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上综艺哭诉,说我从小就和她雌竞。
“她小时候只肯跟爸爸睡,我一抱就哭。”
“上学后,她对爸爸喊亲爱的,却对我翻白眼。”
“我五十岁生日,她还故意送我一套寿衣!”
我一头雾水,妈妈接着拿出水果刀要当场割腕自杀。
“我可是她亲妈,她为什么这么盼着我死?”
现场一片尖叫,导演冲上去夺刀。
网友气疯了。
【这种女儿留着过年吗?】
【建议断绝关系!】
混乱中,现场激动的观众抄起矿泉水瓶朝我砸过来。
我气得拿出病历,甩在众人面前。
“我香水过敏,她满身香水味,害得我天天肿成猪头送医院抢救。”
“我也没喊过我爸亲爱的,那天我要背《亲爱的祖国》,她说没空,让我找爸爸听。”
“翻白眼是因为妈妈做饭把厨房烧了,烟熏的……”
“至于寿衣……”
我又翻出购物记录。
“那是她自己下单的。她说穿上去躺在客厅,可以测试我爸够不够爱她。”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弹幕只剩一句:
【姐妹,我允许你逃离原生家庭。】
……
“老公,我和女儿掉水里你先救谁?”
妈妈抱住爸爸的胳膊撒娇问。
“都救都救,明天就要上节目了,你和绾绾要好好相处,不能再问这些傻问题了。”
爸爸收拾行李,无奈地哄着她。
今天节目组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才知道妈妈替我报名了综艺。
这档节目要让孩子和母亲去偏远山村住七天,通过共同生活修复亲情。
爸爸往箱子里塞应急药品和急救包,又检查了两遍药物日期。
妈妈不满爸爸的回答,捧起爸爸的脸亲了一口。
“老公,你怎么只惦记她,都不关心我呀?”
妈妈瞪了我一眼。
“这是我老公,你干嘛一直缠着!”
爸爸叹了口气拿来一条披肩给她披上。
“山上温度低,注意保暖。”
她笑起来,靠在爸爸肩上撒娇。
“我就知道老公最疼我。”
爸爸继续劝。
“绾绾是我们的孩子,你也不要对她那么大的敌意。”
妈妈瞬间变了脸色,突然抬脚踢翻行李箱,药盒和衣服散了一地。
“你就是眼里只有她!是不是她勾引你了,你说啊!”
爸爸提高声音。
“你的两箱行李也是我收拾的,我对你们都是一样的!”
妈妈眼圈一红,又委屈起来。
“老公,你凶我?”
爸爸皱紧眉头,没有像往常一样哄她。
我蹲下收拾东西,心里对妈妈的期待淡了一些。
这样的争吵,我从小听到大。
爸爸给我夹块肉,她要把桌子掀了,宁愿菜掉地上也不给我吃。
爸爸要参加我的家长会,她就把我的衣服全剪烂让我出不了门。
以前我只觉得妈妈太在乎爸爸了。
长大后我才发现,她把我当成了假想敌,而不是女儿。
晚上洗完澡,我刚打开面霜。
妈妈就推门进来,一把抢走瓶子扔到垃圾桶里。
她打量着我的脸,语气刺人。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比我年轻,明天就能抢走我的风头?”
我压住火气。
“妈,我答应参加节目,是想和你好好谈谈,我不想和你吵架。”
她愣了一下,随后嗤笑。
“少装,都是女人我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上了节目我就让大家都看看你是什么德行。”
她扭着屁股转身离开,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吸了吸鼻子,心里的酸涩蔓延。
越长大妈妈对我的态度就越差,我渴望她的爱。
可每次等来的都是恶语相向。
第二天来到综艺现场。
一走进去工作人员就对我窃窃私语。
他们看向妈妈的眼神满是同情。
“摊上这么个女儿也是遭罪。”
“都成年了还这样,生她不如生个叉烧。”
这样突如其来的恶意,几乎贯穿了我的一生。
二十多年来,我没有朋友。
每换一个学校,妈妈就会在学校传我喜欢勾引家长。
同学们被家长嘱咐不许和我玩。
而在这个节目里,我妈给我安的人设是喜欢和她雌竞的叛逆女儿。
听着这些言论,我控制不住的颤抖,抓紧了拳头压下起伏的情绪。
我想起昨天半夜,爸爸做贼似的敲开我的房门。
他把几盒药塞进我背包最里。
听了听门外没有动静,他才疲惫地叹了口气。
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挣扎和愧疚。
“绾绾,你妈妈和你上这个节目,说不定是想和你好好相处。”
“她能改当然最好,如果她一直这样……我准备和她离婚。”
到了山里节目组安排的住处,导演宣布第一项任务。
当天所有家务都由我负责,妈妈可以休息。
让我体验母亲操持家庭的辛苦。
我熟练的系上围裙,开始扫地、洗菜、生火。
妈妈眼睛一转。
“绾绾宝贝,我看门口有一个厕所,我们住在这里已经给原来的主人添麻烦啦。”
“你帮人家清理一下,到时候人家肯定很高兴呢。”
我出去看了一下,农村的旱厕臭气熏天,虫子到处爬,我差点吐出来。
回去把工具往地上一丢。
“妈,这活我干不了。”
妈妈马上红了眼圈,拿出一瓶香水往我身上喷。
“你是不是嫌臭,妈妈给你喷点香水就不臭了。”
我却脸色一变,抢过香水就丢了出去。
还用手挥了挥散味。
妈妈顿时抓住机会就开始控诉。
“这个香水是你爸爸送我的,你怎么可以丢了呢。”
她嘴角一瘪,眼圈红了起来。
工作人员看我的眼神更不善了。
弹幕也瞬间骂成一片。
【什么爹宝女,跟亲妈雌竞恶不恶心啊!】
【我要是生了这么个玩意早就一巴掌上去了!】
妈妈见所有人都站在她那边,唇角悄悄翘了起来。
我的脸却开始发热,呼吸也越来越急,我转身去翻背包。
爸爸塞给我的过敏药不见了。
我把夹层翻了个遍,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的药呢?”
妈妈擦掉眼泪。
“我拿走了,你根本没病,不要天天装过敏好吗?”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胸口像被人死死掐住,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上冒起红点。
工作人员终于发现不对,冲过来扶我。
随队医生给我注射急救药物,又戴上氧气面罩。
妈妈还站在旁边,嗲声嗲气地劝他们。
“医生哥哥,你们别紧张呀。”
“她可会演了,每次都靠这一招抢她爸爸。”
医生猛地抬头。
“她这是严重过敏,再晚一点可能会窒息!”
