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半个月工换来的毕业照里,有六个人。
唯独没有我。
高一时,竹马在我们的合照背面写过一句话。
“毕业那天,我们还会一直在一起。”
毕业典礼那天,他却把书包塞进我怀里。
“先帮我们拿一下,拍完这组就到你。”
我从教学楼等到操场。
直到摄影师收起相机,他才想起我。
“你怎么还在等?回头手机补一张不就好了。”
手机恰好震了一下。
摄影师发来确认:
“你订的双人纪念册,他说改成六人合照册,你同意吗?”
封面上,他和许棠站在正中间。
后来,他捧着补做的相册来找我。
我正和另一个男生挑毕业照。
他盯着桌上的合影,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不是说,这册照片只和我拍吗?”
我把他的相册推回去。
“那时候是。”
“现在不想了。”
1
摄影师第三次看表时,周叙终于松开了许棠的肩膀。
“再来一张跳起来的,最后一张。”
从教学楼前到操场,这是他第四次说最后一张。
我站在树下,左手拎着他的书包,右手托着许棠的学士帽。白色丝带垂下来,扫着我手背上的创可贴。
有点痒。
我腾不出手挠。
镜头里的六个人跳起来,又落下。许棠没站稳,周叙扶了她一下,两个人笑得撞在一起。
九十分钟的跟拍,已经过去了八十七分钟。
半小时前,我给他打电话,想提醒他我们还没拍。他没接。
后来许棠让我回教室拿花,我又打了一次,想让他们别换地方。
第三次终于接通,他说:“正好,带六瓶水。”
等我把水送过去,书包和帽子又到了我手里。
“周叙。”
他没听见。
许棠正举着相机问哪张好看。他凑过去,指着屏幕笑:“这张,你眼睛没闭。”
我又喊了一遍。
他回头,先看我手里的东西。
“帽子没弄脏吧?棠棠借的。”
“我们还没拍。”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哦,对。老师,给我们也来一张。”
摄影师已经在收反光板。
“后面那组到了。加拍得重新约时间。”
周叙看了一眼等在不远处的几个人,收回要揽我的手。
“那算了。”
他掏出手机,“我给你拍。”
我没动。
他今天穿的白衬衫,是我昨晚熨好的。早上出门,他还让我帮他看看衣领。
我站在楼道口,一点点给他抚平。
想着这件衬衫,会留在我们第一本相册里。
“你说先拍完他们,就跟我拍。”
“这不拍着吗?”
他晃了晃手机,“姜宁,你怎么还在等?回头手机补一张不就好了。”
有人喊他看刚才的照片。
他应了一声,又把手机收回去。
“你先把东西拿到那边,我马上来。”
我的手机亮了。
摄影师发来消息:“同学,跟你确认一下。你订的双人纪念册,这位男同学说改成六人合照册,名字也要改。你同意吗?”
下面是一张选片清单。
周叙勾了六张,封面选的是他和许棠站在正中间的那张。
备注只有一句。
【就用我们六个的,双人照不拍了。】
我盯着最后六个字,指尖慢慢凉下来。
原来他不是忘了。
我站在旁边等的时候,他已经告诉别人,不拍了。
许棠伸手拿帽子,我才发现胳膊酸得有些抬不起来。
“你不跟我们吃饭啊?”
周叙已经走了几步,向后伸出手,等我递书包。
我把背带放进他掌心。
“我回家了。”
他回头:“饭都订好了。”
“你们吃吧。”
走出校门,我给摄影师回消息。
“相册不用做了,没制作的费用麻烦退给我。”
2
三百块到账时,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
车上冷气足,手背终于不痒了,剩下一点钝钝的疼。
那是前两天封奶茶时烫的。
高考结束后,我在店里做了半个月。切柠檬、摇奶茶、给催单的客人赔笑,拿到第一笔工资时,手上还黏着糖浆。
我洗了两遍,才敢拿起手机转账。
一千二百八十。
九百八十的跟拍,三百的相册。
下单那晚,我翻出了高一那张照片。
军训汇演结束,周阿姨来给我们拍照。我站到周叙旁边,被几个跑来找他的男生挤到了边上。
我说:“你们先拍。”
他已经站好了,听见这句,又从人群中走出来。
“妈,等一下。”
他拉住我的书包带,把我带回镜头前。
“我们俩的还没拍。”
旁边有人起哄。他耳朵红了,手却没松。
洗照片的钱是他出的,八块钱,两份。他把其中一张塞给我,背面写着:
【毕业那天,还站一起。】
我问他:“那时候还有别人找你呢?”
