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许知行,一百六十六万,你点一下确认能死吗?”
宋佳宁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转账页面已经填好。
收款方,恒成商务服务有限公司。
金额,一百六十六万元。
我盯着自己的手。
指节没有输液留下的青紫,手背没贴胶布。右手虎口那道旧伤,也没被针眼盖住。
酒店的空调吹得我胳膊发凉。
身后有人拆糖盒,塑料纸窸窣作响。宋佳宁身上的香水盖过了桌上那盘刚端来的蒜香排骨。
我抓起手机,退出转账,锁屏。
“能。”
她没听懂。
“什么?”
“点了,能死。”
上辈子,我在这里转出一百六十六万。
加上之前的二十万预付款,一套总价一百八十六万的婚房,掏空了我做设备维修攒下的钱。
购房合同写着我的名字。
宋佳宁告诉我,过户要排队。
一个月后,她说房东突然有债务纠纷。
两个月后,她让我签委托书,说她表哥懂行,能替我处理。
等我察觉不对,她已经带着我交给她保管的装修款、备用金,和那个表哥一起消失了。
房子没买成,钱也追不回来。
我爸为了给我还经营周转的欠款,接下了不该接的高空维修活。
后来,我在医院见到了宋佳宁。
她站在床尾,没靠近,先问我爸留下的院子卖了没有。
见我不回答,她叹气。
“要是咱们晚一点结婚,也许就不一样了。”
我那时连抬手都费劲。
现在,我抬手,把购房合同合上。
“房子不买了。”
宋佳宁的指甲刮过桌面。
“你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
旁边的贺承宇放下茶杯。
他西装笔挺,胸前别着一枚金色领针。半小时前,他还以女方表哥的身份,拍着我的肩说,这套房他替我争取了内部价。
“知行,别在这个时候闹情绪。”
他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资金监管有时间要求,下午三点之前不到款,前面的二十万就麻烦了。”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那你告诉我,商务服务公司怎么监管二手房交易资金?”
他的手停在半空。
宋佳宁抢着开口:“他是我哥,还能害你?”
“你亲哥?”
“表哥!”
“哪边的?”
她皱起眉:“我妈那边的,你查户口呢?”
我点点头,转向她妈朱秀兰。
“阿姨,他妈妈是您姐姐,还是妹妹?”
朱秀兰正往手上套金镯子。
她动作一顿。
“远房亲戚,论那么清楚干什么?一家人最重要的是信任。”
我把合同翻到收款条款。
“信任我有,银行余额不配合。”
朱秀兰一掌拍在合同上。
“我女儿嫁给你,是跟你过日子,不是跟你过堂!亲戚马上就来,你让她怎么下台?”
我看了眼酒店门口。
我爸穿着那套只在过年穿的西装,正帮服务员搬迎宾牌。
裤脚往上蹿,露出一截旧袜子。
他腰弯下去的瞬间,我的手指扣紧了桌沿。
宋佳宁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
“你爸都那么大年纪了,还想跟着你丢人?”
我站起来。
她往后一靠,以为我终于要服软。
我从她旁边拿起那支签字笔,扣好笔帽,交给服务员。
“先别布置签约台。”
“今天这笔钱,不付。”
贺承宇的茶杯磕在碟子上。
我朋友周有福刚进门,胸前挂着临时司仪牌,手里举着麦克风。
“新郎准备好没有?我给你们开个场!”
我接过麦克风。
“各位,仪式稍等。”
朱秀兰脸上刚挂起笑,我又补了一句。
“我准备先把房东找来。”
贺承宇猛地站了起来。
【第二章】
“房东在外地。”
贺承宇挡住我,领针挂到了桌布上。
他想拔,又怕把桌上的杯子带倒,只能侧着腰跟我说话。
“授权委托书你看过,产权证复印件你也看过,现在临时找人,不合适。”
我低头看他胸口。
“你先把自己从桌上过户出来。”
周有福噗的一声,赶紧把麦克风捂住。
没捂严。
整个宴会厅响起一声绵长的漏气声。
宋佳宁一把扯开桌布,贺承宇的领针掉进凉拌木耳里。
两个人同时去捞,手碰在一起,又同时收了回去。
我没看他们,给合同上写的房东号码拨了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关机。
贺承宇抽出纸巾擦手。
“他坐飞机,跟你说过了。”
“飞哪儿?”
“国外。”
“哪个国家?”
“许知行,你有完没完?”
我指了指他刚拿出来的委托书。
“昨天签的委托,今天出国,连房款都没收,房东比我还信任你。”
朱秀兰伸手要夺手机。
“我们家陪嫁二十八万八,难道还会算计你这点钱?”
周有福看了眼转账金额。
“阿姨,这点钱,够把我算计到退休。”
“有你什么事?”