妈妈被吓得退了一步,却还是嘴硬。
“哪有这么严重嘛。”
我彻底失望了。
原本我以为她是真的想和我缓和关系。
现在看来,我不过是她上节目的噱头。
弹幕彻底翻转。
【这孟绾真是命大,这么折腾还没死】
【自己女儿送医院抢救那么多次还以为是装病?真是神了】
她咬着嘴唇,委屈地看向镜头。
“我以为她长大了过敏就好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弹幕也有人帮她说话。
【我就是小时候芒果过敏,长大了就好了】
【人家亲妈肯定不是故意的,这有什么好吵的】
妈妈埋怨的看了我一眼,又说了起来。
“好啦,这事是我误会了,那你在我结婚纪念日剪烂我的礼服总是真的吧?”
她指着我,语气再次尖利起来。
“你就是见不得我跟你爸恩爱!”
我叹了口气,只觉头疼。
“那条裙子是你为了证明自己还是少女,故意买小了两个码。”
“穿进去以后拉链卡死,喘不上气,我只能拿剪刀救你。”
妈妈的脸一下涨红了。
弹幕安静几秒,随后彻底炸开。
【每一件事都能反转,她嘴里有几句真话?】
妈妈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人家当时都快吓死了,哪里记得那么清楚嘛。”
“而且她要是早点提醒我,我也不会穿进去呀。”
她软着声音,好像自己才是受害者。
节目组抓住热度,很快安排了下一项任务。
我和妈妈要互相化妆,再说出对方最美的地方。
妈妈看到化妆箱,眼睛立刻亮了。
她拿起最白的粉底,用力涂在我脸上。
粉扑拍得我脸颊发疼。
镜头转过来,她又温柔地替我整理头发。
“宝贝忍一下哦,妈妈是想让你更漂亮。”
她给我画了又黑又粗的眼线,又涂上大红色的口红。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几岁。
轮到我给她化妆时,我没有碰桌上的东西。
我妈僵住了,她眨巴着眼睛,一滴泪滑下脸庞。
“我知道你讨厌我,所以才不想给我化妆。”
我心里只剩疲惫。
“我不会化妆。”
妈妈强撑起笑脸。
“哪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不会化妆?你别想骗我。”
我拿起镜子,看着自己被画老的脸,一阵恍惚。
“我涂唇膏,你都要骂我不学好,把唇膏折断。”
“从那以后,我就没有接触过化妆品。”
她不耐烦地打断我。
“我是怕你小小年纪出去勾引男人。”
我放下镜子看向她。
“那我穿新裙子,你为什么说我故意在爸爸面前晃?”
她脸色微变。
“你还好意思说,你怎么好意思穿个短裙到男人面前晃?”
我被她理所当然的语气,气的抓紧拳头。
“他是我爸,不是随便哪个男人!况且裙子到小腿也算短?”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没有继续和她吵。
有些事不用争,我都记得。
爸爸送我去医院,送我上学,明明都是些小事。
她却当着我的面打电话给朋友哭诉。
说那个小三姐,又想霸占她的老公了。
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怎么争辩,把房门关起来,哭了很久。
我擦了擦嘴角,声音很轻。
“我是不想学化妆吗,我是不敢。”
弹幕彻底倒向我。
骂成一团。
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不想看她被所有人围攻。
我想拉住她。
“妈,我们私下聊,别把事情闹大了。”
我曾经恨过她,也怨过她。
可她终究是我妈妈。
她却一把甩开我的手。
“少装好人!”
“现在全网都骂我,你终于满意了吧?”
她捂着脸跑出房间。
没过一会,工作人员慌张地跑回来。
“不好了!你妈妈跑出去之后失踪了!”
我的手机里弹出来一段视频。
是妈妈发来的。
视频里,她站在后山废弃水库旁边,对着镜头抽泣。
“宝贝,一个小时内来水库找到我,我就原谅你。”
“你要是不来,就说明你根本不爱妈妈。”
窗外响起一声炸雷。
下一秒,暴雨倾盆而下。
后山水库早已废弃,现在下着暴雨,随时可能发生滑坡。
我已经拿出手机报警。
“有人可能进入废弃水库区域,外面正在下暴雨。”
我知道妈妈喜欢用失踪测试别人。
以前她也躲进酒店,让爸爸找了整整一夜。
可我不敢赌,我承担不起最坏的那个结果。
万一她真的出了事,我会恨她,也会恨自己。
我心里慌得厉害,脑子里乱糟糟的。
弹幕里又出现了骂声。
【亲妈都失踪了,她还站着打电话,正常人早就冲出去找了】
【她是不是就盼着亲妈死呢】
警察和搜救队赶到后,准备上山时,我也穿上雨衣跟了过去。
山路全是泥,每走一步都在打滑。
我跟着手电筒的光往前走,不停喊妈妈。
没有人回应。
雨越下越大,冷水顺着衣领往里灌。
我浑身发抖,额头却越来越烫。
小时候,妈妈也曾抱着发烧的我守过一整晚。
第二天醒来时,她眼睛都是肿的。
我一直记得那一晚。
所以她伤害我一次,我就拿那点温柔替她解释一次。
我总觉得她只是太缺安全感,不是真的不爱我。
“前面别过去!”
警察的声音被雷声盖住一半。
我刚停下,脚下的泥土突然松动。
整个人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树枝划过胳膊,我还没来得及抓住东西,身体已经掉进水里。
冰冷的水瞬间没过头顶。
我拼命挥动手臂,呛进去好几口水。
警察跳进水里,从后面托住了我。
我被拖上岸时,咳得胸口剧痛。
警察把我送回节目驻地。
妈妈却从房车里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条干净的裙子,头发柔顺,手里还端着热水。
看见我,她弯起眼睛,声音甜得发腻。
“宝贝,你回来啦?”
“恭喜你,通过妈妈的亲情测试了哦。”
我怔怔看着她。
导演率先反应过来。
“你没去水库?”
妈妈无辜地眨眨眼。
“人家怎么可能真的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呀?”
“视频是在入口拍的,拍完我就躲到房车里了。”
导演气得脸色铁青。
“警方和消防找了你这么久,你女儿还掉进水里,差点出事!”
她走到担架旁,伸手摸我的脸。
“妈妈就是想看看,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偏头避开她的手,心已经冷透了。
医生正要把担架推进救护车,她一把抓住护栏。
“节目还没有录完呢。”
“她现在走了,网友又要误会我这个妈妈欺负她。”
医生沉声道。
“她呛水、高烧,还有肺部感染风险,必须马上去医院。”
妈妈转头看我,试图把我扯起来。
“不要再装了,这次我原谅你了。”
“你以后不许单独靠近你爸,不许背着我给他打电话。”
“你是我女儿,就该一心一意照顾我。”
我看着她精致干净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
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爸爸冒着雨冲进来,衣服湿了大半。
妈妈却委屈地扑向他。
“老公,你终于来啦。”
“人家就是跟女儿开个小玩笑,他们全都凶我。”
我爸侧身避开,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放到她面前。
妈妈一下慌了,伸手去抓他的衣角。
爸爸后退一步,帮助医生把我抬上救护车。
他举起手机。
“直播我都看了,离婚吧。”
“我不会再拿女儿的命纵容你。”
“离婚”两个字落下,妈妈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她抓住爸爸的衣袖,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老公,你不能因为她跟我离婚呀。”
“人家只是想知道女儿爱不爱我,又没想害她。”
爸爸看了一眼担架上的我,猛地甩开她的手。
“她差点死了!”