“让他们等会儿。”
他拿着笔,轻轻敲了下我的额头。
“我先跟你约的。”
后来橱窗里摆出一本毕业相册,他答应我,也拍一本。
这三年,我每次经过那家店,都会多看一眼。
手机震动,周叙发来餐桌照片。
六个人围着火锅,靠门的空椅子上堆着两个书包。
【给你留了位置,真不来?】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句。
【我们拍了那么多张,你别只盯着没拍成的。】
我把高一的照片翻过来,扣在腿上。
晚上他来敲门,拎着一杯奶茶。
“少冰,给你赔罪。”
是我上班那家。
前几天他也去过,问我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我笑着说,给我们的相册攒钱啊。
他当时拿起我的手,看了眼烫伤。
“不会让你白攒的。”
现在那杯奶茶放在鞋柜上,他点开手机相机。
“来,我找了个滤镜,比摄影师拍得还好。”
“不用了。”
“姜宁,今天大家难得凑齐。我们从小认识,什么时候不能拍?”
我看着他。
“那九十分钟,是我订的。”
“我知道,又不是故意不带你。”
“那相册呢?”
他顿了一下,随即说:“相册我来弄。你先别板着脸,大家今天都挺高兴的。”
楼道里静了几秒。
“我不高兴。”
这四个字说出来,我自己都有些陌生。
周叙皱起眉。
“我不是来哄你了吗?你非得让我承认,我交这几个朋友就是错的?”
“我没说你的朋友不对。”
“你每次都这么说,最后还是要按你的来。”
他语气里忽然有了一点我不熟悉的烦躁。
“毕业了,能不能别总管我?”
我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慢慢松开。
以前出门,忘记时间的人是他,打电话让我提醒的也是他。
原来他已经嫌了。
我把奶茶重新放回他手里。
“散伙饭的包间你自己确认,电话我发你。放在我家的东西,也拿回去。”
他愣了:“你来真的?”
“嗯。”
我关上门,鞋柜上的那圈水渍还没干。
3
第二天,唐圆打来电话。
“你看周叙朋友圈没?”
九宫格,六个人,配文是:【最好的我们。】
她问我怎么不在,许棠回,说我不喜欢凑热闹,自己不肯拍。
周叙在那条回复下面点了赞。
我盯着那个小红心,半晌没有说话。
唐圆气得要去回。我拦住她。
“先别吵。今晚还要核纪念册的名字,你带名单来。”
高三时,我和陈越负责做班级纪念册。我整理照片,他写小传,唐圆帮忙收签名。
再过几天就交稿,这是早就答应全班的事。
我把周叙的充电器、外套和旧照片收进纸袋。翻到高一那张,停了很久,最后放进了自己的抽屉。
傍晚出门,他就在楼下。
看见纸袋,他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还真收好了。”
我把东西递过去。他接过,拎着走了两步,又转身。
“相册我订了,摄影师也重新约。昨天算我没安排好。”
他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照片,是我初中毕业时踮脚给他整理领子的。
“这张放前面,再放高一那张,最后留我们现在的。”
他说的顺序,和我想过的一样。
我喉咙忽然发紧。
他看出来了,声音放低:“今晚吃完饭,我们先拿手机拍一张,明天再去拍正式的。”
我没有答应,也没再往前走。
饭后,他真拿着手机来找我。
“站哪儿?你选。”
我看向饭店门口那棵树,想起高一时,他也是这样伸手拉我。
“周叙!”
许棠在台阶下挥手,另外几个人围着她。
“趁大家还在,先给我们拍个完整的。你快来,车要到了!”
周叙回了句马上,转头对我说:“等我五分钟。”
我看了眼时间。
“八点了,我跟唐圆、陈越约好校对纪念册。”
“晚几分钟能怎么?大家难得齐一次。”
他已经往台阶下走,边走边把纸袋放到我脚边。
“帮我看着,别落了。”
许棠踮脚替他理了理衣领。
“哎,昨天就该穿平整点,白让姜宁忙了。”
他笑着低下头,让她弄。
我低头,看见袋子里那张旧照片。
原来我还真盼过,他这次会先站到我身边。
唐圆从洗手间出来,看我站着,问还走不走。
我把纸袋拎起来,交给离我最近的陆川。
“周叙的,帮忙给他。”
他下意识接住:“你们不等啊?”
