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娘走商时落难,被沈昭所救。
为了攒钱回乡,在他的刺史府里做事。
幕僚宾客们都好伺候。
唯有沈昭,脾性刻薄。
今日嫌我穿的难看,明日又嫌我太没规矩。
我实在怕他扣我工钱。
便在他办宴席时换上石榴裙,竭尽心力服侍。
才踏出门,恰好听见宴上属官求娶我。
可沈昭只说:
“崔明玉此人爱抛头露面,又举止粗鄙。”
“你若有心娶妻,她实非良配。”
“况且,我对她早有安排。”
我寒了心,更怕他插手婚事。
趁他年末上京述职。
赶忙回乡招赘。
1
汴州离洛州不算近,加之新夫粘人。
等我再回刺史府时,沈昭已从长安归来。
府中气氛凝重。
管家苦着张脸,冲我作揖。
“天子赐婚大人与苏丞相之女,大人此刻正发脾气呢。”
“明玉,你去给大人上茶,待他气消,我就将你母女的契书交还。”
沈昭嘴毒爱挑刺,丫鬟们都不情愿往他跟前侍候。
唯有我,脸皮厚。
被讥讽也只当没听见。
久了,管家便爱找我伺候他。
我此行本想取回契书就走,可管家对我照拂良多。
再帮他一回也没什么。
我接过茶盏,推开书房门。
沈昭靠在长榻上,正翻阅本古籍。
月余未见,他还是那副清肃冷峻的端方模样。
我恭敬奉上茶盏。
“大人,请喝茶。”
沈昭岿然不动。
房中只剩翻书声。
我知晓他是脾气发作,便只能认命继续举着。
良久,待手快举酸了,他才慢悠悠开口。
声音冷如寒冰。
“崔明玉,你娘不安于室,你也习得一身浪荡气。”
“听闻我离府时,你回乡了?”
其实我很想说,我回不回乡,你管得着吗?
去年,我和阿娘离乡走商,不幸遇匪,恰被沈昭所救。
他大发慈悲,许匪徒所劫之人进府做事。
却独独点我和娘去做浣洗活计。
后来我才知道,沈昭为人严谨端方,最不喜我这种没有规矩的乡野姑娘。
冬日水冷,娘的手冻得红肿。
我心如刀绞。
恰逢刺史府混进刺客,我挺身为沈昭挡了一剑。
那时,他只轻飘飘看了我一眼,恩赐般开口。
“倒是个忠心的,可愿来我跟前伺候?”
我没办法拒绝,才进了他的院子。
而现在,他虽貌似随口一问我离府之事,却也同样不容我拒绝。
于是,我低头,温顺回话。
“奴婢的娘年纪大了,奴婢送她回乡将养,也好安心伺候大人。”
沈昭这才正眼看我,又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接过茶,慢条斯理啜了口。
“本想罚你月例,但你知晓我回府,特意打扮迎接,便放过你一回。”
我看了看身上的粉裙,反应过来。
新夫爱重我,给我置备衣裙和胭脂水粉,生怕别人将我看轻了去。
没想到沈昭以为我是为他打扮的。
可惜,他虽是皇后侄子,又长得仙人似的模样。
本朝心悦他的女子不计其数。
我却不在其中。
索性快走了,我也不愿辩解,惹他不喜。
茶喝完,他似是想起什么,盯着我一寸寸看。
直到我快受不了了。
突然问,“你觉得做妾如何?”
我以为他想在婚后纳妾,心中不免同情那位被赐婚的苏小姐。
话在肚里转了个圈,谨慎劝道:
“大人仙姿鹤韵,同苏小姐乃是天作之合,纳妾反倒不美。”
他轻笑了声。
“你醋了?”
“什么?”
我没听清。
他却不肯再说了。
只是脸色好转许多,对我轻轻挥手。
“你下去吧。”
“放心,苏小姐性情大度,最能容人。”
2
我离开书房时,天色不大好。
拿回契书后,本急着离开。
管家突然叫住我,神色恳求。
“我想让碧桃替你,可她不知大人喜好,若你愿提点她就好了。”
我有些为难。
其实论机灵,我比不过碧桃姐姐。
只不过沈昭不喜女色,才让她在院子外伺候。
至于我,刚进院子时,因爬树救了只猫,被沈昭瞧见。
他眼神嫌恶,好像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崔明玉,你好歹是个女子,怎能如此粗鄙?”