“我是司仪。”
“那你主持啊!”
周有福抬起麦克风。
“下面进入新人财务审计环节。”
我把麦克风按了下去。
“别闹,帮我找个懂房产交易的律师。”
宋佳宁终于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她指尖用力,指甲隔着衬衫掐进来。
“你是不是因为房本不加我名字,故意给我难看?”
旁边刚坐下的亲戚都看了过来。
她提高声音。
“我都说了,婚前房子归你,我什么都不要。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她的手拿开。
“不要,就别替我输入付款密码。”
她嘴唇抿住了。
贺承宇马上接话:“钱可以不打我公司,直接打房东账户,但今天必须签完。”
“可以,房东本人来,核验产权,走正规交易流程。”
“你不相信我?”
“我连体重秤都不信,凭什么相信你?”
周有福背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我爸已经走到旁边。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份合同。
“知行,怎么了?”
朱秀兰抢先告状。
“你儿子临到订婚反悔!我们佳宁跟他三年,这三年怎么算?”
我爸嘴唇动了动。
我先把椅子拉开,让他坐下。
“爸,二十万付出去十天了,我连真正的房东都没见过。现在还要往一家商务公司打尾款,您说该不该问?”
我爸摸出老花镜。
“那是得问。”
宋佳宁眼圈一圈圈泛出水。
“叔叔,你也不相信我?”
我爸戴好眼镜,逐字看收款账户。
“姑娘,我相信你,跟我不认识这个公司,不冲突。”
贺承宇拧开矿泉水,瓶盖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见来电,直接掐断。
第二通紧接着进来。
他走到门口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三点前……我知道,你别来这里。”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
这笔钱,确实有人等。
只是等钱的人,恐怕不是什么房东。
【第三章】
律师姓唐,叫唐宜。
周有福以前帮她搬过办公室,搬坏一盆发财树,赔了三个月花肥,两个人因此熟了。
她听完情况,没有催我吵,也没让我继续套话。
“先保存你自己持有的合同、付款记录和对方发给你的全部文件。不要只截有利部分,原始聊天保留。”
“二十万已经付款?”
“付了,备注是购房预付款。”
“对方有明确承诺用途吗?”
我翻到十天前的语音。
贺承宇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
“知行,这二十万先帮你锁房,全部计入购房款。房子买不成,不是你的责任,一分不少退你。”
宋佳宁想来按我的手机。
我退了一步。
唐宜在电话里说:“现在正式要求核验产权和授权。如果拒绝,书面要求说明预付款去向。发现虚假材料,立即报警,不要自己扣人。”
我说好。
周有福已经按地址联系上了小区物业。
物业没给业主信息,只答应替我们转达联系请求。
这是我上辈子没做过的事。
那时,宋佳宁一句她哥不会骗我们,就让我把该走的流程全省了。
现在,她端着一杯水过来。
“我们单独聊。”
我没接。
“在这里聊。”
“你非要让我当着这么多人求你?”
“我求你让房东露个面,很过分?”
她把杯子放下,水溅湿了合同一角。
“那就不买了。”
贺承宇在门口转过头。
她看他一眼,又把话接上。
“但是今天得把婚订了。我妈陪嫁都准备好了,亲戚都知道,你不能让我家丢脸。”
朱秀兰立刻从包里拿出一张存单复印件。
二十八万八。
她把纸拍在桌上,掌心的镯子碰出一声脆响。
“看清楚!我们不是卖女儿!这钱将来都带进你家!”
我看了眼日期。
存入时间,是昨天。
“您的诚意我看到了。”
她下巴抬起来。
我拿起手机。
“那我有个主意。先从这二十八万八里退我二十万,购房款你们内部慢慢结算。婚事另外谈,大家都不吃亏。”
朱秀兰的手压住那张纸。
“陪嫁怎么能退给你?”
“不是退陪嫁,是退我的购房款。”
“这不是一回事!”
“那就各走各的账。您出陪嫁,贺承宇退预付款。”
她看向贺承宇。
贺承宇没看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得飞快。
周有福凑近那张复印件。
“阿姨,存单带个复印件就能陪嫁,那我也带一张。我陪嫁八千万,打印店老板说还能加个零。”
我爸拿胳膊碰了碰他。
“少说两句。”
周有福立刻点头。
“叔,听您的,八百万也行。”
一桌亲戚憋得杯子都端不稳了。
朱秀兰把存单抽回去,塞进包里。
“没规矩!”
我的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一个女人问:“你找临江苑三栋的房主?”
“对,您是?”
“邵慧,房本上是我的名字。物业说你要买我的房?”
