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我爸哭着说我弟进了重症监护室。
要保住弟弟,得赔两百万。
他逼我立刻卖掉房子,把钱打过去。
我问他:“你那三套房怎么不卖?”
他顿时不哭了:“那是你弟娶媳妇儿的,你别想着动!”
我随口答应,故意把一张照片发进家族群。
下一秒,弟弟打来电话,声音发抖:
“姐,你在家族群发的什么?爸的电话被打爆了!”
01
手机响的时候,凌晨两点十七。
我翻了个身,没接。
又响。
还是没接。
第三遍,我摸过手机,屏幕上一个字……"爸"。
接通。
那头哭声先灌进来。
"念念,你弟出事了。"
我没吭声。
"你弟进重症监护室了,医院说要交两百万,不交钱不给治。"
哭声断断续续,中间夹着喘气。
"你赶紧把房子卖了,车也卖了,钱打到我卡上。"
我坐起来,开了床头灯。
"爸,几点了你知道吗。"
"你弟要死了你还管几点!"
他声音拔高了一截。
"两百万,我上哪弄。"
"你那房子值多少?车值多少?卖了不就够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房子贷款还没还完。"
"那就便宜点卖!你弟的命重要还是房子重要!"
我放下杯子。
"爸,你名下三套房。"
那头哭声停了。
就那么停了。
像掐掉了开关。
安静了大概三秒。
"你说什么?"
"我说,你名下三套拆迁房,卖一套就够了。"
他声音变了,不哭了。
"那是给你弟娶媳妇用的!动不了!"
我笑了一下。
"三套都是给他娶媳妇的?他娶几个?"
"你什么意思?你弟躺在重症监护室,你在这跟我算账?"
"我没算账,我就是问一句。"
"你个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你弟出了事你一分钱不出?"
"我没说不出。"
"那你赶紧……"
"我说完。"
我打断他。
"你三套房不能动,我一套房就能动?"
"那能一样吗!你是姐姐!"
"姐姐的房子就不是房子?"
"你一个女的要什么房子!迟早嫁人!"
我没接这句话。
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八年了。
从我八岁那年苏洋出生开始。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划开相册。
翻到今晚八点钟收到的那张照片。
看了两秒。
"行,爸,我答应你。"
那头松了口气。
"这才对嘛,你赶紧……"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没什么大事,你先睡吧,明天再说。"
我挂了电话。
打开家族群。
群名叫"苏家一家亲",四十七个人。
我把那张照片发了进去。
没打字,没说话。
就一张照片。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
消息九十九加。
我没看消息。
我在等一个电话。
果然,不到三分钟。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苏洋"。
我接起来。
"姐!"
他声音在发抖。
"你在家族群发的什么?爸的电话被打爆了!"
我靠在床头,声音很平。
"你不是在重症监护室吗?"
"……"
"重症监护室能打电话?信号挺好啊。"
他没说话。
我听到那头有背景音。
不是医院的滴滴声。
是麻将牌碰桌子的声音。
02
"姐,你听我解释。"
苏洋的声音压低了,慌里慌张。
"你先把群里那张照片撤回去。"
"发超两分钟了,撤不了。"
"那你发条消息说发错了!"
"发错了?"
我重复了一遍。
"你在奇牌室的照片,我说发错了,谁信?"
他那头安静了几秒。
背景音还在,哗啦哗啦的洗牌声。
"姐,你到底想干嘛?"
"我还想问你呢。"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枕头旁边。
"爸说你进了重症监护室,要两百万救命。"
"那是……那是爸自己说的,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
"真跟我没关系,我不知道他给你打电话了。"
"那你知道他跟大姑二叔三婶说了吗?"
他又不说话了。
"你不知道?那你这个电话是怎么打过来的?你怎么知道家族群炸了?"
"……爸打给我的。"
"所以你知道。"
"姐。"
"别叫姐,说正事。"
"你那照片从哪来的?"
"你猜。"
"姐,求你了,你先把事情压一压,咱们自己家的事别闹到群里。"
"自己家的事?"
我坐直了身子。
"你让爸半夜两点给我打电话,哭着逼我卖房卖车,这叫自己家的事?"
