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友爱她男朋友爱到什么程度——
他和女生多说两句话,她当场尖叫打断。
一遍遍拉着他确认:你只爱我对不对,只爱我对不对。
上次他请我们宿舍吃饭,我夸了句”你俩感情真好”,她当晚私信我问了一小时:你是不是对我男朋友有意思。
这种人分手了,应该是什么反应?
哭闹,堵门,打电话,或者直接崩掉。
跨年夜,她男朋友发了张餐厅照,配文:重回自由单身。
评论区有一条她的回复——
”祝福❤️”
我盯着那个爱心,后背一点点发凉。
然后拎起外套,把其他舍友从床上薅起来,往楼外跑。
舍友拦我:”她都能回祝福了,说明放下了,你还要怎样?”
楼群里有人笑:”能这么平静挺好的,你别大惊小怪,大家还要睡觉呢。”
我说不要留在宿舍楼,被笑了一圈神经敏感。
当晚十一点半,楼群突然炸了。
昨天说我中二的楼长,连着给我发了十条语音。
其他舍友看清消息,全都不说话了。
……
跨年夜十一点零七分,我刷到陈屿的朋友圈。
一张餐厅照片。桌上两只酒杯,一只空了。
配文只有六个字。
重回自由单身。
我还没看完,评论区跳出一条新回复。
许曼留了颗爱心。
我盯着那个红色符号,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没有问为什么。
没有打电话。
甚至没有发一个句号。
这不像许曼。
她和陈屿谈了两年。陈屿晚回十分钟,她会连打七个电话。跟女同学多说两句话,她会当场插进他们中间。
人走了,她再问我们:“刚才那个人是谁?他们以前认识吗?”
上个月,陈屿请我们几个室友吃饭。
我随口说了句:“你们感情真好。”
许曼当时笑了。
当晚,她私信我,问我是不是喜欢陈屿。
她问了一个小时。
我解释到最后,她才回:“好吧,我相信你。”
从那以后,我在她面前没再提过陈屿。
现在,他公开说恢复单身。
她却只留了一颗爱心。
我点开许曼的头像。
她十分钟前发过一条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黑白照片。
学校东门的刷卡通道。
照片拍得很近。闸机反着顶灯,画面里没人。
定位在学校东门。
我又看了一遍她刚才的评论。
红色爱心还在。
“怎么了?”
小芸从上铺探出头,头发乱成一团。
我把手机递给她:“陈屿发了分手动态。”
小芸看完,打了个哈欠:“许曼还祝福他?那不是谈开了吗?”
“她刚发了学校东门的照片。”
小芸愣了一下。
我已经起身,伸手去拿外套。
“叫她们起来。现在下楼。”
“现在?”
“快。”
小芸没动。
我走到另外两张床边,拉开床帘。有人翻了个身,有人坐起来问是不是宿管查房。
“许曼回学校了。”我把照片给她们看,“她刚和陈屿分手,现在在东门。”
有人看了眼评论:“她都祝福了,应该没事吧。”
“她平时是什么样,你们忘了?”
寝室里安静下来。
我把陈屿的动态和许曼的爱心放在一起。
“陈屿晚回消息,她都要追着问。上次我夸他们感情好,她盘问了我一个小时。现在他公开分手,她一句话不问,只留个爱心?”
小芸揉了揉眼睛:“也许她不想在朋友圈吵。”
“那她为什么把学校大门拍下来?”
没人回答。
我拉上外套拉链,把椅背上的钥匙和证件装进口袋。
“手机、证件带上。其他东西别拿。我们先出楼。”
一个室友还抱着被子:“你又不知道她会怎么样。”
“对,我不知道。”我说,“所以先离开。到外面再说。”
几个人这才慢慢穿衣服。
有人找袜子,有人问要不要带充电器。小芸说我太紧张,跨年夜把大家从床上叫起来,万一什么事都没有怎么办。
“那就回来睡觉。”
我拿起手机,打开寝室楼群。
楼里有人在发倒数视频。楼长问谁要去看烟花。
我把许曼的黑白照片截图发进去,打字提醒:
“许曼刚和陈屿分手,现在正从东门回学校。她今晚反应很反常,请同楼同学留意一下,先别单独行动,也不要一个人去找她。”
消息刚发出去,楼长就回了一个问号。
下面有人发了个笑脸。
我抬头看向门口。
寝室里几个人还没穿好鞋。
手机屏幕上,许曼的新照片定位亮着。
她离宿舍楼,只剩几分钟路程。“她已经进学校了。”
我把手机递给小芸。
她看完定位,终于站起来穿外套。
另外两名室友也跟到门口。最后一名还坐在床边,反复看着楼群消息。
“你们真的要走?”她问,“万一许曼回来只是想哭呢?”
