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最爱在人前羞辱我。
宫宴上,她端着酒盏指着我讥笑:
“一个低贱庶女,也配进宫赴宴?”
“真是脏了这金銮殿的地。”
见我不语,她愈发得意。
“像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该早早发卖,省得丢人现眼!”
话音刚落,满殿瞬间死寂。
只因世人皆知,高坐凤位的皇后也是庶女出身。
平生最恨的就是嫡庶欺压。
我强忍笑意,抬眸望向御座。
下一刻,皇后开口了……
01
宫宴设在含光殿。
我站在末席,低头数地砖上的花纹。
苏琬的声音隔着半个大殿传过来。
"哟,这不是我那好妹妹吗?"
她端着酒盏,踩着绣鞋一步步走过来,殿里几十双眼睛跟着她转。
我没抬头。
"我说你呢,苏蘅。"
酒盏递到我面前,差一寸就碰到我的衣襟。
"一个低贱庶女,谁带你进宫的?"
她扬着下巴,左右看了一圈,笑着冲旁边几个官眷招手。
"你们瞧瞧,我苏家什么门第,连个庶出的都敢往宫宴上塞,丢人都丢到御前了。"
几个官眷捂嘴笑,没人出声接话。
苏琬不在意。
她最爱这种场面。
人越多,她越兴奋。
"我跟你说句掏心话。"
她凑近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三桌的人听见。
"你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就该早早发卖出去,省得出来现眼。"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得意。
酒盏里的酒晃了两下,洒了几滴在我袖口。
我没动。
我在等。
整个含光殿突然静了。
苏琬还没反应过来。
她身后站着的几个官眷脸全白了,一个个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我爹的酒盏掉在地上,"啪"一声脆响,在大殿里滚了两圈。
他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苏琬终于察觉不对,转头看了一眼四周,又看了一眼我。
"你……你们看我干什么?"
没人答她。
她不知道一件事。
当今皇后,出身齐州沈氏旁支,生母是妾。
庶女。
皇后是庶女。
满朝文武都知道。
只有苏琬不知道。
不,她知道,但她从来没把这件事跟自己嘴里的话连到一起过。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踩我。
踩我让她开心。
至于踩到谁头上,她不在乎,也不去想。
御座上传来一声轻响,是茶盏搁在扶手上的声音。
皇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家嫡女。"
苏琬浑身一僵。
"本宫也是庶出。"
六个字。
苏琬的脸,从白变青。
她的酒盏从手里滑下去,碎了。
我没笑。
但我低头的时候,嘴角压不住了。
三年。
我等这一刻等了三年。
皇后没看苏琬,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个庶女,上前来。"
我提裙,一步一步走过整个含光殿。
路过苏琬身边的时候,她腿已经软了。
我没停。
我走到御座下方,跪下。
"臣女苏蘅,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看了我一会儿。
"抬头。"
我抬头。
她眼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怜悯。
是认出同类的那种表情。
"长得像。"
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心里"咚"了一声。
她认出来了。
她认出我娘的样子了。
"赐座。"
皇后指了指左手边第三个位子。
那个位子是三品诰命的席位。
苏琬站的那个末席,隔了整整十二桌。
含光殿里响起一阵倒吸气的声音。
我站起来,走过去坐下。
苏琬还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十个耳光。
我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
位子是好位子。
苏琬方才洒在我袖口上的酒渍还在。
我没擦。
留着,回去给赵氏看。
让她也抖一抖。
散宴的时候,我爹拦在含光殿门口。
他满脸是汗,手抖得拢不住袖子。
"蘅儿,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敢说。
我绕开他,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去之前,我看了一眼苏琬的马车。
她坐在车里没下来,但隔着帘子能看见她的肩在抖。
是气的,不是怕的。
她不会怕。
她只会更恨我。
我知道。
马车动了。
我靠在车壁上,把袖口翻过来看了看那块酒渍。
今天是第一步。
后面的每一步,我都想好了。
02
第二天一早,苏府大门被拍响了。
是宫里来的人。
两个内侍,捧着一道懿旨,站在正厅中间。
赵氏披着外衣赶出来,头发都没来得及束好。
她脸上还挂着笑,标准的当家主母的笑——温和、得体、滴水不漏。
我站在廊下看她。
这张脸我看了十六年了。
笑起来的时候最假。
内侍展开懿旨念了一遍。
大意是:皇后念苏家庶女品行端方,特赐白玉令牌一枚,准其自由出入宫门。
念完了。
赵氏的笑还挂在脸上。
但她攥着袖口的手指节发白。
我上前跪接懿旨,双手接过令牌。
令牌不大,巴掌长短,白玉质地,上头刻了一个"沈"字。
皇后姓沈。
这块牌子的意思,府里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看得懂。
苏蘅现在是皇后的人。
内侍走了。
赵氏站在厅里没动。
苏琬从后头冲出来。
"凭什么?"
她嗓子哑了,八成昨晚哭了一夜。
"一个庶女,凭什么得皇后赏赐?"
赵氏拉了她一把。
"琬儿。"
"我不!"
苏琬甩开赵氏的手,走到我面前,盯着我手里的玉牌。
"你耍了什么手段?你是不是提前知道皇后。"
"知道什么?"
我问。
跟昨晚问我爹的语气一模一样。
苏琬噎住了。
她总不能当着下人的面说"皇后是庶女出身所以你踩了狗屎运"这种话。
昨天在宫宴上那一嘴,已经够她受的了。
她要是再说一遍,不用皇后动手,我爹就能把她关进祠堂。
苏琬瞪着我,没看她。
我把玉牌收进袖中,转身往回走。
经过赵氏身边时,停了一步。
"母亲,早膳备了吗?"