"我没让他……"
"你没让他?两百万谁要的?"
他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站起来了。
声音换到了另一个地方,背景安静了。
"姐,两百万的事,我确实需要钱。"
"需要多少?"
"两百万。"
"干嘛用?"
"……做生意。"
"什么生意?"
"你别管什么生意……"
"我不管,你找爸要。他三套房呢。"
"爸那三套房不能动,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笑出声了。
真的笑出来了。
"我知道,全天下就我那套能动。"
手机屏幕还在不停亮。
我瞥了一眼家族群。
大姑苏兰发了条语音,五十八秒。
二叔苏国发了张截图。
三婶连发了六个问号。
消息还在往上顶。
"姐,你要是不帮我,我真就完了。"
苏洋的声音低下去了。
"你怎么完?"
"我欠了钱。"
"欠谁的?"
"你别管欠谁的,反正得还。"
"多少?"
"两百万。"
"欠了两百万你让爸说你进了重症监护室?"
"那不是……那不是怕你不借嘛。"
我深吸了一口气。
"苏洋。"
"嗯。"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岁,没工作,没收入,欠了两百万,让爸编瞎话骗姐姐卖房子。"
"我没让他编……"
"你没让他编?这剧本你俩没对过?他说重症监护室,你就正好关机?"
他不吭声了。
他确实关了机。
我打过去三遍,关机。
是爸打过来之前我就打了。
朋友八点发来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就拨过苏洋的号。
关机。
然后凌晨两点,爸的电话就来了。
配合得天衣无缝。
"姐,我手机没电了,真不是故意关机。"
"行。"
我说行。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欠的什么钱。"
他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翻出另一张截图。
"你在'永利奇牌'的账户流水,要不要我也发群里?"
那头彻底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没了。
03
"姐!你别发!"
苏洋的声音变了调。
"你从哪弄到我的流水?"
"你自己去年用我手机登了一次,忘退了。"
这是真的。
去年过年回家,他说手机没电,借我的刷了一下。
我后来打开浏览器,发现他没退出。
页面还停在"永利奇牌"的个人中心。
充值记录从前年九月开始。
最大一笔,单次充值八万。
提现记录只有三笔。
加起来不到两千。
我当时截了图,没吭声。
存在相册最底下。
"姐,你要是把这个发出去,我真没法活了。"
"你现在知道没法活了?"
"求你了。"
"我求过你吗?"
他没接话。
我继续说。
"去年我做手术,住院费一万二。我给爸打电话,你知道他怎么说的?"
他不说话。
"他说,你弟刚买了新手机,手头紧,你自己想办法。"
"那是爸说的,不是我……"
"你那个月在奇牌室充了三万六。"
他闭嘴了。
我看了一眼家族群。
大姑的语音已经被二叔转发了。
我点开听了一句。
"……老苏你给我说清楚,洋洋到底是住院还是没住院!"
三婶打字:
"嫂子呢?嫂子怎么不说话?"
我妈三年前走了。
胃癌。
查出来到走,七个月。
那七个月里,我爸把我妈的医疗费全推给我。
说他没钱。
三套拆迁房的租金,每个月一万五。
他说没钱。
我妈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
苏洋没来。
他在外地"谈生意"。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个月在奇牌室输了十二万。
我关掉语音,退出群聊。
手机又响了。
不是苏洋。
来电显示……"爸"。
我接起来。
他不哭了。
这回换了一种语气。
"你发那张照片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看不懂?"
"你成心让我在亲戚面前丢人?"
"你骗我卖房的时候,想过我丢不丢人吗?"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苏洋没住院,在奇牌室。照片上有时间戳,今晚七点半。"
他顿了一下。
"那是之前拍的……"
"照片右下角,日期,你让所有亲戚放大看看。"
他不说话了。
隔了几秒。
"就算你弟没住院,他欠钱也是真的!两百万不还,人家要上门的!"
"上谁的门?"
"上你弟的门!上我的门!"
"那就上呗。"
"你说什么?"
"你三套房,卖一套还了。"
"我说了那房子不能动!"