“往后你便贴身伺候我,何时学乖了,规矩立住了,何时离开。”
可沈昭此人挑剔又金贵。
洗脸水要时时温着,熏的香是御赐的,每日搭的衣裳配饰也不能重样。
刚近身伺候时,我因笨手笨脚。
不是打翻洗脸水,就是勾花了衣袍。
他气的指着笼里的鹦鹉讥讽我。
“哪怕是只鸟儿,也能于我有用,崔明玉,你连只鸟都不如!”
那只鹦鹉脾气随了沈昭。
此后每回见到我,都要大喊:
“崔明玉一无是处!”
我气不过,抱怨了几句。
倒霉的是,恰被沈昭听见,罚我在烈日下站三个时辰。
汗水浸透衣衫,脸也晒得起皮。
沈昭有心给我个教训,便对着小厮说:
“自古来以白为美,崔明玉被晒得这般黑,怕不是能博个最丑的名头。”
话落,带起一片窃笑。
我有心辩解,可又怕他再罚我,只能忍下来。
碧桃姐姐心疼我,私底下没少安慰我。
我尚且能得了自由身,可碧桃姐姐却是卖身在此,日日要忍受沈昭的阴阳怪气。
想到这,拒绝的话咽下去。
“既然如此,我便领着碧桃姐姐打理一通大人的内室。”
“劳烦您去对面巷子告知我夫君一声,就说我晚些回去。”
3
待我将沈昭的喜好一一说给碧桃听后,天色已不早了。
碧桃舒了口气,瞧着我打趣道:
“看你面色红润,想来过得不错。”
“莫不是得了个俊俏又贴心的夫婿?”
想到那人三步离不得我的模样,我面色一红。
嘴上谦虚道:
“论俊俏,肯定是比不过沈大人的。”
“我竟不知你们背地里论我的相貌。”
身后,沈昭不知何时进来了。
我赶忙认罪。
“不过说些女儿话罢了,污了大人的耳朵。”
如此,他没再说什么。
遣退碧桃后,朝我吩咐道:
“我今晚要会客,你替我换件淡雅些的衣袍来。”
我怔了怔。
论理,我已不是刺史府的丫鬟了。
莫不是管家还未告知他我离开的事?
“奴婢去喊小厮来伺候大人。”
“你今日不便?”
“男女总要避嫌的。”
何况,我还成了亲。
沈昭挑了挑眉,拉长语调。
“难得从你嘴里说出避嫌二字,难不成你是心有所属了?”
虽是问我,语气却笃定。
任谁来,都要被他这双多情桃花眼迷惑。
以为他心悦自己。
可我知道不是。
沈昭私底下,时时告诫我:
“你身份低微,自小缺乏教养,随侍我身边,难免生些不该有的攀附心思。”
“若你忠心伺候,我也不介意替你寻个好夫婿,让你们母女在洛州扎根。”
彼时,我真信了他的话。
愈加反思自己,他不喜的事恨不得立刻改正。
可那日宴请,无意间听到他在属官面前说:
“崔明玉一介商户女,抛头露面惯了,又举止轻浮。”
“你若有心娶妻,此女实非良配。”
当晚,我卸了钗环,换下石榴裙。
我并非难过姻缘被斩。
而是气愤沈昭如此贬低我。
从那以后我便懂了,沈昭的话不可信。
“不瞒大人,奴婢确实心有所属。”
“所以换衣之事,还是让小厮来伺候吧。”
往常我顺着他的意,也就糊弄过去了。
可此时,他却不肯放过我。
“未嫁女子,日日将心有所属挂在嘴边。”
“到底还是没规矩,心思轻浮。”
我抿了抿唇,不卑不亢行个礼。
“大人教训的是。”
我不懂,分明是他先前曾许诺替我找夫婿,如今又问我是否心有所属。
可方才,我承认时,他却要那样讽刺我。
细想来,是从年初那次意外开始的。
那日,洛州商户们邀沈昭赴宴。
席上,清茶被偷换成烈酒。
待他回府时已醉的神志不清。
只把所有人喝退,留我在床边伺候。
我端着醒酒汤,被他一把拥入怀。
他依偎在我肩头。
眼皮泛红,似玉山倾颓。
“别走,从了我,我娶你好吗?”
