三泉惨叫半声,整张脸瞬间扭曲成酱紫色。
铜锤当啷落地。
他惊恐地盯着面前的灵俑,声音都在打颤。
没点魂引……你怎么会动?陆九,快拿分水刺!扎它后颈大椎!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前世的记忆与眼前的火光交织。
当年我爹是全镇手艺最好的泥瓦匠,也是胡三泉的师兄。
胡三泉盗了我爹的半卷《造骨秘录》,转头就把我爹药翻,砌进了这尊镇窑大俑中。
这老畜生靠着我爹的血肉灵性,成了镇上人人敬仰的铸灵大师。
泥俑的五指越收越紧。
胡三泉的手臂已经变形,皮肤下泛出诡异的青黑。
那是阴沉土里的尸毒。
胡三泉满头冷汗,转头冲我嘶吼。
小畜生!你想看着老子死吗?我死了,谁给你饭吃,谁传你手艺!
我低着头,从炉膛边捡起那根三尺长的生铁分水刺。
脚步放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他身侧。
胡三泉眼中露出一丝侥幸,急促喘息。
扎!快往它后脖颈扎!只要破了它的生血循环,它就老实了!
我抬起手,分水刺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冷芒。
然而,铁刺落下的方向,却不是泥俑的脖颈。
噗嗤一声。
锋利的尖端直接穿透了胡三泉的大腿,将他死死钉在了窑前的青石砖缝里。
胡三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你疯了!陆九,你干什么!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比窑底的余烬还要冷。
师父,手艺我已经学会了。
至于这饭,是人血泡的,我吃不下去。
泥俑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眼底的血红光芒猛然暴涨。
另一只泥掌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拍在胡三泉的胸口。
肋骨齐断,胡三泉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瘫软在石阶上,连爬的力气都没了。
泥俑没有停手,扬起拳头就要砸碎他的脑袋。
住手。
我轻声开口。
泥俑的铁拳在半空中硬生生刹住,带起的恶风吹动了胡三泉散乱的白发。
泥俑转过头,空洞的眼眸落在我的脸上,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咽音,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悲鸣。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它粗糙冰冷的泥壳。
爹,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赵大户要来,镇上买灵俑的那些恶绅也要来。
当年的债,咱们得一笔一笔,当着全镇人的面讨回来。
院墙外,忽然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
火把的光亮照红了半边天,赵大户嚣张的笑声隔着门板砸了进来。
胡老头!时辰到了,爷的护院灵俑烧利索没有!
3
院门被两个粗壮的家丁一脚踹开。
赵大户披着狐皮大氅,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他身后跟着六个手持棍棒的打手,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这赵大户是镇上一霸,开着三家暗娼馆和两个赌坊,背地里做的尽是强抢民女、逼良为娼的勾当。
他早就想买一尊顶级灵俑看家护院,听说胡三泉这一炉烧了整整三年,特意带足了银票来提货。
门开的瞬间,赵大户脸上的横肉一抖,被院子里的景象惊住了。
胡三泉像条死狗一样被生铁刺钉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嘴里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
而在窑口正中央,站着那尊两丈高的黑煞灵俑,浑身散发着森森的寒意。
我正拿着布巾,一下一下擦拭着手上的血渍。
赵大户眼皮狂跳,退后了半步,身后的家丁立刻拔出短刀,横在身前。
小杂种,这是怎么回事?胡老头怎么躺地上了?
我丢掉布巾,躬身行了个礼,神色平静如常。
赵老爷,出意外了。
师父急着开窑,被窑火反冲,伤了筋骨。
好在灵俑已经大成,正在收煞。
赵大户眯起绿豆大小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又看了看那尊威风凛凛的泥人。
灵俑身上的压迫感极强,那是真正用人命喂出来的凶物,赵大户一看便知道是极品。
他眼中闪过一抹贪婪,冷笑了一声。
胡老头废了,这院子你说了算?
我低头道。
师父残了,造骨术的谱子都在我脑子里。
赵老爷是来提货的,银货两讫,合情合理。
赵大户哈哈大笑,把手里把玩的铁胆往怀里一揣。
既然胡老头成了废人,老子原先答应的三百两黄金,自然不能算数了。
你个小叫花子,也配拿金子?
