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岳父咽气前,替女儿找了最后一个借口。
“知宜是不是堵车了?”
氧气面罩里结着水汽。
他的手搭在床沿,指尖抬起来,又落下去。
我握住那只手,拿手机贴在耳边。
第十七通电话。
接通了。
许知宜那边传来胶带扯开的声音。有人在喊,柜子别碰墙,押金还没退。
“你到底有完没完?”
我看着床头监护仪上往下掉的数字。
“医生说,就这几个小时。你过来。”
“上午不还好好的吗?”
“上午还能说话,现在连气都喘不上来。”
“我又不是医生,去了能干什么?绍庭他妈刚出院,这边房东催着腾房,你能不能体谅一下别人?”
我攥着手机,掌心的汗把手机壳浸得发滑。
“这是你爸。”
她停了两秒。
电话里,顾绍庭叫她。
“知宜,房东让签交接单,你帮我看看。”
“来了。”
她先应了那边,才跟我说:“你守着就行。别什么事都往严重了说,我忙完会去。”
岳父的指尖碰了碰我。
他听见了。
我把手机挪远,低下头。
“爸,她马上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别……吵。”
医生推开门。
“家属,先出来一下。”
我想把电话递到岳父耳边,医生已经伸手调整氧气流量。护士推着抢救车进来,金属轮撞过门槛,响了一声。
许知宜问:“又怎么了?”
我盯着抢救车。
“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抢救车来了。”
她呼了一口气。
“周叙,你别演了。上次医生也让签病危通知书,最后不还是转回普通病房了?”
我喉咙里堵着东西。
半天,只挤出一句。
“你现在过来,还来得及。”
顾绍庭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周哥,叔叔又不是只认你一个女婿。你把气氛搞得这么紧张,知宜怎么安心办事?”
我没有骂他。
我问许知宜:“你也这么想?”
“我没这么说。”
“那你来。”
“我说了,忙完就去!”
电话断了。
我再拨,她按掉。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再打就拉黑了。”
医生把我叫到走廊,递来告知书。
“我们会继续处理,但你要做好准备。还有没有其他直系亲属?”
“有个女儿。”
“能联系上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
“能。”
医生等了等。
我低下头,在家属签字栏写下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
十八点四十二分,岳父走了。
他最后清醒的几分钟,一直朝门口看。
走廊有人经过,他的眼睛就动一下。
护士推门,他用尽力气抬起下巴。
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他又抽出来,指着床头柜。
那里放着一只保温桶。
中午他勉强喝了两口粥,让我把剩下的留着。
“知宜不吃葱。”
这是他能连贯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我打开保温桶,里面的小米粥已经凉了。
他没等到女儿。
护士收走监护电极时,我给许知宜发了死亡时间,医院地址,停放手续办理的位置。
没有问她什么时候来。
也没有再打电话。
二十分钟后,她回了一句。
“真没了?”
我没回。
她连着打来三个电话。
我正在跟工作人员核对姓名和身份证号。
第四个电话响起时,我接了。
“周叙,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着表格上的许守义三个字。
“我说了十七次。”
她的呼吸声断了一下。
“你以前也总把事情说得很严重。”
“死亡证明下来,我拍给你。”
“你这是什么态度?那是我爸!”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工作人员指着下一栏。
“这里还要签字。”
我签了。
电话那头,许知宜还在哭,还在问我为什么不想办法让她赶来。
我按下挂断。
随后点开律师朋友方诚的微信。
“方律师,我准备离婚。”
他很快回复。
“发生什么事了?”
我拍了一张手里的手续。
“等我把老人送走,再谈。”
【第二章】
许知宜到医院时,离岳父去世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顾绍庭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袋面包。
她先抓住我的胳膊。
“我爸呢?”
“在下面。”
她的指甲掐进我皮肤。
“什么叫在下面?”
我把死亡医学证明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纸就从手里滑了下去。
顾绍庭弯腰捡起来。
“周哥,事已经出了,你别再刺激她。”
我抽回那张纸。
“这里没你的事。”
他手停在半空。
许知宜转头瞪我。
“他送我过来的,你冲他发什么脾气?”
“我没让他来。”
“周叙!”
走廊里几个人看过来。
她压低声音:“我爸刚走,你就非要跟我吵?”
我看着她。
她嘴唇抖了两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工作人员过来核对家属信息。
许知宜跟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他最后说什么了?”
我手里还拿着那只保温桶。
“问你是不是堵车。”
她盯着桶上的贴纸。
上面写着不放葱。
字是岳父写的。
她伸手想碰,我提着桶去了洗手间。
水冲进桶里。
粥黏在底部,我用手抹了三次,才洗干净。
六年前,我跟许知宜结婚时,名下只有一辆跑了十几万公里的面包车。
我父亲早逝,母亲在老家做零活。
婚礼前,许知宜几个亲戚坐在饭店里,问我能拿出多少彩礼,房子什么时候买。
岳父把菜单往桌上一放。
“他有手艺,肯干活,人不赖。你们是来吃饭,还是来拍卖我闺女?”