"那就不动,让他们上门。"
"你……"
"爸,我再说最后一遍。"
我声音没抬高,一个字一个字说的。
"我的房子是我自己挣的,首付我攒了六年,月供我还了三年,没花过你一分钱。"
"你是我女儿……"
"我是你女儿,但我不是提款机。"
我挂了。
挂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一直在亮。
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没再看。
闭上眼。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我妈走那天的事。
她最后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
说了一句话。
"念念,别管他们了,过自己的日子。"
我当时哭得说不出话。
现在想起来,眼睛还是酸。
但我没哭。
我已经不哭了。
04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铃响了。
我还没起床。
门铃又响,连着三下。
然后是拍门声。
"开门!"
是我爸的声音。
我穿上外套,走到门口,从猫眼看了一眼。
我爸站在门外。
旁边站着苏洋。
苏洋眼睛底下两团乌青,一夜没睡的样子。
我开了门。
我爸直接往里闯。
苏洋跟在后面,不敢看我。
"坐吧。"
我说。
我爸没坐。
他站在客厅中间,四处打量。
看了看沙发,看了看电视,看了看阳台。
"这房子多大?"
"跟你没关系。"
"我问你多大!"
"八十九平。"
"能卖多少?"
"我说了,不卖。"
他转过身,盯着我。
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的那种红。
是气的。
"你昨晚在群里发那张照片,你大姑打了我四十分钟电话。"
"她打你电话,关我什么事?"
"你故意的!你就是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我发了一张照片而已。"
"你……"
他抬起手指着我,手在抖。
"你从小就不让我省心,你妈在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个女儿养了白养。"
我看着他的手指。
没躲,也没挡。
"说完了?"
"我没说完!"
他声音更大了。
"你弟欠的两百万,今天不拿出来,人家下午就上门了!"
我看向苏洋。
他坐在沙发角上,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
"苏洋。"
他抬头看我。
"你欠谁的?"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就……一起玩的。"
"一起赌的?"
他又低下头。
"借条有吗?"
"有。"
"拿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借条的照片。
我看了一眼。
金额:两百万。
利息:月息三分。
落款日期:四个月前。
"月息三分,你知道这是什么利息吗?"
他不说话。
"年化百分之三十六,超过法律保护上限了。"
"人家不管那个。"
"法律管。"
我爸在旁边插嘴:"你跟我说法律?人家带人上门你跟人家说法律?"
"那就报警。"
"报什么警!传出去你弟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堵伯欠债,还有什么名声?"
我爸脸涨红了。
苏洋站起来。
"姐,你就说帮不帮吧。"
"不帮。"
"那我真就完了。"
"你完了跟我没关系。"
"我可是你亲弟弟!"
"你是我亲弟弟,你就该骗我?"
他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爸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
"你帮了这一次,以后我不找你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上次也是真的。上上次也是。"
我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本子,翻开。
上面记着日期和金额。
"2019年,苏洋打架赔人家三万,你找我要的。"
"2020年,苏洋买车首付五万,你找我要的。"
"2021年,苏洋做生意亏了八万,你找我要的。"
"2022年,我妈治病,你没出过一分钱。"
我爸盯着那个本子。
"你还记账?"
"我记了五年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了。
是一种被人扒光了衣服的那种慌。
苏洋凑过来看了一眼本子。
脸白了。
我合上本子。
"你们要是没别的事,门在那边。"
我爸没走。
他坐下了。
他坐在我的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非要把这个家拆了是不是?"
我站在他对面。
"这个家是我拆的吗?"
他没回答。
手机响了。
他的手机。
他一看来电,脸色变了。
接起来,听了几秒。
挂断。
抬头看着苏洋,声音发抖。
"他们到了,在楼下。"
05
苏洋跳起来。
跑到阳台往下看。
"姐,楼下来了两辆车。"
我没动。
"四个人,在那站着呢。"
我还是没动。
我爸站起来,腿在打哆嗦。
"念念,求你了。"
他这回没喊,没骂。
声音是软的。
"你先借我应一下,回头爸慢慢还你。"
"你拿什么还?"