他从怀里摸出两锭碎银子,随手扔在我脚下的血水里。
十两,这尊灵俑老子带走。
还有胡老头手里的造骨秘籍,你一并交出来。
不然,今晚老子连你一起剁碎了填化骨池。
地上的胡三泉闻言,激动地想要挣扎,却被我踩住了脚踝。
我看着赵大户,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十两银子,确实不多。
但赵老爷要是真敢要,就怕这尊灵俑,你带得走,镇不住。
赵大户脸色一沉,身后的家丁直接围了上来。
老子手底下几十条人命,煞气比天还重,有什么镇不住的?
给我套索,拉走!
两个家丁提着涂满黑狗血的麻绳,快步上前,就要套上泥俑的脖子。
泥俑立在原地,纹丝不动,浑身的黑石皮泛起一层暗光。
就在家丁的绳索即将触碰到泥身的刹那,我抬起眼皮,轻声吐出一个字。
跪。
4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停了。
那两个家丁还没反应过来,泥俑的双臂如同黑色长枪般横扫而出。
啪!
两声闷响几乎重叠在一起,两个壮汉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院墙上。
砖石碎裂,两人胸口塌陷,落地时已经没了出气。
赵大户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拔出腰间的短铳,指着我的脑袋。
反了!反了天了!开火,给老子把这小杂种轰碎!
剩下的家丁举着钢刀冲上前来,火枪还未击发,泥俑那巨大的身躯已经轰然跃起。
两丈高的泥石之躯,重达千斤,落地时整座院落都在颤抖。
烟尘炸裂间,泥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砸下。
一个家丁连人带刀被直接拍进了泥地里,骨肉化作烂泥。
短铳火星爆开,铅弹打在泥俑身上,只崩掉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皮,根本伤不到分毫。
赵大户双腿发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
他身上的狐皮大氅被冷汗浸透,裤裆处渗出一片黄水。
他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泥俑,又看着站在火光后的我,声音抖得像筛糠。
陆九……陆爷!有话好说!
三百两黄金,不,五百两!我给你五百两黄金!
我是县里王统领的表亲,你杀了我,官府不会放过你的!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县里的王统领?
三个月前,李寡妇家十二岁的小女儿被你抢进赌场,活活折磨死,王统领收了你五十两银子,判定是投井自尽。
半年前,城西刘铁匠不肯把铺子低价卖你,一家四口被烧死在铺子里,也是王统领结的案。
你觉得,我今晚会怕多杀一个王统领吗?
赵大户瞳孔骤缩。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拍了拍泥俑的手臂。
我爹被封在泥里八年,胡三泉每隔三天,就用镇上恶人的生辰八字混着死者怨血浇灌泥身。
那些冤魂的怨气,全被这尊灵俑吞了进去。
它记得镇上每一个恶霸的味儿。
赵大户,你闻闻,它身上是不是有李家闺女的血腥味?
泥俑俯下身子,巨大冰冷的面孔贴在赵大户的鼻尖前。
泥塑的鼻孔里喷出一股冰冷死寂的尸气。
赵大户尖叫一声,拼命往后爬,双脚在地上乱蹬。
不要!别过来!陆九,秘籍胡三泉藏在暗格里,我不要了,全给你!
太晚了。
我冷声道。
爹,他欠李家一条命,断他双臂。
泥俑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赵大户的左肩,像撕扯纸片一样向外一扯。
血光崩现!
赵大户发出非人的惨嚎,左臂齐根而断。
泥俑反手又是一扯,右臂同样被生生撕下。
刺鼻的血腥味充斥了整个院子。
赵大户疼得在血泊中疯狂翻滚,嘴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
饶……饶了我……
把他扔进地窖,跟胡老头关在一起。
我吩咐道。
泥俑拎起赵大户的衣领,像扔死狗一样,把他扔进了盛满阴沉土的暗窖里。
接着,沉重如山的身躯转身,将奄奄一息的胡三泉也提了起来。
胡三泉看着我,眼中满是恶毒与绝望。
小畜生……你以为你能活?
灵俑生煞,不受血食,三个时辰内必噬主!
你没有我的《锁魂诀》,它第一个吃的就是你!
我看着胡三泉,忽然笑了。
胡老头,你真以为你偷的那半卷,是真正的造骨术?