“我们约了人。”
走到路口,手机响了。
【人呢?不是说拍照吗?】
我回了一句。
【你先去拍别人的了。】
那边很快打来电话。
我没有接。
4
陈越在学校门卫室外面等我们,怀里夹着电脑。
“幸好还没走。”我有些喘。
“我真走了,你准备怎么办?”
“把你那页的小传全删了。”
他笑出声,接过唐圆手里的名单。
班主任借了办公室给我们,门卫九点半锁教学楼。三个人挤在小桌前,从第一页核到最后一页。
陈越的字又超了。
我指着一段说:“你这是给体育委员写墓志铭吗?‘不朽的奔跑’。”
他伸手捂屏幕:“删错版本了,不许念。”
唐圆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
我也笑,笑完才发现,手机已经很久没看了。
周叙发了十几条消息。从“你至于吗”,到“我在饭店门口等你”。
最后一条是:【陈越什么时候跟你这么熟了?】
我把手机扣住。
翻到自己的那一页,照片栏空着。
唐圆说:“你不是说留给毕业照?”
“换张以前的吧。”
陈越没动鼠标。
他从文件夹里找出一张照片。我站在黑板前,手里举着板擦,半张脸都是粉笔灰。
“这张你答应过能用。”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在写黑板报,他说光好,让我回头,拍完特意拿来问过。
“你怎么没删?我不是又给你发了证件照?”
“证件照谁都有。”
他放大画面,“这张会笑。”
照片里的我看着镜头,眼睛弯着,另一只手还指着他,像下一秒就要骂他。
我看了半天,说:“就它吧。”
他却又把照片缩回去。
“姜宁,你真不拍毕业照了?”
我没说话。
唐圆收好名单,看看我,又看看他,忽然说她爸到了,跑得比谁都快。
陈越关了电脑,陪我往外走。
经过榕树,他问:“不是想坐这儿拍?”
“你怎么知道?”
“你排版的时候,把这里给每个人推荐了一遍,最后说,自己的要留到毕业。”
我低头看着树影。
“现在也能拍。”
他停住,像下了什么决心,“我借了相机,明早能来。你要不要?”
“你不是只会写不朽的奔跑?”
他被我气笑,隔了一会儿,又追问:“到底拍不拍?”
我抬起头。
“拍。”
回家的路上,我翻到高考后和他的聊天。
他问过我,第二天下午有没有空。
我说要去奶茶店,攒钱和周叙拍毕业照,问他是不是纪念册缺素材。
他隔了很久,只回了两个字。
【没事。】
再往上,是一条撤回的消息。
第二天,他比约好的时间早到十分钟,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两份饭团。
“怕你饿得笑不出来。”
第一张,他让我笑。我越想笑,脸越僵。
他蹲在台阶下面看了半天,忽然说:“你现在特别像被抓来拍招生广告。”
我瞪他。
快门响了。
“这张活了。”
我追过去要看,他举着相机退了两步,又怕真摔着,赶紧站住。
我们从榕树拍到走廊,拍到我初中时就喜欢的红砖墙。
手机中途响了,我低头,看见周叙问我在哪里。
陈越放下相机,没出声。
我把手机收回包里。
“继续,刚才那张我还没看。”
他的嘴角慢慢扬起来。
离校前,我也给他拍了几张。他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扶住栏杆。
“你这样像来修门的。”
他瞥我一眼:“那请姜摄影师教一下。”
我笑着伸手,把他的胳膊往旁边拨。
路过的同学问要不要帮忙合一张。
陈越立刻说要,话出口,又转头看我。
我走到他旁边。
他本想比个耶,被我一笑,手歪了。我指着他的手,自己的也没摆正。
快门已经响了。
同学把相机递回来,笑着说:“挺好,你俩都挺傻。”
陈越低头看照片,耳朵有点红。
“这张别删。”他说。
5
两天后,陈越带着小样来我家。
我妈正切西瓜,顺手给他也拿了一块。
他看着满桌的照片,想空出地方接盘子,越忙越乱,把一张照片倒扣进了纸袋。
我笑他:“修门师傅还兼着端盘子?”
“你再叫,我就把你的照片全换成证件照。”
他伸手把纸袋护在怀里,里面露出一截有字的纸。
我认出自己的名字,想看,他已经抽出来,塞回电脑包。
“写坏的小传。”
“写我什么坏话了?”
“收了钱才给看。”
“多少钱?”