婚后,我租下岳父退休前用的临街铺面,做家电维修。
租金按周边行情付。
他每次收钱,都跟我说:“账要清。账清了,往后谁也挑不出你的毛病。”
可他会在雨天替我把晾在门口的工装收进去。
会趁我上门维修,给学徒孙成带一锅饭。
也会把顾客淘汰的旧电路板翻出来,戴着老花镜跟我一起研究。
住院以后,他怕耽误我的活。
输液的手背鼓了包,还催我走。
“人家冰箱坏了,肉搁不住。你去,我自己能上厕所。”
我没走。
那天他扶着床沿,半天没站起来。
我背他去洗手间。
他趴在我背上,说:“养个闺女,倒叫你受累。”
我说:“您少说两句,省点劲,回去还能骂孙成焊点不圆。”
他笑了一声,咳得我肩膀直颤。
现在,那件被他咳湿过的外套还挂在病房里。
人已经不在了。
守灵第二天,许知宜坐在门边,手机震了好几次。
她看一眼,按掉。
再震,再看。
顾绍庭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我在登记礼金,她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
我没抬头。
“骨灰盒还没选。”
“你选吧。”
“工作人员问,要木质的还是石质的。”
“随便。”
笔尖停在纸上。
她站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选好一点的。”
门外,顾绍庭正靠着车打电话。
许知宜过去,他把手机递给她。
“你帮我跟他们说,钱肯定会还,别一天几个电话。”
岳父的老同事刘师傅站在香案旁,手里攥着三支香。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
等许知宜回来,他问:“你爸生前那套绝缘工具,放哪儿了?”
许知宜揉着额角。
“我怎么知道?”
“去年他在店里,当着我们几个人的面交给周叙了。那是他干了半辈子的家伙事,得有人继续用。”
她抬起头。
“刘叔,您这时候说这个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怕你们收拾东西给扔了。”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多了提防。
我把礼金簿合上。
“东西都在,回头逐件列清楚。”
第三天出殡,许知宜跪在墓前,哭得站不起来。
顾绍庭在后面扶她。
我把岳父常用的螺丝刀放进祭品袋,想了想,又拿出来。
他教过我。
工具不能乱扔,往后还有用。
我把螺丝刀放回口袋。
回到家,许知宜踢掉鞋,靠在沙发上。
“给我倒杯水。”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
她的手还伸着。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财产部分只是初稿,你可以找律师核对。”
她坐直了。
顾绍庭正准备往门外走,脚步停住。
许知宜翻开第一页。
“我爸刚下葬。”
“我知道。”
“你在这个时候跟我离婚?”
“这三天,我在给你爸办丧事。现在办我们的事。”
她把协议拍在桌上。
“就因为我那天没赶到?”
我没接话。
她的声音抬起来。
“周叙,你至于吗?我已经够难受了,你还要拿这个惩罚我?”
我把签字笔放到协议旁边。
“先看完。不同意的地方,写下来。”
她盯着那支笔,眼泪砸在纸上。
“你太绝情了。”
顾绍庭走回来。
“周哥,知宜现在需要人照顾。你有什么不满,等过一阵再说。”
我抬头。
“你不是正好有空?”
他张了张嘴。
许知宜抓起协议,撕成两半。
纸片掉在茶几上。
我拿出第二份。
她的动作僵住了。
【第三章】
“你准备了多少份?”
许知宜盯着文件袋。
“两份。电子版还有。”
“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是。”
她把纸攥皱。
“从什么时候?”
“你说再打电话就拉黑的时候。”
顾绍庭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先别谈了。周哥现在有情绪,谈不出结果。”
我把自己的衣服从卧室提出来。
两只行李袋。
许知宜冲过去,挡在门前。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顾绍庭。
她顺着我的视线回头,立刻说:“你别把所有事都往他身上扯!他家里有难处,我帮个忙怎么了?”
“我没拦你帮忙。”
“你现在不就是在逼我选?”
“我已经选完了。”
她伸手来抢行李袋。
拉链没拉严,里面的住院缴费单散了一地。
她低头看着。
顾绍庭捡起一张。
“这些钱,回头从叔叔遗产里算。周哥,你也不至于吃亏。”
我把单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再碰一下试试。”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许知宜蹲下来,捡起另一张。
“你不是说医保能报?”
“报完之后的部分,在上面。”
她翻了两张。
“花这么多,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打开手机,点进我们的聊天记录。
住院第三天,我问她,医生建议转院会诊,要先交两万元押金。
她回,开会,你看着办。
住院第五天,我发检查结果。
她回,看不懂,问医生。
住院第九天,我说要请护工,晚上我一个人看不住。
她回,你最近不是没多少活吗?
我把手机递到她眼前。
她没有接。
“我工作也很忙。”
顾绍庭抬手拦了一下。
“夫妻之间没必要翻这种旧账。人都没了,还争谁付出多,有意思吗?”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把缴费单收好。
“所以不用争了,离婚。”
许知宜忽然把目光投向文件袋。
“我爸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说过很多。”
“我是问遗嘱!”
我拎行李的手停住。
她往前一步。
“他的铺子,他的存款。你是不是背着我,让他签了什么?”
屋里静了几秒。
我把行李放回地上,打开文件袋。
死亡证明,丧葬费用清单,岳父的银行卡,家里钥匙。
我一件一件放在桌上。
“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余额你自己查。”
“他的父母、妻子都已经去世,没有遗嘱的话,你是唯一的第一顺序继承人。”
“铺子归谁,按法律办。”
“我没让他给我任何东西。”
许知宜捏着银行卡,喉咙动了动。
“那你为什么突然……”
“突然?”
我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她避开我的目光。
顾绍庭拿起车钥匙。
“你们先聊,我下楼等。”
他走得很快。
门关上时,许知宜还站在茶几边。
我从住院用品袋里取出岳父的手机。
手机很旧,屏幕右下角裂了一道。
住院以后,他让我帮忙回复老朋友,密码告诉过我。
我本来准备把手机一并交给她。
屏幕亮起,停在微信界面。
最上面,是她的头像。
最后一条消息,发在岳父去世那天下午。
一段语音。
许知宜看见了。
她把银行卡往桌上一扔,扑过来抓手机。
“给我!”
我抬起手。
她的指甲擦过我的下巴。
“这是我爸的东西,你凭什么看!”