陆家的手艺,从来不用血食喂鬼。
咱们下一炉,见分晓。
5
暗窖的铁门重重关上,锁链缠了三道。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冷风中飘散。
泥俑立在窑门前,身上的泥壳开始泛出诡异的赤红。
胡三泉临死前那句话没有说谎。
邪法养成的灵俑,体内塞满了冤煞,一旦出窑见风,便会狂暴嗜血。
此刻,泥俑眼底的浑浊渐渐化作两团灼目的红芒。
它转动脖颈,骨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巨大的手掌缓缓抬起,朝我的天灵盖罩了下来。
那动作僵硬而凶戾,已经失去了方才辨认亲人时的柔和。
这是煞气攻心,死魂彻底压过了残存的人性。
我没有退。
我从怀里掏出一柄牛角小刀,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左手手腕。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我没有让血落地,而是凌空画出一道古怪的符印。
陆家真传,正骨融魂。
爹,我是陆九。
我带你回家。
鲜血混合着我的精气,化作一道血箭,直直打入泥俑眉心正中的裂隙之中。
嗡!
泥俑庞大的身躯剧烈一颤,悬在我头顶的手掌猛地僵住。
它胸膛处的泥皮寸寸炸裂,隐隐能看到里面一具泛着古铜色光泽的骨架。
那不是泥土雕琢的假骨,而是真正的武者筋骨。
当年我爹是暗劲圆满的高手,一身气血如汞,胡三泉正是看中了我爹的这副肉身,才布下杀局。
血水顺着泥俑的面颊滑落,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暴戾之气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情感。
痛苦,不甘,欣慰,眷恋。
泥俑的膝盖缓缓弯曲,两丈高的庞然大物,就这么轰然跪倒在我的身前。
它颤抖着伸出一根巨大的泥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冰冷的泥石触感中,透着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温热。
它在回应我。
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撕下衣角勒紧手腕止血。
胡三泉以为我只是个任人宰割的学徒,却不知前世我在窑火里被焚烧了七七四十九天。
在神魂俱灭的最后一刻,我爹的残魂冲破封印,将陆家真正的《融骨化神篇》尽数渡入我的识海。
正是凭借这门秘法,我的残魂才得以逆转阴阳,重活一世。
我走到老窑旁的偏房,推开那扇落满灰尘的木门。
屋内的一面墙壁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个尺许高的暗红色陶罐。
每个罐子上,都贴着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
那是镇上这些年所有买过所谓灵俑的富绅名册。
胡三泉卖给他们的灵俑,表面上听话温顺,能看家护院、招财纳福。
实际上,每一个灵俑的命门都连在这些陶罐里。
只要胡三泉在地窖里点燃引煞香,那些散落在各家各户的灵俑,就会在瞬息之间化作杀戮傀儡,将主家满门屠尽,夺其家财。
赵大户只是其中一条贪婪的恶狗,镇上还有更大、更狠的买家。
比如,城东的李半城,以及县衙里的那位王统领。
他们今晚,都在等这尊镇库主俑出世的消息。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佩刀撞击铁甲的脆响。
十几个身穿皂色差服的衙役,手持连弩,直接翻墙而入,将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人身穿百户官服,面色阴鸷,正是王统领的心腹亲信,张捕头。
张捕头扫了一眼满地的死尸和血迹,目光最终落在我和泥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陆九,赵爷进门前给我留了信。
若是天亮前他没出来,就平了胡家窑。
看来,赵爷是折在你们手里了?
6
张捕头挥了挥手,身后的衙役纷纷端平连弩,黑洞洞的箭头对准了我和泥俑。
淬了剧毒的破甲箭,专破武人横练气血。
张捕头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在指甲上刮了刮。
胡老头果然藏私,居然真烧出了这种杀器。
陆九,赵大户死了无所谓,王统领要的东西,你交出来,老子留你个全尸。
灵俑的控魂铃,还有赵家赌坊的地契,在哪?
我坐在石凳上,神色未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想要控魂铃,你自己去地窖拿。
就怕你拿了,压不住它的煞。
张捕头眉头一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小崽子,跟我玩心眼?
给脸不要脸,放箭!先把他的四肢射烂!
嗡!
十几支毒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直奔我周身要害而来。
然而,就在箭矢离我不足三尺的刹那,一道巨大的黑影瞬间横移,挡在了我的身前。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那些足以射穿铁甲的破甲箭,打在泥俑的胸膛上,竟如同撞在金刚石上一般,纷纷崩断坠地。
张捕头脸色骤变。
怎么可能?连弩破不了防?