我把合同第一页翻开。
出卖人那一栏,确实写着邵慧。
“有人拿您的委托书,在跟我交易。”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在哪儿?”
我报了酒店名字。
“巧了,我就在附近办事。你别签,别付款,我现在过来。”
贺承宇突然挤到我身边。
“谁打的?最近冒充房主诈骗的很多,你别乱信!”
我抬头看他。
“行,等她来,我们一起验证。”
宋佳宁手里的杯子磕到了牙。
不到十五分钟,酒店门口进来一个提着文件袋的女人。
她先看见迎宾牌,又看见贺承宇。
“你不是租我的房拍短视频吗?”
大厅静了。
她转头看我胸前的新郎胸花,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又换人了?”
“上星期你领来那个,说要结婚买房的小伙子呢?”
【第四章】
周有福看看我,又看看宋佳宁。
他把司仪牌摘了下来。
“我这活儿是不是得按人头加钱?”
没人接话。
贺承宇一步跨过去,要拉邵慧往外走。
“邵姐,误会,咱们出去说。”
邵慧甩开他。
“别碰我。你拿我的房子干什么了?”
她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份短租协议。
承租人,恒成商务服务有限公司。
租期三个月。
用途,室内拍摄及样板场景展示。
禁止转租,禁止以产权人名义处分房屋。
我桌上的委托书被她拿起来。
她盯着签名看了两秒,指尖戳住纸面。
“这不是我签的。”
贺承宇马上说:“工作人员拿错材料了。”
“哪个工作人员?”
“公司新来的。”
“叫来。”
“今天休息。”
邵慧掏出手机。
“那我报警,让他加个班。”
宋佳宁抢着站起来。
“邵姐,我哥也是被人坑了!他一直想帮我们买房!”
“你哥?”
邵慧转过脸。
她看了一眼宋佳宁,又把租赁协议翻到附页。
“上个月交接房子,你不是说你们快结婚了?”
宋佳宁嘴巴张着,没出声。
我喉头猛地收紧。
这件事,我知道。
可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嘴里听见,还是把我胸口那口气顶了上来。
我捏住桌边,手指一根根松开。
“佳宁。”
她猛地看我。
我把自己胸前的胸花摘下来,放到贺承宇面前。
“戴上吧。”
“你什么意思?”
“岗位轮换。不能总让我干活,让你享受待遇。”
周有福抬手挡住嘴,没挡住笑。
宋佳宁一把扫开胸花。
“许知行!你宁愿信外人,也不信我?”
“我信过。”
我把二十万转账记录放在她面前。
“信任的付款凭证,在这儿。”
朱秀兰冲过来,把宋佳宁挡在身后。
“就算有点误会,也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你当着这么多人羞辱她,以后还想不想过?”
我看向邵慧。
“您说的另外一个人,能联系上吗?”
她翻了翻手机。
“他找我问过漏水问题,留了电话。那时我以为是你们拍摄团队的人。”
贺承宇忽然去抢她手机。
邵慧往后退,撞到椅背。
周有福横跨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有话说话,别动手。”
我已经拨通报警电话。
贺承宇停住了。
他盯着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收掉。
“许知行,你想清楚。有些事闹大了,钱就真不好拿了。”
我报完地址,把手机放下。
“谢谢提醒,这句我也录进去了。”
他伸手摸口袋,摸了个空,才发现手机一直攥在自己手里。
宋佳宁抓住我的袖子。
“先挂了,我们退钱。”
“怎么退?”
“给我们一点时间。”
“十分钟前,不是下午三点之前必须打款吗?”
她嘴唇动了动。
我低头看看表。
十二点二十三。
“现在换我催你们了。”
【第五章】
警察来后,先把几方分开了解情况。
邵慧带着自己的证件,配合核验房屋信息。
我提交了合同、转账记录和聊天。
贺承宇坚持说这是交易筹备中的误会,他有意帮我买,只是授权文件出了差错。
办案人员没有当场替谁下结论。
他们核对材料,登记联系方式,要求相关人员配合后续调查。
唐宜也赶到了。
她看完我手机里的内容,第一句话是:“别再签任何新文件。”
我点头。
周有福举手。
“吃席签到表呢?”
唐宜看着他。
他把手放下了。
“明白,今天文盲。”
因为核实房屋和合同,我们一直忙到下午。
酒店那边,我爸先出面把宴席停了,只保留已经做出来的菜。
亲戚随的礼,周有福帮忙登记退还。
我刚喘口气,手机就开始震。
高中同学问我是不是把未婚妻打了。
一个设备厂的采购发来消息,说有人在他们的供应商群里发视频,问我这种人还值不值得合作。
视频只有十七秒。
宋佳宁眼里含着泪。
我拿开她抓着我的手。
朱秀兰在旁边喊:“他不买房了,把我女儿三年青春全毁了!”