我一怔,对上他的视线。
“大人,奴婢是崔明玉。”
他神色晦默难辨。
片刻后才按着头起身。
“我不胜酒力,方才认错人了。”
“你不必放在心上。”
可我没放在心上,他却因此更厌恶我。
从那时起,他看到我同小厮说几句话也要讥讽我。
就连平常伺候也要鸡蛋里挑骨头。
幸好,一切都过去了。
如今,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刺史大人。
我却不再是任他驱使的丫鬟了。
4
“罢了,你既认错,我便不追究。”
沈昭声音冷冷。
“只是你的性子还是如此难驯,待新妇进门,不知要闹出多少事。”
“替我研墨。”
我为难道:
“我喊小厮来。”
沈昭冷下脸:
“崔明玉,你如今也学会恃宠而骄了?”
满室寂静。
僵持之时,管家进来通禀。
“大人,明玉姑娘的家人上门,想接她回去。”
沈昭瞥我一眼。
“她还有何家人?”
“那人自称是明玉姑娘的夫君。”
5
沈昭满脸讶异。
这是我头一次见他如此震惊。
可我也顾不得他心情如何,忙道:
“大人,想必是我夫君见我久久未归来催了......”
“慢着。”
我还没说完,沈昭开口打断。
声音平静。
他神色难辨,似有风雨欲来之势。
“既是你夫君,我怎能不见见。”
我皱眉,不懂他为何一定要见荀煜。
垂眸,瞧见他手上青筋浮现。
心底不安更甚。
没等多久,荀煜被管家引进厅堂。
他着一身牙白衣衫,眉目俊秀,眸光清亮。
“草民荀煜,见过刺史大人。”
我和荀煜相识地
上个月,我和娘归家后,匆匆找了媒婆。
放话要招婿。
近些年年景不好,吃不上饭的比比皆是,自然有人愿意。
可介绍来的不是长得难看就是品行有污。
媒婆一双腿都要跑细了,还是没找到我满意的。
娘急得上火。
我去医馆抓药,恰巧碰见躺在角落浑身是血的荀煜。
问了几句,老大夫叹口气:
“这人倒在我医馆外面,只说自己名荀煜,无父无母,求我救他一命。”
“他身上乃是刀剑之伤,我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我动了心思,加上身上攒了些银钱。
将荀煜接到家中悉心照料。
他夜里发热,口里叫着什么父皇,密信的。
我以为他做梦说胡话,便守在床边。
烛火摇曳下,他挺直的鼻子,红润的唇瓣都清晰可见。
我给他细细擦汗。
感叹怪不得人家都说灯下看美人。
七天后,荀煜竟真在我的照顾下渐渐好转。
他睁眼就要给我下跪。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我一把拦下他,有些心虚。
“你先别急着谢,以后自有你谢的。”
他这才放下心。
等他渐渐好转了,我便忙着收拾家里。
闲来也在院中舞剑。
在刺史府两年,学的尽是些怎么伺候人,快憋坏我了。
回头,荀煜看的出神。
见我疑惑,他赞叹道:
“没想到姑娘还会功夫,真是厉害。”
从小到大,不论男女,看到我舞枪弄棒都叹息摇头。
特别是沈昭,但凡看到我不像个闺秀便要罚我。
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夸我。
“你真觉得我厉害?”