上黑狗血!破它的阴煞!
两个衙役端着两盆腥臭的污血冲上前来,正要泼洒。
泥俑动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泥俑的身形快得拉出一道残影,巨大的铁拳自上而下轰然砸落。
砰!
地面瞬间凹陷下一个方圆数尺的大坑,那两个衙役连同血盆一起,直接被砸成了肉泥。
狂暴的气浪席卷开来,掀飞了四周所有的差役。
张捕头倒吸一口冷气,纵身向后跃出数丈,眼中满是骇然。
这不是普通灵俑!这是通了武道宗师力道的化神俑!
撤!快回营调火炮!
想走?
我站起身,冷冷吐出几个字。
关门,一个不留。
泥俑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双脚发力,整个人凌空跃过院墙,硬生生砸在院门之外,将唯一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院门轰然倒塌,掀起漫天烟尘。
泥俑守在门口,宛如一尊自地狱走出的灭世凶神。
剩下的十几个衙役彻底崩溃了。
怪物!这是吃人的妖魔!
跟它拼了!
刀光闪烁,几把绣春刀疯狂劈砍在泥俑腿上,却只带起一道道刺目的火花,连一层石皮都没能削下来。
泥俑抬起巨足,一脚踩下。
噗嗤!
最前面的衙役被踩断了脊椎,惨叫声戛然而止。
泥臂横扫,两个冲上来的捕快被拦腰截断,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
张捕头眼见退路被封,眼中凶光大盛。
他知道今日无法善了,反手持刀,体内暗劲全面爆发,脚尖在碎石上一点,直扑我而来。
擒贼先擒王!死!
他的速度极快,刀锋裹挟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削我的咽喉。
这是军中搏杀的断头刀法,狠辣至极。
然而,前世我在窑火里看尽了百家拳意,张捕头这引以为傲的刀法,在我眼中破绽百出。
在刀锋离我喉咙只有半寸的瞬间,我微微侧身,右手如毒蛇出洞,曲指成爪,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他的手腕脉门。
暗劲内吐!
喀嚓一声脆响,张捕头的手腕被我生生捏碎。
绣春刀脱手而落。
张捕头瞳孔狂震,满脸难以置信。
你……你懂武功?
不仅懂。
我接过掉落的绣春刀,顺势向前一递,刀尖精准地刺入了他的腹部丹田。
我懂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张捕头,你给王统领当了十年的鹰犬,帮他抄了二十七家无辜百姓的家底。
今日,是你还债的时候了。
刀锋一绞,张捕头惨叫着跪在地上,丹田气海被废,全身力气如潮水般退散。
而此时,院门外的战斗也已经结束。
十几个横行乡里的恶霸捕快,全数化作了冰冷的尸体。
泥俑浑身浴血,踏着血泊一步步走回院中,立在我的身后。
晨光终于彻底破晓。
血水在朝阳的照耀下泛着刺目的金红。
我拎着张捕头的头发,将他拖到偏房门前。
抬起头,看向城东的方向。
去通知李半城和王统领。
我轻声对张捕头说道。
就说胡三泉的万魂窑成了,今晚子时,老窑开席。
想要通天机缘的,带足了买命钱,亲自来拿。
7
张捕头被我挑断了手筋脚筋,像条死泥鳅一样扔在板车上,推回了城东。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之内席卷了整座县城。
赵大户失踪,十几个带刀捕快全军覆没,张捕头被废。
这换作任何时候,都是抄家灭族的大案。
但此刻,县衙大堂和李半城的庄园内,非但没有官兵出动的号角,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胡家窑出了通天神俑。
能徒手碎精钢,生吞破甲箭,力敌十数名悍卒。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那是吃人的妖魔;
但对于寿元将尽、作恶多端又贪恋权柄的李半城和王统领而言,那是一具能够逆天改命、镇压一城气运的活神仙。
当年我爹失踪前,曾帮巡抚衙门修葺过祖陵,传闻陵里挖出过一块天外陨精。
那是造骨术中唯一的至宝,万载不坏,能承载活人神魂,夺舍延寿。