再往后,是我把胸花放到贺承宇面前。
配文写着,男方临时悔婚,伙同朋友当众羞辱女方,疑似动手。
画面外,周有福那声笑被留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脸上的笑没了。
“拿我当背景音乐呢?”
宋佳宁给我发来消息。
“只要你承认今天是一时冲动,我就让大家删掉。”
第二条紧跟着。
“退婚可以,别把我逼上绝路。你做生意,总得要名声吧?”
我没回。
唐宜让我把传播链接、账号和收到的消息逐一保存。
“反击只说能证明的事实。别把家属信息往外扔,也别用刑事结论替代调查结果。”
周有福从包里掏出一张存储卡。
“她是不是忘了,我今天兼职婚礼摄像?”
我看向他。
他又掏出充电宝。
“你嫌我报价八百贵,我说双机位值得。现在知道了吧,兄弟这里没有无效消费。”
我接过存储卡。
“八百给你。”
“一千二。”
“怎么涨了?”
“加了法制栏目。”
视频从我退出转账开始,一直拍到警察进门。
宋佳宁拦着不让找房东。
朱秀兰催付款。
贺承宇承诺三点不到款就损失二十万。
邵慧当场否认委托书。
都在。
我没把整场争执剪成热闹发出去。
唐宜替我整理了一份说明,只回应悔婚原因、所谓动手和购房争议,配上对应片段及已报警的事实。
涉及调查的其他材料,留给办案人员。
我把说明发给亲友和收到谣言的客户。
十分钟后,那个采购回我。
“设备你照常修。付款审批慢不怪我,我可没表哥。”
周有福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
宋佳宁打来了电话。
她一接通就喊:“你凭什么发视频?”
“你先发的。”
“那能一样吗?我是女孩子!”
“摄像机不负责偏心。”
她喘了两口气,声音突然低下来。
“知行,我知道错了。我们见一面,我有话跟你说。”
我想挂,又停住。
“什么话?”
“你先别告诉我妈。”
我看向唐宜。
她摇头,示意别私下见面。
宋佳宁接着说:“那二十万,我知道在哪里。”
【第六章】
见面地点定在律师事务所。
宋佳宁进门时,手里提着我以前常喝的豆浆。
杯壁上还冒着水汽。
她把豆浆放到我面前,吸管撕开一半。
“你早上没吃东西吧?”
我把杯子推回去。
“说钱。”
她撕吸管的动作停住了。
“我们一定要这么说话?”
唐宜翻开记录本。
“你今天是来提供退款线索,还是沟通私人关系?”
宋佳宁盯着她看了片刻,坐下。
“二十万在我妈那里。”
我没接话。
她从手机里找出一张转账截图。
昨天,贺承宇的公司向朱秀兰转账二十万元。
附言,往来款。
宋佳宁把屏幕往我面前推。
“我妈答应订婚后还给他,只是先凑够陪嫁数字。她好面子,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那张二十八万八存单的照片,笑了一声。
“拿我的购房款,给你凑陪嫁,再让我夸你家懂事?”
她伸手来碰我的手背。
“钱没丢,你别把事情说得那么难听。”
我把手收回桌下。
“你之前知道吗?”
“我昨天才知道。”
“那今天为什么还催我付一百六十六万?”
她眼睛看向门口。
“我以为房子能买成。”
唐宜问:“贺承宇是你的什么亲戚?”
宋佳宁拧着豆浆杯盖。
“我妈朋友家的儿子,从小认识,习惯叫哥。”
“你向房主介绍你们要结婚,是什么情况?”
“为了租房方便,随口说的。”
杯盖被她捏变了形,豆浆从边缘挤出来,滴在袖口。
她没有擦。
我打开手机,调出她十天前给我发的语音。
“这房子必须今天锁。承宇哥找的就是业主本人,我陪着见过,证件都齐全。你再拖,我真的会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
语音放完,屋里只剩空调的风声。
宋佳宁嘴唇发白。
“我也是听他的。”
“你刚才说,昨天才知道。”
她把豆浆杯往桌上一放。
“许知行,我都过来低头了,你还想怎样!”
唐宜合上笔帽。
“核对事实不叫为难。你可以不再沟通,但我们会把现有线索依法提交。”
宋佳宁起身,椅腿划过地板。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你爸要是知道你为了钱,把媳妇送去接受调查,他会怎么想?”
门在这时从外面推开。
我爸手里提着饭盒。
“我听见了。”
宋佳宁站住。
我爸把饭盒放到我手边。
两份炒饭,还有一小盒切好的卤牛肉。
“酒店没动过的菜,别浪费。”
他说完才看宋佳宁。
“钱是他一趟趟出工挣的。夏天钻设备底下,衣服拧得出水。冬天接急修,凌晨两点往外跑。你说为了钱,我听着没毛病。”
宋佳宁抓住包带。
“叔叔,我陪了他三年。”
“那三年,他没陪你?”