赵氏看着我。
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看我,是看一只不碍事的蚂蚁。
现在看我,是看一条不知什么时候会咬人的蛇。
"备了。让灶房给你加一道燕窝粥。"
她声音平稳,笑容重新挂上来。
"皇后赏赐,是咱们苏家的体面,蘅丫头受得起。"
说得多好听。
我点头,走了。
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
丫鬟碧桃凑过来,压着声问:"姑娘,那玉牌。"
"收好。"
我把牌子递给她。
"放在我娘的牌位底下。"
碧桃愣了一下,接过去,没多问。
我坐下来,倒了杯凉茶。
赵氏那个表情我看懂了。
她不会坐以待毙。
当年她能害死我娘,今天她就能对我动手。
区别只是——现在她不敢明着来了。
暗着来才更危险。
我喝了口茶,想了一会儿。
宫宴那天的事,会传遍整个京城。
苏琬当众辱骂庶女、当面打了皇后的脸。
这件事,她这辈子都洗不掉。
但这不够。
这只是面子上的伤。
我要的不是面子。
我要赵氏和苏琬为我娘的命偿债。
十六年前的事,我只知道一个大概。
我娘是父亲的妾室,生我时落了病根,三年后病死。
这是赵氏告诉所有人的版本。
但碧桃的娘,老吴妈,临死前跟碧桃说过一句话。
"你们姑娘的娘,不是病死的。"
就这一句。
没头没尾,没有证据,没有指向。
但够了。
够我查下去。
我把茶盏搁在桌上。
从今天开始,我有玉牌了。
有玉牌就能进宫。
能进宫就能见皇后。
而皇后。
她刚才念懿旨的时候,内侍多带了一句口谕。
"皇后娘娘说,得空便进宫坐坐,本宫有些旧事想问你。"
旧事。
她认出了我娘的模样。
她要问的,八成跟我要查的是同一件事。
我站起来。
碧桃问:"姑娘去哪儿?"
"翻东西。"
我走到里屋,蹲下来,从床底摸出一个旧木匣。
匣子是我娘留下的,锁扣早就锈了。
里头只有三样东西。
一支断了齿的木梳。
一张泛黄的庚帖。
一封没写收信人的信。
信上的字迹我认得。
是我娘的。
我把信展开,看了第一行。
"沈家姐姐亲启。"
沈。
皇后姓沈。
手指尖发麻。
我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在我脑子里烧。
我娘和皇后认识。
不是泛泛之交。
信里写的是求救。
日期,是我娘死前两个月。
这封信从来没寄出去过。
03
三天没出院门。
不是我不想出去,是赵氏把我院子外头的路"修"了。
说是青砖松动,怕主子磕着,安排了几个婆子蹲在院门口"守着"。
守着不让我走。
碧桃出去买药都被拦了一次。
说是"夫人交代了,府里最近事多,各院少走动"。
事多。
什么事多。
是苏琬在宫宴上丢了脸、赵氏怕我再进宫见皇后,这个"事"。
我不急。
我蹲在院子里翻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拆。
信上写了几件事。
第一,我娘说自己身子越来越差,吃了大夫开的药,不见好,反而添了咳血的症。
第二,她说赵氏给她换了一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叫春杏,手脚很勤快,但总往她汤药里加东西。
第三,她说她没法出府,信也递不出去,只能先写下来,等有机会托人送走。
没有机会。
这封信在匣子里压了十六年。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
春杏。
我在府里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问碧桃,碧桃摇头。
她比我小两岁,我娘死的时候她还没出生。
但老吴妈可能知道。
老吴妈去年冬天没了。
她走之前只来得及跟碧桃说那一句话。
死胡同。
我坐在窗边想了半天。
第四天,院门口的婆子撤了。
不是赵氏良心发现,是我爹发了话。
他难得硬气一回,原因也简单。
京里传开了,说苏家嫡女在宫宴上冒犯皇后,苏家上下惶惶不可终日。
好几个跟苏家有来往的官家递了话,说最近就不走动了,"等风头过去再说"。
苏家的脸丢光了。
丢光脸的同时,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苏家庶女得了皇后的青眼。
我爹不傻,起码在利害关系上不傻。
他来我院子坐了一刻钟。
进门时脸上还端着父亲的架子,出门时笑容堆到了耳根。
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皇后让我得空进宫。"
就这一句。
他当天就让赵氏撤了婆子,还让灶房每天给我院子多送一道菜。
多送的菜我没动。
赵氏送的东西,吃进嘴里我不放心。
碧桃偷偷拿去喂了院里那只猫。
猫吃了,没事。
也许我多心了。
也许还没到下手的时候。
第五天,我进宫了。
玉牌递上去,守门的侍卫验了一遍,放行。
皇后没在正殿见我。
是在后头一个花厅,没几个人伺候,就一个嬷嬷在门口站着。
我进去的时候,皇后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册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我。
"坐。"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花厅里安静了大约二十息。
皇后把册子合上。
"你娘叫什么名字?"