荀煜点点头,看我的眼睛亮亮的。
“姑娘独自支应门户,照顾母亲,必是性情坚韧之人。”
怕我不信,他又解释道:
“想来姑娘是听了别人的闲言碎语,那些人说你的人,怕是不及你才诋毁你的。”
我脸上热热的,轻哼一声不再看他。
“别叫我姑娘了,我叫崔明玉,你叫我明玉吧。”
他浅笑着,喊了我一声。
“明玉。”
那笑像阵风似的,晃悠悠往我心底钻。
我收起刀剑,想起家中没多的男子衣袍。
干脆翻出爹以前的衣服,想缝补好了给荀煜换上。
荀煜的病还没好全,见不得风。
干脆在旁边陪我说说话。
他性情宽和,博闻强识。
各地的风土人情,志怪野趣都能说一说。
如此消磨着,等荀煜好全了,衣服却还没补完。
我这人几分拳脚功夫倒会,女红一点不通。
针尖时不时在手指戳个洞,痛的我龇牙咧嘴。
身后一声轻笑。
我转头,荀煜朝我伸手。
“在下多少会些缝制技艺,不若让我来,就当是报答姑娘一二。”
我巴不得有人帮我,急匆匆把衣服和针线扔给他。
看他真缝地有模有样,忍不住问他:
“你一个男子怎么还会缝衣服?”
他顿了下,说:
“幼时过得苦,便自力更生学会了。”
我心里更满意了。
长得好看脾气好,还心灵手巧。
这不就是我崔明玉命定的夫婿吗?
6
眼看着快到回刺史府的日子了,娘也催着我挑明。
我干脆绣了个荷包送给荀煜。
“你可愿入赘做我夫婿?”
荀煜倏忽红了脸,呐呐开口说不出话。
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我知道你这几天偷偷看我。”
他的脸更红了。
我知道他比我小两岁,咳了声,不再逗他。
“我家中只我一个女儿,我不想离开我娘,更不愿做媳妇,因此才招赘。”
“你若愿意,以后我赚钱养家,你平日只要打理家中伺候我和我娘就行了。”
片刻,荀煜耳热消退。
低头看着我,双眼真挚。
“我当然是愿意的。若能和你一生一世,定是上天怜惜我。”
他说话总是让人如沐春风。
连现在面对沈昭时,也从容不迫。
沈昭将他上下打量,才问:
“你便是荀煜?家中可是富贵,又考取了何功名?”
语气沉沉
我听得皱眉,才想回答,荀煜开口。
“我一介白身,家中仅我一人,但如今是明玉夫君,崔家赘婿。”
他丝毫不为入赘我家羞耻。
沈昭眯了眯眼,斥责道:
“胸无大志,甘为赘婿。”
我护在荀煜身前。
“大人!荀煜乃我千挑万选的良配,还请大人口下留情。”
满室寂静。
只剩沈昭冷漠的声音。
“良配?”
“明玉曾说我容貌在你之上,你既然容貌学识皆比不过我,又怎堪为良配?””
沈昭厌恶外人谈论他的容貌,更不会
我总有种不得脱身的感觉,
“大人先前说我不看为属官良配,如今又说我夫君不堪为良配,我想问问大人,我究竟做错何事,让您再三贬斥我?”
沈昭面色白了一瞬,旋即辩解道:
“属官的事是因他认为他配不上你,又顾及他面子,才说了些你的不好。”
我打断他,“大人不必同我一介草民解释,是我僭越了。”
“望大人看在这份上,放我们夫妻归家吧。”
沈昭移开视线。
“不行,你是我的奴婢,如今我有事要你伺候,怎能放你离开。”
“我已从管家处拿回契书,大人,我如今不是你的奴婢了。”
他死死盯住我,皱眉。
“你骗我?”
“不敢以区区小事打扰大人,才没告知。”
沈昭冷笑一声。
“好一个不敢。”
“崔明玉,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普天之下,你是头一个敢欺瞒我的人!”
荀煜挡在我身前。
“大人,明玉无心冒犯,望您高抬贵手。”
“我和崔明玉说话,哪有你放肆的地方?”
我看不得他在荀煜面前摆威风,忍无可忍质问。
“大人,你讲讲道理,我又不是卖身给你了,为什么不能走?”
候在门外的管家看我顶撞沈昭,吓得进来压着我告罪。
“明玉,你不想活了?怎敢如此对大人说话?”