“那我们陪她哭,也可以在楼外陪。”我说,“先下楼。”
她没回答。
楼群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楼长发了段语音。声音带着笑。
“别把事情说得那么吓人。分手痛哭我见过,剪头发我也见过,没见过分个手就要回来杀人的。”
我立刻回她:“我没说她一定会做什么。我说她反应反常,已经在回校路上。”
楼长回得很快:“你说话也太夸张了。”
跟着,系花发来一条消息。
“别把我扯进去。我跟陈屿只是在投票里有过交集。”
我看着她的名字,想起上学期的校园论坛投票。
那时学校做了个“最受欢迎女生”的投票。系花在好几个投票框里都排得靠前。陈屿也给她投过票。
许曼那天问了我们好几遍,谁把投票链接发给了陈屿。
“系花也在她记着的人里。”我对寝室里的人说,“她可能把所有和陈屿有过接触的女生都当成了怀疑对象。”
小芸接过话:“我们不也和陈屿吃过饭吗?”
“对。”
“楼长也被她问过?”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问过,但楼长当面开过玩笑,说陈屿以后肯定成妻管严。”
门口的室友脸色变了变:“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没回答。
楼群里的消息已经刷起来。
“你不要破坏宿舍楼团结。”
“大家都在跨年,你非要把人叫出去受冻?”
“自己神经过敏就算了,还要拉全楼陪你挨冻。冻感冒了你负责吗?”
有人又补了一句:“没见过这么中二的,脑子里都是臆想症吧?”
小芸看了我一眼:“要不我们先在楼下等?别弄得大家都不高兴。”
“她已经进校了。”我说,“现在不是谁高不高兴的问题。”
“可我们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样。”
“所以我们先离开。”
我把她们的外套递过去,转身往楼梯口走。
没人跟上。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们。
“听清楚。你们可以不信我,但别让她一个个把你们堵在寝室里,再去想当时要是早点出来就好了。先跟我走。到了楼外,你们想回来,我不拦。”
小芸先动了。
她拿起手机和钥匙,跟到我身边。
另外两名室友也跟了出来。门口那个女生犹豫几秒,最终把外套套上,快步赶上我们。
我们下到一楼时,楼群还在响。
楼长艾特我:“别再刷屏了。她只是失恋,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脾气。”
“我认识她,不需要你提醒。”
系花也发了句:“她要真回来找我,我当面问清楚。”
我打字:“别一个人去找她。你们可以不信,但请先结伴。”
这条消息刚发出去,就被跨年倒数和嘲讽刷了上去。
有人说我自己疯了,还非要拖上整栋楼。
有人说外面这么冷,谁也不会听我的。
我没再回。
玻璃门外风很大。小芸缩起脖子,低声问我:“我们现在去哪儿?”
“先走出学校。”
“要是没事呢?”
“就当多走了一趟。”
我们刚走出宿舍楼,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曼发了张新的黑白照片。
画面里是宿舍区入口那盏路灯。灯下空空荡荡。
定位就在楼旁。
配文只有两个字。
快到。“快到”两个字挂在屏幕上。
小芸看了一眼,终于不再说笑。
“她到哪儿了?”
“宿舍区入口。”
我收起手机,继续往校门方向走。
另外几个人走得很慢。有人回头看楼,有人还在翻群消息。楼群里已经有人开始倒数,楼长发了个烟花表情,像刚才那些提醒都没出现过。
我停下来,打给门卫室。
“您好,我是女生宿舍三号楼的学生。许曼刚和男朋友分手,现在已经进校,可能正在回宿舍。她今晚反应有点反常,能不能麻烦您留意一下?”
门卫大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以前闹过什么事吗?”