我按下播放。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
“担保的事你一天不答应,我就一天不回去。你别总让周叙给我打电话,他只会把事情说得更严重。”
我站着没动。
语音下方,是岳父打出的几个字。
“医生让你来见最后一面。”
他打字慢。
那个“面”字,前面错了两次,又撤回了。
下一条,还是许知宜的语音。
“知道了。绍庭这边也等着救命,八十万只是周转,又不是让你白给。你先答应,我马上过去。”
窗外有人按喇叭。
一声接一声。
许知宜伸出去的手停在我胸前。
我看着她。
“你知道。”
她嘴唇开合,没发出声。
“他亲口告诉你,医生让你见最后一面。”
“我以为……”
“你拿回去看他,换他给顾绍庭担保。”
“我以为他又在吓我!”
她突然喊出来。
“他一直不喜欢绍庭!我一提帮绍庭,他就说这不行那不行。他都肯把铺子租给你,为什么就不能帮帮别人?”
我把手机拿远。
她往前追,我后退一步。
“周叙,我不知道他真会死。”
“你不是不知道。”
我点开那句“知道了”。
她自己的声音又响了一遍。
这一次,她捂住了耳朵。
【第四章】
许知宜坐在地上,手背擦着眼睛。
“我只是想让他服一次软。”
我蹲下,把散在地上的病历装回袋子。
她抓住我的手腕。
“我没想让他死。”
“这句话,你不用跟我解释。”
她的手越攥越紧。
“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把我判死刑。我也失去爸爸了。”
我抽回手。
手腕上留着四道印子。
“你失去的是你爸。离婚,是你还要失去我。”
她抬头看我,牙齿咬住下唇。
“你就一点都不念这六年的感情?”
“这六年,我每次去接你,你都让我等顾绍庭把话说完。”
“我妈住院,你说请不到假,第二天陪他去看装修。”
“结婚纪念日,我订了餐厅。你让我别计较日子,说他被合伙人骗了,需要有人陪。”
她打断我。
“你现在算这些有什么意思?”
“以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把最后一张票据装进去。
“所以今天不算了。”
方诚给我打来电话。
我开了免提。
“你发来的材料我看过了。老人名下财产和你们夫妻共同财产要分开处理,别混在一张清单里。”
“好。”
“工作室租赁合同原件在不在?”
“在。”
许知宜忽然站起来。
“什么合同?”
我看着她。
“你爸把铺子租给我的合同。”
“那是我爸的铺子。”
“我知道。”
她抹了把眼睛。
“既然你要离婚,那你也别在我家的铺子里做生意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方诚说:“许女士,出租人去世,不代表有效租赁合同自动解除。”
“我还没同意跟他续租!”
“现有租期还没结束,不需要您重新同意。”
她一把抓起手机。
“你是他的律师,当然替他说话!”
方诚没有提高声音。
“您可以另行咨询。先不要换锁、断电,避免扩大损失。”
许知宜挂了电话。
“你早就在防着我们家。”
“合同是你爸要求签的。”
她的脸绷紧。
“我不信。”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复印件。
每页都有签字,租金、租期、设备归属、提前解约责任,写得清楚。
末页还有岳父按下的手印。
许知宜盯着那枚手印。
我记得签合同时,他拿着印泥,叫我也按一个。
我说,一家人,至于吗?
他把我的手指按进印泥盒。
“亲兄弟还明算账。哪天我不在了,你也有个说话的凭据。”
许知宜把复印件推开。
“他偏心。”
我拎起行李。
门锁响的时候,她从后面追过来。
“手机留下!”
我把手机放在柜上。
“原机还给你。涉及我们争议的消息,我会依法留存。”
她的手停在屏幕上。
“你想拿这个威胁我?”
“你不再编别的说法,就用不上。”
第二天一早,孙成给我打电话。
“哥,店门开不了。”
我赶过去时,许知宜站在卷帘门前。
锁换了。
门上贴着一张纸。
房屋收回,暂停营业。
顾绍庭靠在车边,看见我,先把烟掐了。
“周哥,知宜现在情绪不稳,你让让她。都是一家人,别把事闹大。”
孙成手里抱着工具箱,脸憋得发紫。
“里面还有客户的机器!今天要交一台商用冷柜!”
许知宜把脸转向我。
“想开门,就先把离婚协议撤了。”
我拿出手机,对着新锁和通知拍照。
顾绍庭过来挡镜头。
“别拍人。”
“我拍锁。”
“你这就没意思了。”
我拨了报警电话。
许知宜冲过来。
“周叙,你敢报警?”
我报完地址,把手机收起来。
“你爸以前就说过,客户的东西进了门,我们就要负责。”
“我不是客户!”
“所以我没让你赔冷柜。”
顾绍庭嗤了一声。
“真以为拿张合同就能占着铺子?你还不是靠她爸才有今天。”
我点头。
“他教过我很多。包括不要给没偿还能力的人担保。”
顾绍庭脸上的笑没了。
民警到场后,查看了合同、租金转账和店内设备清单。
许知宜还想把钥匙收进口袋。
民警让她先恢复经营,财产争议通过协商或诉讼处理。
她攥着钥匙,半天没动。
刘师傅从隔壁过来。
“知宜,开门吧。你爸干了三十多年,没扣过别人一台机器。”
许知宜看着周围的人,把钥匙扔到地上。
孙成弯腰要捡,我拦住他。
我看着她。
“捡起来,交接。”
她眼里有水,嘴唇抿得发白。
一分钟后,她弯下腰。
门打开,冷柜报警器立刻响起来。
孙成冲进去接电。
许知宜站在门口,忽然说:“你非要让我丢这个人?”