妈妈踉跄两步,随即恶狠狠地瞪向我。
医生伸手拦住妈妈,示意护士关门。
爸爸跟着上了救护车。
车门合拢前,妈妈还在外面拍打车身。
救护车迅速驶离驻地。
爸爸浑身湿透,贴着车壁站着,双手一直在发抖。
氧气面罩压着我的脸。
每次呼吸,胸腔都像被生锈的刀刮过。
爸爸盯着监护仪,嘴唇动了几次。
“绾绾,别怕。”
我闭上眼,没有回答。
害怕的时候早就过去了。
现在压在我心里的,只剩下疲惫。
到医院后,我被推进急诊室。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医生把胸片举到灯下,神情严肃。
“患者吸入了脏水,有吸入性肺炎的风险。”
“她还在高烧,严重过敏后的身体也没恢复,必须住院观察,今晚不能离人。”
爸爸连声答应。
我隔着半开的门,看见他走到墙边,拨通律师的电话。
“离婚材料现在就准备。”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说再等等。
可我听见这些,心里没有多少感动。
迟到的保护确实比没有好。
但它不能让我忘记,过去每一次受伤时,他都站在旁边让我忍。
走廊外忽然传来妈妈的哭声。
“保安哥哥,你让我进去看一眼嘛。”
“里面躺着的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么可能不心疼呀?”
保安挡住治疗区入口。
“患者家属明确表示,暂时不允许您进入。”
她擦着眼角,转头看向围观的人。
“那是我老公生气啦。我们一家人只是闹了点小矛盾。”
“女儿从小身体娇气,摔一下就喜欢往医院跑,我这个妈妈也很无奈呀。”
爸爸猛地拉开门。
“她差点淹死,不是摔了一下。”
妈妈看见他,立刻伸手挽他的胳膊。
“老公,人家也吓坏了。”
爸爸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委屈也僵住了。
隔着玻璃,她看见了我。
刚才还娇滴滴的声音瞬间冷下来。
“躺够了没有?”
“你赶紧跟你爸说清楚,是你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
我拉下氧气面罩。
“是你让我去找你的。”
妈妈正要冲进来,两名警察走到了她身后。
警方就虚假失踪和占用搜救资源进行询问。
妈妈坐到长椅上,手指捏着裙摆,重新摆出柔弱的样子。
“警察哥哥,那只是一个亲情小游戏。”
“我没想到她真的会去危险的地方呀。”
警察打开视频。
画面里的她明确要求我在一个小时内去废弃水库,还故意关闭手机。
“您是否知道当时正在下暴雨?”
妈妈眨了眨眼。
“节目里总要有点效果嘛,导演也觉得这样更有看头。”
站在旁边的导演脸色顿时变了。
“我根本不知道你躲进了房车!”
现场监控很快被调了出来。
妈妈录完视频,绕开工作人员,钻进了一辆没上锁的备用房车。
导演承认车辆管理存在问题,但监控证明他确实不知道这次测试。
警察继续检查妈妈的手机。
她躲在房车里时,一直在看直播。
有人提醒山上可能滑坡,也有人说我已经发烧,再找下去会有危险。
她看见了。
还回复了一句话。
“她要是真的爱我,就不会怕危险。”
妈妈猛地站起来。
“我就是随口说说!”
爸爸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妈妈伸手抓他,声音又软了。
“我哪知道会那么严重嘛。”
爸爸甩开她的手。
我重新戴好氧气面罩,慢慢转过脸。
第二天上午,节目平台发布了暂停录制的声明。
工作人员将打印好的文件送进病房。
爸爸只看了两页,眉头便皱了起来。
声明承认节目组没有仔细核查我的过敏病史。
水库事件的监控时间线也被公开。
导演和工作人员事先并不知情。
但备用房车没有上锁,嘉宾失踪后也没人清点车辆,节目组仍然需要为管理混乱负责。
下午,导演拎着果篮来了。
他把果篮放在桌边,又递来一张名片。
“身体好些了吗?”
“这次是我们的工作失误,医疗费和合理赔偿都会负责。”
爸爸没有接名片。
“直接说条件。”
导演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谈不上条件,只是希望你们可以不要追究节目组。”
对方把椅子往前拖了拖。
“但如果所有内容都曝光,节目可能彻底停播,很多工作人员都会失业。”
爸爸抬手按住病历。
“我女儿差点没命,你现在让我替节目考虑?”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导演收起名片。
“那就让双方律师谈吧。”
他离开后,果篮被护士放到了门外。
爸爸将材料一张张装进文件袋。
下午,我重新打开手机。
妈妈的名字还挂在热搜上。
有人骂她恶毒,也有人开始扒她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一条评论甚至说,要去医院给她送真正的寿衣。
我看着那句话,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爸爸以为我又在心软,伸手要拿手机。
“别看了。”
我避开他的手。
“我不是要替她说话。她做的事会有法律处理。”
“但我不想让别人打着替我出气的名义威胁她。”
我整理好病历、报警回执和节目合同,发出一份简短声明。
我会依法追究相关责任。
也请网友不要骚扰、威胁任何当事人。
声明发出后,有人说我圣母。
我没有解释。
不煽动别人伤害她,是我替自己守住底线。
这和原不原谅没有关系。
傍晚,律师送来了节目原始素材。
电脑放在病房外间。
我原本闭着眼休息,却听见爸爸突然骂了一句。
我扶着墙走出去。
“怎么了?”
爸爸迅速合上电脑。
“没什么,你回去躺着。”
我走近,把他的手拿开,又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上的我已经倒在地上,嘴唇发白,手指不停抽搐。
随队医生刚要靠近,妈妈便挡在前面。
“她就是装的,你别被她骗啦。”
摄影师准备放下机器,她又抬手拦住。
“别关镜头呀。”
“她等会儿自己就起来了。”
看着这段视频,我心里竟不觉得意外。
律师按下暂停。
“这一段可以证明她曾阻碍救治。”
我指尖有些发冷。
爸爸想关掉视频。
我按住了电脑。
“让我看完。”
爸爸垂下手,没有再阻止。
我看完了整段录像。
眼泪没有掉下来。
住院第三天,爸爸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
他隔着玻璃看了我一会儿,直到护士提醒不能堵住过道,他才推门进来。
盖子打开后,清淡的汤味慢慢散开。
他拿起勺子,又像想起我已经不是孩子,把碗放到床头。
“医生说你今天能喝一点。”
我垂着眼,没有碰那碗汤。
“你想说什么?”