胡三泉对外声称这尊大俑只用了阴沉土,可李半城和王统领心知肚明,真正的好东西,被胡老头偷偷融进了这尊泥胎里。
他们养着胡三泉,就是为了在这一天,收割长生的果实。
夜幕降临,暴雨倾盆。
雷声滚滚,一道道电蛇在乌云中翻滚,将胡家老窑映照得忽明忽暗。
老窑的空地上,我摆了一张八仙桌。
桌上放着一壶粗茶,两只粗瓷碗。
泥俑静静伫立在我身后,融入浓稠的夜色中,如同一座沉默的黑铁巨塔。
子时刚过,沉重的车轮声撕破了雨幕。
三辆重甲马车缓缓停在窑院外。
车帘掀开,数十名身披黑甲、手持斩马长刀的精锐重骑卫无声涌出,迅速占领了院落四周的制高点。
这些不是衙门里的差役,而是王统领私自蓄养的死士。
马车旁,两人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踏入院门。
左边一人,年过六旬,骨瘦如柴,坐在一张紫檀木轮椅上,咳嗽不断,正是垄断全县商路的李半城。
右边一人,身形魁梧,身披玄铁重铠,面容如鹰隼般阴鸷,正是手握三千守军的兵马统领,王震。
王震按着腰间的破阵重剑,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院落,最终落在我身上。
好胆色。
他开口,声音如同金石撞击,震得人耳膜发疼。
杀了赵大户,废了张捕头,居然还敢大马金刀坐在这里等我们。
陆青山生了个好儿子。
轮椅上的李半城剧烈咳嗽了几声,掏出绣帕擦去嘴角的黑血,阴恻恻地笑了。
小友,胡三泉呢?
老夫出三万两黄金,外加城南十座庄子。
只要把那尊神俑的移魂法门交出来,老夫保你入朝为官,一生荣华。
我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凉茶。
胡老头在窑底呆得很舒服,两位若想见他,随时可以下去。
至于这尊神俑……
我放下茶碗,碗底在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不是胡三泉造的,是我爹的骨,我的血。
两位今晚带的不是买命钱,是棺材本吧?
王震眼中寒光爆射,狞笑一声。
黄口小儿,也敢在老子面前装神弄鬼!
死士营,结七杀阵!给老子把那泥胎的四肢锁了!
至于这小子,留一口气,搜魂点穴,把秘籍逼出来!
轰!
十二名黑甲死士骤然踏前,手中甩出碗口粗细的精钢锁链。
锁链顶端带着淬毒的巨型抓钩,呼啸着划破雨幕,直取泥俑的双肩、双膝与咽喉!
这套阵法,曾活活困死过江湖上的暗劲巅峰高手,专锁巨力凶兽!
锁链破空的刹那,泥俑的眼底,骤然亮起两道刺目的金芒。
那不是邪煞的猩红,而是堂堂正正、烈火纯青的阳刚真火!
我站起身,袖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爹,八年冤狱,今朝开刃。
今日,斩恶除凶!
8
十二根精钢锁链如狂蟒般缠绕而上,狠狠咬合在泥俑的身躯之上。
锁链收紧,火星四溅!
黑甲死士们齐声暴喝,脚踏泥泞,全身气血灌入双臂,企图凭借合击之阵将泥俑硬生生拉倒撕碎!
成了!
李半城眼中泛起贪婪的狂喜。
快!割开它的天灵盖,取出陨精神骨!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定,异变陡生。
泥俑巍然不动,宛如扎根大地的太古玄岳,任由十二名精锐死士如何发力,竟未能撼动它分毫!
相反,随着泥身内部传出一声如同雷鸣般的震响,泥俑表层的黑色土壳彻底崩碎!
哗啦啦!
黑色的泥壳如雨点般炸开,露出里面的真正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陶泥,而是一尊泛着暗金琉璃光泽的铜骨战躯!
每一道肌肉线条都由天外陨精熔铸,每一根筋络都流淌着我陆家的至纯精血。
八年地火焚烧,胡三泉以为自己在炼邪物,殊不知,我爹以自身武道意念,硬生生借敌人的炉火,淬炼出了这具不灭金身!
泥俑仰天长啸,声如万钧雷霆,震得院墙轰然倒塌,漫天暴雨竟在这一声怒吼中倒卷而上!
它双臂一振!
咔嚓!咔嚓!
那碗口粗细的精钢锁链,竟如同枯草一般,寸寸崩碎成了漫天铁屑!
气浪炸裂,十二名黑甲死士首当其冲,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被崩碎的铁片贯穿,化作漫天血雨!
血腥味瞬间被狂风撕裂,弥漫在整座老窑上空。
退!快退!