我检查着客户机器上的标签。
“锁是你换的。”
【第五章】
当天下午,我开始找新铺面。
孙成跟在我后面,走了两条街。
“合同还有好几年呢,凭什么走?”
“她今天换锁,明天还能堵门。客户没义务跟着我耗。”
“那就白便宜她?”
我把中介给的平面图展开。
“该算的损失会算。生意也得接着做。”
孙成蹲在路边,拧开矿泉水。
“师傅以前说过,你最大的毛病就是不吵架。”
“吵了你师傅能回来?”
他把瓶盖拧紧,不说话了。
新铺子离旧店两公里。
面积小一点,门口能停车,后院能放待修机器。
我刚跟房东约好看房,手机开始不停震。
客户群里,有人转来一段视频。
许知宜穿着办丧事那天的衣服,坐在镜头前。
眼睛肿着,手里攥着一张死亡证明。
“我爸爸刚下葬,我丈夫就拿离婚协议逼我。”
“这些年,他用我爸的铺子做生意,我爸住院时,他负责跟医生沟通。”
“等我知道情况不对,爸爸已经不在了。”
视频到这里停住。
下面配了一行字。
女儿被蒙在鼓里,女婿急着分家,老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孙成看完,直接站了起来。
“他们还要不要脸!”
我把视频保存下来,连同账号主页、发布时间一起交给方诚。
他问:“你准备公开回应吗?”
“先固定证据。”
“别跟着她发脾气,也别把老人全部病历都放出去。回应到足以澄清就够了。”
我说好。
晚上,两个已经约好的客户取消上门服务。
一个客户没拐弯。
“小周,我也不是信网上那些话,但我家里有老人,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我没争。
“行。订金退给您。”
钱转出去,我坐在空店里,看着还没拆封的灯管。
许知宜打来电话。
“你看到视频了吧?”
“看到了。”
“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一下。”
“发视频之前,你冷静过吗?”
她停了停。
“绍庭说,你现在就是钻牛角尖。让别人评评理,你就知道自己做得多过分。”
“所以是他帮你拍的。”
“谁拍的重要吗?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
我打开录音功能。
“你爸去世当天下午,我给你打了多少次电话?”
她没答。
“你有没有收到我发的病危通知书?”
“你每次都发那些,我怎么知道……”
“你爸有没有亲口告诉你,让你来见最后一面?”
“周叙!”
“你在视频里说,你不知道情况不对。”
她的呼吸声变重。
“你想怎么样?”
“删掉视频,公开更正。已经造成的损失,我会保留追究的权利。”
“你真的要告我?”
“你已经开始影响我的工作。”
她那边传来顾绍庭的声音。
“别怕他。他拿不出你故意害人的证据,尽管告。”
我说:“顾绍庭,我没说她故意害人。我说你们剪掉前因,编造我隐瞒病情。”
电话那边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接过手机。
“周哥,大家坐下来聊,没必要上纲上线。”
“可以。带律师。”
他笑了一声。
“你这是铁了心要钱。”
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方诚发出通知。
我在工作室账号上贴了一份说明。
只写三件事。
岳父住院期间,妻子持续收到检查结果与病情通知。
病危当天,我多次联系,她明确表示忙完再去。
离婚申请由我提出,老人遗产不在我的主张范围内。
附上的材料遮住了身份证号、床号和与争议无关的病情信息。
十七通电话记录。
她回复“再打就拉黑了”的截图。
还有她发给岳父的那段语音。
我原本不想放。
发出前,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一把脸。
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方诚在电话里问:“还发吗?”
我看着镜子里那道被她抓出的伤。
“发。”
下午,许知宜砸响了新铺子的玻璃门。
“你把语音删了!”
我正在测量操作台尺寸。
孙成拦在门口,她推开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那是我跟我爸说的话,你凭什么给别人听?”
我把卷尺收回。
“你把你爸的死拿出去评理的时候,没问过我。”
她把手机伸过来。
评论里,有人问她。
搬家比见父亲最后一面重要?
也有人问。
八十万担保是什么?
她的手一直抖。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可以解释。”
“我怎么解释?难道我要告诉所有人,我跟我爸说的是气话?”
我看着她。
她忽然把手机扣在桌上。
“绍庭现在也被人骂,他公司本来就困难。你把我们逼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把她的手机推回去。
“你爸死的时候,你先问我为什么不早说。”
“你的视频被拆穿,你先问顾绍庭怎么办。”
她站着没动。
我重新拉开卷尺。
“让一下,我要量这里。”
【第六章】
许知宜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桌边,看着我在纸上写尺寸。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这几天没睡过。”
我没抬头。
“闭上眼,都是我爸。”
卷尺卡在桌角。
我往回收了一点。
她伸手按住尺带。
“我去墓地了。”
“嗯。”
“我跟他说对不起。”
我抬头看她。
她眼底有血丝,嘴唇起了皮,衣领歪着。
“周叙,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是岳父去世后,她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我把尺带从她手下抽出来。
“那你公开更正视频。”
她怔了一下。
“我已经删了。”
“删掉,不等于更正。”
“可我要是按你律师写的发,绍庭怎么办?大家会以为是他故意挑拨我们。”
我把纸对折。
“那就让大家继续以为我瞒着你,让你爸死在医院。”
“你别这么说。”
“你刚才就在这么选。”
她坐到旁边的小板凳上,双手捂住额头。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离电路板远一点的位置。
她抬起头,视线追着我的手。
“你还是在乎我的。”
我把烧水壶拔了插头。
“客户来了,我也倒水。”
她的手从纸杯上滑下去。
下午,方诚约双方做第一次财产沟通。
许知宜请了律师。
这件事,她终于没听顾绍庭的。
方诚先把清单放到桌上。
婚后存款、车辆、工作室的婚内权益,以及可能存在的共同债权债务,逐项核对。
岳父留下的铺子和存款,单独列出,不纳入本次夫妻共同财产分割主张。
许知宜看完第二页,忽然问:“工作室也要评估?”