爸爸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
漫长的沉默后,他才艰涩开口。
“对不起。”
“你妈妈都是因为我太纵着她了,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心里一阵发涩,攥住被角。
“是啊,每次退一步的人都是我。”
爸爸垂下头。
保温桶冒出的热气挡在我们中间,又很快消散。
我笑了一声。
“所以懂事的人就应该被欺负?”
爸爸用手抹了一把脸。
“她一闹,我就怕她做傻事。”
“我总想着先把她哄住,过后再补偿你。”
他的肩膀一点点塌下来。
妈妈歇斯底里砸东西,他就买昂贵礼物安抚。
妈妈哭闹着要离家出走,他便深更半夜顶着夜色到处去找。
妈妈拿伤害自己相威胁,他就一味妥协,答应她所有的要求。
而我不会砸,不会闹,更不会拿命逼迫他。
所以,我成了最好牺牲的那一个。
“出院以后,我不会回家。”
我把汤推到旁边。
“妈妈的消息也不要传给我。”
爸爸抬起头,眼圈发红。
“好。”
“我暂时也不想原谅你。”
他手指抖了一下,最后还是点头。
“这是我该受的。”
我没有因为这句话心软。
爸爸不是突然醒悟后,就能变成无辜的人。
他迟来的道歉,只能成为修复关系的开始,不能抹去以前发生过的事。
他拿起保温桶,走到门口又停住。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的背影绷得很紧。
“你妈妈生下你以后,精神状态就不太好。”
“她不许护士抱你,也不让任何女人靠近我。”
爸爸握着门把,没有回头。
“医生当时建议她住院。”
我心口一沉。
“后来为什么没住?”
他沉默得太久,我已经猜到了答案。
“是你拒绝的?”
爸爸的声音发哑。
“她哭着求我,说进了精神科,一辈子都会被人看不起。”
“我也怕亲戚议论。我以为我能照顾好她。”
我看着他的背影,胸口一点点发冷。
“后来她不肯复诊,你也没管?”
爸爸答的很快。
“我劝过。”
我却猜到了真相。
“她哭,你就放弃了?”
爸爸没有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慢慢靠回枕头。
“你早就知道她可能伤害人。”
爸爸重复着道歉。
我闭上眼。
“我现在听不进去。”
爸爸站了片刻,轻轻拉开房门。
离开前,他把保温桶留在桌上。
汤早已不再冒热气。
我盯着那只桶,突然明白这个家为什么会烂成今天这样。
妈妈的偏执是病。
爸爸的逃避却让她相信,无论做什么都有人收拾残局。
而那个被推出去承受后果的人,一直是我。
第二天下午,爸爸带来一个发黄的文件袋。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没有立刻松手。
“这是你妈妈以前的病历。”
我盯着他。
“现在才拿出来?”
爸爸避开我的视线。
“以前总觉得,家里的事没必要让你知道。”
我抽出病历。
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褪色。
第一份诊疗记录来自妈妈生下我后的第三个月。
她长期失眠,情绪激动,认为护士抱我是为了讨好爸爸。
邻居穿漂亮衣服经过家门,她会怀疑对方故意勾引丈夫。
亲戚来探望,她也会突然翻脸,不许任何女性靠近爸爸。
医生在结论里写明,患者存在强烈嫉妒、妄想和攻击倾向,建议住院观察。
我翻过一页,手心慢慢出汗。
“她那时觉得所有女人都要抢你?”
爸爸坐在窗边,点了点头。
“包括你。”
我看着纸上的日期。
那时的我甚至不会叫爸爸。
可在妈妈眼里,我已经成了一个有心机的竞争者。
“她以前不是这样。”
爸爸声音低沉。
“刚结婚时,她只是喜欢撒娇,脾气大一点。”
他苦笑了一下。
“我以为多陪她、多顺着她,她就会好。”
病历后面记录着妈妈短暂服药的情况。
药物让她发胖、嗜睡。
她很快自行停药,还认定医生和爸爸联合起来控制她。
我看向他发问。
“她不吃药,你为什么不带她复诊?”
爸爸搓了搓手。
“她一提医院就崩溃。”
“那时候你还小,我也怕她真做出什么事。”
妈妈不管提什么要求他都答应。
短时间内,家里确实安静了。
可妈妈也从一次次退让里确认,只要哭得够凶,她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你不是在治她。”
我合上病历。
“你是在奖励她伤害别人。”
爸爸的脸一下白了。
“我现在明白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重新打开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拒绝住院文件。
家属签名的位置,清清楚楚写着爸爸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行医生手写的提醒。
家属已被告知患者存在伤害自己或他人的风险,仍坚持离院。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发疼。
“你当时知道她可能伤人,还是把她带回家了。”
爸爸艰难地点头。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把文件装回袋子,推到桌子中间。
“交给律师保存。这些病历能解释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停顿了一下。
“但不能替她藏药、阻拦抢救和测试我的命免责。”
爸爸低声回应。
“我明白。”
我看着他。
“也不能替你免责。”
他的手停在文件袋上。
几秒后,他慢慢收回手。
“我知道。”
过去我总想从他们两个人中找出一个完全无辜的人。
妈妈伤害我时,我便告诉自己,至少爸爸真心爱我。
现在我终于承认,爸爸的爱里也混着懦弱和自私。
他没有亲手拿走我的药。
却用二十多年的纵容,让妈妈认定伤害我不需要付出代价。
窗外的阳光落在我们之间。
爸爸没有再替自己辩解,也没有要求我体谅。
我们之间的距离没有缩短。
出院那天,爸爸来得很早。
他把缴费单和药装进袋子,又把每种药的用量写在标签上。
收拾完,他才试探着问我。
“节目组安排了一套临时公寓,你想住那里,还是我另外找房子?”