"方蕴。"
皇后的手指在册子封面上顿了一下。
"方蕴。"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我找了她十七年。"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你娘跟我是手帕交。我入宫前一年,她嫁去了苏家。"
"我托人带过信给她,一直没收到回音。"
"后来我进了宫,再后来,有人告诉我她病死了。"
皇后停了一下。
"我不信。"
我把那封信从袖子里取出来。
没有多余的话。
我把信递过去。
皇后接过,展开。
花厅里又安静了。
她看完信,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忍的。
忍了很久。
"她在信里写了一个人名,春杏。"
皇后抬头,眼睛红得厉害,但声音稳。
"我查。"
两个字。
我跪下去。
"臣女求娘娘一件事。"
"说。"
"查到了,告诉我。"
皇后看着我。
"不用别人替我做主。我自己来。"
她没立刻答应。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头。
我磕了一个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后叫住我。
"苏蘅。"
我回头。
"你那个嫡姐,上次宫宴后,你猜她回去做了什么?"
我没猜。
皇后说:
"她让人递了帖子进宫,想求见我,说要赔罪。"
"帖子上写着'嫡女苏琬惶恐不安,乞娘娘恕其无心之失'。"
皇后笑了一声。
"你觉得她是无心的?"
"不是。"
我说。
"她每次都是有心的。"
皇后点了下头。
"回去吧。你那个嫡姐的赔罪帖,我压着没回。让她多慌几天。"
我出了宫门。
日头正好。
马车还停在原处,碧桃在车旁边站着等我。
我上车,帘子放下来。
"回府。"
碧桃压低声:
"姑娘,方才看见苏家二门上的陈婆子跟在后头了,远远缀着。"
赵氏的人。
盯我。
我进宫见了皇后这件事,赵氏今晚就会知道。
知道了她会怎么做?
我闭上眼想了想。
她会查我跟皇后说了什么。
查不到,她会急。
急了,就会犯错。
我等的就是她犯错。
04
进宫回来那天夜里,我没睡。
点了一盏油灯,把我娘留下的木匣搁在膝头。
匣子里三样东西。
断齿木梳,泛黄庚帖,那封没寄出的信。
信已经给了皇后。
庚帖是我娘和我爹的合婚帖,没什么用。
木梳我拿起来翻了翻。
梳背上刻了两个小字"蕴娘"。
我娘的名字。
碧桃在旁边打盹,我没叫她。
一个人坐着,脑子里翻出来的全是小时候的事。
五岁那年,除夕。
府里摆家宴,赵氏让所有孩子坐在一桌。
苏琬坐主位,我坐末席。
菜上来,苏琬把一碟子醋鱼推到我面前。
"给你吃,你不是最爱吃鱼?"
我伸筷子夹了一块。
咬下去,满嘴沙。
鱼肚子里塞了沙土。
苏琬笑得前仰后合。
"庶女就是好骗。"
我吐了一桌子。
赵氏走过来,没看那碟鱼,只看我吐脏的桌面。
"蘅丫头,年夜饭的席面,吐得到处都是,像什么话。"
罚我回院子跪了一个时辰。
除夕夜,别人放炮仗吃饺子的时候,我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膝盖磕出两块青。
七岁那年,更狠。
赵氏说要送我去家学读书。
我爹还夸她贤惠,说"嫡母对庶女也这般上心"。
去了才知道,家学先生是赵氏娘家的远亲。
别的孩子学《三字经》,单独给我抄《女戒》。
一天抄三遍。
抄不完,打手心。
先生的戒尺是枣木的,边角没打磨。
我右手食指上现在还有一道白印。
九岁那年。
我娘的忌日。
我偷偷去小佛堂给我娘烧纸。
苏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脚把火盆踢翻。
纸灰扬了我一脸。
"一个死了的妾,烧什么纸?脏了佛堂的香火。"
我蹲在地上捡那些没烧完的纸钱。
她在后面笑。
我把纸钱重新叠好,在墙角用火折子一张一张烧完。
火光映在墙上,晃。
那天晚上回院子,碧桃端了碗粥等我。
粥凉了,碧桃的眼圈是红的。
她什么都没问。
后来,府里来了一门亲事。
是隔壁何家的三公子,家世清白,人也端正。
本来是说给苏琬的。
苏琬嫌人家门第低,不乐意。
赵氏就把这门亲事推到我头上。
我没意见。
能嫁出去,离开这个府,什么都好。
庚帖都换了,聘礼都下了。
成亲前一个月,何家突然退婚。
理由是"命格不合"。
我后来才知道。
苏琬让人给何家递了个话,说我生母是犯了事被赶出来的外室,出身不清白。
是编的。
全是编的。
但何家信了。
那门亲事就这么黄了。
我爹知道了,什么都没说。
赵氏在正厅叹了口气:
"可惜了,蘅丫头命不好。"
苏琬在旁边喝茶,眼皮都没抬。
之后没有第二门亲事上门。
苏琬把那个"出身不清白"的谣言传遍了半个京城。
没人敢娶我。
我成了苏府里多余的人。
吃饭有一口,穿衣有一件,但没人拿我当人看。
除了碧桃。
除了那只吃赵氏多送来的菜、替我试毒的猫。
我把木梳放回匣子,盖上。
油灯燃到了底,光越来越暗。
碧桃靠在椅背上睡熟了,手里还攥着一截没纳完的鞋底。
窗外没有月亮。
我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春杏。
我娘信里写的那个名字。
皇后说了两个字,"我查。"
查到了,所有的账,一笔一笔算。
05
等了七天。
宫里没来消息。
赵氏倒是动了。
第三天,她把我叫去正厅"喝茶"。
厅里就我们两个人。
连丫鬟都被支走了。
赵氏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串沉香佛珠。
"蘅丫头,那天进宫,皇后跟你说什么了?"