方诚说:“应当分清婚内形成的权益。周先生没有主张把所有经营财产都划归自己。”
她朝我看了一眼。
我没说话。
翻到共同存款时,她的律师停住了。
“这笔三十六万元,余额证明呢?”
许知宜握住水杯。
那是我们原本攒着换房的钱。
钱放在她的账户里。
去年年底,她说银行有一款定期存款,提前取不划算。
我每个月把约定的钱转给她,没再问。
现在,她把杯子往桌里推了一点。
“暂时没到期。”
方诚说:“提供存款证明就可以,不需要现在支取。”
“手机上看不到。”
她的律师看向她。
“许女士,您先打开银行软件。”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许知宜把手机拿起来,指纹解锁失败两次。
她终于说:“钱不在银行。”
我看着她。
“在哪儿?”
“借出去了。”
“顾绍庭?”
她抬头。
“他说三个月就还。”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
“你跟我说定期没到期,是半个月前。”
“我怕你多想。”
我点了点桌上的清单。
“三十六万,不是三十六块。”
她把手机朝我推过来。
三笔转账。
每笔十二万。
收款人都是顾绍庭。
其中一笔,发生在岳父住院当天。
那天,我给她打电话,说医院要先交押金。
她说卡里没活钱,让我想办法。
我拿起手机,放大转账时间。
十一点二十三分。
我打给她的时间,十一点十九分。
隔了四分钟。
许知宜想把手机拿回去,我按住桌面。
“我跟你说,医院催缴费。”
“我知道。”
“你说没钱。”
“那笔钱已经答应绍庭了。他那边工人工资发不出来。”
“所以你爸的住院押金,我去找朋友借。”
她眼睛盯着杯底。
“你后来不是交上了吗?”
我松开手。
方诚把笔盖扣上。
“这笔借款有没有借条?利息、还款日期怎么约定的?”
“微信里说了。”
“请完整保留。借出去的钱也需要在分割时处理,不能当作不存在。”
许知宜的律师接着问:“借款人现在有多少偿还能力?”
许知宜没答。
我替她问了一句。
“他还要你爸担保八十万,才能救命。你觉得他有什么偿还能力?”
她猛地看向我。
“那是生意周转!”
“好。把能证明他有偿还能力的资料拿来。”
她站起来。
“你就是见不得我帮他!”
她的律师抬手按住桌上的材料。
“许女士,先坐下。今天谈的是共同财产。”
许知宜站了几秒,又坐回去。
会议结束时,她在楼道里叫住我。
“钱我会要回来。”
“按律师说的办。”
“你能不能先别搬店?”
我按下电梯。
“装修已经开始了。”
她看着电梯数字。
“你以前做什么都会跟我商量。”
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转过身。
“三十六万,你跟我商量了吗?”
她没进来。
门合上前,我看见她拿出手机,拨了顾绍庭的电话。
【第七章】
顾绍庭没有还钱。
他先寄来一封律师函。
不是关于三十六万。
是关于八十万。
许知宜拿着那封信来找我时,店里的操作台刚装好。
她把信封按在台面上。
“我爸以前借过绍庭的钱?”
我摘下手套。
“什么钱?”
她抽出复印件。
一张借条。
借款人,许守义。
借款金额,八十万元。
落款时间,是三年前。
用途写着铺面修缮及经营周转。
我的视线停在签名上。
字确实是岳父的字。
许知宜盯着我。
“三年前,你刚把店扩起来。”
“所以?”
“那时候是不是缺钱?”
“缺。”
她吸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
“缺的是我。贷款是我自己办的,银行流水、合同、还款记录都有。”
她把借条往前推。
“那这个怎么解释?”
我没伸手接。
“你问他。”
“他让我问你。他说是我爸替你借的,为了不让我们吵架,一直没提。”
孙成把手里的钳子往桌上一放。
“老板扩店的时候,我跟着搬的机器。贷款下来,他请我们吃了顿火锅。怎么又变成顾绍庭的钱了?”
许知宜没看他。
“我爸有没有背着我给过你钱?”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来之前,问过顾绍庭钱是怎么交付的吗?”
“他说现金。”
“八十万现金。”
“做生意用现金有什么奇怪的?”
“取款记录呢?”
“他说年头久了,要查。”
“你查了吗?”
她的手从借条上挪开。
我把手机拿出来,拍下复印件,发给方诚。
许知宜说:“我不是怀疑你。”
孙成在旁边笑出一声。
她转头。
“你笑什么?”
孙成把钳子收回工具盒。
“没什么。我刚想说我不是在笑。”
许知宜的脸绷住。
我让孙成去后面试机。
门帘落下,我指着借条。
“你爸的财产,你继承。你爸真实合法的债务,依法处理。但他有没有欠这笔钱,不能凭一张复印件。”
“所以你让我自己扛?”
“我让你查清楚。”
她抿住嘴,过了一会儿,问:“你真没拿?”
“没有。”
她把文件收回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
“绍庭说,只要我们不离婚,这笔钱还能商量。”
我把手套重新戴上。
“你听懂了吗?”
“什么?”
“你不离婚,他能借着你的名义继续拖那三十六万。你要离婚,就得清点财产,查他的账。”
她站在门口,手里的信封折出一道痕。
“他不是这种人。”
我没再说话。
两天后,顾绍庭去了旧店。
刘师傅给我打来电话。
“他在门口拦客户,说你店里东西来路有问题。”
我赶过去,顾绍庭正跟一个来取微波炉的阿姨说话。
“您最好留个心,老人刚走,女婿就往外搬东西,谁知道搬的是谁的。”
我走到他身边。
“哪件不是我的,指出来。”
他转过头。
“我说你的了吗?”