李半城吓得面如土色,疯狂拍打轮椅扶手。
推老夫走!快走!
走得了么?
我一步踏出,身形如电,瞬间跨越数丈距离,一脚踩碎了紫檀木轮椅的车轮。
李半城惊叫一声,狼狈不堪地滚落在泥水之中,满头白发沾满污泥。
他惊恐地抬头看着我,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叠叠银票,散落在雨水中。
陆九……陆贤侄!我是被逼的!都是王震指使的!
当年也是他逼胡三泉害死你爹的!饶了我,李家的家产全给你!
李半城,你霸占全县土地,每年饿死佃户上千人,逼得无数人家卖儿卖女。
我神色冰冷,抬手一挥。
泥俑一步踏至,巨大的金刚铁足轰然踏下。
不——!
李半城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骨肉碎裂声中,这位横行一县三十年的首富,彻底化作了一滩肉泥,与他视若性命的银票混在一起,被暴雨冲刷殆尽。
王震!
只剩下你了。
我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军伍统领。
王震没有逃。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破阵重剑,重剑宽达半尺,通体漆黑,散发着惨烈的沙场煞气。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重铠之下,骨节噼啪作响,整个人竟硬生生拔高了三寸。
化劲宗师!
这位王统领,竟然一直隐藏着真正实力,他赫然是一位半只脚踏入化劲的沙场狂徒!
陆九,不得不承认,你们陆家真是出类拔萃的疯子。
王震挽了个剑花,剑锋带起凄厉的罡风,将周身的雨水撕成粉碎。
老子在边关斩敌三千,身上的血煞气,专克你们这种妖邪傀儡!
杀了你,这具金身神俑,照样是老子的战利品!
9
杀!
王震暴喝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狂飙。
重剑横扫,剑气裹挟着恐怖的气爆,将地面犁出一道数丈长的深沟,泥水混合着碎石漫天激射!
这是沙场百战磨砺出来的绝杀之剑,没有丝毫花哨,唯有极致的速度与力量!
泥俑迎面而上,巨大的金刚铁拳毫无花哨地直轰而出!
拳剑相交!
铛——!
一声尖锐至极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夜空,周围数十名死士直接被震得双耳淌血,倒地哀嚎。
火星如暴雨般炸裂!
王震手中的精钢重剑竟然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恐怖的反震力顺着剑身传导而来,将他身上的玄铁重铠震得寸寸裂开!
王震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石砖上踏出一个深达半尺的脚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死死盯着泥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力达万斤……这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极限!
他身形一晃,借着后退之势,竟然在半空中诡异地变向,放弃了与泥俑正面硬撼,反手一剑刺向站在后方的我!
声东击西,直取中枢!
死小鬼,给老子陪葬!
剑锋未至,狂暴的剑气已经刺破了我的衣襟。
然而,王震没有在我的脸上看到丝毫恐惧。
相反,他看到的,是一双比万载寒冰还要深邃的眼眸。
陆家造骨术,以骨为媒,以神御器。
我站在原地,右手并指如刀,凌空虚点。
王统领,你以为泥俑只是泥俑吗?
我才是它的魂。
轰!
泥俑的身影在千钧一发之际凭空出现在我和王震之间。
不是移动,而是利用地火地煞共鸣施展的融地缩寸之法!
王震势在必得的一剑,狠狠刺在泥俑的胸膛正中。
噗嗤一声,剑尖仅仅刺入半寸,便被天外陨精骨骼死死卡住,再难寸进分毫!
王震脸色狂变,想要抽剑撤退,却发现重剑如同生了根一般,任凭他如何催动内劲,都纹丝不动。
泥俑抬起双手,如同抱月合击,双掌猛然向内合拢!
啪!
双掌精准无比地拍在王震的太阳穴两侧!
王震的双眼瞬间暴凸,七窍之中同时喷射出血箭。
他的护体罡气在这一击之下彻底瓦解,全身骨骼发出爆豆般的碎裂声。
泥俑双手发力,咔吧一声,硬生生将这位名震一方的化劲高手双臂折断,将他像死狗一样掷倒在我脚下。
王震瘫在泥泞里,胸口急剧起伏,满嘴血沫,眼中的凶光终于被绝望所取代。
你……你们父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我走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胸口,踩碎了他的护心镜。
我们不是怪物。
我们只是来收债的泥瓦匠。
八年前你为夺陨精,指使胡三泉害我父亲;
八年间你放任恶徒盘剥百姓,以人血喂窑;
今晚这把火,烧的就是你头顶的乌纱帽!