开门见山。
连铺垫都不要了。
"娘娘问了些家常。"
"什么家常?"
"问我几岁了,读过什么书,在府里过得好不好。"
赵氏的佛珠停了一颗。
"你怎么答的?"
"我说过得好。母亲待我视如己出。"
佛珠又转起来了。
赵氏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懂事。"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来。
"皇后是贵人,贵人事多,往后没事别老往宫里跑,惹人嫌。"
意思很明白。
不准我再去见皇后。
我点头。
"母亲说的是。"
赵氏又看了我一会儿。
她在看我的眼睛。
想从里头找到慌张、心虚、撒谎的痕迹。
找不到。
我在这个府里活了十六年,脸上不该有的表情,早就戒干净了。
她没看出什么,挥了挥手。
"去吧。"
出了正厅,我拐进花园的小路。
走到假山后面,停下。
陈婆子的脚步声在三丈外停了。
赵氏的眼线,还跟着。
我没回头,蹲下去装作看花。
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原路回院。
当天晚上,碧桃从后门溜出去了一趟。
她没走正门。
走的是柴房后面那条水沟旁边的窄巷。
陈婆子盯不到那条路。
碧桃回来时带了一个消息。
是我让她去打听的。
春杏。
我娘信里提到的那个丫鬟。
老吴妈虽然死了,但老吴妈的妹妹还在。
嫁去了城南染布坊的老赵家。
碧桃找到了她。
老吴妈的妹妹说了一件事。
春杏,原是赵氏陪房丫鬟。
我娘病重那两年,赵氏把春杏派去贴身伺候。
我娘死后第三天,春杏就被送出了府。
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但老吴妈的妹妹记得一个细节。
春杏被送走那天,赵氏给了她一包东西。
布包,拳头大小。
沉甸甸的。
"老吴妈那时候在后院晾衣裳,亲眼看见的。"
"赵氏亲手把包袱递给春杏,春杏接了,上了一辆没挂牌子的骡车,走了。"
封口。
这是封口。
我坐在床沿,把碧桃带回来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赵氏派春杏去伺候我娘。
春杏往汤药里加东西。
我娘死了。
春杏被送走、被灭口、被收买,不管哪一种,赵氏都脱不了干系。
但这只是旁证。
我需要实证。
要么找到春杏。
要么找到赵氏手里的药方。
我娘信里还写了一句"那汤药的味变了,苦里带了一股甜,不是从前的味。"
苦里带甜。
什么药苦里带甜?
我不懂药理。
但皇后宫里有太医。
第八天,宫里终于来了消息。
不是懿旨,是一个小内侍,装作送赏赐的,混在一批年节物件里进了苏府。
他在我院门口放下一筐橘子。
橘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四个字。
"春杏已找。"
我攥着纸条,手心全是汗。
第一步,到了。
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三日后进宫。"
我把纸条塞进灯里烧了。
碧桃看着火苗舔上纸角,压低声音问:"找到了?"
"找到了。"
"那赵氏那边……"
"让她再安稳两天。"
碧桃点头,转身去喂猫了。
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卷着,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三天。
再忍三天。
06
第三天,我进宫。
赵氏拦不住我。
玉牌是皇后赐的,她敢扣就等于抗旨。
她只能让陈婆子远远跟着。
跟到宫门口,进不去。
我把玉牌一亮,侍卫放行。
回头看了一眼,陈婆子站在宫墙外面,额头上全是汗。
回去跟赵氏怎么交代,那是她的事。
皇后还是在花厅见我。
这回花厅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跪在地上。
衣裳是粗布的,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四十岁的人,看着像六十。
皇后坐在上首,指了指那个妇人。
"春杏。"
我浑身的血往头顶冲。
就是她。
就是她往我娘药里加东西的人。
我盯着她,手在袖子里攥成拳。
春杏抖得跟落水的鸡一样,额头贴在地砖上,不敢抬。
皇后开口。
"让她自己说。"
春杏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奴婢……奴婢是赵氏的陪嫁丫鬟……"
"大声些。"
皇后声音不重,但花厅里嗡了一下。
春杏吞了口口水,声音大了一点。
"赵氏让奴婢去伺候方姨娘。每天在汤药里加一味粉……"
"什么粉?"
"奴婢不知道名字。赵氏给的,装在一个青瓷小瓶里。"
"每次加一指甲盖的量。赵氏说,加了能让姨娘好得慢些。"
好得慢些。
不是治病,是拖着。
拖到死。
"后来呢?"
皇后问。
"后来姨娘开始咳血。赵氏让奴婢把量加到两指甲盖。"
"加了?"
"加了。"
春杏的声音越来越小。
"加了不到一个月,姨娘……姨娘就没了。"
花厅里静了。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疼。
十六年的东西一下子全涌上来,堵在胸口,疼得喘不上气。
皇后看了我一眼。
我把那口气压下去了。
"那个青瓷瓶,还在吗?"
春杏摇头。
"赵氏把瓶子收走了。"
"奴婢被送出府那天,赵氏给了奴婢三十两银子和一张卖身契的注销文书。"
"赵氏说了什么?"