我合上行李箱。
“去公寓。我暂时不想跟你住。”
爸爸的手顿了顿,很快点头。
“好,我送你到楼下。”
爸爸把行李送到大厅,没有提出上楼。
“缺什么就告诉我。”
他勉强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电梯门合拢后,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房子只有一室一厅,却比那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更让我安心。
没有刺鼻的香水,也没有人盯着我身上的衣服。
我洗完澡,在沙发上睡了整整一下午。
这样的平静只维持了两天。
第三天中午,物业突然打来电话。
“楼下有位女士自称是您母亲,还开着直播。”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条帘缝。
妈妈穿着白裙子站在大门外,眼圈发红,妆却一点没花。
她对着手机镜头轻轻抽泣。
“宝贝,妈妈知道你在里面。”
“你下来让妈妈看一眼,好不好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她捂住胸口,声音软得发颤。
“我老公被她哄走了,女儿也不肯见我。”
有人仰头看向公寓,劝我别让亲妈在楼下等。
妈妈听见支持,哭得更加委屈。
“她小时候最黏妈妈了。”
“现在被人教坏,连家都不要了。”
我握着窗帘,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知道怎么把自己摆在最可怜的位置。
如果我下楼,她会拉着我演母女和好。
如果我不下去,我就是逼迫母亲的冷血女儿。
以前的我会慌,会急着解释。
这一次,我给物业发去消息。
“请保存全部监控,劝她离开,不走就报警。”
十分钟后,警察赶到现场。
妈妈立刻关掉直播,娇声解释。
“警察哥哥,我没有闹事呀。”
“女儿刚出院,我这个当妈妈的实在放心不下。”
警察提醒她,这里是私人住宅,她的行为已经影响其他住户。
妈妈乖巧地点头。
“好嘛,我走就是了。你们别怪她,她只是还在跟我闹脾气。”
她坐进路边的车,表现得十分配合。
警车刚离开,我的手机便连续震动。
第一条语音里,她已经没了半点温柔。
“你还真敢报警赶我?”
“节目组给你的破房子,你以为能住一辈子?”
第二条更尖利。
“你终于把我老公抢走了,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
我没有回复,把语音逐一保存。
最后一条里,她咬牙威胁,要把我小时候“勾引爸爸”的证据全部公开。
律师赶来后,听完录音,脸色沉了下来。
爸爸得知消息后,打来电话。
“要不要换住处?”
“先不用。”
我顿了顿,还是把话说清楚。
“你别替我去找她,她做了什么,就让她自己承担后果。”
爸爸沉默片刻。
“好,我不插手。”
傍晚,法院的相关通知送到了妈妈手里。
她没有再来公寓,却在网上发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小时候被爸爸抱在怀里睡觉。
她配了一句话。
“有些女孩从小就懂得抢别人的丈夫。”
我看着那张照片,胸口仍然一阵发堵。
可这一次,我没有藏起来哭。
我把页面截图,连同语音和监控一起交给律师。
她想用羞耻困住我。
我偏要让每一句恶意,都成为保护我的证据。
第一次离婚调解,我原本不必到场。
妈妈却坚持说,破坏婚姻的人必须一起出现。
律师建议我去一次。
有些界限,当着她的面说清楚更好。
我走进调解室时,妈妈正挽着爸爸的胳膊。
“老公,等会儿别生气呀。”
“人家知道你只是被女儿气糊涂了。”
爸爸抽出手,坐到另一边。
妈妈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娇声埋怨。
“当着外人的面,你也不给我一点面子。”
调解员翻开材料,让她先说明态度。
她垂下眼睛,手指轻轻擦过眼角。
“我不想离婚。”
“夫妻生活这么多年,哪能因为孩子闹脾气就散了呀?”
她把藏药说成担心我乱吃药。
把失踪测试说成节目里的亲子互动。
说到我落水,她还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也心疼她呀。”
“可她自己脚滑,总不能全部怪我嘛。”
调解员看向她。
“视频里,是您要求女儿在暴雨中去废弃水库。”
妈妈马上软了声音。
“老师,人家就是随口一说。”
“谁知道她这么较真,还带着那么多人上山。”
爸爸的手压在桌面上,手背青筋突起。
“她报警,是怕你真的出事。”
妈妈转头冲他撒娇。
“所以我才说她心里有我呀。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我看着她轻描淡写的样子,掌心慢慢发凉。
直到现在,她仍然不觉得我的命算什么大事。
爸爸没有再争辩,只向调解员表明离婚是他自己的决定。
“我长期逃避问题,也没有保护好女儿。”
“但婚姻已经无法继续。”
妈妈猛地坐直。
“是不是她逼你的?”
她的娇柔瞬间消失,抬手指向我。
“从小就跟我争,现在终于把我老公抢走了!”
调解员敲了敲桌面。
“请注意措辞。”
妈妈深吸一口气,又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
照片被一张张铺开。
三岁的我坐在爸爸腿上吃饭。
四岁的我被爸爸背着回家。
还有一张,是我发烧后趴在爸爸怀里睡觉。
妈妈用指甲点着照片,声音越来越激动。
“她从小就故意黏着我老公。”
“每次我们想过二人世界,她就哭着找爸爸。”
调解员翻看几张,神情变得复杂。
“未成年子女依赖父亲,是正常的亲子关系。”
妈妈皱紧眉头。
“可她明知道我会不高兴。”
调解员不解。
“一个三岁孩子,需要主动避开自己的父亲来照顾母亲的婚姻吗?”
调解室安静下来。
妈妈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回答。
爸爸把照片拢到一起,装进文件袋。
“这是女儿的成长照片,不是你说的证据。”
妈妈扑过去抢。
“那是我的东西!”
我按住文件袋,第一次直视她。
“我小时候依赖父亲,不需要向你道歉。”
她死死盯着我,眼底浮出熟悉的怨恨。
调解员宣布双方分歧过大,本次调解结束。
妈妈抓起包,快步走向门口。
开门前,她回头冲我冷笑。
“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怎么毁掉这个家的。”
门被重重摔上。
我低头翻看照片。
照片中的小女孩笑得毫无防备。
过去每当妈妈提起这些事,我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黏爸爸。
现在我才明白,错的从来不是那个想被父亲拥抱的孩子。
我把照片抱进怀里。
她可以歪曲我的童年。
但我不会再陪她一起羞辱小时候的自己。
离婚调解结束一周后,节目平台公布了调查结果。
部分未播素材经过取证后,被放进完整时间线。
画面中,妈妈主动朝我所在的方向喷香水。
我倒地后,她不仅没有呼救,还拦住准备上前的医生。
摄影师放下设备时,她甚至催促对方继续拍摄。
水库事件的监控也被公开。
她独自进入备用房车,导演和工作人员确实不知情。
可节目组没有因此逃掉责任。
调查通报指出,节目组健康审核不足,为追求热度持续放大矛盾,现场工作人员在过敏事件中干预严重迟缓。
节目被正式下架,相关负责人停职。
平台也要承担我的医疗费和赔偿。
声明发布后,导演给爸爸打来电话。
“完整素材已经交出,后续赔偿可以谈。”
爸爸看了我一眼。
“跟律师谈,不要再直接联系我女儿。”
对方叹了口气。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对谁都没好处。”
“至少对以后参加节目的嘉宾有好处。”
爸爸挂断电话,没有再给人情留余地。
当晚,妈妈发布了一篇很长的道歉文章,还附上一段录音。
录音里,她不断说想见女儿。
我的回应只有一句冷淡的“不想见”。
评论区很快有人骂我绝情。
妈妈在文章中写,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只求我给她一次改正的机会。
我看完录音,握着手机的手渐渐发紧。
她又在剪掉原因,只留下最适合自己的结果。
律师很快联系平台,要求保全原始语音。
我也找出当天的完整录音。
放出之前,爸爸问我。
“要不要我处理?”