“没有明确的事。”我说,“所以我也不敢说她一定会做什么。我只是觉得今晚不太对劲,想请您帮忙留意一下。”
大爷叹了口气:“小姑娘失恋,心情不好也正常。你们同学之间有什么话,还是先好好说,应该没啥事。”
我握紧手机:“她已经进宿舍区了。”
“我知道,我看看监控。”他说,“你们先别急,往校门外走的时候注意安全。外面人多,别走散了。要是最后什么事都没有,也别把自己吓得太厉害,回头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
他说得很平常,没有敷衍,也没有认定我在胡闹。
只是觉得,我大概想多了。
“好,谢谢您。”我说。
挂断电话,我又打开楼群。
“许曼已经进了宿舍区。请同层的人结伴,不要单独回寝室。楼长也麻烦联系值班老师,留意一下。”
消息刚发出去,楼长就回了语音。
“我就在楼下,没看见她。你别一直吓大家,她可能就是回来拿东西。”
我回:“她刚发的定位就在宿舍区入口。”
楼长没再理我。
系花倒是很快回了一句:“我跟她没什么矛盾,不需要你替我安排。”
群里又有人接话:“她都没回来,你就说她会报复谁?”
“分个手就能闹出什么大事?”
“跨年夜本来大家都在楼下,你非要把人叫出去吹风。”
小芸看见消息,低声问我:“要不我们就在门口等一会儿?大爷都说应该没事。”
“可以等。”我说,“但别回楼里。”
另一个室友停下脚步:“我手机快没电了,想回去拿充电器。”
“等到了校外再借充电器。”
“就上楼拿一下,很快。”
“现在不行。”
她脸色沉下来:“你又不是她,怎么知道一定会出事?”
“我不知道。”我看着她,“所以我才没说一定会出事。我只是让你先离开。几分钟以后确认没事,你再回来也来得及。”
她咬了下嘴唇,最后还是跟上了我们。
一路上,群消息不断跳出来。
有人说我神经过敏,有人说我破坏宿舍楼的团结,还有人问我是不是觉得全楼的人都欠我一个解释。
我没有继续争。
我把每一条提醒都截图保存,再把许曼那两张黑白照片也存进相册。
小芸走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要是说你造谣怎么办?”
“我只是把我看见的东西告诉大家。”
“那要是什么事都没有呢?”
“那最好。”
我们终于走到校门附近。
门卫大爷正站在岗亭外,手里拿着保温杯。他看见我们几个人,抬手指了指校门外的路。
“你们是三号楼的吧?先出去透透气也行,别在风口站太久。晚上降温,女孩子容易着凉。”
我点点头:“谢谢大爷。”
他又劝了一句:“我刚看了,学生确实进来了。不过也可能就是回来休息。你们不用把事情想得太重,到了外面注意安全。有需要再打岗亭电话。”
“好。”
我们走出校门。
身后的楼群还在刷消息,嘲笑声和倒数视频混在一起。小芸搓着手,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我正要回答,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许曼又发了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宿舍楼旁的路灯,黑白色,什么人也没有。
定位显示:三号楼附近。
我抬起头。
宿舍楼的窗户一格格亮着。
门卫大爷还在岗亭里劝我们别着凉。
而楼群里,我刚发出的提醒已经被新的跨年祝福顶到了上面。我抬头看向三号楼。
几扇窗户亮着,走廊里有人影晃过。
小芸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她会不会已经上楼了?”
“先走。”
“可群里什么都没说。”
“正因为什么都没说,才更不能回去。”
我带着她们继续往校门外走。
刚走出几十米,楼群里又跳出一条消息。
楼长说:“我刚问过值班老师,没发现异常。大家继续跨年,别被带节奏。”
底下很快有人附和。
“看吧,根本没事。”
“有人非要把普通失恋说成恐怖故事。”
“害我们在外面吹风,她负责吗?”
小芸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们几个都冻得缩起脖子。有人问现在去哪儿,有人说不如找个便利店坐一会儿,等楼长再确认情况。
我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八分。
“先找个地方坐下,别走散。”
街边的店大多还开着。我们进了一家便利店,找了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我给每个人买了热饮,又联系附近的宾馆,订了两间房。
“真要住宾馆?”一个室友问。
“先住一晚。”
“要是没事,钱不就白花了?”
“我出。”
没人再争。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亮,群消息就跳出来。
楼长又发了一条:“许曼还没回寝室,大家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正要回复,系花发来私信。
“你到底跟多少人说了?我现在被群里问了一圈。”
我打字:“我只是提醒你别单独行动。”
她隔了几秒才回:“我知道。但我不觉得她会对我怎么样。”
我没有再劝。
便利店的电视在放跨年倒数。旁边桌的人跟着主持人喊数字,我们这桌却没人说话。
小芸捧着纸杯,手指还是凉的。
“你刚才一直说先离开。现在我们也出来了。是不是可以先别看手机?”