她张了张嘴。
我爸把筷子掰开,递给我。
“先吃。没做亏心事,不耽误吃饭。”
我的手碰到饭盒底,烫得缩了一下。
我爸伸手垫了张纸。
上辈子,宋佳宁跑后,我不敢告诉他。
直到催款的人上门,他才知道我连周转的钱都拿去补那个窟窿了。
他说的也是先吃。
可那一次,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全夹给了我。
我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宋佳宁转身要走,我爸又叫住她。
“还有,给你家的十八万八彩礼,怎么退,跟律师谈。”
她猛地回头。
“那是你们自愿给的!”
我爸点头。
“对,我们自愿娶儿媳妇,不是自愿加盟你表哥的商务公司。”
门外,周有福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叔,这句算我买的,五十。”
我爸看他一眼。
“先把知行那八百减了。”
【第七章】
朱秀兰第二天就找到了我爸的维修铺。
她没一个人来。
两个远房亲戚,一个自称懂法律的邻居,还有贺承宇。
店门口正停着客户送来的旧电机。
朱秀兰跨过电缆,先把一盒点心放到柜台上。
“老许,孩子们闹脾气,咱们当长辈的不能跟着糊涂。”
我爸没有碰点心。
“什么事?”
她冲贺承宇使眼色。
贺承宇拿出一份协议。
“为了双方体面,我们愿意承担损失。二十万可以退,但要分期。另外,知行公开道歉,承认交易争议与佳宁无关。”
我正蹲在里面拆轴承,听见这句话,把扳手放下了。
“你们拿我的钱,分期退给我,还附赠我的道歉?”
贺承宇下巴绷紧。
“你把事情闹大,大家都没好处。”
那个懂法律的邻居咳了一声。
“年轻人,做人留一线。你没有实际损失一百多万,对不对?法院也要看结果的。”
我擦了擦手。
“谁告诉你,我在追那一百六十六万?”
他卡了一下。
我指向协议上的二十万。
“我追的是已经付出去的钱。你来之前,没接受岗前培训?”
我爸背过身,去倒茶。
倒了两杯,给我一杯,自己一杯。
朱秀兰盯着茶杯。
“我们连杯水都不配喝?”
我爸把暖瓶往前推了推。
“自助。”
贺承宇把协议压平。
“我现在确实拿不出全部现金。公司有项目,等回款就能解决。”
我看着他。
“你昨天三点前急着要钱,是什么项目?”
“商业机密。”
“房东都能伪造,还挺注重知识产权。”
他把协议抓起来。
“许知行,你别给脸不要脸。”
朱秀兰抬手拦他,又转向我爸。
“你家这个小铺子,靠街坊生意吃饭。闹得满城风雨,你们就光彩了?”
我爸搁下茶杯。
她以为说中了,往前挪了一步。
“我听说你眼睛还要动手术。以后有个头疼脑热,床前不还是得靠儿媳妇?”
我爸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渍。
我站到他面前。
“出去。”
朱秀兰抬高声音。
“我说的是实话!你拖到三十多岁,好不容易有个姑娘肯跟你,你还挑三拣四!我女儿离了你有的是人要,你呢?”
我拿起柜台上的点心盒,递回她手里。
“我有银行余额。”
她手臂僵住。
“你能跟钱过一辈子?”
“钱至少不会拿我的钱,给别的男人当嫁妆。”
那个邻居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律师联系方式放在协议上。
“要还钱,跟她联系。再来这里影响经营,我会报警。”
贺承宇盯着那张名片,鼻翼一开一合。
他们走后,我爸把店门拉下一半。
我想问他眼睛,又把话咽回去。
他先开口。
“手术已经约好了。你昨天让挂号,我今天就挂了,没拖。”
我掏出手机,看见他发来的预约截图。
他把茶杯塞回我手里。
“别听她的。你不结婚,我照样是你爸。”
我低头喝茶,茶水烫过舌尖。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我叫程远,邵姐给了我你的电话。”
“宋佳宁跟你说,她表哥叫什么?”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同一套房子,同一张餐桌。
宋佳宁挽着另一个男人的胳膊。
贺承宇坐在对面,递合同的姿势都没变。
【第八章】
程远比我小两岁,在外地跑运输。
他坐到律师事务所的椅子上,先问我:“你也是二十万?”
“你多少?”
“十六万。”
周有福给他倒水的手停了。
“这还分会员等级?”