“不用。”
我把完整文件交给律师。
“这次我自己说。”
律师声明连同原始录音一起发布。
录音开头,妈妈还在娇声认错。
几分钟后,她便要求我立刻回家,照顾她的生活。
评论风向迅速变化。
有人问她,道歉为什么还要女儿替她挽回丈夫。
她没有回答,只删除文章,给爸爸连续打了十几通电话。
爸爸将手机调成静音。
屏幕不断亮起,他的手几次伸过去,又停在半空。
我看出他的犹豫。
“你想接就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不是想接。我只是习惯了她一哭,就担心她出事。”
我语气平静。
“那就让医院和警方判断。你回去哄她,只会告诉她这招还管用。”
爸爸闭了闭眼,终于收回手。
当天夜里,妈妈先是发消息撒娇,后来开始哭诉,最后又变成谩骂。
她砸碎了家里的花瓶,还拍照发给爸爸。
以前看见这样的照片,爸爸无论在哪里都会赶回去。
这一次,他联系物业确认她没有受伤,又通知了她的医生。
做完这些,他关掉手机。
“原来不回去,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
我没有安慰他。
窗外夜色很深。
妈妈仍在那个家里哭闹。
爸爸终于没有回去。
而我也第一次没有把她的情绪,当成自己必须解决的灾难。
妈妈的精神评估安排在半个月后。
她最初不肯配合。
直到律师告诉她,拒绝评估不会阻止离婚,她才穿着新裙子去了医院。
进诊室前,她主动挽住爸爸。
“老公,你会一直陪着人家的,对吧?”
爸爸把手臂抽出来。
“我负责必要的治疗费用,但不会陪你生活。”
妈妈怔了一下,又很快笑起来。
“你愿意出钱,就是舍不得我嘛。”
“等你气消了,我们还是夫妻。”
爸爸没有回应。
她脸上的笑淡了些,转而瞪了我一眼。
“你非要跟来干什么?”
我将病历交给医生。
“我是相关事件当事人,只负责提供材料。”
医生推开诊室门,打断了她。
“评估需要单独进行,请家属在外面等候。”
妈妈进去后,爸爸在走廊来回踱步。
他几次停在门前,像想进去替她解释。
最终,他只是坐到长椅上。
评估进行了几次。
医生结合旧病历、节目素材和妈妈近期的表现,给出初步结论。
她存在长期未得到治疗的精神问题,也有明显的偏执、嫉妒和控制倾向。
可她在藏药、喷香水和策划失踪时,并没有完全失去辨认能力。
医生把材料放到桌上。
“你知道香水可能导致过敏。”
“也知道暴雨中进入山区存在危险。”
妈妈立刻红了眼。
“医生,你们是不是都听她的呀?”
“我都生病了,为什么还要怪我?”
医生没有被她的眼泪影响。
“疾病解释行为来源,不代表所有行为都不需要负责。”
妈妈转头扑向爸爸。
“老公,他们都欺负我。”
爸爸扶住桌沿,没有抱她。
“你需要治疗。”
她拉住爸爸的袖口,声音又软又甜。
“那你留下来陪我。你每天接我吃饭,晚上陪我睡,我肯定很快就好啦。”
爸爸将袖子一点点抽出来。
妈妈眼里的柔弱立刻变成恼怒。
她猛地转向我。
“是不是你不许他陪我?”
“你住院时霸占他,现在我生病了,你还要抢?”
我看着她。
“这是爸爸自己的选择。”
妈妈冷笑。
“装什么清高?”
“你从小抢到大,现在当然不肯承认。”
我将手里的包放到椅子上。
“你是妻子,我是女儿。我没必要和你抢。”
她张嘴要骂,医生先一步拦住。
妈妈盯着屋里的每个人。
过去只要她流泪,爸爸就会顺着她。
只要她骂我,我就会退回房间。
如今没有人按她熟悉的方式反应。
她脸上的愤怒慢慢散去,露出一丝茫然。
“你们真的都觉得,是我有问题?”
医生拉开椅子。
“我们可以先从您为什么必须比较开始谈。”
妈妈没有马上坐下。
她拧着手里的纸巾,眼神不安地飘向爸爸。
爸爸没有走过去。
我也没有。
片刻后,她终于坐到医生对面。
声音很轻。
“我是不是真的病了?”
听见这句话,我心口仍然一紧。
她愿意面对问题,是治疗的第一步。
我转身走出诊室。
这一次,她的人生该由她自己负责。
妈妈治疗期间爸爸忽然接到医院电话。
妈妈借口去做检查,趁护士转身离开了治疗区。
她没有带手机,医院暂时联系不上她。
爸爸下意识抓起车钥匙。
“我去找她。”
我拦住爸爸。
“先报警。”
爸爸着急道。
“她情绪不稳定,万一出事呢?”
我看着他,心跳也在加快。
“所以才要让专业的人找。”
爸爸的动作停住了。
几秒后,他放下钥匙,向医院确认衣着和离开时间。
我们一起把信息交给警方。
警方根据医院监控确认,妈妈离开后搭了一辆出租车。
她没有回原来的家。
车辆最后停在我所住公寓附近的商场。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回家的地铁上。
律师立刻打来电话。
“先不要回公寓,我们去接你。”
我挂断电话,手心已经出汗。
车窗上映出我的脸。
她这次的目的更直接。
她要堵住我。
我提前一站下车,走进人多的便利店。
爸爸和律师赶来后,警方也调取了商场监控。
画面里,妈妈戴着帽子和口罩,在公寓附近来回徘徊。
她还向保安打听我每天几点出门。
保安认出她是上次直播的人,没有透露消息。
妈妈随后藏进地下停车场。
警方找到她时,她正站在通往公寓的电梯旁。
包里装着我小时候的相册、两张返程车票,还有一瓶安眠药。
药瓶没有拆封。
她却对警察哭得浑身发抖。
“我只是想带女儿回家呀。”
“她被坏人教唆,连亲妈都不认了。”
警察问她为什么擅自离院。
她立刻软声解释。
“医院里太闷了嘛。”
“我想见见宝贝,见完就会乖乖回去的。”
她被带到派出所后,坚持要见我一面。
律师原本不同意。
我隔着监控看了她几分钟,最后决定在警方和医生都在场的情况下见她。
不是为了和好。
是为了让她明白,她已经不能随意闯进我的生活。
妈妈坐在桌边,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身。
“宝贝,妈妈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她张开手想抱我,被警察提醒坐回去。
我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
她把相册推到桌面中央。
“妈妈把你的照片都带来了。”
“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呀?”