“等到了宾馆再说。”
“你真觉得她会做什么?”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颗爱心、那张黑白照片,还有她一路发来的定位,全都不像平常的许曼。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楼群里的照片。
有人拍到宿舍楼大厅,画面里看不清人,只能看见门口的灯亮着。发照片的人说:“刚才好像有人进去了。”
消息下面立刻有人回复:“别乱猜,楼长不是说没事吗?”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继续等订房信息。
十一点四十二分,宾馆发来确认消息。
我们结账离开便利店,沿街走了几分钟,进了附近一家小宾馆。前台问我们是不是一起来的,核对完身份证,给了两张房卡。
门关上的时候,小芸先坐到床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暖和了。”
另外两名室友把外套脱下来,手机却都没放下。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增加。
有人开始艾特我。
“你把大家弄得人心惶惶,现在满意了?”
“楼长说没事,你为什么还不肯停?”
“别再发了,影响大家跨年。”
我翻到自己最早那条提醒。时间清楚,消息也清楚。
我提醒过。
他们不信。
手机猛地震动起来。
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有人发问:“系花呢?谁能联系上她?”
紧接着又有人说:“楼长怎么不接电话?”
我刚点开消息,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语音通话邀请。
来电人:校长。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语音邀请的铃声响了。
铃声响了三声。
我按下接听。
“你们现在在哪儿?”
校长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人来回跑动,还有人在喊名字。
“校外宾馆。”
“几个人?”
“我们寝室出来的都在。”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先待在原地,不要回学校。警方和救护人员已经到了,具体情况还在确认。”
我握紧手机:“楼里发生什么了?”
“宿舍区有学生受伤。你们现在不要过来,也不要在群里转发未经核实的消息。把当时收到的信息保存好,等学校联系。”
“伤者里有谁?”
“名单还在核对。”
校长没有再说更多,电话很快挂断。
房间里没人开口。
小芸坐在床沿,手里的纸杯已经被捏扁。另一个室友不停刷新群消息,像是只要刷得够快,就能看见所有人都平安。
屏幕上终于跳出一条新消息。
“救护车到了。”
紧接着又有人发:“楼长受伤了,先别打电话。”
还有人问系花在哪儿。
消息一条接一条,没人能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拨给门卫大爷。
响了很久,他才接。
“你们别回来。”他先说,“学校现在不让人进出宿舍区。”
“楼里怎么样?”
“救护车把人接走了,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你们就在外面找地方住,别随便出来。等学校通知。”
“许曼呢?”
“我不知道。你们不要自己去找她,警方在处理。”
我说了声好,挂断电话。
小芸忽然站起来:“我得回去。她们还在楼里。”
“现在不能回。”
“那系花呢?楼长呢?刚才还在群里说没事的人呢?”
她声音发颤,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我挡住她。
“校长和门卫都说了,警方在现场。我们现在回去,只会添乱。”
“可我们出来了,她们没出来。”
“我们提醒过。”
“提醒有什么用?她们现在受伤了。”
我没有接话。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在胸口。我也想过,如果我再多打一个电话,再多说一句,楼里会不会有人愿意听。
可当时我只有几分钟。
我解锁手机,点开楼群。
我发的第一条提醒在十一点零九分。
楼长回复:“别吓唬大家。”
系花回复:“我会当面问清楚。”
后面还有人说我中二、疯了、有臆想症,叫我别影响宿舍楼团结。
十一点二十七分,我又提醒同层的人结伴离开。
十一点三十七分,我们订好宾馆。
十一点四十二分,校长的语音邀请弹了出来。
群里突然有人艾特我。
“你不是早知道她不对劲吗?为什么只带自己寝室的人走?”
另一个人接着问:“你要是真觉得危险,为什么不把每一层都叫醒?”
我看着那两行字,没有立刻回。
我把之前发过的提醒重新截了一遍,连同被刷下去的消息一起发出。
“我发过不止一次。楼长、系花和同层的人都看见了。有人说我中二,有人说我有臆想症,也有人让我别破坏团结。我没有权力把你们一个个拖出宿舍。”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芸看着我:“你不用跟他们解释那么多。”
“我不是求他们相信我。”我说,“我只是不想让他们说我什么都没做。”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到手背上。
宾馆房间里只剩空调的声音。
几分钟后,手机亮起。一个陌生头像发来私信。
“你是三号楼那个一直提醒的人吗?”