程远没笑。
他从包里掏出合同、转账回单,还有一张订婚宴的餐厅预订单。
日期就在下个月。
收款账户,同一家恒成商务服务有限公司。
宋佳宁在他那里不叫女朋友。
叫已经定下来的未婚妻。
“去年相亲认识的。她说做直播,工作不固定,经常要出差。我常年在外面跑车,见面少,想着她愿意等,就赶紧把婚事办了。”
他说到这里,把水杯放下。
杯底撞了桌面两次。
“她是不是也跟你说,她不图钱?”
我点头。
“只想要个态度?”
我又点头。
“房子不加名,已经替你考虑很多?”
周有福转身去翻纸巾。
程远看他。
“你哭了?”
“没。”
周有福把纸巾递给他。
“我找东西塞嘴。这场合我笑出来,容易挨两个人打。”
程远盯着纸巾,忽然自己笑了一下。
笑完,眼睛里有水。
“我妈还给她做了六床被子。”
屋里没人再接话。
唐宜把两份合同并排放好。
除了买受人、预付款金额和约定尾款日期,其他条款几乎一致。
连邵慧名字里的一个笔画,都错在同一个位置。
她提醒我们各自保管原始材料,不要互相补写经过。
“你们分别陈述亲身经历,交叉部分由调查核实。”
程远点头,当场联系办案人员。
他手机突然响了。
宋佳宁。
他抬头看我。
我没说话,只把自己的手机收起来。
他接通,打开免提。
“程远,你在哪儿?”
“市里。”
“你怎么回来也不跟我说?”
“想给你一个惊喜。”
宋佳宁停了两秒。
“你别去房子那边,今天工人施工,乱。”
程远看了一眼桌上的租赁协议。
“装修这么快?房子不是还没过户吗?”
“我哥帮我们提前协调的。对了,剩下的钱你能不能提前转?卖家那边突然急用。”
程远捏住杯子,指节往外突。
“急到今天下午三点?”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过了几秒,她说:“谁跟你说什么了?”
程远深吸一口气。
“你现在在哪儿?我带个人见你。”
宋佳宁直接挂断。
不到一分钟,贺承宇给程远打来电话。
他没接。
紧接着是一条消息。
“有人恶意竞争,散布假消息。你那笔钱可以优先退,别掺和别人的事。”
程远把手机推给唐宜看。
“我是不是该先把钱拿回来?”
唐宜点头。
“合法退款可以接收,别签不实声明,也别替他们转款。退款不等于你要放弃陈述事实。”
程远马上回复,让他原路退回。
贺承宇没转钱,只发来一份新协议。
上面写着,十六万元系自愿赠与,双方无购房委托关系。
程远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真当我不识字。”
周有福伸头看了眼。
“不是。他赌你想拿钱的时候,愿意临时不识字。”
当天,我们把新增材料交给办案人员。
我刚走出门,朱秀兰就打来电话。
她这次没骂。
“知行,咱们见面谈,多少钱你说。”
“我的钱。”
“你别一句话堵死!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佳宁为什么非要今天订婚吗?”
我停在台阶上。
她声音压了下去。
“承宇外面欠着钱,有人催。他说今天不到账,佳宁也跑不掉。她是被逼的。”
我握着手机。
“您现在说这些,是要我相信,还是愿意向警察如实说明?”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第九章】
朱秀兰最后还是约了一次正式调解。
地点在唐宜联系的调解室。
她把十八万八的彩礼转账回单放到桌上。
“彩礼我退。”
我核对到账信息,没说谢谢。
她等了一会儿,只能继续往下说。
“另外二十万,也能还。但你得写个谅解,说明佳宁没骗你,是你们沟通有误。”
唐宜把纸推回去。
“可以讨论真实的退款和解,不能要求当事人作虚假陈述。刑事问题也不是写一张纸就能消除。”
朱秀兰没看她,眼睛一直盯着我。
“你们三年感情,就值这么一张冷脸?”
我把桌上另一份材料翻开。
那是程远提供的聊天记录打印件。
宋佳宁向他介绍贺承宇时,也说从小一起长大,绝对可靠。
朱秀兰看清名字,手立刻压住纸。
“这人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门被敲响。
程远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袋糕点。
“阿姨,我妈上星期寄给您的,您说特别好吃,让我再带两盒。”
朱秀兰的嘴角抽了两下。
程远把袋子放下。
“今天带了。正好,咱们把订婚的事也谈谈。”
宋佳宁原本站在墙边。
她看见程远,后背直接贴上了墙。
“你怎么来了?”
“新郎开会,我不能缺席。”
周有福在旁边倒水,杯子里的水晃了出来。
我接过纸巾,擦掉桌上的水。
朱秀兰想站,椅子往后一歪,她又坐了回去。
“都是误会,佳宁还没结婚,有权利挑选。”
程远把自己的购房合同放在她面前。
“挑选可以。为什么收我的购房款?”