"说让奴婢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回来。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就让人。"
春杏没说完,整个人趴在地上哭起来。
皇后的嬷嬷上前拍了拍她的背。
皇后转向我。
"人证有了。物证还差一样。那个青瓷瓶。"
"我知道去哪儿找。"
皇后挑了下眉。
"赵氏有一间小佛堂。"
这件事我记得。
赵氏每天早晚去佛堂烧香拜佛,雷打不动。
但那间佛堂从来不让外人进。
连打扫都是她自己亲手做。
一间佛堂,犯得着这么金贵?
我一直觉得里面藏了东西。
皇后听完,点了点头。
"玉牌能帮你进宫,但进不了她的佛堂。你打算怎么办?"
"不用进。"
皇后等我说下去。
"让她自己把东西搬出来。"
皇后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
是觉得有意思的笑。
"怎么搬?"
"吓她。"
我把想好的法子说了一遍。
不复杂。
只需要一样东西。
让春杏回苏府露一次面。
不用进门。
站在苏府门口,让赵氏看见就行。
一个她以为永远消失了的人,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赵氏会怎么做?
第一反应,一定是把所有跟春杏有关的证据转移、销毁。
包括那个青瓷瓶。
人慌了才会动。
一动,就有破绽。
皇后听完,把茶盏搁下。
"你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
"需要我做什么?"
"派两个人盯着苏府后门。赵氏要转移东西,一定走后门。"
皇后对嬷嬷抬了下下巴。
嬷嬷领命出去了。
我跪下磕了个头。
站起来时,春杏还跪在地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蹲下来。
"明天,你只要在苏府门口站一刻钟。"
"一刻钟就够。"
春杏哆嗦着点头。
我起身,走出花厅。
日头偏西了。
出宫门的时候,陈婆子还在墙根下蹲着。
看见我出来,她一骨碌爬起来,小跑着跟上。
我走得不快不慢。
让她跟。
让她回去告诉赵氏,我在宫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让赵氏猜我跟皇后说了什么。
猜不到比知道更可怕。
回府的路上,碧桃在车里小声问:"成了?"
"成了。"
"明天?"
"明天。"
马车压过青石板路,轱辘声响在巷子里。
我掀开帘角看了一眼天。
日头快落了。
赵氏,你安稳日子过到头了。
07
第二天,辰时刚过。
碧桃帮我束好头发,我坐在窗前吃了半碗粥。
吃到一半搁下筷子。
吃不进。
心跳得太快。
碧桃站在旁边,手也在抖。
"姑娘,要是赵氏不上当。"
"会上当。"
我太了解赵氏了。
她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藏东西、毁证据的本事是一等一的。
越怕被查出来,越会第一时间动手清理。
巳时。
苏府大门外的街上,人来人往。
春杏穿了一身灰布衣裳,挎了个竹篮子,站在府门斜对面的包子铺前。
没进门,没喊人。
就站着。
买了一个包子,慢慢啃。
看门的小厮最先认出来的。
他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脸色就变了。
转身往里跑。
从大门口跑到赵氏的正院,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我坐在自己院里,隔了两道墙,听不见正院的动静。
但碧桃蹲在花园那棵老槐树底下听墙角。
她是个机灵的。
赵氏身边的丫鬟翠屏从正院冲出来,一路小跑往佛堂去了。
没过多久,翠屏又从佛堂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拳头大小。
碧桃看得清清楚楚。
翠屏抱着布包没走正门,拐进了后院夹道。
后门。
赵氏果然走后门。
后门外面,两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在巷口蹲着修鞋。
皇后派的人。
翠屏推开后门探了个头。
左看右看,没发现异样。
她把布包交给后门外等着的一个婆子。
婆子是赵氏的远房亲戚,在城南住,平时帮赵氏跑腿办私事。
婆子接了包袱,夹在胳肢窝底下,往巷子东头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
两个"修鞋的"站起来了。
一前一后,不声不响地跟上去。
拐过巷口,三个人就消失在人堆里。
布包到手。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赵氏还不知道东西已经被截了。
她以为布包已经安全送出了城。
我在院里坐了一上午,哪儿都没去。
赵氏那边安静得很。
她以为自己赢了。
她以为春杏只是路过,碰巧被认出来了。
她以为把东西转走了就万事大吉。
她不知道,春杏是我放在门口的。
她更不知道,后门那两个修鞋的,是皇后的人。
午后,碧桃从外头回来。
脸上带着一种忍了很久的表情。
进门之后才敢咧嘴。
"截到了。布包里有一个青瓷小瓶,还有一张药方。"
药方。
连药方都留着。
赵氏这个人,谨慎了一辈子,偏偏在这件事上留了后手。
她大概觉得,这张药方将来说不定还能用。
或者她拿这张药方捏着春杏的命,你要是敢说出去,这上面也有你的手印。
不管什么原因,药方在手。
人证,春杏。
物证,青瓷瓶和药方。
够了。
够把赵氏钉死。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碧桃蹲在跟前,仰头看我。
"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等。"
"还等?"
"让赵氏再安心两天。"
碧桃不明白。
证据都有了,为什么不直接掀?
因为还差一步。
我要的不是把证据交给皇后、让皇后下旨惩办。
那样太便宜赵氏了。
外人办外人的事,苏家关起门来还能把赵氏当受害者。
我要在苏家的门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让赵氏自己说出来。
认了。
在我爹面前,在苏琬面前,在全府上下的面前。
亲口认。
怎么让她亲口认?