我回:“是。”
对方隔了很久,才发来第二句。
“你提醒的时候,我就在楼里。可我也以为你在夸张。”“你现在安全吗?”
我发过去。
对方很快回了定位,是校外一家便利店。
“我已经出来了。楼里有人受伤吗?”
“警方还在核实。先别回学校,等学校通知。”
她没有再回。
我把对话截图保存,发给负责联系我的老师。几分钟后,警方打来电话,让我第二天上午去一趟学校附近的派出所,带上许曼的动态、群聊和私信记录。
那一夜,没人睡着。
小芸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另外两名室友轮流给楼里的人打电话。每次铃声响起,所有人都会抬头。
天快亮时,系花的室友回了消息。
人已经送到医院,暂时脱离危险。
楼长也醒了,正在接受检查。
小芸捂住脸,哭了一会儿。
我想安慰她,最后只递过去一包纸巾。
上午,我带着手机去了派出所。值班民警先问我和许曼是什么关系,再让我按时间讲清楚昨晚的经过。
我从陈屿的动态说起。
分手消息、爱心评论、黑白照片、定位变化。我什么时候叫醒室友,什么时候在楼群提醒,谁回复了什么,都照着记录说了一遍。
“她有没有直接威胁过你,或者说过要伤害谁?”
“没有。”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今晚危险?”
“她以前会反复追问陈屿身边的女生。这次她突然一句都不问,还一路发学校的位置。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觉得不对劲。”
民警点头,让我把截图传过去。
没多久,另一个警员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进门。
“你认识这些人吗?”
我低头看。
最上面是我们寝室几个人。再往下是楼长和系花。后面还有几个同学院的女生,我只在校园活动里见过。
最后一个名字,我完全不认识。
姜妍。
“她是谁?”我问。
“同学院的学生。”警员说,“警方正在联系她。你见过这个名字吗?”
我摇头。
民警把表格翻到背面。每个名字旁边都写了几行字。有的是“吃过饭”,有的是“投过票”,还有一条写着“社团活动,单独说过话”。
我盯着那些字,后背发凉。
“这不是昨晚临时写的?”
“还要继续核实。”民警没有下结论,“你先确认一下,名单里哪些人和你们寝室有过接触。”
我逐个看过去。
有些名字,我能对上人。有些我只记得脸。
姜妍,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离开派出所前,民警提醒我先别私下联系名单上的人,也不要把调查内容发进群里。我应下来,刚走出门,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许曼的室友吗?”
“我是。”
“我叫姜妍。警察联系了我,说我的名字在她手机里。”
我停住脚步。
姜妍说,她和陈屿只在社团活动时说过几句话。几个月前,许曼突然私信她,问她是不是故意接近陈屿。
“我当时以为她就是吃醋,没想把事情闹大。”姜妍说,“我没告诉老师,也没告诉同学。”
她把那段私信发给我。
时间是一个月前。
许曼问她: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应该和更漂亮的人在一起?
我问姜妍,为什么现在才联系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许曼问她时,她觉得只是情侣间的猜忌。昨晚看见名单和楼里的消息,她才意识到那段私信不是随口发泄。
“我当时应该告诉辅导员。”她说,“可我怕别人觉得我想多了。”
这句话让我想起群里那些回复。
我没有说“你早该讲”。
只让她把原始私信保存好,等警方联系。
挂断电话,我又看了一遍那张名单。
最上方的日期,比跨年夜早了整整一个月。
许曼记下那些名字,已经很久了。从派出所出来,我没有把姜妍的私信发进群里。
警方还在核实。我把原始截图转给负责联系我的民警,只问了一句:“名单上的其他人,能不能让她们也保存记录?”
民警回复得很谨慎。
“我们正在联系相关学生。不要自行传播材料,也先别互相对口供。”
我回了一个好。
当天晚上,系花给我发来消息。
她说自己已经能说话了,伤情还要继续观察。许曼以前确实问过她,陈屿为什么给她投票,还问她是不是故意在社团活动上接近他。
“我当时觉得她就是吃醋。”系花说,“我还嫌她烦,回她以后别来问我。”
系花又发来一张旧截图。她说自己当时回了许曼一句“别再来问我”,之后许曼没再联系她。她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可截图往下翻,还有一句她当时没留意的话。
“你们每个人都说自己没做什么。”
系花说,她以前只觉得这是气话。现在再看,才发现许曼早把她和其他女生放在了一起。
我没有劝她别多想,只让她把整段对话交给警方。
半小时后,另一个女生也联系了我。
她和陈屿只在选修课上坐过同一排。许曼曾当着她的面问:“你是不是觉得他比你男朋友好?”