“大人,明玉怕是累了,时辰不早了,我带她们下去休息。”
有人递台阶,沈昭顺势而下。
“带她下去,我处理完公务再来。”
说完,甩袖离开。
荀煜朝管家拱手道谢。
“多谢您出手相助。”
“若不是我忘了告知大人明玉要离开,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我倒要给你们赔礼。”
说着,管家颤巍巍俯身行了个大礼。
我赶忙扶起他。
“您言重了。”
他摇摇头,又提议,“天色已晚,再行路不安全。不如今日便在府上歇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荀煜看我一眼。
“一切听我娘子的。”
我想了想,若是和沈昭闹掰了走,民斗不过官,难保他日后不给我使绊子。
还是把话说清了好。
“那便歇一晚吧。”
7
第二日,我又被带到沈昭面前。
经过一夜,他又变成那个高高在上的沈刺史。
“荀煜不是你的良配,若你们和离,我准你继续留在刺史府,提你为大丫鬟,月例十两。”
我气笑了。
从前怎么不知道他还有爱插手别人婚事的喜好?
“大人莫要再为难我了,我与我夫君感情甚笃,已发誓一世一双人。”
沈昭的脸色更差了。
他点了点案桌。
这是他心中烦躁的表现。
我不想再同他周旋,急中生智
“大人为何一定要留下我,总不能是喜欢上我了?”
“我......”
话没说完,小厮进来通禀。
“大人,有急信。”
沈昭看完,来不及嘱咐我等他,又匆匆离去。
我抓住机会,和荀煜雇了马车,踏上回乡路。
马车宽敞,路也不算颠簸。
等出了洛州地界,我才舒了口气。
也有闲心和荀煜玩笑。
“我们这算不算逃跑啊?沈昭不会来抓我们吧?”
荀煜沉思着,看我一眼,像是下定决心。
“不会的。”
“为何?”
他歪头靠在他肩上。
“因为我是前朝皇子。”
我愣住了。
荀煜还在继续说着,“前朝皇帝酒后临幸我生母,前皇后知晓后罚她充入掖庭。我被她的同乡藏在掖庭,经历宫廷动乱,直到一年前宫内查人才被发现。现今天子不喜我,所以我从未在人前出现过。”
“此番我南下,是为完成天子交代的一件事”
“沈昭虽得天子看重,可终究是外戚,且......”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量:
“天子似乎已对后族势大不满许久,沈家若还不收敛,恐怕有大厦将倾之相。”
我被这些宫闱密辛震惊地说不出话。
他握住我的手安慰。
“放心吧,我好歹是前朝皇子,这身份虽没什么用,但天子不想传出寡恩滥杀之名,也会照看我几分,沈昭还欺负不到我们身上。”
“那你先前重伤?”
“我和钦差受天子所托送密信南下,途中遭刺,我让钦差逃跑,自己引开刺客,才致使重伤。”
我摸摸他的背安慰。
“没事,以后我保护你。”
又掏出包袱里的荷包递给他。
“我绣的最好的一个,给你吧。”
“明玉,你绣的是鸳鸯吧?”
“对啊,你嫌不好看?”
“没有,只是以后绣活还是我来做吧。”
“好啊,你嫌弃我绣的不好。”
一阵打闹后,天色黑了下来。
我们找了处客栈歇下。
本想着再过几日就到家了。
可醒来,我却身处刺史府。
全身被白绫紧紧捆绑。
8
门被推开,沈昭走进来。
见我被绑住,快步近身替我解绑。
“我让他们请你回来,他们竟敢绑了你!”
我稳住心绪,道:
“大人,小民不知哪里得罪了您,竟要绑架了我来。”
“我夫君还在等我,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走吧。”
“明玉,你不是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吗?”
“我确实喜欢你,所以你应该待在我身边,我们才是最相配的。”
“大人,这笑话不好笑。”
“我没说笑话。”
他细心给我揉手腕,语气堪称温柔。
我冷冷道:
“可你先前处处讥讽我,现在又强迫我与心上人分离。”
他大笑一声,仿佛听到世上最可笑的笑话。
转而大力拥住我,与我额心相抵。
“往日种种不过爱你才责你,我心中已认定你是我夫人,爱你还不嫌多,又怎么忍心伤害你。”
我被他抓着手腕,进退不得。
咫尺间呼吸相闻。
我用尽全力挣开:
“谁是你夫人?你娶的,应当是苏小姐!”
