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织女,寻了百年,才寻到牛郎,他待我极好。
知我畏寒,腊月里从不让我碰凉水,自己双手却冻满冻疮。
我爱织布,他便走遍百里,替我搜罗上好料子。
为给我调理身子,他在冰天雪地里寻了三天三夜药材,险些冻死在山上。
他一身本领,去年救了微服的皇帝,自此成了赫赫有名的威远大将军。
功成名就后,他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却每月寄来相思书,说我始终是他心头第一位。
边境告急,我放心不下,瞒着他赶了过去。
主帅帐外,大夫们进进出出,我脚下发虚,慌忙拉住一位老者:“大夫,将军怎么了?”
“什么将军?是将军夫人!没空说了,小世子保不住,我们都得赔命!”
他一把推开我,匆匆进帐。
帐内传来牛郎的声音:“云舒,你挺住,过两天我就带你回家,我会封你为正妻,让我们的孩子做将军府的嫡子!”
云舒的声音软软传来:“将军说笑了,听闻织女姐姐是天仙下凡,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将你寻得,我怎可与她争那正妻之位?”
“不许胡说!她能为我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便证明她离不开我。如今你为我命悬一线,织女知书达理,会同意的。”
我立在帐外,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可笑。
我想被拔去的仙骨,是时候接回来了。
1
回去的路上,偶然路过桑落村。
领居家王婶儿的孙子已经能打酱油了。
瞧见我,她连忙上来打招呼:“织女,怎的不见你家牛郎回来?”
“他军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也对,你家牛郎现在是官家身边的大红人了,以前他可宠你,家里就半袋粮也要去集市给你换糖葫芦吃,叫我们村里的女子好生羡慕。”
我垂眸攥紧衣袖,没再寒暄,匆忙道别转身上了车。
回去的第五日,牛郎回来了。
他一身风尘,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见我坐在茶岸边,他顺势想要将我揽入怀中,我伸手将他推开。
“几日没有沐浴了?”
他手上一空,脸上的表情由失落变成欣喜。
“是为夫思虑不周,夫人这些日子可否有好好吃饭?”
“将军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他脸色僵住,长呼一口气。
“我在战场上捡到一名孤女名唤云舒,她与我并肩作战数月,此次征战若不是她,为夫早就命丧黄泉了。”
“将军是想给她名分?”
“我想……让她做平妻。”
“好,我答应你。”我眼波微动。
“真的吗?”他的眼里闪过万般欣喜。
“但,我要一样东西,你我定情时,我送你的那缕青丝你得还给我。”
“你说什么?”他的脸上再次浮现一抹忧色,“那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我就算是命悬一线也未曾离过身!”
“如果我说,那缕青丝能保云舒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呢?”我怔怔地望着他。
果然,此话一出他连忙将东西递了过来。
我的手有些发沉,竟觉得这青丝犹如千斤重。
“将军,云夫人突然喊着肚子疼,您快些过去吧!”
云舒的丫鬟哭的梨花带雨。
牛郎脸色大变,慌忙转身离开,脚下踉跄险些磕到石阶上。
我将门关上,点燃烛火,将那缕青丝放到灯芯之中。
青丝瞬间随着烛火一同摇曳,变成火光,变成灰烬……
体内的仙骨似乎隐隐归位。
选择留在人间的那一刻,王母娘娘断了我三根仙骨。
第一根,化作青丝赠予牛郎护他一世安稳。
第二根,化为琉璃锦供在兰若寺保他征战平安。
第三根,化为婚契祝我们百年好合。
想要接回仙骨,摧其根基,仙骨自能接回。
如今,第一根仙骨归位,只差两根了。
2
云舒的身子弱,牛郎在她院里待了三日才来我的院子里。
彼时我正在整理明日去兰若寺需要的香火。
他弯着眸子看我,眼里的爱意不减当初。
“夫人这是又要去庙里为我祈福了?”
我握着红烛的手一顿,“将军平安归来,该去还愿了。”
他伸手将我手握住,“是该感谢菩萨保佑,不然这一次……”
“不,都是云舒姑娘的功劳。”
我缓缓将手抽出来。
“这神仙再厉害,若不是云舒姑娘替将军挡那一剑将军也不会这般生龙活虎的站在这里。”
他的眼底顿生一抹喜色,“夫人果真这般想?我就说夫人知书达理最是体谅人心,夫人放心,日后云舒进了门,这家里上上下下的事务依旧由你说了算!”
“好。”
我未曾抬头,转身进了屋。
“云舒大病初愈,又怀有身孕,正是脆弱的时候,将军还是多照料照料。”
他没有即刻离开,好似对我的行为甚是不解。
大概以为我会哭闹撒泼,可我的反应实在太过平静。
良久,屋外传来他浅柔的声音。
“明日,我会陪你一同去庙里还愿。”
“好。”
可能是第一节仙骨归位的原因,那一夜我睡的格外安稳。
次日,我等到巳时也没等到牛郎的人。
等来的却是云舒的丫鬟翠柳。
“还在等呢?将军此刻跟我们夫人温香玉软,谁还记得你?我还以为天上的仙女有多大的能耐,原来就是这样一个连自己男人都看不住的草包!”