还有人说,自己被许曼追问过一次聚餐座位。她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觉得解释清楚就过去了。
一条接一条。
全是很小的事。
一句话,一次投票,一顿饭。
许曼却把它们一件件记了下来。
我把几个人提供的信息按日期列进备忘录。最早的一条,发生在陈屿发分手动态前一个月。每个人记得的细节都不一样,但被盘问的理由几乎相同:她们曾经和陈屿说过话。
我把时间表也交给警方,没有转发给楼群。
每次转发,我都注明是谁亲自告诉我的,原始聊天记录还在不在。
我不想把猜测当证据。
也不想让任何人再因为一句“她只是吃醋”,被劝着闭嘴。
第二天下午,陈屿给我打电话。
我差点挂断。
他又打了一次,我才接起来。
“许宁,我想问一下,许曼的名单里有没有我?”
“我不知道。”
“她以前说过,所有跟我接触的女生都欠她一个解释。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
“没人知道她会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陈屿说,分手饭上他们确实吵了一架。他说自己不想继续了,许曼问他是不是因为系花才分手。他否认了,两个人不欢而散。
“我没想到她会记恨那些女生。”他说,“我也不知道她会把事情弄成这样。”
“警方会找你核实。”我说,“你把当晚发生的事照实说。别让我替你解释。”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回了一句:“好。”
挂断电话后,我把通话时间和他说的内容记下来,发给民警。
小芸坐在旁边看着我。
“你觉得他也有责任吗?”
“我不知道。”
“他是不是刺激了许曼?”
“可能有影响。但她后来做了什么,不能让我替她把责任分给别人。”
小芸没再问。
当天夜里,警方通知我,名单里有些姓名和标注的时间已经确认,但还需要继续调查。我没有追问细节,只问受伤的人有没有新消息。
系花暂时稳定。
楼长还在观察。
第三天早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楼长。我醒了。”
我盯着那句话,心口猛地一紧。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许宁,你当晚是不是一直在群里提醒?”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楼长又发来一句:
“那些记录,你还保存着吗?”我把保存的群聊记录发给楼长。
从第一条提醒开始,到她说我别吓人,再到系花让我不要替她做决定。每条消息后面都有时间。
楼长看了很久,回我:“我当时真觉得你想多了。”
我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对不起。我不该在群里笑你。”
这句道歉很短。
我看了两遍,最后只回:“先养伤。”
系花也联系了我。
她说警方找她核对过旧私信。她把自己和许曼的聊天记录交了上去,也提到我当晚提醒过她。
“我那时候觉得你把事情说得太严重。”她说,“现在想想,你至少是在提醒我。”
我没有说没关系。
“谢谢你告诉我。”我回她。
楼群里的气氛却没这么简单。
有人把我发过的提醒截出来,配了一句“预言家”。也有人说我不过是运气好,不能因为事情发生了,就说自己当时判断全对。
还有人把旧消息删了。
可早就有人截图。
“你当时说她中二,现在删消息有什么用?”
群里很快吵成一团。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芸坐在床边,脸色一直不好。
“他们到现在还在吵。”
“正常。”
“你不生气吗?”
“生气也没用。”我说,“该保存的记录保存好,该说清楚的说清楚。”
群里还有人不服。
“她一个人发几条消息,就能证明所有人该听她的?”