"我有房子……"
"你的房子不是给苏洋娶媳妇的吗?"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话。
我走到阳台看了一眼。
楼下确实停了两辆黑色的车。
四个人,站在单元门口,在抽烟。
不像社会上的人。
穿得挺普通的,像做小生意的。
我回到客厅。
"苏洋,他们要怎么样?"
"说今天不还钱,就住我家不走。"
"住你家?你的房子还是爸的房子?"
"爸那边的。"
"那就让他们住。"
"姐!"
"又不是住我家。"
我爸一拍茶几。
"你存心看笑话是不是!"
"我不是看笑话,我在帮你想办法。"
"你什么办法?"
"报警。"
"我说了不能报警!"
"那你还有什么办法?除了找我要钱。"
他说不出来了。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这张脸我看了三十年了。
他年轻的时候也算精神,一米七五,在厂里当过车间主任。
我妈嫁给他的时候,觉得这辈子有着落了。
后来拆迁,分了三套房。
他觉得自己发了财。
三套房的租金不多,一个月一万五。
但他舍不得花,全存着。
存给苏洋。
我上大学的学费,贷款。
我妈的医疗费,我出。
苏洋的吃喝拉撒,他全包。
他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儿子,把所有的债都推给女儿。
然后管这叫"一家人"。
我拿起手机。
"你们不报警,我报。"
"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
苏洋冲过来,抢我手机。
我侧了一步,躲开了。
"你碰我一下试试。"
他手僵在半空。
我看着他的眼睛。
"苏洋,你今年二十六了。你闯的祸,你自己兜。"
"两百万我怎么兜!"
"你去法院,这个利息不受保护,实际欠多少,还多少。"
"没用的,人家不跟你走法律。"
"人家不走法律,你就走。报警,立案,请律师。"
"请律师要钱。"
"我可以帮你出律师费。"
他愣住了。
我爸也愣住了。
"律师费我出,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你把堵伯的账户注销了,当着我的面。"
他没吭声。
"第二,你去找份工作,什么工作都行,一个月之内。"
他还是没吭声。
"第三……"
我看向我爸。
"你名下的三套房,产权证拿出来,我找律师帮你做个财产公证。"
"什么公证?"
"公证你的房产归属,省得以后扯不清。"
我爸的脸一下就变了。
"你打我房子的主意?"
"我没打你的主意。我打的是明白的主意。"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家族群。
二叔苏国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老苏,你那房子,是不是已经过户了一套出去?我今天去不动产中心办事,看到了记录。"
我爸的手开始抖了。
苏洋的脸彻底白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对。
我看懂了。
他们有事瞒着我。
06
"爸。"
我把手机放下。
"二叔说的是怎么回事?"
他不看我。
"什么怎么回事?"
"你的房子过户了?"
"没有。"
"二叔说他看到了记录。"
"他看错了。"
"那你让我查。"
"你凭什么查我的房子!"
"你凭什么卖我的房子?"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
苏洋突然开口了。
"姐,那个事跟你没关系。"
我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不对。
不是慌张。
是心虚。
那种藏了东西被人快要摸到的心虚。
"什么事跟我没关系?"
"就……爸的房子,他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他要是自己处理,为什么半夜逼我卖房?"
苏洋闭嘴了。
我拿起手机,给二叔拨了过去。
"二叔。"
"念念啊,你看到我在群里说的了?"
"看到了。哪套房子?"
"西边那套,就拆迁分的那个小两居。"
"过户给谁了?"
"我没看太清楚,好像是个女的名字,不姓苏。"
"姓什么?"
"好像姓郑。"
我挂了电话。
看向苏洋。
"郑敏?"
他的眼神躲了一下。
就那一下,什么都不用说了。
郑敏是苏洋谈了两年的女朋友。
我见过一次,在我妈的葬礼上。
她来了,坐了十分钟,走了。
后来逢年过节都不出现。
苏洋说她忙。
忙什么不知道。
但房子过户到了她名下。
"爸。"
我的声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把房子过户给苏洋的女朋友了?"
他不说话。
"你们还没结婚,你把房子过户给一个外人了?"
"她不是外人!她马上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苏洋急了。
"马上?什么时候?"