他看着我,忽然不接话了。
门铃在这时响起。
周叙抱着一本深蓝色的相册站在门外。
“做好了。”
他进门,看见陈越,脚步停了停。
“你也在?”
陈越吐掉嘴里的西瓜籽:“嗯,挑照片。”
周叙看向餐桌。
我的单人照铺了半张桌子,他视线一张张扫过去,落在校门口的合影上。
“你们拍的?”
“嗯。”
我伸手去拿,他先按住了照片的一角。
“姜宁,我都跟你说重新约了。”
“我没答应。”
“就因为那天让你等五分钟?”
他的手慢慢松开。我把照片拿回来,放到已经选好的那一摞。
陈越往旁边让了让,空出我坐过的位置。
周叙却把相册展开,放在两摞照片中间。
第一页是高一的合照,后面有我们小学毕业、初中放学,还有去年一起做灯笼的照片。
那天他嫌我剪的窗花难看,自己接过去剪,剪到一半,把纸弄破了。
我笑了很久。他坐在地上,抬手捏我的脸,说不许再笑。
我以为他早忘了。
原来这张照片,他也留着。
“顺序按你以前说的排的。”他低声说。
我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下。
他翻到最后,那里空着几页,夹着新的拍摄预约单。
“明天有空,还是后天?这回不叫别人,就我们两个。”
我抬头时,正好看见陈越收起了那张合影。
他没往自己的纸袋放,只是把它从相册下面抽出来,免得被压折。
“你的这张还留吗?”
我伸出手。
“留。”
周叙看着我们,眼里的那点笃定终于散了。
“你不是说,这册照片只和我拍吗?”
我把他的相册推回去。
“那时候是。”
“现在不想了。”
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才指着那张高一合照问:“这个也不要了?”
我看着照片里牵着书包带的少年,喉咙有点疼。
“我自己有。”
他抱起相册,走到门口,又停下。
“奶茶店你也不去了?我昨晚去,店长说你结工资了。”
“排好的班上完了。”
他像忽然找不到话,点了下头。
门关上,我坐回桌边,把倒扣的照片一张张翻正。
陈越没催。
“刚才那个问题,”他说,“你还没回答。”
“什么?”
“写你的坏话,收多少钱才给看。”
我被他绕得愣了一下。
他笑:“算了,不收了,欠我一次出去玩的时间。”
这一次,我听懂了。
6
我还没回答,手机又亮了。
周叙转来九百八十块。
【拍照的钱,相册三百店里说已经退了。】
我收下,回了“收到”。
钱是我一杯杯摇奶茶挣的,我舍不得拿来赌气。
他紧接着问:【陈越还在你家?】
我把手机扣下,陈越正低头收照片。
“你刚才是不是有话想说?”我问。
“有。”
他把纸袋折好,像准备了很久,终于肯开口。
“周六有个毕业摄影展。想请你去,不校对名字,也不找你排版。”
“就逛?”
“嗯,逛完吃饭。”
他停了一下,“跟我。”
我捏着笔,心跳得有点快。
窗外有人叫卖西瓜,我妈在厨房问我们晚上吃不吃面。他低着头,半天没再看我。
原来他也没有那么镇定。
“周六我有空。”
他抬起头,笑得太明显,我反而先移开了眼。
约定好的周六,在我手机日历上占了一小格。
下面没有周叙的名字。
纪念册最后一次校对,安排在第二天傍晚。
我们借了社区的活动室。需要修改个人页的人,带着材料来现场确认,晚上统一发印厂。
我到时,周叙和许棠已经在了。
桌上摆着一只饮料袋,周叙伸手拿出一杯,照旧往我面前推。
我把水杯放到旁边,打开电脑。
他手在空中顿了顿,把奶茶放回去。
许棠递来一张照片。
六个人,还是毕业典礼那一组。
“放我们那页吧,周叙说标题就叫‘最好的我们’。”
纪念册里原本就有大家自选的朋友合照。我点开对应页,问要哪张。
她指着屏幕选好,又说:“别又觉得没带你啊,是你自己不愿意拍,我们才——”
我手指停在鼠标上。
“我没说过。”
许棠愣了一下。
周叙看我一眼,想把照片接过去。
“先把册子弄完,其他的出去说。”
“你为什么跟她说,我自己不愿意拍?”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
旁边的陆川抬起头,像终于忍不住。
“不是,叙哥,你当时跟我们说的不是这回事啊。”
周叙脸色微微变了。
“你说姜宁把时间都订好了,非要单独跟你拍,你想推也推不掉。棠棠才说,大家先合几张,省得你俩——”
“陆川。”周叙打断他。
陆川看了眼我,没再往下说。
我坐在电脑前,耳朵里嗡了一声。
那句“给我们的相册攒钱”,我在奶茶店说过,说的时候甚至不敢抬头看周叙的眼睛。
原来他转过身,就告诉别人,他推不掉。
我合上纪念册的文件,抬头问他。
“周叙,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想跟我拍的?”