她不出声了。
贺承宇伸手去拿合同。
程远把手掌压在纸上。
“复印件,你拿走也没用。”
贺承宇终于不再装那副替人办事的模样。
“钱我已经说了会还,你们非要把人往死里逼?”
我看着他。
“你缺钱,就做局让别人替你付?”
“我又没打算不还!项目只要撑过去——”
“你拿什么还?”
他嘴唇动了动。
我指向两份合同。
“拿下一个人的尾款?”
宋佳宁突然开口。
“都是他的主意。”
贺承宇扭头看她。
“你说什么?”
“房子是你租的,合同是你做的,公司也是你的。我根本不知道!”
他瞪着她,胸口起伏。
“你不知道?你催他打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朱秀兰一把拉住宋佳宁。
“佳宁,别跟他吵!”
贺承宇把手机掏出来,手抖得连续按错两次。
“行,你们母女想把我摘出去?那大家一起看。”
他点开一段语音。
宋佳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知行那边我稳住了,订婚当天他爸在,他不敢临时反悔。你把业主委托的材料准备好,别再让他挑出毛病。”
调解员立刻提醒他保留原始记录,涉及案件的材料应交给办案人员核实。
宋佳宁扑过去要拿手机。
贺承宇退了一步,椅背撞到墙。
“你敢让我一个人扛,我就把所有记录都交出去!”
朱秀兰伸手挡住宋佳宁,另一只手去扯贺承宇袖子。
三个人挤在桌边,谁也顾不上体面。
程远把自己的合同收好。
我把椅子往后挪,给他们腾出位置。
周有福低头问我:“这还算调解吗?”
“算。”
“调什么?”
“调整被告席座位。”
调解当然没谈成。
我没有拿退款交换假话,也没承诺撤掉真实陈述。
他们之间的争吵,最终成了新的调查线索。
后续调查核实了那套房子的租赁关系、虚假授权材料,以及我和程远分别支付的款项去向。
贺承宇那家公司并没有他们说的购房代办业务。
他欠着经营债务,又挪用公司资金应付个人开销。
宋佳宁负责维持关系、催款和编造见过业主的经历。
二十万转到朱秀兰手里,也不是所谓临时周转后就能自然回到我账户的陪嫁。
钱转过去当天,已有一部分被拿去偿还她自己的借款。
他们从来没准备按我知道的条件买下那套房。
这些结论,不是我靠前世记忆说出来的。
是原始聊天、合同、房主陈述、资金记录和各方供述,一项项查出来的。
再次见到宋佳宁,是法院通知开庭那天。
她瘦了一圈,坐下后一直盯着我。
轮到她陈述时,她先说自己只是想把日子过好。
说到后来,她转向贺承宇。
“是你说缺的只是周转!是你说拿到尾款就能补上!”
贺承宇低着头。
“你不是也想拿钱走?”
她的手猛地抓住座椅边缘。
“我没让你弄成这样!”
法官制止了争执。
庭审继续,证据逐项出示。
我听见自己十天前那句询问被放出来。
“这个钱确定算购房款,不会变成别的费用吧?”
紧接着,是宋佳宁的回答。
“你怎么连我都不相信?”
她把头垂了下去。
后来,判决依法作出,两人因诈骗罪获刑,并被责令退赔。
朱秀兰拿着律师递来的材料,反复问能不能再想办法。
没人给她一句拿钱就能把事情抹掉的保证。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滑。
程远伸手扶了一把,把她扶回座位。
她攥住他袖口。
“小程,你原来不是很喜欢佳宁吗?”
程远把袖子抽出来。
“阿姨,我喜欢的是她跟我说的那个人。”
朱秀兰张着嘴,眼泪顺着下巴滴到那袋没打开的纸巾上。
我经过时,她又来拉我的衣角。
“知行,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要早知道今天,肯定拦着她。”
我停了一下。
“您在酒店拦过。”
她抬头。
“您拦的是我找房东。”
她的手松开了。
【第十章】
钱不是判决一下来就全回了账户。
唐宜提前跟我说得很清楚。
“追赃退赔和实际执行需要过程。别因为拿到判决,就把后面的材料放下。”
我照她列的清单,补交收款信息,配合核对。
通过已查明款项的追缴、相关资产的处置和后续履行,我那二十万分几笔回了账。
每到账一笔,周有福都要问一句。
“今天能不能把法制栏目制作费结了?”