"我们打算年底结婚。"
"打算?领证了吗?"
"还没……"
"没领证,你就把房子过户了。"
我笑了一下。
这是今天第二次笑。
每次笑都是因为荒唐。
"爸,你三套房,过户出去一套,还剩两套。两套加起来,够还两百万吗?"
他沉默。
"够的。你那两套,市价加起来少说三百五。"
"那是给你弟……"
"你别说了。"
我打断他。
"你给你儿子留三套房,还不够,还要你女儿卖房子贴补。你儿子堵伯欠两百万,你不卖自己的房子,要卖我的。你连婚都没结,就把房子过户给一个外人。"
我一字一字说的。
说完,客厅里安静了。
只有窗外的车喇叭声。
我打开手机相册。
翻到一张截图。
不动产登记信息查询页面。
西区某小区某单元某室。
权利人:郑敏。
登记日期:三个月前。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
"这张,要不要我也发群里?"
我爸的脸,一瞬间老了十岁。
苏洋冲上来。
"姐!你到底要干嘛!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搞散!"
"这个家是我搞散的?"
我看着他。
"你堵伯,你骗我,你让爸半夜打电话逼我卖房子。你女朋友拿走了一套房,你还跑来问我要两百万。"
"这个家是谁搞散的?"
苏洋的手垂了下去。
我爸坐在沙发上,头埋进两只手里。
不说话了。
门铃又响了。
苏洋浑身一抖。
"他们上来了。"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不是讨债的人。
是大姑苏兰。
她身后还站着二叔苏国。
我开了门。
大姑进门第一句话……
"老苏,你把房子过户给那个女的了?全家都知道了。"
我退到一边。
该来的,都来了。
07
大姑进门就盯着我爸。
"老苏,你说清楚。"
二叔跟在后面,把门带上了。
客厅一下挤了五个人。
我爸还坐在沙发上,头没抬。
"说什么?"
"西边那套房,是不是过户给一个姓郑的了?"
他不吭声。
大姑转头看苏洋。
"洋洋,你说。"
苏洋站在阳台门口,往后退了半步。
"大姑,那是我和敏敏的事……"
"你们的事?房子是你爸的,怎么成了你们的事?"
二叔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沉。
"老苏,咱爸妈走的时候,三套房给你,是因为你说你要养两个孩子。"
我爸终于抬头。
"我养了。"
"你养了?"
二叔看了我一眼。
"念念上大学贷款,她妈治病她自己掏的钱。你养的是谁?"
我没说话。
不用我说。
该说话的人到了。
大姑一屁股坐在我爸对面。
"我昨晚看到群里那张照片,洋洋在奇牌室。你跟念念说他住院了?"
"我那是……"
"你那是骗人。"
大姑的声音硬了。
"你骗你闺女卖房子,给你儿子还赌债。老苏,你干的是人事吗?"
我爸的嘴唇动了动。
"那是两百万……"
"两百万你卖自己的房子啊!你三套房!"
"已经过户了一套了……"
"过户了?"
大姑拍了一下茶几。
"给谁了?一个没领证的女朋友?"
"他们要结婚……"
"结了吗?"
"还没……"
"没结婚你就过户?你脑子进水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插嘴。
这些话,我说过一百遍了,没人听。
换个人说,份量不一样。
二叔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楼下那几个人,是来要账的?"
苏洋点头。
"欠多少?"
"两百万。"
"怎么欠的?"
苏洋不说话。
我替他回答了。
"赌的。"
二叔回过头,看着苏洋的眼神变了。
"你堵伯?"
苏洋低着头,不说话。
"你爸给你攒了三套房,你出去堵伯欠两百万?"
大姑站起来了。
"不对。"
所有人看她。
"老苏,你之前说洋洋在做生意,亏了点钱,让我借五万周转。"
我爸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还管我借过钱?"
我看着大姑。
"大姑,他管你借了多少?"
"前前后后,三次。一共八万。"
"说的什么理由?"
"第一次说洋洋做生意要进货,第二次说洋洋出了车祸,第三次说洋洋要交房租。"
我闭了一下眼。
出了车祸。
又是同一套剧本。
"二叔,他找你借过吗?"