得再加一把火。
08
安稳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出事了。
碧桃端了一碗红枣汤进来。
是灶房送来的,说是赵氏吩咐的,"给庶小姐补补身子"。
碧桃把碗搁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看碗。
汤色比平时深。
枣子沉在碗底,表面浮着一层细沫。
我端起碗闻了闻。
甜。
甜里带了一股淡淡的杏仁味。
不对。
红枣汤不该有杏仁味。
我把碗放下。
"去把猫抱来。"
碧桃出去,抱了那只花猫进来。
我用筷子蘸了一点汤,抹在碟子里,搁到猫面前。
猫凑过去舔了两口。
没到一炷香的工夫,猫开始吐。
先吐白沫,再吐水。
吐完了,瘫在地上抽搐。
碧桃脸白了。
"姑娘……"
我蹲下去看猫。
猫还活着,但站不起来了。
腿在抖,眼珠子翻白。
赵氏动手了。
比我预想的快了两天。
她一定是发现布包被截了。
派人去城南找那个婆子,婆子说包袱被人拿走了。
赵氏就知道,春杏出现在门口不是巧合,有人在算计她。
她慌了。
慌了之后做了两个判断:
第一,证据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第二,苏蘅就是幕后的人。
所以她要在证据被用之前,先把我这个人解决掉。
不是赶走,不是嫁出去。
是要命。
红枣汤里的东西,猫吃了一筷子头的量就倒了。
一整碗灌下去,人扛不住。
我站起来。
碧桃急了。
"姑娘,报官?"
不能报官。
报官就把事情闹到外面了,赵氏有的是法子推脱。
一碗汤而已,说灶房失误、说枣子有虫、说什么都行。
没用。
"把汤留着,碗别倒。"
"然后呢?"
"给我找一味药。"
碧桃愣住。
"巴豆。"
巴豆不难找。
碧桃当天下午就从药铺买了回来。
我把巴豆碾碎了,兑在水里,自己灌了一碗。
一个时辰之后,开始上吐下泻。
吐得昏天黑地。
碧桃在旁边哭着给我擦嘴,一边哭一边骂。
"姑娘你疯了。"
没疯。
这叫以退为进。
我让碧桃去正院报信。
就说庶小姐喝了灶房送来的红枣汤,上吐下泻,人快不行了。
碧桃红着眼跑出去了。
消息传到正院的速度比我想的还快。
因为不是碧桃一个人在传。
花园里洒扫的婆子看见碧桃哭着跑过去了。
二门上的小厮听见动静了。
厨房的灶头婆子慌了。
不到半个时辰,全府都知道了。
庶小姐喝了赵氏吩咐送来的汤,中毒了。
我爹第一个赶到我院子。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脸惨白,嘴唇没血色。
巴豆的功效,吐泻起来是真的惨。
不用演。
我爹看见我这副样子,腿软了。
"蘅……蘅儿……怎么回事?"
碧桃跪在旁边。
"回老爷,是灶房送来的红枣汤。"
"夫人吩咐给姑娘补身子的。姑娘还没来得及喝,先拿筷子蘸了点给猫尝了。"
碧桃指了指墙角。
花猫趴在那儿,半死不活。
"猫喝了一口就吐了。姑娘端起碗闻了闻,也觉得不对。"
"但汤已经碰到嘴了。"
我虚着声插了一句。
我爹的脸从白变红。
他转头看那只碗。
碗还搁在桌上,汤没倒。
他伸手要去端。
"别动。"
我拦住他。
"那碗汤留着,有用。"
我爹愣了一下。
他不蠢。
他听懂了"有用"是什么意思。
他的手缩回来,攥着膝盖,浑身在抖。
门口传来脚步声。
赵氏来了。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脸上还挂着那副招牌的温和笑容。
"蘅丫头怎么了?我听说身子不舒坦。"
我爹猛地站起来。
他的眼睛通红。
"你送的汤。"
赵氏的笑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什么汤?灶房的事我只交代了一句,具体放什么我哪管得到那么细。"
"猫喝了一口,快死了。"
我爹声音在发抖。
赵氏的目光越过我爹,落在床上的我身上。
我跟她对视。
她的眼底,笑容还在,但瞳孔缩了。
她在判断。
我到底喝了没有。
我到底会不会死。
如果死了,怎么收场。
如果没死,怎么善后。
我闭上眼,没再看她。
让她猜。
猜不到,比知道更难受。
09
赵氏那晚没回正院。
在佛堂待了一整夜。
碧桃的消息,翠屏天没亮就去灶房提了一壶热水送进佛堂,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赵氏在佛堂里做什么,不知道。
但我能猜到。
她在想退路。
证据被截了。
下毒的事被发现了。
全府上下都知道那碗汤是她吩咐送的。
我爹已经不信她了。
她的体面,裂了一条缝。
但赵氏这个人不会轻易认栽。
她会找替死鬼。
果然。
第二天一早,灶房的张婆子被赵氏叫到正厅。
当着我爹的面,赵氏问了三句话。
第一句:"那碗红枣汤是你煮的?"
张婆子点头。
第二句:"汤里放了什么?"
张婆子结巴了半天,最后说灶上的杏仁粉放错了罐子,可能把药粉当成了调料。
第三句:"你认不认?"
张婆子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认了。
替死鬼到位了。
赵氏转向我爹,叹了口气。
"这种糊涂人留在灶上,迟早出事。打发出府吧。"
我爹看着张婆子,又看了看赵氏。
他想信。
他太想信了。
信了就不用面对更难的事情。
如果这一切只是灶房婆子的失误。
那赵氏还是他的贤妻,苏家还是体面人家,什么都不用变。
他张了张嘴,正要点头。
我进来了。
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裳,头发松散着,脸色白得吓人。
巴豆的后劲还在,走路有点晃。
"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到张婆子面前。
"张妈妈,你在灶上干了多少年了?"