7
“我没说不想。”
他声音发紧,伸手拉开我旁边的椅子,“你听我讲。”
许棠却先开了口。
“他就是说你管得细。拍几点,穿什么,去哪里,都得听你的。”
“那是我订的跟拍。”
“我们又不知道。”
她语气也有些急,“周叙说他来安排。钱他不是也还你了吗?你们从小认识,这点事非要当着大家的面讲?”
“钱?”陆川皱起眉,“你不是说请我们拍的?”
周叙把椅子推了回去,椅脚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我没让她出。她自己——”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我看着他。
“我自己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
“是我跟你说过,想拍双人相册。”
我点开聊天记录,手机放在桌上。
高考前,我问他是不是还拍。他回的语音就在那里。
“拍啊,你订。时间发我,我都行。”
短短一句,活动室里的人都听见了。
许棠下意识看向周叙。
“那你跟我们说什么躲不开?”
他没回答,先看我:“姜宁,我就是随口说的。他们总拿我们俩开玩笑,我总不能每次都——”
“都承认是你答应的?”
他捏紧了手机。
“我没想让他们误会你。”
我划到摄影师发来的那张清单。
【就用我们六个的,双人照不拍了。】
周叙的手停在半空。
“他发给你了?”
“我是付款人,改相册要问我。”
我把手机拿回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我不是没等到你想起我。我等的时候,你已经说不拍了。”
他低下头,过了几秒才说:“他们毕业以后不一定见得到。你跟我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所以我的时间,可以先给别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半天没有出声。
许棠把照片往回抽了抽,忽然小声说:“我以为你不愿意的。你说她从小就这样,总替你做决定,你也没办法。”
这句比刚才那句更轻,我却听得很清楚。
我想起去年秋游,周阿姨怕他赶不上车,让我打电话喊他。后来他们说我扫兴,说周叙出了门还有人查岗。
他当时笑了,揽着我的肩说:“没办法,习惯了。”
我还以为那是亲近。
“姜宁。”他又喊我。
我低头,把那页标题改成了他们报来的名字。
“照片可以放,这是给全班的册子。”
我把电脑转过去,“但你们刚才说的,谁确认一下?”
陆川拿起桌上的名单,递给我。
“是他先说你自己不愿意的。我回群里讲。”
许棠攥着照片,脸一点点红起来。
“那我朋友圈那条也删了。”
“改清楚吧。”
我抬头看她,“不是我不喜欢凑热闹,也不是我不肯拍。”
她点了下头。
周叙站在桌边,像还等我说些什么。
我已经打开下一页,叫了等在门口的同学。
“李梦,你的名字是这个梦吗?”
她忙点头,走进来。
周叙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以前来找我,不管我在做什么,总能先说他的事。
这次后面又来了两个人,他站了很久,也没能把话接上。
8
校对结束,周叙还在外面。
陈越把电脑递给我:“明天我送印厂,你不用再跑。”
他看了眼台阶下的人,又看向我。
“周六的展,我还等你。”
我点头。
周叙听见,抬起了头。
“你们约好了?”
“嗯。”
“你以前不是不喜欢跟别人单独出去?”
“你没问过我。”
他像被这句话挡住,站在原地。我往前走了一段,他才追上来。
“姜宁,我喜欢你。”
脚步声停了。
街边有小孩骑着滑板车经过,铃铛响了两下。我看着地上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头。
“喜欢我,所以告诉别人,你被我管得没办法?”