我把照片退回去。
“我不会跟你走。”
她的笑慢慢僵住。
“你连一次机会都不给妈妈?”
妈妈用力攥住相册边缘。
“医院里的人天天说我有病。”
“只有你跟我回家,他们才会相信我是正常的。”
我终于明白,她不是想修复关系。
她只是想用我的回归证明自己没有错。
“我不会替你证明。”
妈妈脸色一变。
“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她把药瓶拍在桌上。
“我一晚上吃掉这些,你就满意了?”
医生拿起药瓶检查,封口完好。
警察也明确提醒她,任何自伤威胁都会转交医疗机构处理,不会因此强迫我跟她离开。
她准备好的筹码忽然失效了。
妈妈慌乱地转向爸爸。
“老公,你劝劝她呀。”
爸爸坐在门边,手掌紧握成拳。
“她不愿意,你不能逼她。”
妈妈眼里的泪迅速干了。
她盯着我,声音变得刻薄。
“你以为离开我就能过好?”
“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早晚也会变成我这样。”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进来。
我却没有低头。
“我不会。”
妈妈怔住了。
医生带她离开时,她还在不断回头。
我没有追出去。
爸爸站在走廊里,脸色苍白。
妈妈再次回到医院后,治疗方案被重新调整。
她不能再随意离开治疗区,外出也必须有人陪同。
最初几天,她拒绝配合。
护士送药时,她把脸转到一边。
“这种药吃了会变丑。”
“我老公最喜欢我漂亮的样子。”
护士把药和水放在桌上。
“是否服药是您的选择,但拒绝情况会如实记录。”
以往只要她撒娇,就有人过来哄。
如今护士按流程办事,爸爸也没有立刻出现。
妈妈闹了半天,最后还是自己拿起药片。
爸爸去医院办理手续时,她又抓住他的袖子。
“老公,人家已经乖乖吃药了。”
“你今晚留下来奖励我,好不好呀?”
爸爸缓慢抽回手。
“治疗不是做给我看的。”
妈妈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你急着回去找她?”
她刚要发火,医生推门进来。
爸爸没有争吵,转身离开。
这个过程由医生转告给我。
我听完后,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
只觉得妈妈像一个从未长大的孩子。
她把服药也当成讨好丈夫的工具。
得不到奖励,就觉得所有人都亏欠她。
治疗持续一段时间后,她终于开始谈起自己。
结婚前,她几乎没有稳定工作。
外婆从小告诉她,女人最重要的本事就是抓住丈夫。
她把婚姻当成唯一的成绩,也把爸爸的关注当成自己全部的价值。
任何女人出现,都会让她觉得东西正在被抢走。
医生问起我时,她仍然不服气。
“她小时候天天黏着我老公。难道我不该不高兴吗?”
医生感到无奈。
“她当时只是孩子。”
她立刻反驳。
“孩子也会争宠呀。”
医生没有和她争辩,只让她继续解释。
说到最后,她自己也停住了。
她终于意识到,一个三岁孩子根本不会设计夺走谁的婚姻。
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会儿。
很快,她又把责任推回我身上。
半个月后,医院转交来一封信。
信封上画了一朵花,还写着“给妈妈最爱的宝贝”。
我盯着那行字,迟迟没有拆。
信有四页。
前面三页,她承认不该藏药,不该阻止抢救,也不该一直把我当成竞争者。
看到“对不起”时,我的视线还是模糊了一下。
这三个字,我等得太久。
我甚至下意识想,是不是终于能结束了。
翻到最后一页,那点期待立刻冷了下去。
她写,如果我小时候没有一直黏着爸爸,她也不会被逼成今天这样。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原来她道歉的前提,仍然是我先有错。
爸爸低声问我。
“她写了什么?”
我把信递给他。
他看完后,手背上的筋慢慢绷紧。
“我以前会觉得,她能承认前面那些已经不容易。”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不该让你接受打折的道歉。”
我拿出一张空白纸,只写下一句话。
把责任推给受害者的道歉,不是道歉。
信被原样退回医院。
妈妈收到后大发脾气,认为我故意折磨她。
她停药抗议,还要求医生把我叫去。
医生没有联系我,只告诉她,道歉不是让受害者回来的工具。
爸爸也没有劝我心软。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窗边。
心里仍然难过,却没有再怀疑自己的决定。
以前妈妈只要流泪,我就会主动抹掉伤口。
现在我终于明白,真正的改变不是说过多少次对不起。
而是她能不能承认,那些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妈妈的第一封信被退回后,爸爸约我见了一次。
他把那封信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没有再替她解释。
“医生说,她还需要很长时间。”
“也可能一直反复。”
我搅动杯里的咖啡。
“我已经不用等她变成一个好妈妈了。”
说出这句话时,我心里有一瞬空荡。
过去二十多年,我总觉得只要自己再懂事一点,妈妈就会爱我。
如今不再等待,也像亲手送走了那个幻想。
爸爸把复印件收起来。
“她以后再写信,我先让律师看。”
我摇了摇头。
“必要情况可以告诉我,其他的不用转达。”
他答应得很快。
没有说她毕竟是你妈妈,也没有要求我再给机会。
不久后,我租下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
节目组提供的公寓只是临时住处。
新房不大,客厅却有一扇朝南的窗。
挑窗帘时,我没有再选灰色,而是买了暖黄色。
爸爸来帮我搬家。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我可以进去吗?”
我愣了一下,侧身让开。
“进来吧。”
行李整理完,我去商场买了一条红裙子。
站在试衣镜前,我下意识扯了扯领口。
裙子并不暴露。
可妈妈那些辱骂仍然往耳朵里钻。
导购走过来。
“不喜欢这个颜色吗?”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喜欢。”
“那很适合你。”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穿着裙子走向收银台。
一路上,没有人指责我抢风头。
也没有人因为我年轻漂亮,就觉得受到了威胁。
后来,我又报名学习基础化妆。
老师教我涂口红时,我的手一直在抖。
淡红色落在唇上,我第一反应是拿纸擦掉。
手伸到一半,我停住了。
镜子里的人明亮又陌生。
我盯着自己看了很久,最终放下纸巾。
爸爸偶尔会来电话。
他先问我方不方便,再说自己的事。
我们不再每天围着妈妈打转。
他也没有邀请我搬去跟他住。
这种距离让我安心。
离婚开庭前,律师送来一份证人通知。
妈妈申请我出庭,证明爸爸长期冷暴力,故意拒绝治疗她。
律师看着我。
“你可以只提交书面证词。”
“我出庭。”
我把通知收进文件夹。
爸爸当年拒绝妈妈住院,后来又长期逃避,这是事实。
妈妈藏药、阻止救治、骚扰我,同样是事实。
律师提醒我,妈妈或许会以为我愿意替她说话。
“她怎么想,不影响我说真话。”
我望向镜子。
红裙子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
这一次,我不站在妈妈那边,也不站在爸爸那边。
我只站在事实和自己这边。
开庭当天,妈妈特意化了淡妆。
她穿着白色长裙,脸色苍白,整个人显得十分柔弱。
走进法庭前,她看见爸爸,眼睛立刻红了。
“老公,人家最近一直乖乖治疗。”
“我们真的不能回到以前吗?”