“别把伤者的事拿来给自己立功。”
我看着屏幕,手指发凉。
我没有说自己救了谁,也没说大家必须听我的。我只把消息时间和原话放在那里。
小芸替我回了一句:“她没说自己立功。她只是把提醒过的事说清楚。”
这句话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另外几个头像一直灰着。她们没有替我说话,也没有继续骂我。有人只是把原来的群名改回宿舍楼栋号,像是想让这场争吵先停下来。
但我知道,安静不等于认同。很多人还没准备好承认自己当晚做错了。
随后,一个住在隔壁寝室的女生私信我。她说当晚看见了提醒,但怕楼长觉得她不合群,就没跟着离开。
她没有道歉,只说想把这件事告诉学校。
我回她:“明天会上照实说就好。”
我不需要她现在站在我这边。
我只希望她别再把看到的事藏起来。
下午,楼长发来一段语音。
她的声音还有点虚,停顿很多。
“我已经跟学校说明了。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就在楼里。我看见过,但觉得她不会真的做什么。”
她顿了顿。
“我当时还笑你。对不起。”
这次我没有立刻回复。
不是想惩罚她。
我只是还没想好该说什么。
系花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自己之前不相信我,是因为觉得许曼只会嘴上吃醋;现在她愿意把过去收到的私信都交给警方,也会配合学校核实。
下面没人立刻接话。
有个同学问:“那天晚上你们为什么不早点说?”
系花没有回。
很久以后,另一个女生才私信我。
她说自己看见过许曼问姜妍是不是故意接近陈屿,但当时觉得那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没敢插手。
“我现在才知道,不说也会让她觉得没人会管。”
我把她的消息转给警方,请她直接联系负责调查的人。
晚上,学校发来正式通知,要求保存当晚所有群聊、私信和通话记录,次日参加情况说明会。
通知最后写着:请勿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
我把通知转给小芸。
她看完,问:“你会去吗?”
“会。”
手机又亮了一下。
楼长发来一句:“我也会去。我会把我当时说过的话原样讲出来。”说明会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我和小芸到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楼长脸色苍白,系花戴着口罩,身边坐着室友。
有人看见我,立刻低下头。
也有人盯着我看。
辅导员先说明,警方还在调查,今天只核对消息和行动时间,不讨论未经证实的细节。
投影亮起。
十一点零七分,陈屿发出分手动态。
十一点零九分,我在楼群提醒许曼正在回校,请同层同学留意、不要单独行动。
楼长回复:“别吓唬大家。”
系花回复:“我会当面问清楚。”
下面还有几条嘲讽。中二。臆想症。别破坏宿舍楼团结。
再往下,是我第二次提醒同层结伴离开。
然后,我们离校。
最后,是求助消息出现的时间。
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突然站起来。
“她既然觉得危险,为什么不挨个寝室敲门?为什么只带自己寝室的人走?”
另一个人接上:“她要是早点说清楚,或者再坚持一下,也许就不会有人受伤。”
有人低声附和。
他们需要一个人负责。
楼里的人回不去那一晚,受伤的人也不会因为追问得到答案。于是所有没能做到的事,都被推到了我身上。
坐在后排的一位家长也站了起来,眼眶通红。
“你们都在说她提醒过。可我女儿还躺在医院里。她为什么不能再多做一点?”
没人打断他。
我看着那位家长:“对不起,您的女儿受伤了。我也希望那晚能有更好的办法。但我当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能把我看到的异常告诉大家。我没有瞒下任何消息。”
他没有回答,重新坐下,双手捂住脸。
我没有说他不该怪我。他只是太痛了。
但痛苦不能改变那晚的记录,也不能把我变成有能力控制所有人的人。
我没有立刻回答其他人的质问。
我打开手机,把原始群聊投到屏幕上。
“我十一点零九分提醒过。十一点二十七分又提醒同层结伴。中间我联系了门卫,也打给楼长。我没有说许曼一定会伤人,因为我不知道她会做什么。”
我停了一下。
“当时群里有人说我中二,有人说我有臆想症,还有人嫌我破坏团结。我不能强迫任何人离开,也不可能挨个把整栋楼的人拖出去。”
前排那人还想说话。
小芸先站了起来。
“她叫醒我们的时候,我们也不信。是她一直催,我们才跟着走。她没把事情说得更吓人,也没骗我们。她只是让我们先离开。”
她的声音发抖,却没停。
“我感谢她。如果她没拉我走,我现在也不知道会在哪里。”
靠墙坐着的女生举起手。
她住在隔壁寝室。那晚她看见群里的提醒,没回消息,也没告诉任何人,只是悄悄穿好衣服出了楼。
“我当时怕被笑,没敢说我相信她。”她低着头,“我现在想跟她说谢谢。”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一个接一个,有人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主持会议的老院长这才开口。
“大家现在着急,想找一个人承担这件事,我理解。但不能因为结果严重,就把责任推给当时发出提醒的人。”
他指了指投影上的聊天记录。
“她提醒的时候,你们有人在跨年,有人把她的消息刷下去,有人嘲笑她。现在又说她提醒得不够周到,这不公平。”
没人出声。
老院长继续说:“提醒者没有调查权,也没有强制别人离开的权力。她在当时有限的时间里通知同学、联系门卫、带室友离开,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事。没能带走所有人,不是她的责任。更不应该让她替真正施害的人挨骂。”
楼长垂下头。
系花红着眼圈说:“我看见了提醒,却回她说不需要她管。对不起。”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要我原谅。
小芸握住我的手。
我这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会后,几个同学陆续来找我。有的道了歉,有的只把当晚保存的记录交给老师。也有人没说话,匆匆离开。
我没有追着谁要一句对不起。
走出会议室时,许曼的家人拦住我。
“她托我们问你,能不能替她向受伤的人解释一下。”对方顿了顿,“她说自己只是太爱陈屿了,一时接受不了分手。”“她只是太爱陈屿了。”
许曼的家人站在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
“她现在知道错了。你能不能替她跟那些受伤的同学解释一下?”