“啪!”
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很得意,语气里的轻蔑让我受到了很大的冒犯,所以我给了她一巴掌。
路上下着雨,我忙着赶路,没看翠柳伤的如何。
路上泥泞,整整走了一个时辰才抵达。
庙里的住持一眼就认出了我。
“可是夫君平安归来,施主专程来还愿的?”
我双手合十,淡然道:“师傅,今日我是来取琉璃锦的。”
住持心中了然将琉璃锦取出递给我。
“施主莫执着于尘世幻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我轻轻点头致谢。
庙里佛光四射,我当着佛祖的面亲手烧掉琉璃锦。
五彩斑斓的锦料瞬间化作虚无,就好像我和牛郎的这三年,好像经历了很多,又好像那些经历都是虚幻的。
我的体内燥热,隐隐感觉第二节仙骨熊熊生长。
抵达将军府天色已然暗沉。
屋外有小厮来传话,“夫人,将军在您院子里等候已久,您快些过去吧。”
我心中虽是疑惑,却也还是不慌不急的朝那边走去。
远远的就听见云舒的啜泣声。
“将军,翠柳虽是我的丫鬟,却也是跟我一同长大的姐妹,姐姐不过是看我不顺眼,怎能同她动真格,如今她命悬一线,她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紧接着,是牛郎耐心的哄诱声。
“别动不动就死了活了的,你肚子里怀着我们的宝宝,多不吉利。你放心,跟我出生入死的人是你,为夫一定给你一个说法!”
我在院子门口就看见女人靠在男人胸口啜泣,男人耐心安抚的画面。
一时间不知到底该不该打破这甜蜜的幸福。
“回来了?进来!”牛郎抬眸瞥见我,唤我进去。
3
我走进去没有过多停留,在不远处的交椅上坐下。
“为何要罚翠柳?”他问我。
“她说将军没能赴约是因为跟云舒姑娘温香软玉,还说我是一个连自己男人都守不住的草包。”
我实话实说。
“她以下犯上,我不觉得我惩罚她有什么错误。”
“你胡说!”
云舒胸口起伏剧烈。
“姐姐,我知道你早就看我不顺眼,可你也不能这般诋毁翠柳,我和她自幼相识,她绝不会是这样的人!”
“那你说我诋毁她的好处是什么?”我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因为……因为我抢走了将军,你心中有怨气,所以……所以才把气发在翠柳身上。”
“夫君,你也是这样看我的吗?”
我直勾勾的看着牛郎,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我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他抱着云舒的手更紧了些。
“夫人,你平日里不是最善解人意了吗?”
他嘴角轻扬,耐心哄我。
“云舒肚子里怀着孩子,将来还得唤你一声娘亲,她本就胎气不稳,你也不想她出事对不对?”
“所以呢?你想让我怎么样?”
“你就低个头,跟翠柳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我想云舒也不会跟你计较的。”
“如果我不道歉呢?你会怎么样?”
我一次又一次的挑战他的底线。
牛郎欲言又止,迟迟没有做下定论。
云舒眼眶一红,“噗通”一声跪在我身前。
“姐姐,是云舒不懂事,您别跟将军置气,云舒错了!”
“砰砰砰”几声,鲜血顺着额头滴落下去。
牛郎心疼急了,连忙起身将她抱起。
“云舒,你这又是何苦,你是我牛郎的平妻,日后便也是这将军府的女主人,你谁也不用跪!”
“来人,叫大夫!”
他声音急切,脚下的步子也慌张极了。
路过我时,他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失望、怨恨、冷漠……
“织女,我以为你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原来,你和那些善妒的女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离开的那一瞬,我伸手攥住他的衣袖。
“既然这般恨,便给我一封和离书吧。”
他没有停下脚步,风雪很大,冷风灌进肺里,呛得我眼泪直流。
最终风中只留下一句“妄想”久久在耳边回荡。
我转身看着男人抱着女人离开的身影,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第三根仙骨,拿到牛郎的和离书便会再次生长。
他不给我,我自有办法!
4
我与牛郎三年无所出本就犯了大过,之前是因为牛郎庇护,没人敢嚼舌根。
可如今若是我到官府自请下堂,官府在下堂书上一用官印便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我用了一夜的时间,奋笔疾书写了一封下堂书,将文书送到官府时,牛郎和云舒的婚契刚刚过了审批。
官府的人让我将婚契一并带回家中,我接过婚契,竟觉得那抹红色格外喜庆。
回到将军府,恰巧在庭院碰到牛郎。
我上前将婚契递到他手里,眼中没有半分情绪。
“将军,这是你和云舒姑娘的婚契,祝你们,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牛郎没有伸手去接婚契,反而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紧紧盯着我的眼眸。
时间静止了很久,良久他才发出声音。
“你就没有半分难过?”