泥俑走上前,大手一把提起王震的后颈,像拎着一只小鸡仔,转过身,大步走向那座燃烧了八年未熄的老窑。
不……不要!
王震终于明白了我要做什么,疯狂地挣扎哀嚎起来。
陆九!杀人不过头点地!给老子一个痛快!
别把我扔进去!别把我烧成泥!
求饶声在狂风暴雨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跟在泥俑身后,一步步走向窑口。
八年前,你将我爹推入火海的时候,可曾想过痛快?
八年后,这万魂窑的火,该由你们这些恶鬼来灭了。
10
地窖的大门被彻底掀开。
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胡三泉和赵大户,像两堆烂肉一样被泥俑从里面拖了出来,扔在窑膛前的祭台上。
看到被废了武功、浑身是血的王统领,胡三泉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完了。
全完了。
县里的天,在这一夜之间,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彻底掀翻了。
胡三泉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石阶上,鲜血淋漓。
青山师兄!陆九!饶命啊!
秘籍我全还给你们!我还有藏金,还有三处暗窑!全是你们的!
别烧我!求求你们别把我烧进窑里!
赵大户更是吓得失禁,趴在地上烂泥一般呜呜痛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烈烈燃烧的窑门前,火光映照着我毫无表情的脸庞。
你们用活人的血肉烧了八年的窑。
今晚,就用你们的骨灰,给这座邪窑封顶。
泥俑单手拎起王震和赵大户,毫不犹豫地将两人扔进了炽热翻滚的火膛之中!
凄厉绝伦的惨嚎声瞬间被熊熊烈火吞没。
两具罪恶的躯体在数千度的高温下迅速焦黑碳化,化作腾腾黑烟,顺着窑顶的烟囱直冲雨夜云霄。
最后,泥俑的目光落在了胡三泉身上。
胡三泉瘫坐在地,面色灰败如死,看着面前这尊散发着暗金色泽的战躯,惨笑出声。
陆青山……我争了一辈子,偷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比不过你……
泥俑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大手,一把扣住了胡三泉的天灵盖。
咔嚓一声。
胡三泉脖颈折断,气绝身亡。
泥俑随手一掷,胡三泉的尸体落入火海之中,在漫天烈焰中化为飞灰。
仇人尽诛,恶气尽散。
整座窑膛内的火焰在吞噬了三大恶首之后,颜色由猩红渐渐化作纯净的青白之色。
那些缠绕在老窑上空八年的冤魂哀鸣,在这一刻化作了清凉的微风,消散在暴雨之中。
泥俑立在火海前,身上的暗金色光芒开始渐渐收敛。
它胸膛处的陨精骨骼发出一阵阵清脆的鸣响,表层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那是大仇得报之后,残留在骨骼中的执念正在缓缓消散。
它转过身,看向我。
那张刚毅的面庞上,露出了八年来第一个微笑。
它抬起手,用那粗糙却温暖的手指,最后一次轻轻抚摸过我的发顶。
小九。
一道微弱却无比温和的声音,在我的识海中轻轻响起。
做得很好。
爹心愿已了,该歇歇了。
往后的路,挺起脊梁,堂堂正正走下去。
爹。
我眼眶发热,两行热泪顺着面颊滑落,混着雨水滴在脚下的泥土中。
泥俑的身躯在微风中开始缓缓风化,化作漫天金色的光斑,一寸寸融入夜空,最终消散无踪。
留在原地的,唯有一柄三尺长、泛着古朴青铜光泽的造骨神尺,静静插在青石砖缝之中。
那是陆家历代相传的信物,也是天下唯一一本《造骨化神录》的真正原本。
暴雨渐渐停歇。
天边,一道金色的晨曦刺破了重重乌云,洒在空旷焦黑的窑院之中。
我走上前,伸手握住了那柄冰凉的青铜尺,将它拔出,负在身后。
院外,惊魂未定的百姓们悄悄探出头来。
恶霸死了,贪官灭了,盘踞在小镇上空八年的阴霾,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我迎着初升的朝阳,迈开脚步,走出这座吞噬了无数人命的老窑。
天下很大,邪窑不止这一座。
而我手中的尺,专量世间不平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