二叔沉默了两秒。
"借过,六万,说是洋洋谈了个项目,差点钱。"
"三婶呢?"
"不知道,你可以问。"
我打开家族群。
@了三婶。
"三婶,我爸以苏洋的名义找你借过钱吗?"
三秒后,三婶回了一条语音。
我开了免提。
全屋的人都听到了。
"借过啊,去年借了四万,说洋洋要交什么培训费。"
客厅安静了。
大姑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爸。
"老苏。"
我爸没动。
"你找全家人借了多少钱?"
他不说话。
我替他算了。
"大姑八万,二叔六万,三婶四万。加上我这五年给的十六万。"
我翻开那个本子。
"一共三十四万。"
大姑的脸铁青了。
"这些钱,都进赌场了?"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我爸突然站起来。
"你们逼我干嘛!我就这一个儿子!"
他吼出来的。
大姑被他吼退了一步。
但她马上站稳了。
"你就这一个儿子?你还有一个女儿呢。"
她指着我。
"念念在这站着呢,你看看她。"
我爸没看我。
他从来不看我。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你好,请问是苏念吗?"
"我是。"
"我是郑敏。洋洋的女朋友。"
我愣了一秒。
"我听说了群里的事,我想跟你见一面。"
"见面?"
"对。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看了一眼苏洋。
他不知道这个电话。
他正低头看手机,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在退。
"行。你说地方。"
08
郑敏约在楼下的奶茶店。
我下楼的时候,讨债的那几个人还在。
他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进奶茶店。
角落坐着一个女人。
长头发,妆化得很淡。
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没喝。
"苏念?"
"嗯。你是郑敏。"
她点头。
我坐下了。
"你说有话跟我说,说吧。"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不像我想的那种人。
我以为她会很横,或者很装。
但她看起来很平静。
甚至有点累。
"房子的事,我知道你们在群里说了。"
"嗯。"
"那套房子,不是我要的。"
"不是你要的?"
"是你爸主动过户的。"
我没说话。
"三个月前,你爸找到我,说要把西边那套房过户给我。"
"理由呢?"
"他说怕洋洋败家,房子放在洋洋名下不安全,放在我名下,等结了婚再说。"
"你就同意了?"
"我当时不知道洋洋在堵伯。"
她放下奶茶杯。
"我是上个月才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
"他跟我借钱。一开口就是二十万。我问做什么,他说还朋友的钱。我追着问,他才说了实话。"
"你借了吗?"
"没有。"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怎么联系我了。"
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淡,没什么温度。
"苏念,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说一件事。"
"你说。"
"那套房子,我可以过户回去。"
我看着她。
"你愿意?"
"那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跟洋洋的事,到此为止。"
我靠在椅背上。
"你要分手?"
"已经分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群里那些消息我都看到了。他堵伯欠两百万,你爸骗你卖房,这种家庭,我待不下去。"
我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来找我,不是找苏洋。"
"找他没用。他只会哭。"
"你找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人配合我走过户手续。你爸当初过户的时候,找的你们那边的中介,我一个人办不了。"
"你怕我爸不配合。"
"他肯定不配合。"
"所以你找我。"
"你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清醒的人。"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两个被同一个家庭坑过的女人,在一家奶茶店里,谈了一笔交易。
"我帮你。"
她松了一口气。
我站起来。
"但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过户回去之后,这套房子不能再落到苏洋名下。"
"那落谁的?"
"落我爸的。他爱给谁给谁,但必须走法律程序。"
"行。"
她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这是过户合同的照片,我留了底。"
"你早就准备了?"
"从我知道洋洋堵伯那天起,我就留了。"
我接过她的手机看了一眼。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赠与。
无偿赠与。
也就是说,不存在交易,不涉及购房款。
过户回去,手续不复杂。
我把手机还给她。
"明天能办吗?"
"能。但你得让你爸签字。"
"他不会签的。"
"所以你得想办法。"
我想了一下。
"他会签的。"
"为什么?"
"因为楼下还有四个人在等着要钱。"
她站起来。
"我先走了,明天联系。"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苏念。"
"嗯?"