“这家店现在谁经营?”
“我提醒别人防风险,也犯法?”
我看了一眼门头上的监控。
“你继续。”
他顺着我的目光往上看,伸手拨了一下头发。
许知宜从车里下来。
“绍庭,别说了。”
顾绍庭没理她,拿出手机。
“我不是来吵架的。叔叔欠我的钱,我已经准备起诉。你们谁拿了他的东西,谁就得说清楚。”
刘师傅听见这句,走到他跟前。
“守义欠你八十万?”
“借条在这儿。”
顾绍庭把照片点开。
刘师傅戴上眼镜。
看了几秒,他把手机往远处挪了一点。
“这签字哪来的?”
顾绍庭收回手机。
“什么意思?”
刘师傅看向我。
“周叙,去年咱们帮街道检修那批空调,验收单你还留着没?”
我手指一顿。
岳父签名末尾,习惯往上挑一笔。
这张借条上,那一笔下面有个断掉的小方框。
我刚才也看见了。
刘师傅指了指手机。
“那张验收单,签名栏边上不就印着个勾选框?”
顾绍庭把屏幕按灭。
“字长得一样,有什么稀奇?”
我看着他。
“字一样不稀奇。”
“连印刷框断在哪儿都一样,就得问问了。”
许知宜的手从顾绍庭袖子上松开。
【第八章】
原始验收单在工作室的档案柜里。
我找出来时,孙成已经把扫描仪打开了。
去年十一月,社区服务站委托我们检修空调。
岳父那天闲不住,跟着去帮忙,最后作为现场技术协助人签了字。
签名旁边,是一个小方框。
表格打印偏了,边线刚好压在他名字末笔下面。
顾绍庭那张借条上的签名,连这截边线都带着。
我没有在网上发图下结论。
方诚看完材料,只说:“原件收好。别碰对方的所谓原件,也不要自己做鉴定结论。诉讼里申请核验。”
顾绍庭还是起诉了。
许知宜收到法院材料那天,来得很早。
新店卷帘门刚拉起来,她就走进去。
“他真告我了。”
我把门固定好。
“材料给你的律师。”
“他说只是走程序,让我别担心。”
我看着她手里的传票。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她捏着纸,嘴角往下压。
“借条上的签字照片,是我发给他的。”
我没动。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聊天记录停在三个月前。
顾绍庭说,公司要提交一份合作案例资料,想用岳父以前参与社区检修的事情做介绍。
他要一份能够证明姓名和工作经历的材料。
许知宜回娘家拿证件,在抽屉里翻到那张验收单,拍照发给了他。
顾绍庭回复。
“正好,这个清楚。”
我往下看。
许知宜又发了一句。
“别乱用,我爸最烦别人拿他做宣传。”
顾绍庭回了个保证。
她盯着那两行字。
“他说只是放介绍里。”
我把手机还给她。
“完整交给律师。”
她抓着手机,忽然问:“我是不是也有责任?”
“问你的律师。把知道的说清楚,别再替他藏。”
她没有反驳。
那天下午,顾绍庭来找她。
两个人在旧店门口吵起来。
我正带人搬最后一批客户机器,听见她问。
“你为什么拿我爸的签字做借条?”
顾绍庭瞥见我,立刻压低声音。
“出去说。”
“就在这儿说。”
“你非要让外人看笑话?”
她的手抖了一下。
“周叙什么时候成外人了?”
顾绍庭看着她,笑意挂在嘴角。
“他都要跟你离婚了,不是外人是什么?”
许知宜往后退了半步。
他伸手拉她。
“知宜,我现在被人催得没办法。你爸那铺子空着也是空着,先拿出来周转一下,回头我都补给你。”
“所以八十万是假的?”
“你小点声。”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
“你让我继承我爸的债,让我卖他的铺子,是为了给你填窟窿?”
顾绍庭看了一眼围过来的人。
“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这几年我怎么陪你的,你忘了?周叙除了修机器,他懂你什么?”
许知宜没有接他这句话。
“那三十六万,你什么时候还?”
他脸上的表情收了。
“你现在跟我谈这个?”
“那是我跟周叙的共同存款。”
“钱是你自愿借的。”
“所以我问你什么时候还。”
“等我有了就还!”
她盯着他。
“你说三个月。”
“做生意有风险,你不知道?”
许知宜抬手想抓他的衣服,手到一半停住。
“我爸死那天,你说只要他点头担保,我们就马上去医院。”
顾绍庭嘴角抽了一下。
“你现在是要怪我?”
“那时候你说,老人都是这样,不逼一下,他不会松口。”
“我说的是钱!我让你不去见他了吗?”
周围没人说话。
顾绍庭往前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你自己说,他最疼你,你不去,他肯定撑着等。”
许知宜的肩膀垮下去。
她扶住卷帘门边框。
铁皮被她指甲刮出一声响。
她站不稳,蹲了下去。
顾绍庭看了她一眼,伸手来拿她的手机。
“聊天记录别乱给人看。我们先把这阵熬过去。”
我挡住他的手。
“她不愿意,你就别碰。”
他盯着我。
“你终于高兴了?”
我把他往外推开半步。
“你站远点,别挡搬运。”
许知宜蹲在地上,抬起头。
“周叙。”
我停下来。
她眼泪顺着下巴落在衣领上。
“我爸是不是很疼?”