我给他转了八百。
他回过来两百。
“叔叔给我留了一大盒肘子,抵了。”
我把那两百又转给他。
“收着,下次别接这种婚礼了。”
他很快回复。
“放心,已经改业务介绍了。”
后面附了一张截图。
婚礼摄影,设备租赁,重大人生决策留证。
我盯着最后一行,给他打电话。
“你这是拿我当成功案例?”
“没有。”
“真没有?”
“你这个没结成,算风险提示。”
我骂了他一句,挂断电话。
当天,他拎着水果来我家,先给我爸看了新做的宣传页。
我爸戴着术后复查用的眼镜,凑近看完,笑得直咳。
“有福,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钱都想挣?”
“叔,我跟知行学的。”
我正在厨房洗菜,探头看他。
“我教你诈骗客户了?”
“你教我,钱至少不会叫别人表哥。”
我爸拿起桌上的橘子,塞住他的嘴。
他眼睛的手术做得顺利。
复查那天,医生让他辨认视力表。
他指着最下面几行,越念声音越大。
医生让他别急,按遮眼板的要求来。
出了诊室,他把检查单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能看见了。”
我说知道。
“你门口那块招牌,右下角有个错字。”
“回去改。”
“你最近又瘦了,饭得按时吃。”
“知道。”
他侧过头看我。
“还有,别总半夜起来,看看我房门。”
我脚下停了一步。
走廊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压过地砖接缝,咯噔一声。
我爸拍拍我的肩。
“我好着呢。”
我把他手里的药袋接过来。
“嗯。”
后来,我给自己也安排了体检。
肝肾功能、胃镜、心电图,一项没省。
医生问我最近是不是压力大,睡得不踏实。
我拿着报告,问他:“现在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还来得及吧?”
他抬头看我。
“当然来得及。你又不是来给自己办报废。”
我笑了。
这句话,比任何祝酒词都好听。
宋佳宁通过合法渠道辗转递来过一次道歉。
纸上写着,她后来才知道我对她好。
又写,如果当初再等等,不急着订婚,可能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看完,把信收进案件材料袋,没有回复。
上辈子,她也说过晚一点。
区别只在于,那次她站着,我躺着。
这次,我把材料袋塞进柜子,转身去了工地。
客户新装的生产线停了,等我去查故障。
半路,程远给我打电话。
他替他妈问,那六床被子能不能送两床给我。
“我妈说新的,放家里占地方。她本来想烧了,我拦住了。”
我说:“给叔叔阿姨留着用,别糟蹋东西。”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会儿。
“她现在逢人介绍我,都说我跟许知行一起报过案。”
“挺好,比一起挨过骗强。”
“她还让我学你,说你当着两家人,敢把付款停了。”
我把车靠边,等红灯。
“别学我之前那段就行。”
他应了一声。
过了几秒,他问我还买不买房。
“买。”
“还买临江苑?”
“不买,那个小区我进门就想核验身份证。”
程远笑出了声。
我后来选了另一套房。
离维修铺近,电梯房,楼下就有菜市场。
没有内部价,没有熟人表哥,也没有今天不交钱明天就后悔的倒计时。
房主本人来签约,产权情况逐项核验,款项按正规交易流程走。
中介给我递笔时,笑着说:“许先生,您看得真仔细。”
周有福坐在旁边,嘴又开始欠。
“他以前买房,赠送过一个人生教训。”
我踩了他一脚。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爸拿着户型图,指向靠阳台的小房间。
“这间给我放工具?”
“给您放床。”
“那工具呢?”
“铺子里。”
他还想争,我把钥匙塞进他掌心。
“您是来住的,不是来驻场维修的。”
交房那天,我们在新家吃了顿饭。
没请司仪,没挂迎宾牌,也没让谁发言。
周有福非要举杯,说这顿必须有个主题。
我让他赶紧吃。
他不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下面,有请本次购房项目唯一男主角——”
我爸一筷子敲在他碗边。
“坐下,汤要凉了。”
周有福立刻坐回去。
唐宜是作为朋友来的,端着碗笑。
邵慧给我发来一条消息,说那套房子已经重新出租,租给了一对带孩子的夫妻。
她还特意拍了新租约的用途栏。
仅限居住。
我回她,挺好。
窗边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爸揭开锅盖,白汽扑到眼镜上。
他摘下眼镜,在衣角擦了擦,夹起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我也夹了一块,放回他碗里。
周有福看得直敲桌子。
“叔,我也想吃。”
我爸把锅往他面前推了推。
“自助。”
一桌人都笑了。
我手机亮了一下,是最后一笔退赔到账的提示。
我看完,锁屏,扣在桌上。
这次,不用等任何人的交代。
我的钱在我的账户里。
我爸坐在我对面。
锅里还有排骨。
我伸筷子夹走了最大的一块。
周有福当场急了。
“许知行,你不是说给我留着吗?”
“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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