张婆子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十、十一年。"
"十一年了,杏仁粉和药粉分不清?"
张婆子抖了一下。
"灶上的罐子是你自己摆的,哪个在左边哪个在右边。"
"你闭着眼都摸得出来。你告诉我,怎么放错的?"
张婆子趴在地上。
不说话了。
我转头看赵氏。
"母亲,您觉得呢?"
赵氏笑了。
跟以前一模一样的笑。
"蘅丫头,你身子还没好,别操心这种小事。"
"不是小事。"
我打断她。
整个厅里安静了。
赵氏被人当面打断,在苏家十六年来头一回。
我爹看看我,又看看赵氏,嘴巴张着,不知道该帮谁。
我没理他。
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不是我娘的信。
是药方。
皇后昨天让人送进来的。
从赵氏佛堂里截出来的那个布包,里面有一个青瓷瓶和一张药方。
药方上的字迹,是赵氏亲笔写的。
我认得她的字。
苏家上下都认得她的字。
"这张方子,是母亲写的吧?"
我把药方展开,搁在桌上。
赵氏的笑终于裂了。
她盯着那张药方,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我爹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的手开始抖。
方子上写了三味药。
其中一味,带甜。
跟那碗红枣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张方子,是十六年前用过的。"
"用在我娘身上。"
赵氏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在身后的柜子上,哐当一声。
"你胡说。"
"春杏已经找到了。"
赵氏的腿软了。
她没坐回去,因为椅子已经倒了。
她扶着桌角,勉强撑住。
"皇后宫里,春杏把所有事都说了。"
"哪天开始加药,加了多少,加了多久。赵氏,你还要不要听?"
我没叫她母亲。
叫的赵氏。
十六年来第一次。
我爹浑身瘫在椅子里。
他没看赵氏。
也没看我。
他看着桌上那张药方。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知道是为我娘哭,还是为他自己哭。
赵氏张了好几次嘴。
嘴唇在抖。
她想说什么,解释、否认、推脱、撒谎——但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因为她知道。
药方是她写的。
春杏是她派的。
瓶子是她藏的。
全是她的。
她没有退路了。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琬冲进来。
她大概在外头听了一会儿了。
"娘!"
她扑到赵氏身边,扶住赵氏的胳膊。
然后转头冲我吼。
"你存心害我娘!你跟皇后串通好的,"
"苏琬。"
我看着她。
"你娘害死了我娘。你要不要也看看这张药方?"
苏琬的嘴张着,没合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看完了,脸也白了。
她认得她娘的字。
厅里没人再说话。
张婆子趴在地上装死。
赵氏扶着桌角,浑身筛糠。
苏琬杵在旁边,嘴唇哆嗦。
我把药方收起来,折好,放回袖子里。
"赵氏,这张方子和春杏的供词,现在都在皇后宫里。怎么处置你,皇后说了算。"
"但在那之前,"
我看着她。
"我要你在这个厅里,当着苏家所有人的面,亲口说一遍。"
"你是怎么害死我娘的。"
"一个字都不许少。"
赵氏的腿撑不住了,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10
赵氏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青砖上的声音很闷。
苏琬扑过去扶她。
"娘,你起来,不要跪她。"
赵氏甩开苏琬的手。
她没看苏琬。
盯着地面,嘴唇抖个不停。
我站在桌前,没动。
让她自己开口。
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闷得人喘不上来。
我爹坐在椅子上,弓着背,两只手攥着膝盖。
他在等。
他这辈子什么都等别人替他做。
赵氏终于开口了。
"方蕴……是我害死的。"
苏琬尖叫了一声。
"娘!你说什么?你不要……"
"闭嘴。"
赵氏回头看了苏琬一眼。
苏琬被吓住了,愣在原地。
赵氏转回来,声音一句一句往外挤。
"她嫁进苏家那年,老爷对她好。比对我好。"
"我是正室,她是妾。老爷夜里去她房里的次数比来正院多三倍。"
"她怀了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
"老爷给取了名,叫蘅。蘅草的蘅。"
"老爷说这个字好,配得上她娘。"
赵氏笑了一声。
"配得上她娘。那我呢。我生了琬儿,老爷连名字都是让管家起的。"
"我恨她。从她进门第一天就恨。"
"生完孩子她落了病。"
"后来我让春杏去伺候她。春杏是我的人,我让她在药里加东西。"
"加了两年。"
"她死的那天夜里,我在佛堂烧了一炷香。"
"不是给她烧的。是给自己烧的。我告诉自己,这件事翻过去了。"
赵氏的声音到这里断了。
厅里没有任何声音。
连张婆子都不敢呼吸。
我爹的眼泪淌了满脸。
他站起来。
腿在晃,撑了两下才站稳。
"你……两年……"
他的声音碎了。
"方蕴那两年病得那么重,我以为……我以为是月子没坐好……"
"你骗了我十六年。"
赵氏没抬头。
她什么都没说了。
苏琬突然冲到我面前。
"你满意了?你毁了我娘!你。"
"苏琬。"
我看着她。
"你让人去何家传话,说我娘出身不清白。"
苏琬的嘴合上了。
"何家因为这句话退了我的婚。"
"那门亲事没了,这个谣言传遍了京城。四年,没有人敢上门提亲。"
"你把我这辈子的路堵死了一半。"
苏琬往后退了一步。
"我……那是……"
"是不是你做的?"