爸爸停下脚步。
“治疗是为了你自己。离婚的决定不会改变。”
妈妈咬住嘴唇,泪水顺着脸颊落下来。
旁边有人看向她,她马上垂下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庭审开始后,她反复强调自己患病。
她把婚姻破裂归结为爸爸冷漠,也暗示我故意夸大伤害。
“我只是情绪不稳定。他如果肯多陪陪我,事情根本不会变成这样呀。”
爸爸没有攻击她。
他承认自己当年拒绝医生的住院建议,也承认后来长期逃避问题。
“这些是我的责任。”
“但我们已经无法继续共同生活。”
轮到我作证时,妈妈朝我轻轻点头。
那眼神带着期待。
她大概以为,我会帮她指责爸爸。
我先陈述了那份拒绝住院文件。
爸爸明知妈妈有伤人风险,仍然因为怕丢脸而带她回家。
此后妈妈每次失控,他都选择安抚和纵容。
“他总让我忍耐。”
“因为在他看来,我比妈妈懂事,也更容易被牺牲。”
爸爸低着头,手指紧紧交握。
他没有反驳。
妈妈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你们听到了吧?”
“都是他不肯管我,才害我越来越严重。”
法官提醒她不得打断证人。
我继续往下说。
“父亲失职,不代表母亲没有责任。”
我提交了病历、节目素材、警方记录和她发来的威胁语音。
妈妈明知香水可能引起休克,依然故意喷洒。
她藏起急救药,还在我倒地后阻碍医生救治。
她策划虚假失踪,也曾擅自离院,在我的住处附近堵我。
妈妈脸上的喜色彻底消失。
她猛地站起来。
“我是你亲妈!”
“我生你养你,你现在帮着外人害我?”
法官敲下法槌,要求她控制情绪。
她被律师拉回座位,仍然死死瞪着我。
过去只要她说生养之恩,我就会觉得自己欠她。
如今坐在这里,我第一次没有被这句话压弯。
父母养育孩子是责任。
不是允许他们无限伤害孩子的凭证。
精神评估结果也被提交。
妈妈确实存在精神问题。
但相关行为发生时,她具有辨认能力,不能将全部责任推给疾病。
最终,法院认定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判决准予离婚。
财产依法处理,爸爸承担自己在婚姻中的责任。
针对妈妈持续骚扰和威胁我的行为,保护措施继续有效。
节目平台则按已确认的责任承担赔偿。
判决宣读结束,妈妈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动。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扑过去撕扯爸爸。
我走向出口时,她忽然叫住我。
“绾绾。”
声音里没有刻意的娇嗲。
我停下,却没有靠近。
她攥着判决书,眼神空茫。
“我是不是永远都没资格当你妈妈了?”
爸爸站在一旁,没有劝我心软。
我看着妈妈,心里还是会疼。
可疼不代表要回去。
“血缘不会消失。”
“但我们的关系,已经被一次次伤害耗完了。”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
“我要治多久,你才肯原谅我?”
我摇了摇头。
“你治病,是为了你自己。”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我也没有回头。
离婚判决后,妈妈继续住院治疗。
医生偶尔会把必要情况转告给我。
她有时愿意承认错误,有时又会埋怨所有人都在逼她。
治疗没有让她一夜之间变成慈爱的母亲。
我也不再因为她偶尔清醒,就幻想我们能回到从前。
爸爸搬出了原来的房子。
他也在接受心理辅导。
以前他每次联系我,开口都是妈妈又怎么了。
现在,他会先询问我是否愿意听。
“医院今天打来电话,你想知道吗?”
“不想。”
“好,那我们说点别的。”
他没有再劝。
我们会聊工作,也会约着吃饭。
有时我仍然会因为他一句无意的话,想起过去的委屈。
我不会压下去,而是直接告诉他。
爸爸也不再用都是一家人结束争执。
我们的关系恢复得很慢。
可至少这一次,没人要求我假装伤口不存在。
节目组的赔偿到账后,我留下一部分支付治疗和房租。
另一部分捐给过敏急救公益项目。
第一次参加志愿活动时,我负责整理宣传手册。
一个小女孩拿着册子跑过来。
“姐姐,过敏了忍一忍会好吗?”
我蹲下身,把急救步骤指给她看。
“不能忍。”
“不舒服要马上说,也要尽快找医生。”
小女孩认真地点头。
我看着她跑回母亲身边,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小时候的我也曾拼命告诉大人,香水让我难受。
可妈妈说我在装。
爸爸则让我离她远一点。
现在我终于能够告诉另一个孩子,疼痛不需要靠忍耐证明懂事。
我的生活逐渐稳定下来。
我开始正常工作,认识了新的朋友。
那条红裙子被我穿去参加生日会。
拍照时,我没有像以前一样躲到最后面。
有人夸我漂亮,我也没有慌张地解释自己只是随便打扮。
没有人因为我好看,就认为我抢走了谁的东西。
几个月后,医院寄来一个信封。
信封上只有我的名字,没有宝贝,也没有催促我回家。
我把它放在桌上,两天后才拆开。
那是妈妈的第二封信。
内容很短。
她没有再提自己多爱爸爸,也没有说如果我不黏着爸爸,一切就不会发生。
信的最后,她写自己会继续治疗。
不是为了换我回去,也不再要求我原谅。
我看完后,在窗边坐了很久。
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也没有突然释然。
一道伤口不会因为伤害它的人终于承认,就马上消失。
可这一次,她至少没有把责任推回来。
我把信折好,收进抽屉。
没有回复,也没有撕掉。
此后妈妈的每个生日,我会托医院送去一束花。
我只是希望她活着,好好治疗,学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至于母女关系,我不会恢复。
我仍然记得小时候发烧时,她守过我一夜。
也记得她曾把蛋糕上最大的一块水果留给我。
那些温柔是真的。
她藏起救命药,拿我的生命测试爸爸,也是真的。
我不需要为了证明她坏,否定所有好。
更不需要因为她偶尔好过,就原谅所有伤害。
一个周末,我站在镜子前化好妆,换上喜欢的裙子。
出门时,阳光落在脸上。
我没有低头,也没有回头。
我不会用她犯下的错,继续惩罚我的人生。
我没有原谅她。
但我终于允许自己,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