“不是。”
他眼睛红了,“他们一说我们俩,我就不知道怎么回。想说不只是朋友,又怕你听见。”
“那你可以说,是你自己想跟我拍。”
他垂下头。
“我知道。”
他终于不再急着解释,捏着空饮料袋站了一会儿。
“以前他们约着出去,不会先叫我。总觉得我放了学就跟你走,什么也不参加。”
“许棠说,原来你也会开玩笑,原来跟你一起玩这么有意思。我就……挺高兴的。”
我想起拍照时,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是真的高兴。
“他们说我听你的,我不想认。可真到订饭店、找老师、收材料的时候,我又总想找你。”
他抬起头,眼里的狼狈再也藏不住。
“我以为跟他们玩完,回来找你就行。”
我听完,心里反而一点点静下来。
“周叙,你可以有别的朋友。”
“但你不能答应了我,又把我说成非要缠着你的人。”
他喉结动了一下:“我知道你喜欢我。”
“你知道?”
“高二那次,有人给我递情书。我拿你当借口,说等我跟姜宁——”
他忽然停住,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那一刻,我想起很多小事。
女生来找他,他笑着往我这边靠;有人问我们什么关系,他又指着我说,家里这位管得严。
我当时脸红,甚至不敢看别人。
“所以你需要的时候,我们就像在一起。不需要的时候,是我管得太多。”
他往前一步,像想拉我的手。我没动,他又慢慢收了回去。
路灯照着他,我忽然很想哭。
因为高一那个拉我回镜头里的人,也是真的。
他给我送过伞,背过书包,记得我不吃什么,会在我考砸的时候偷偷塞一块巧克力。
这些我都记得。
所以今天才站在这里,把他的话听完。
“你不用把以前也都说成假的。”我轻声说,“我没有。”
他眼睛里刚亮起一点光,我便接着说。
“但以后,我不想再猜,哪一次轮到我是真的。”
他伸过来的手停在我袖口旁边。
我等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这次,他没有再叫我等。
9
我回到家,才看见周叙在群里发了消息。
他说跟拍是我订的,双人相册也是他答应过的,临时改动没有问过我。
“之前说姜宁不肯拍,是我说错了。她一直在等,我没给她留时间。”
陆川跟了一句,说已经把分摊的钱转给他。其他几个人也陆续回了。
许棠把朋友圈那条解释改了,私下给我说了抱歉。
我回完消息,手机便安静下来。
我妈敲门,端着两个洗好的桃子。
“他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接桃子的手僵了僵。
“不是来劝你的。说之前总让你帮忙盯着周叙,给你添麻烦了。”
我低头抠着桃子上的小叶子。
“妈,我以前是不是挺傻?”
她在床边坐下。
“你以前高兴,想对人好,又不丢人。”
我攥着那只湿漉漉的桃子,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毕业那天没哭,活动室里也没哭。直到这时候,才觉得委屈。
我把他想要的事记得太熟,忘了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事总排在后面。
周六早上,眼睛还有一点肿。
陈越在公交站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来早了?”
“没有,昨晚看了部悲剧。”
他看着我,没戳穿,把两张票夹进展览册,递给我。
我们并排坐在车最后一排。他的膝盖挤着前座,试了好几个姿势,最后认命地侧过身。
我笑了一会儿,问:“你那条撤回的消息,是什么?”
他装没听见,伸手开窗。
“空调车。”我提醒他。
他把手收回来,自己先笑了。
下车时,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折过的信封,递给我。
上面是我的名字,字迹跟纪念册上一样。
里面有两张展览附送的明信片,一张是逆着光奔跑的女孩,一张是长满野草的旧站台。还有一张写到一半的邀请。
【姜宁,周末有空吗?这次不找你改字。】
后面划掉几行,最后只剩一句:【我想和你一起去。】
“高考后写的?”
“嗯。”
他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灯,“本来打算去奶茶店给你。你说在攒钱,跟周叙约好了,我就没拿出来。”
“那你现在怎么又敢了?”
“怕再不问,这个展就真结束了。”
我翻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忽然有些想笑,又觉得鼻子发酸。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会跟他闹成这样?”
“不知道。”
他转头,像被我冤枉了,“我又不是算命的。”
“那你为什么约我?”
绿灯亮了,人流朝前涌。他却留在我旁边,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因为我想见你。”
“做纪念册的时候就想。你把我写的‘青春永不散场’,改成‘下次聚餐记得带钱’,我回去笑了半晚上。”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也笑:“后来我写每个人的小传,都想先拿给你看。”
“你挑错挑得很开心。”
“对,我也挺开心。”
他看着我,终于把话说直了。
“姜宁,我喜欢你。你不用今天就回答,我只是怕你还当我是来找你干活的。”
我攥着那张纸,听见自己的心跳。
原来在我等别人回头的时候,也有人拿着一句话,来来回回想过怎么对我说。
走到展厅前,陈越掏票,掏出一张公交卡,两张小票,最后连相机电池都掏出来了。
票就夹在他递给我的展览册里。
他看我举起来,耳朵更红了。
“在这儿呢。”我说。
“你故意的吧?”