苏琬咬着嘴唇。
不认。
"何家三公子的小厮,当年跑过腿的那个叫福子的,现在在东街米铺做伙计。他记得是谁递的话。"
苏琬的脸灰了。
"要不要我把他请来,当面对一对?"
苏琬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赵氏跪着,苏琬坐着。
母女两个,一个比一个狼狈。
我爹站在中间,两边都看了一遍。
"我会修书一封,呈报赵家。"
赵氏猛地抬头。
"休书,明天写。"
赵氏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老爷……老爷你不能。"
"我不能?"
我爹的声音头一回硬了。
"你害死方蕴,你毒我女儿,你骗了我十六年。"
"我不能休你,我还能干什么?"
他说完,转身走了。
背影在门框里晃了两下,走远了。
厅里剩下我、赵氏、苏琬、还有趴在地上的张婆子。
我低头看着赵氏。
她十六年来第一次跪在我面前。
往常都是我跪她。
除夕夜跪过,犯了"错"跪过,请安跪过。
现在反过来了。
我没说话。
转身,出了正厅。
身后传来苏琬的哭声和赵氏压在喉咙里的喘息。
我没回头。
碧桃在廊下等我。
看见我出来,迎上来扶住我胳膊。
巴豆的后劲还没过,走路腿发虚。
"姑娘。"
"回院。"
"明天还有一件事。"
碧桃问:"什么事?"
"皇后的懿旨,明天到。"
11
懿旨来得比我预想的还早。
天没亮透,宫里的人就到了。
这回不是一个小内侍。
是两个内侍、四个带刀侍卫,外加一位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
阵仗大得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
苏府正厅,香案摆好。
全府上下跪了一地。
赵氏跪在最前面。
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苏琬跪在她后面,头发散着。
我爹跪在右边,腰弯得很低。
他不敢抬头。
掌事嬷嬷展开懿旨。
"苏氏赵氏,身为正室,残害妾室方氏,手段阴毒,天理难容。"
"着即褫夺诰命,逐出苏府,永不得再入京城官宦之家。"
"其女苏琬,品行不端,造谣中伤,有辱门风。"
"着即送往城外清远庵,带发修行,非诏不得出。"
懿旨念完。
赵氏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不敢动还是动不了。
苏琬的哭声从嗓子里挤出来。
"不要……我不去庵里……娘,娘你救我。"
赵氏没应。
她自己都保不住了。
侍卫上前,一边一个,架住苏琬。
苏琬开始挣扎。
踢腿、扭身、拿指甲去抓侍卫的手。
"放开我!我是苏家嫡女,我凭什么。"
掌事嬷嬷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苏琬不挣了。
哭声从正厅大门口,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赵氏是自己走的。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掌事嬷嬷递给她一个包袱。
"赵氏,收拾过了,这是你的随身物件。"
赵氏接过包袱。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正厅。
这个她当了十六年主母的地方。
目光扫过每一根柱子,每一把椅子,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张了张嘴。
没出声。
转身,走了。
后来碧桃告诉我,赵氏出大门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才没摔倒。
街上围了几十个人看。
赵氏被自己的娘家派了辆骡车接走了。
骡车没挂帘子。
她坐在车上,全京城的人都看见了苏府被休的正室。
一个月后,消息从城外传回来。
赵家把赵氏送回了老家乡下。
赵家在京城的几门亲事全黄了。
没人愿意跟出过杀人犯的门户结亲。
苏琬在清远庵待了不到半年,疯了。
日日夜夜喊着"我是嫡女""凭什么"。
庵里的师太受不了,上报了宫里。
皇后批了四个字"不必理会。"
我爹在懿旨下来那天跪了一个时辰。
起来之后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门。
第四天出来,找到我。
他站在我院子门口,站了很久。
碧桃去开的门。
他进来,看着我。
"蘅儿……爹对不住你。"
"你娘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信。"
他愣了一下。
"但不知道,不是没有错。"
他的茶盏停在嘴边,没喝下去。
"她病了两年。你一次都没请过外头的大夫。赵氏说不用你就信了。"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知道。"
他没说话了。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我没叫住他。
有些话说了就够了。
不需要原谅。
也不需要和解。
三天后,皇后又派人来了。
这回是一道口谕。
"苏蘅若愿意,可脱籍另立女户,不必再留苏府。"
女户。
皇后替我想好了退路。
我不用嫁人、不用依附苏家、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碧桃在旁边听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姑娘,咱们能走了。"
"能走了。"
我花了两天收拾东西。
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个旧木匣,一支断齿梳,一张庚帖。
信已经不在了,留在皇后那里。
我把我娘的牌位包好,放在匣子最上面。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碧桃抱着包袱走在前面。
花猫蹲在她肩上——那只替我试过毒的猫,活下来了,瘸了一条腿。
我走在后面,经过正厅的时候停了一步。
厅里空了。
赵氏的主位椅子还在,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收回目光,继续走。
出了苏府大门。
门槛迈过去的那一步,脚底踩到了日头晒热的石板。
我站在街上。
身后是苏府的高墙。
身前是一条长街。
街上人来人往,卖包子的在吆喝,布铺的伙计在收幌子,小孩子追着狗跑。
碧桃回头看我。
"姑娘,往哪儿走?"
我想了想。
"先去给我娘上个坟。"
碧桃点头,抱着猫,在前面带路。
我跟在后面,走进人群里。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