"你弟不值得你这么操心。"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管?"
我没回答。
她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给大姑发了条消息。
"大姑,帮我个忙。"
"什么忙?"
"明天让我爸去不动产中心,签一个字。"
"他肯定不去。"
"你告诉他,不签字,群里那些事,我会一条一条往外发。"
大姑没回复。
过了一分钟。
"行,我去说。"
我收起手机。
走出奶茶店。
楼下那四个人还在。
其中一个冲我点了下头。
"你是苏洋的姐姐?"
"嗯。"
"钱什么时候到?"
"你们去找苏洋谈,找我没用。"
"苏洋说找你。"
"他说了不算。"
那人看了我两秒。
"那我们今晚就不走了。"
"随便。我住这栋,他不住这栋。"
我上了楼。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只剩我爸一个人。
大姑和二叔走了。
苏洋也不在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听到我进来,他没转头。
"郑敏找你说什么了?"
"你猜。"
"她要把房子还回来?"
我没回答。
他终于转过头来。
眼眶是红的。
"念念。"
"嗯。"
"爸是不是……对不起你?"
我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这句话我等了三十年。
但它来得太晚了。
"明天去不动产中心,签个字。"
他张了张嘴。
"签什么?"
"把房子拿回来。"
他点了一下头。
很轻。
几乎看不到。
但我看到了。
09
第二天上午九点,不动产中心。
我到的时候,郑敏已经在了。
她带了过户合同、身份证、房产原件复印件。
材料齐全。
大姑领着我爸来的。
我爸穿了件旧夹克,脸灰灰的,一夜没睡的样子。
他看到郑敏,愣了一下。
"叔叔。"
郑敏叫了一声。
我爸没应。
大姑推了他一把。
"进去,签字。"
窗口的工作人员让我们坐下,核实材料。
我爸全程没说话。
工作人员把表格推过来。
"这里签字。"
我爸拿起笔。
手在抖。
他看了郑敏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笔尖落在纸上。
签了。
工作人员收走表格。
"五个工作日后来领新的产权证。"
我说了声谢谢。
出了大门。
郑敏走到我旁边。
"办完了。"
"嗯。"
"那我走了。"
"等一下。"
我叫住她。
"洋洋知道吗?你来办这个。"
"不知道。"
"他知道了会怎样?"
"跟我没关系了。"
她转身走了。
头也不回。
大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走远。
"这姑娘不错,可惜了。"
我爸还杵在原地。
"走吧,爸。"
他跟在我后面,一步一步,像个认错的孩子。
上了车,我发动引擎。
"我送你回去。"
他坐在副驾驶,盯着前方。
半天蹦出一句话。
"那两百万怎么办?"
"你剩下两套房,卖一套。"
"卖了就只剩一套了。"
"一套够住了。"
"那洋洋……"
"洋洋二十六了。"
我打了方向盘。
"他有手有脚。"
"他不会过日子……"
"你不教他,他永远不会。"
他不说话了。
我把车开到他住的小区门口。
那四个讨债的人不在这。
他们昨天在我那栋楼下守了一夜,没守到人。
今天应该去找苏洋了。
"爸,下车吧。"
他没动。
"念念。"
"嗯。"
"你恨爸吗?"
我的手搭在方向盘上。
"不恨。"
"真的?"
"恨你干嘛,你是我爸。"
他眼圈红了。
"但我不会再给你们钱了。"
他点头。
"你下去吧。"
他开了车门。
一只脚迈出去,又缩回来。
"你妈走的时候……我不是不想出钱。"
我握紧方向盘。
"我是怕。我怕花了钱,人还是没了。"
我没看他。
"所以你让我一个人扛。"
"……对不起。"
他下了车。
我看着他走进单元门,背影佝偻。
我坐在车里,没走。
手机响了。
苏洋。
"姐,你是不是带爸去办过户了?"
"嗯。"
"你凭什么!那是我的房子!"
"那是郑敏的房子,现在是爸的。"
"郑敏她……"
"她跟你分手了,你不知道?"
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时候?"