“嗯。”
他伸手揉了把自己的头发,认命地笑。
那天看展,我第一次没有一路盯着手机。
喜欢哪张,就站在哪张面前多看一会儿。
10
再见到周叙,是取纪念册那天。
纪念册印好了,班里约着去学校取。陈越提前去印厂接货,我和唐圆带着分发名单。
翻到最后,我才发现陈越把原来的证件照留了下来,和那张笑得满脸粉笔灰的照片并排放。
下面的小传只有一句。
【姜宁,说拍最后一张的时候,通常还会再拍十张。】
我笑着抬头,他在人群后面冲我抬了抬下巴。
周叙站在旁边,也看见了。
他翻开自己的那一本。
六人的合照放在他们申请的位置,名字都在,页面很完整。
他看了很久,忽然问我:“你真的放了?”
“这是你们报来的照片。”
“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那天我已经讲清楚了。”
他嗯了一声,手指从照片上滑过去。
我这才看见他手机壳里换回了高一的合照。以前一直夹着,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取掉的。
现在重新放进去,边角有些卷。
“姜宁,你看。”
他把手机转过来。
他那张照片背面,原本是空的。
现在也写上了那句话,朝外压在透明壳下面。
【毕业那天,还站一起。】
他终于舍得把这句给别人看了。
我站在那儿,心里酸得厉害,却没有伸手。
陈越推着小车过来,问我名字核完没有。
“完了。”
他把剩下几本和名单放进纸箱,我帮着把箱盖折好。
周叙也来抬,箱子不重,三个人的手挤在一处。
他看着我,说:“以前你也总这么帮我。”
我松开箱沿。
“以前你也帮过我。”
他低着头,没再接话。
两个人把箱子放上小车,陈越先推到门边,停在那里等。
我收好桌上的胶带,跟唐圆说了再见。
周叙摸了摸手机壳里的照片,慢慢让开门口。
走出教学楼,陈越问我还好不好。
我点头,又摇了一下。
“有一点难过。”
他没说不值得,也没急着逗我。
两个人慢慢走到榕树下,他才问:“要不要坐会儿?”
我坐下,把纪念册翻到自己的那一页。
“你那句话,我还没回答。”
陈越的背一下挺直。
“哪句?”
“你喜欢我那句。”
“哦。”
他看着我,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又停住。
“我现在还没办法马上开始新的。”
他点头:“嗯。”
“但我想再跟你出去。”
他本来垂下去的眼睛,又一点点亮起来。
我看得想笑:“你能不能藏一下?”
“不能。”
他也笑,耳朵红着,“装了好几个月了,挺累的。”
那天我们没拍照,在树下坐了很久。
不用赶去找谁,也不用替谁问下一站在哪里。
11
取纪念册那阵,我一直在研究志愿,也去街角书店找了份兼职。
工资比奶茶店低一点,时间固定,能跟店里的姐姐学做活动海报。
她学过中文,知道我想报这个方向,借了几本书给我,也讲了些上课的事。
我妈看不懂那些长长的专业名称,就帮我圈学费、住宿费。
餐桌上摊了一圈纸,我自己另外做了一张表。
学校、专业,还有为什么想去。
周叙以前画过的那个城市也在表上。我认真查了,没有因为他就划掉,最后还是选了另一所。
提交前一天,周阿姨来送桃子,顺口问我们哪天一起去参加志愿咨询。
我愣了一下。
她也愣了:“小叙没跟你说?他说都跟你看过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宁宁自己查好了,我们明早在家再核一遍。”
周阿姨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那好,孩子自己的事,自己定。”
晚上周叙来时,拿着几页打印纸。
“不是替你决定,我想给你看看。”
他把纸摊开,列得很细。同一个城市,两所学校,坐几路车,周末在哪个站碰头。
这是我以前最盼他认真的事。
他终于认真了。
我翻到第二页,发现他给我圈的专业,还是我高二就说过不想学的那个。
“这个分数比较稳。”他急着说,“我们可以再找老师问问。”
“我已经问过了。”
他脸上那点期待停住。
我把自己的表拿给他看。
他一行行往下读,看到城市名字时,捏住了纸角。
“这么远?”
“嗯。”
“陈越也去那里?”