我握住推车把手。
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味,忽然又回到鼻子里。
岳父临终时,每吸一口气,胸口都要停很久。
他不让我告诉女儿,说别吓着她。
我看着许知宜。
“你本来可以自己问他。”
她张着嘴,哭声没出来。
过了几秒,她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一下接一下地抖。
顾绍庭想走。
刘师傅叫住他。
“法院不是已经让你交借条原件了?”
他的脚步停住。
刘师傅把老花镜放回口袋。
“记得交。”
【第九章】
庭审前,顾绍庭申请撤诉。
许知宜给我发来消息。
“他说只要我不再追三十六万,他就撤掉八十万。”
我把消息转给方诚。
方诚只回了一句。
“保留原始记录。”
那天下午,许知宜带着自己的律师去了法院。
她没有再跟顾绍庭单独谈。
后来,她把提交材料的回执发给我。
下面跟着一句。
“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我回:“嗯。”
她又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来六个字。
“这次没有骗你。”
我没有再回。
我们的离婚诉讼也在往前走。
第一次调解,许知宜说不同意离婚。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一张从前的合影。
照片是岳父拍的。
我站在店门口,手上还沾着油。
许知宜嫌我衣服脏,岳父在镜头外喊,让她别躲,新婚夫妻站近点。
调解员问她:“您认为还有哪些可以修复的基础?”
她把照片推过来。
“他以前对我很好。”
我看着那张照片。
“这是事实。”
她眼睛抬起来。
“所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不能。”
“我已经跟顾绍庭断了。”
“这也是你的决定。”
她吸了吸鼻子。
“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把照片推回去。
“我没有让你再做什么。”
调解员问我,是否愿意再给双方一段时间。
我把需要分割的财产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我愿意配合核账,愿意协商搬迁损失,也愿意把婚内形成的权益依法分清。”
“婚姻这件事,我不愿意继续。”
许知宜猛地站起来。
椅子拖过地面,刺得人耳朵发紧。
“你就是不肯原谅我!”
我抬头。
“是。”
她嘴唇动了几下。
我没有补别的话。
她扶着椅背,过了很久才坐下去。
调解没有达成。
那天回店里,孙成正在门口挂新招牌。
他问结果。
我说:“还要继续走程序。”
他把螺丝拧紧。
“那就走。”
我扶着梯子。
他低头看我。
“哥,店开了,客户也回来了。你别总觉得日子卡在医院那天。”
我没说话。
风把招牌上的保护膜吹得哗啦响。
我拿刀划开一角,帮他把膜揭下来。
顾绍庭那边,没有因为申请撤诉就结束。
法院要求他说明借款交付经过,提交原始凭证。
他先说现金交付。
被问及现金来源,又说其中一部分是替岳父支付装修款。
方诚帮我们把当年装修合同、施工方收款记录和银行付款流水逐项整理好。
每一笔,都能对上。
顾绍庭说不出钱付给谁,也说不出哪天交的钱。
他提交的所谓借条原件,被要求进一步核验。
签名区域的复制痕迹,与许知宜提供的原始照片形成对应。
法庭上,他抬手去扯领口。
“可能是当时整理资料弄错了。”
审判人员让他回答。
借条由谁制作。
他低头看了半天桌面。
“公司的人弄的。”
“具体姓名?”
他没说出来。
许知宜坐在旁边,忽然开口。
“我把照片发给的是你。”
顾绍庭转头瞪她。
她手指攥着衣角,但没有躲开。
“你还跟我说,只要我放弃追三十六万,就撤诉。”
他的声音一下抬高。
“你想清楚再说!”
审判人员制止了他。
许知宜把手机交给自己的律师。
“记录在这里。”
那场庭审结束后,顾绍庭堵在走廊。
“许知宜,你真要把我往死里弄?”
她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顾绍庭抓住她手腕。
“你忘了,你爸住院的时候,是谁陪你吃饭、陪你说话?”
她盯着他的手。
“松开。”
“你跟周叙也过不成了,还要跟我闹成这样?”
她用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爸住院的时候,我该陪的是我爸。”
顾绍庭愣住。
她退到律师身边。
“钱,我会继续要。”
后来,法院驳回了那笔所谓借款的诉求。
对伪造证据、妨碍诉讼的行为作出处理,相关涉嫌犯罪线索另行移送。
收到材料那天,我刚从客户家修完热水器回来。
许知宜等在店外。
她递给我一份复印件。
“我爸没欠他钱。”
我接过来。
“本来就没欠。”
她低下头,忽然蹲在门边,哭得喘不上气。
来取电饭煲的阿姨停住脚。
我让孙成把机器拿出去,自己站在门内。
许知宜抬起头。
“我差点让他死了以后,还背着这个。”
我把复印件装进文件袋。
“把材料留好。”
她抓住门框,慢慢站起来。
“周叙,你骂我几句吧。”
我看着她。
“店里还有活。”
那天晚上,她发布了更正说明。
没有提顾绍庭教她怎么说。
没有说自己被蒙骗。
她承认,父亲病危时,她已经接到通知,却没有及时赶到。
她承认,原先的视频省略了事实,给我造成了影响。
她向我道歉,也承诺承担查明的损失。
视频里,她几次说不下去。
最后一段,她没有看镜头。
“我爸等过我。”
“是我没去。”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孙成端来一碗面。
“刘师傅送的,说你今天又没吃。”
我拿起筷子。
面已经有些坨了。
第一口咽下去,我才发现自己饿得手都在抖。
【第十章】
许知宜最终同意离婚,是在第二次调解。
她没有带合影。
也没有再说,岳父要是在世,一定不愿意我们分开。
方诚把修改后的协议放在桌上。
三十六万借款的债权归她,按约定在其他财产分割中作相应折算。
工作室的婚内权益、存款、车辆,也都经过核对处理。
岳父留下的遗产归属,依法确认。
换锁停业造成的可证明损失,以及提前协商解除租约的搬迁费用,另行结算。
我没要不属于我的。
该拿的,也一分没让。
许知宜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她问:“那套工具,你还留着吗?”