“你放心,苏小姐那里我自有办法。说起来我还得多谢那位荀公子,让我明了心意。”
“明玉,我会娶你,今后也会对你好的。”
我冷嗤一声。
“可惜,大人愿娶我不愿嫁,我的夫君只有荀煜一人。”
沈昭放下嘴角。
“看来你还是没想清楚,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谁不知刺史府时沈昭做主。
他吩咐下去,层层守卫看守在门外。
我插翅难逃。
闹了许多天,沈昭依旧不肯放了我。
我的心一寸寸冷下去。
直到他又一次来看我。
我趁其不备,从绣篮里拿出先前藏的匕首。
雪白刃口在沈昭脖颈上留下一线血痕。
可他面色不改。
“明玉,你想好了,若我死了,莫说是你,你娘也要陪葬。”
我恼怒不已,又把刀刃架在自己脖子上。
“不放我走,我宁愿死也不要嫁你。”
沈昭浅笑着端起茶案上的香茗,喝了口。
“不必威胁我,我知道你最是惜命。”
我气得放下匕首,扇了他一巴掌。
话虽如此,可那日后,我院子里的守卫更多了。
碧桃给我送饭也要经过层层检查。
我不肯放弃,求她夹带信给荀煜。
我幼时家中境况不错,跟着女夫子读过几年书。
在沈昭书房伺候时,他以为我不识字,批改公文时从不避我。
我也懒得为自己辩解。
他暗中为他父亲联络朝中官员,打点上下。
本朝规定外戚不得做到三品以上官职。
沈昭出身后族,注定在官场走不了多远。
可他又怎么甘心?
照荀煜所说,恐怕天子也早有意惩治沈家。
如果想逃离,这也许是我唯一的办法。
我在信中回忆了沈昭和其父操纵官职升降的交易,让荀煜不必管我,回京一一上报天听。
如果顺利,怕是不出三月就有消息。
信送了出去,我也就安心了。
转头假意答应同沈昭成亲,待在他身边搜集证据。
沈昭以为是我想通了,迫不及待令人准备婚礼。
毕竟他自视甚高,笃定在他和荀煜之间,我一定会选他。
9
三日后,刺史府内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因顾及赐婚旨意,婚事没请太多人。
沈昭早早回了新房。
我冷着脸,不肯与他同寝。
他没强迫我,睡在外间的长榻上。
树影从窗棂透进来,
沈昭的声音从未外间传来。
“明玉,只要能留下你,得罪天子我也不在乎。”
“既然你不会原谅我,那我就错下去好了。”
我闭上眼,没理会他。
一夜无眠。
婚后,沈昭专门辟了新园子给我住。
雕梁画栋,高飞檐角。
皆是仿照我家乡汴州的模样。
可再多的美景我也没有心思看。
心里正想着娘和荀煜,笼里的鹦鹉突然叫唤:“崔明玉,一无是处!”
我伸手轻戳它的翅膀,骂它:
“你和我一样,都是困在笼里的鸟,还好意思贬低我。”
“你可不是。”
腰身倏然一紧,沈昭从背后抱住我,蹭着我的额角。
“你在我心里可不是只鸟。”
沈昭每日都来,隔三岔五搜罗新鲜的玩意和绫罗首饰给我。
他总是漫不经心地无视我的冷漠。
用膳时我板着脸,他便逗弄我,“明玉,顶着一张晚娘脸容易老的。”
我翻了个白眼。
“不必你管。”
“我可是你夫君,怎么不能管?”
他似是想到什么,翘了下嘴角。
“对了,下面人来报,荀煜没了踪影,怕是死了。”
我的心停了一瞬,又反应过来,荀煜怕是为了逃过沈昭的眼线假死。
可哪怕知道他没事,心里也咽不下这口气。
我看着沈昭,一字一句道:
“荀煜就算不在了,我心里也时时念着他。”
“他真死了,那我就为他守寡。”
沈昭满脸恼怒。
“一介死人,有什么好念的?”