"你自己问她。"
"她不接我电话。"
"那就是分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愤怒。
是崩溃。
"姐,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有手有脚。"
"两百万我还不上……"
"去法院申请个人债务重组。利息超标的部分不受法律保护。"
"他们不会等的……"
"报警。"
"姐!"
"苏洋,你听好。"
我盯着前挡风玻璃。
"从今天起,你的债你自己还。你的人生你自己过。我是你姐,不是你妈。"
他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听着他哭。
没挂电话。
等他哭完了。
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想好了来找我,我帮你找律师。没想好别打这个电话。"
然后挂了。
我发动车子。
开出小区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家族群。
三婶发了一条消息。
"念念,你真是好样的。你妈在天上看着呢。"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
开了一段路。
路过一个路口。
红灯。
我停下来。
眼泪掉了下来。
没声音。
就是掉了。
绿灯亮了。
我擦了一把脸。
踩下油门。
往前开。
10
一个月后。
苏洋找到了工作。
送外卖。
是大姑帮他找的,她认识一个站点的站长。
苏洋一开始不干。
说丢人。
大姑骂了他一顿。
"你堵伯不丢人,送外卖丢人?"
他就去了。
第一天跑了十四单,挣了八十块。
他给我发了条消息。
"姐,今天挣了八十。"
我没回。
第二天他又发。
"今天跑了二十单,一百二。"
我还是没回。
第三天。
"姐,腿酸。"
我还是没回。
他没再发了。
律师是我找的。
姓周,三十出头,做债务纠纷的。
我出了律师费,八千块。
周律师看了借条,看了流水,跟我说了一句话。
"这个案子能打,月息三分,超出法律保护部分不用还。实际本金加合法利息,大概九十万左右。"
九十万。
不是两百万。
苏洋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在律师事务所哭了。
周律师递了张纸巾。
"哭完了咱们继续。"
苏洋擦了脸。
"可以申请分期还款,法院会根据你的收入情况制定方案。"
"我一个月就挣四五千……"
"慢慢还。"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
"剩下的路你必须自己走。"
苏洋点了头。
那四个讨债的人后来又来过两次。
第一次被周律师挡了回去。
律师函发过去,对方安静了一周。
第二次他们直接去了我爸家。
我爸报了警。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报警。
警察来了之后,那几个人走了。
再没来过。
我爸卖了一套房。
东边那套,三室一厅,卖了一百六十万。
九十万还了苏洋的债。
剩下七十万,他存了起来。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在电话里。
语气很平。
"念念,钱还完了。"
"剩下那套房,我写了遗嘱。"
"你和洋洋一人一半。"
我依旧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
"你觉得行不行?"
"与我无关。"
"爸爸想听你说句话。"
"什么?"
"你觉得……爸这次做对了没有。"
我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我没有回答他,我不想再做任何人的情绪黑洞。
他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没再说什么。
电话挂了之后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风挺大的。
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一直在晃。
我想起我妈。
她走之前那段时间,最喜欢坐在阳台上。
什么都不干,就坐着。
我问她看什么。
她说看天。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人累到一定程度,就不想看人了。
看天比较干净。
又过了两周。
苏洋给我打电话。
这回不是哭着打的。
声音听起来不一样了。
有点哑,但是稳。
"姐,我想请你吃个饭。"
"不需要。"
刚挂断,手机响了。
家族群。
大姑发了一张照片。
是我爸在小区门口遛弯的照片。
旁边配了一行字。
"老苏今天气色不错,出来走走了。"
我看了两秒。
还是退出了群聊。
把手机装进口袋。
往家走。
路过一个水果摊,买了两斤橘子。
我妈以前最喜欢吃橘子。
每年这个时候,她都让我买。
"念念,给妈挑甜的。"
我站在水果摊前,捏了捏橘子皮。
挑了几个。
甜的。
回到家,把橘子放在桌上。
剥了一个。
一瓣一瓣吃。
窗户开着。
风吹进来。
日子还在过。
没什么不一样的。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以前扛着一座山。
现在山还在。
只是我不打算再扛了。
我吃完最后一瓣橘子。
擦了手。
把那个记了五年的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提笔写了一行字。
"到此为止。"
合上本子。
放回抽屉。
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