我看着他:“她自己想说什么,可以通过警方和学校转达。”
“她怕那些人不肯听。”
“她们有权不听。”
对方张了张嘴,没再劝我。
“接受不了分手,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我说,“我不会替她把这件事说轻。”
那天以后,我没再收到许曼的消息。
学校发了书面说明,确认当晚的预警、群聊和人员疏散情况,也要求宿舍楼更新夜间联络流程。警方继续处理案件。群里没人再拿许曼“太爱陈屿”当解释。
系花出院那天,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医生让我回去休息了。”
我问:“走路还疼吗?”
“疼。不过能自己走到楼下。”
“那就慢慢来。”
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那晚你提醒我,我还说不需要你管。”
“我记得。”
“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没有马上回复。
最后只回:“先把身体养好。”
楼长也约我见面。她的手腕还缠着固定带,坐下后先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我把那晚的群聊交给警方了。”
“嗯。”
“我还在楼层群里说明了,当时我看见你的提醒,也回过你别吓人。”
她停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该觉得认识许曼,就知道她不会做什么。”
“你当时确实没信我。”
“我知道。”她低下头,“我不是想让你马上原谅我。”
我把手机推回去。
“那就先把经过说清楚。”
她点点头。
群里的道歉来得很慢。
有人发来一段很长的消息,解释自己只是怕大家跨年被打扰。我读完,只回:“你当时说过什么,学校都看到了。以后别再删记录。”
有人只说了句对不起。
也有人始终没有开口。
小芸问我:“你不想让他们都道歉吗?”
“想过。”
“那现在呢?”
“现在我不想替他们找理由,也不想逼谁说一句好听的话。”
几天后,姜妍发来消息。
“我把那段旧私信交给警方了。”
“他们怎么说?”
“让我等通知。辅导员也安排我去咨询。”
我问她要不要人陪。
“我室友陪我去。”
“好。”
“我还是会想起那句话。”
“想起来就告诉她们。别一个人扛。”
她回了个“嗯”。
隔壁寝室那个当晚悄悄出楼的女生,后来在新群里私信我。
“我之前没敢说谢谢,怕楼长觉得我不合群。”
“现在可以说了。”
她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很小:“谢谢你那晚提醒。我看见消息就走了。后来我一直想,如果没看到呢?”
我听完,只回她:“你现在平安就好。”
她没有说自己原谅了谁。我也没有问。
搬寝室那天,小芸在柜子底下翻出一只充电器。
“就是这只。”她举起来,“跨年夜我差点回去拿。”
“现在还想回去吗?”
“想过。”她把充电器塞进箱子,“幸好你没让我回去。”
她合上箱子,又看着我。
“谢谢你那天一直催我们。”
我说:“你们后来也跟我出来了。”
“那是因为你没跟我们吵。你就一直说先走,先走。”
我没回答。
新寝室住进去第二周,楼群有人发消息:
“走廊里有焦味,大家检查一下。”
那个人刚发完,楼长就通知同层的人先离开走廊,再联系值班老师。
没人笑他。
我们下楼后才知道,是有人把电水壶烧干了。
小芸看着群消息,轻声说:“这次没人骂他大惊小怪。”
“挺好。”
新年快到时,她又在寝室群里问:“今年一起倒数吗?”
我回:“好。”
她发来一个爱心。
我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
这一次,没有谁需要我猜它是什么意思。
我关掉手机,和她们一起走向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