我用力掀翻桌案,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我就是念着他怎么了?”
“崔明玉!”
我没管身后沈昭的怒吼,转身离开。
他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晚间,室内静谧。
我绞着发,门忽然打开。
沈昭醉醺醺从背后抱住我。
“明玉......”
若放在从前,我肯定想着怎么伺候好他。
可现在,我懒得看他一眼。
伸手将他推开。
沈昭倒在榻上,迷蒙着眼看我,嘴里喊着我的名字。
我吹灭灯,自顾自上了床。
黑暗中,隔着屏风,沈昭的视线似乎还在我身上。
“明玉,你难道不曾对我动心过?”
我闭上眼。
“从未。”
“沈昭,我们之间,也只能如此了。”
话落,重归寂静。
沈昭没再说话。
好似之前的脆弱是昙花一现。
10
一连三日,沈昭都没出现在我面前。
原以为他是被我的不识抬举惹恼了,决心晾着我。
我也乐的清静。
可隔日,他就辟出演武场,搬了刀剑来。
还让人抱了猫儿狗儿。
“你不是爱舞刀弄枪的吗?我不拘束你,你要是愿意,我给你请师傅来教。”
“还有这些猫狗,你若喜欢,便养着。”
“只是你终究是我夫人,在内宅松弛些便算了,在外还是要学些规矩。”
他拉着我的手,一副为我考虑的模样。
我觉得好笑,抽回手。
“沈昭,我没心思和你扮什么恩爱夫妻。”
“你也不必讨好我。”
沈昭抿了抿唇,轻声道:
“从前我确实有错,怕你野性难驯,我家中规矩甚严,初见你时猜测你会如那些邀上媚宠的人一般。”
“现今才知道,你只是天性纯真。都是我的错,我给你赔罪。”
说着,他竟抱起只白猫。
“这猫是我让人找了许久的,最是亲人,给你养着玩,你消消气。”
“从前那些话非我所愿,你就原谅我吧。”
猫儿鸳鸯眼,神态娇憨,一看便价值不菲。
我冷眼看着,不肯接过。
“所以你在家丁面前嘲我相貌,甚至说我,也是无心的?”
他别过脸,皱了皱眉。
“明玉,我已知道错了,你为何还要揪着不放?”
我觉得心累。
“随便你怎么说,别再烦我了。”
我懒得和他吵架,扭头回房。
沈昭却像来了劲,日日带我去
不知不觉过了三月,某日,沈昭正逼着我
下属急匆匆过来,在他身边耳语几句。
沈昭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我心中有些猜测,又不敢确定。
待晚间,仆人们匆匆收拾箱笼,像是准备搬迁逃难。
碧桃上菜时,挠了挠我的掌心。
我便知道,荀煜将沈家的事上报天子了。
想来圣旨快到了,沈昭才如此惊慌。
我想着沈昭快倒霉了,心情大好,晚饭都多吃了一碗。
菜撤下去时,沈昭进来了。
他面色疲惫,身上竟带了股颓废气。
看来是真穷途末路了。
一阵死寂后,他看着我,小心翼翼开口:
“明玉,往后我们改名换姓,做一对平凡夫妻好不好?”
“我不求平步青云了,你也忘了荀煜,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我觉得好笑。
更不信他的承诺。
索性闭眼,不愿看他。
“沈昭,我们放过彼此不好吗?”
“我心有所属,论起身份地位我们也不合适,你何必强求呢?”
他红了眼。
抱住我,头低垂在我肩侧,落下几点温热。
“那我怎么办?明玉,你为何如此狠心要丢下我?”
“你有哪里不喜欢我都能改的,我们明明该永远在一起。”
我别过脸,不肯看他:
“沈昭,你不了解我心中所想,就算我同你推心置腹了,你也不在乎我说了什么,就算如此,你竟然还要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吗?”