“他去哪里,是他的事。”
我把表拿回来,放在电脑旁边,“我要在那里读四年,我得选自己想读的。”
他望着我,像终于发现那些纸上密密麻麻的公交路线,连起的都是他想要的地方。
“姜宁,我这次真的查了很久。”
“我知道。”
“我们从小到大都在一个地方。要是去了那里,以后见一面都——”
他没说下去。
我妈端了水过来,他接住,放在手边,一口没喝。
“能不能晚一天再交?我们明天去问完——”
“我明早会核完再交。”
我看着他,“但周叙,我不会再拿着自己的表,等你替我选。”
第二天早上,我和妈妈把学校代码、专业顺序,一项项核了两遍。
她坐在旁边,紧张得比我还厉害。
确认提交后,我盯着屏幕,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又慢慢踏实下来。
中午,周叙把咨询会的资料发过来,后面跟着一句。
【老师说你选的那个方向也不错。】
我回了谢谢。
那几页共同城市的计划,他没有再发。
八月,录取通知书到了。
我拿着它在书店门口拍照,陈越举着手机,拍完还认真要求检查。
“这次总不该说我是修门的了。”
我放大看了一眼。
“你手指也想被录取?”
他把手机拿回去,才发现右下角挡着一大截指头。
我笑得蹲到台阶上。
他也笑,举着手机等我站起来。
“重新来。”
我抱着通知书,走回阳光里。
12
开学前,我用书店的工资,约了一次母女照。
我妈起先不肯,听说钱已经付了,才翻出压在衣柜里的裙子。
熨裙子的时候,她背对着我,偷偷照了好几回镜子。
我假装没看见。
出门那天,周叙在楼下。他来拿我妈替周阿姨收的快递,手里还攥着一件校服。
是我的,高一春游借给他挡过雨。
他把衣服递过来,说洗过了。
我接住,领口内侧还有妈妈缝的小小的“宁”字。
“你们出去?”他看着我妈的新裙子。
“约了拍照。”
他下意识往前站了一点,随即停住。
“哦,你和阿姨。”
我点头。
他已经没有再问能不能一起去,只低头看我手里的袋子。
“姜宁,那天我是不是早一点回头,就能看见你?”
我看了他一会儿。
毕业那天的阳光很烈,我站在树下,始终在他的视线里。
他只要转过头,就能看见。
“嗯。”
他喉结动了一下,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妈在前面叫我,说车到了。
我把校服放进袋子,向她走去。
身后很安静,直到关上车门,也没再听见周叙的声音。
我妈拍照比我还紧张。
摄影师让她靠近,她挪一小步;让她笑,她便抿着嘴看我。
最后我抱住她的胳膊,学她平时教训我的样子。
“这么大人了,头发乱了也不知道梳。”
她抬手来拍我,没拍到,两个人先笑了。
快门响的时候,我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新的相册做好,第一页是我自己的毕业照,后面是妈妈,最后夹着一张陈越顶着相机包的怪样子。
那是在看展后,他嫌太阳晒,把包顶到头上,被我拍了下来。
他看见相册,抗议半天。我说就喜欢这张,他便不吭声了,耳朵慢慢红起来。
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读书。
他忙起来也会忘回消息,我也会因为社团活动,没接到他的电话。有事赶不上,就重新约时间。
有次我等照片等睡着了,早上看见他发来的几张图,后面是:
【醒了再看。别为了我熬。】
我吃完早饭才回他,说今天学校的树叶黄了。
十月,他提前一周问我,周六有没有空。
“想去见你。”
我站在宿舍阳台上,回了个好。
他来的那天,沿着学校后面的路走了两遍,都在问食堂哪家好吃。
第三遍,我停下。
“陈越,你又准备了多久?”
他愣了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伸手,他赶紧藏到背后。
“这次不能偷看。”
“那你说。”
他望着我,脸上的笑慢慢认真起来。
“姜宁,我还是喜欢你。以后能不能,正式跟我约会?”
我没有让他等很久。
“能。”
他站在原地,像没反应过来。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才忽然握住。
掌心有一点潮。
我笑着问他紧张什么,他说纸上第一句就忘了。
走到校门口,我想拍张合影。
陈越请路过的同学帮忙,回来站在我旁边。
拍照的人说,我们离得有点远。
我伸手,把他拉近了一点。
“就这样。”
快门按下前,他侧过头。
“准备好了?”
我看着镜头,笑起来。
“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