“留着。”
“我爸以前不让别人碰。”
“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
签字时,笔尖停在纸上。
我以为她又要说什么。
她只是问:“你以后还会去看他吗?”
“会。”
她攥紧了笔。
“那我们……”
“各去各的。”
她把名字写完。
最后一笔拖出了签字线。
手续走完,我和她从法院出来。
她站在台阶下面,叫住我。
“周叙,最后问你一件事。”
我停住。
“如果那天我去了,你还会跟我离婚吗?”
我看着她。
院子里有人在接电话,一边走,一边说菜买好了,马上回家。
许知宜的眼睛盯着我。
我说:“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
“你就不能给我个答案?”
“你没去。”
她低下头。
手里的文件被捏得窸窣响。
我走到车边,把文件袋放进副驾驶。
她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记不记得,我爸以前最怕我吃亏?”
我拉开车门。
“记得。”
“他要知道我现在这样……”
我转过身。
“他最怕你吃亏,所以不肯给顾绍庭担保。”
她站在原地,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后视镜里,她仍站在台阶旁。
没有再追。
离婚后,她开始自己处理顾绍庭的借款。
以前那些她嫌烦、嫌伤感情的手续,一样都没少。
申请保全,提交聊天记录,核对转账,配合法院查询财产。
顾绍庭名下能执行的财产有限,款项没能一次拿齐。
她打过电话,想问我能不能介绍律师之外的办法。
我告诉她,按程序走。
她在电话里问:“你以前找人收工程款,也是这么难吗?”
“差不多。”
“我还以为你就是打几个电话。”
我没接话。
她自己安静下来。
后来,她把旧铺面租给了一家文具店。
刘师傅跟我说,交房那天,她把墙上挂着的老围裙拿走了。
那围裙是岳父的。
胸口破了一点,他用蓝线缝过。
许知宜以前总说,让他扔了,穿着丢人。
现在,她抱着围裙站在店里,租客催了两次,她才把钥匙交出去。
我听完,低头把机器背板扣好。
螺丝掉了一颗。
刘师傅弯腰替我捡起来,放在操作台上。
“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螺丝拧进去。
“不会。”
岳父百日那天,我去了一趟墓地。
带了一小壶茶,一盒酥饼。
酥饼是他以前常买的那家。
店主听说是给他的,往盒里多放了两块。
“老许以前来,专挑碎的买,说便宜,味道又没少。”
我付了整盒的钱。
墓前已经摆着一束花。
许知宜坐在旁边,膝盖上放着保温桶。
她看见我,站了起来。
“你来了。”
我点点头,把茶倒进小杯。
她拧开保温桶。
“我熬了粥。”
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她拿勺子搅了两下,忽然停住。
“我以前不知道,煮一锅粥也要守这么久。”
我把酥饼摆好。
她蹲下来,将保温桶放到墓碑前。
“爸,不放葱。”
说完,她肩膀开始抖。
勺子碰在桶沿上,一声又一声。
我站在旁边,没有劝。
山下传来汽车鸣笛。
她捂住嘴,眼泪从手指间落下来。
“我那天为什么就没来呢。”
没有人回答她。
过了一会儿,我把空茶壶收好。
她抓住我的袖口。
力气很轻。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慢慢松开。
“以后,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店里的维修电话,你知道。”
她张了张嘴,最后点头。
我下山时,回头看了一次。
她仍蹲在墓前。
那桶粥放在她脚边,盖子没有拧上。
回到店里,孙成正跟一台洗衣机较劲。
机器拆了一半,地上铺着接水布。
他满头汗,见我进门,举起一个零件。
“哥,它非要跟我作对。”
我放下车钥匙。
“它没长嘴,反驳不了你。”
刘师傅坐在门边喝茶,听见这句,笑得茶水呛进鼻子。
孙成把零件递给我。
“你看看。”
我没接。
“你先说,哪里不对。”
他皱着眉,把线路重新查了一遍。
查到最后,耳朵一点点发热。
“插反了。”
“自己装的?”
“嗯。”
“那它挺冤。”
刘师傅又笑了一声。
店外有人敲门。
是位抱着电饭煲的老人。
他问能不能修。
孙成把手擦干,走过去接。
“先看看,不一定要换零件。”
那句话,我听岳父说过很多次。
我站在操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那套绝缘工具。
盒子边缘磨得发亮。
里面每一件工具,都按岳父的习惯摆着。
我取出螺丝刀,检查了一遍刀头。
孙成回头喊我。
“哥,老人说这锅用了十几年,修不好就算了。”
我走过去,把电饭煲翻过来,卸下底座。
“先别急着扔。”
老人扶着柜台,凑近了一点。
“还能用?”
我找到烧断的温度保险丝,拿给他看。
“换这个,再测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锅盖。
“那我等着。”
孙成搬来一张凳子。
刘师傅把茶杯往旁边挪,给老人腾出位置。
我接好新的保险丝,套上绝缘管。
窗边的灯亮着。
电饭煲重新通电,指示灯亮起来。
老人立刻站起身。
“亮了。”
我按下煮饭键,听见内部传来一声轻响。
“坐着,再等一会儿。”
孙成凑过来,想伸手碰接线。
我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先断电。”
他缩回手,笑着应了一声。
我把螺丝刀放回盒子。
刀柄上的旧刻痕朝着外面。
许守义。
三个字,还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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