“别再把你的喜欢强加在我身上了。”
“我好歹辛苦伺候你两年,也还了你的救命之恩,看在这份上,你也应该放手。”
我苦口婆心劝了沈昭半个时辰。
可好说歹说也打动不了他。
他已经铁了心要带我遁走。
我实在没了力气。
干脆闭嘴。
寄希望于荀煜来救我。
“夫人是在等荀煜吧?”
沈昭似是看出我心中所想,面露嫉妒。
“他有什么好的?过了今日,你名正言顺的夫婿便只有我了。”
烛火摇曳,映出微弱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像是来索命的艳鬼。
11
“夫人以为他假死瞒过我了?”
话音才落,我背后升起一股凉意。
他捻了缕我的发丝,轻轻别在耳后。
露出个不达眼底的笑。
“实话告诉夫人,我的暗卫早已派出去,截杀荀煜。”
“算算时辰,如今他怕是已经命丧黄泉了。”
我几乎要失去呼吸。
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我要自救。
一瞬间,我推开沈昭。
从绣篮中捞出铁剪子,往他大腿上狠狠一扎。
他痛叫一声,跌倒在地。
我趁这间隙冲出门外。
府里的人都在收拾东西,我跌跌撞撞,摸黑穿过园子。
眼看就要到门口。
却被侍卫拦下。
寡不敌众,最终还是被抓了回去。
“沈昭!放开我!”
沈昭身上流着血,大腿的伤还未治,只冷着脸将我抱回。
房内,他将头靠在我膝上,轻笑着。
“明玉,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再跑,我不知下次要如何罚你了。”
“听说海外奇珍异宝多,我带你去寻好不好?”
“再生儿育女,安度一生。”
“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荀煜能做到的,我能做得更好。”
我当自己是个木人,不敢动。
也不想理他。
良久后,有小厮在门外禀报。
“大人,一切已备好,随时启程。”
沈昭开心笑了几声。
“好,做得好!”
他亲了我的额头,将我抱起。
“夫人,既然你不肯走,我只能抱你走了。”
“你知道吗?好多次在梦里,我就是这样抱你的。”
他笑的像个新成婚的少年,我却恶心地想吐。
“放我下来!”
我流着泪,拼命挣扎。
甚至在他脖子上挠出几道血痕。
却不敌沈昭的力气。
“夫人,你乖些,我不想用药将你迷晕过去。”
绝望之时,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
荀煜冲了进来,面色铁青。
身后,兵卒鱼贯而入,三两下将沈昭制伏。
直到他被押送下去时,我还怔在原地。
久久不能回神。
只能感觉到指甲刺进掌心带来的痛感。
荀煜掰开我的手掌,紧紧拥我入怀。
“明玉别怕,我来了。”
他用裘衣裹住我,将我匆匆抱进马车。
“我带你回家,到家就好了。”
我死死扯住他的衣襟,
“别放过沈昭,他若有机会翻身,绝不会放过我们。”
他握住我的手,沉沉应道:
“放心,我会让他万劫不复。”
我卸了心神,蓦然睡去。
等醒来,沈昭入狱的消息传来。
碧桃姐姐因荀煜求情之故,免于牵连。
为报恩来照顾我几日。
她喂我喝药,边同我细细交代:
“姓沈的好歹同皇上有些情分,本来也就夺去官职,听说是你夫君在大理寺据理力争,不知同天子说了什么,又改成流放了。”
“听说不久便要启程了,流放至边疆,想来这辈子也回不来了。”
碧桃姐姐一心向我,又对沈昭没什么感情。
她恼沈昭对我不好,便对他也没好脸色。
只肯称呼他为姓沈的。
我的心彻底放下。
边疆苦寒,此时又是深冬。
说是流放,可沈昭已经注定会死在途中。
他再也不能威胁我了。
临行那日,恰碰上流放的犯人出发。
围观百姓挤满了整条街。
我没再多看,吩咐马车启程。
城墙外,西行的流放队伍慢悠悠走着。
同我擦肩而过。
风卷起车帘。
荀煜的手紧握着我,替我系紧披风。
马车外似有人深深看了我一眼。
但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