“将军不是不喜欢善妒的女人吗?”
我直视着他,眼底平淡无光。
“况且,将军与云舒小姐郎才女貌,这是喜事!我为什么要难过?”
他的脸上再次覆上一抹忧色。
“我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等云舒生下孩子,我们也生一个属于自己的宝宝好不好?”
他伸手想要将我揽入怀中,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将军乏了,该回房里歇着了。”
我大步向前,顾不得他的情绪。
往后的几日,府里格外热闹,听说牛郎和云舒的婚礼定在了这个月十五。
十五,果然是个好日子,我的下堂文书也是那一日发放。
这段时间牛郎都没再找过我,倒是云舒闲来无事常常来院子里找不痛快。
不是向我炫耀牛郎新给她添置了大氅,就是故意来找麻烦说我新织的布皮颜色碍了她的眼睛。
我懒得跟她计较,反正我也快离开了。
婚礼的头一日,牛郎来我房里找我。
他满面春光,颇有一副新郎官的喜气。
我坐在妆台前卸珠钗,他起身上前替我取下那支翡翠步摇。
“这支步摇,是我们成亲那日你戴的那只,我还记得那天的你明眸皓齿,面若芙蓉,身上穿着一件云锦嫁衣,是我至今见过最美的新娘子。”
我没有回话,忽然有些恍惚,我竟不记得这支步摇是我和他成亲时戴过的那一支了。
“夫人,明日就是我与云舒大喜的日子了,云舒是个善良的女人,我与她在战场上相识,也未曾给过她什么,你织布的工艺了得,云舒一直都想请你替她织一件嫁衣。”
他说的吞吞吐吐,想来心中已有定论。
“将军想要什么?”我问他。
“夫人,为夫自是心疼你的,就把你我成亲时穿得那件嫁衣送给她可好?”
“好。”我没有半分犹豫。
“你当真舍得?”牛郎倒是沉下了脸。
“物尽其用,明日是将军和云舒姑娘大喜的日子,就当是我送给你们的新婚贺礼。”
我语气平静,当真没有半分难过。
牛郎目光灼灼,微怔片刻,他说:
“我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过段时间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没时间了。”我脱口而出。
“什么?”
“我是说,明日是将军娶妻大喜的日子,将军早些歇息。”
我将牛郎逐出房门。
房外准备喜事的仆人们窸窸窣窣忙了一整夜,而我也一整夜未眠。
第二日,在吹响唢呐之前,我偷偷出了门。
就像来的时候一样,走的时候也空空如也。
巳时,我在官府顺利拿到下堂书。
怀里的婚契忽然变成稀碎的金粉,一粒一粒的洒在地上,泛起耀眼的光芒。
第三节仙骨迅速回到体内,只觉得浑身一阵轻盈,身上瞬间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迎亲的队伍路过官府门口时,有人大喊了一句:“仙姑下凡了!”
5
牛郎偏过头,一群忙着看热闹的妇人挡住视线,他自嘲一笑,大概是心中有愧,所以才随便听到一句话就联想到我。
他抓紧缰绳,回头望了一眼喜轿里的云舒,眉眼逐渐柔和。
今日云舒才是主角,等大婚结束,他有的时间去补偿我。
这样想着他昂首挺胸直接奔向将军府。
将军府门口的喜幡飞扬,大抵是想起我们成婚那日,那时的他还不是威远大将军。
我们在桑落村,天地为媒,日月为证。
只有村落里几个热心肠的邻居替我们操办婚事,婚礼很简陋,却足以刻骨铭心一辈子。
喜婆搀扶着云舒下喜轿,见新郎官失神,尖着嗓子提醒:
“将军,新媳妇儿等你呢!”
牛郎这才回过神来,大步迈过去,温柔的接过云舒的手。
唢呐一响,整个将军府再次围绕在喜庆的氛围。
云舒是平妻,拜过堂以后便可以回房等候新郎官,但她执意要给我敬酒。
牛郎觉得她懂事识大体,眼中满是欣慰,便让管家婆子来我的院子里唤我。
管家婆子找了好久都没见着我的身影,慌慌张张的跑回正厅。
牛郎见她一人,眉头紧锁:“夫人呢?”
“噗通”一声,管家婆子双腿跪地。
声音急不可耐:“不好了将军,夫人……夫人走了!”
“什么叫夫人走了?!”
牛郎眼中顿生怒火,猛地上前攥紧管家婆子的领口。
“奴婢……奴婢也不知,奴婢让府中的家丁找遍了将军府也没找到夫人的身影!”
“不可能!”牛郎的表情绷不住了,“织女那般爱我,为了我情愿自断仙骨,绝不可能离开我的!”
他脚步虚浮,连滚带爬的奔向我的院子,全然不顾身后云舒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从正厅到我的院子不过百米,他第一次觉得这样的距离远到像是隔了天上人间。
走到门口,他双腿发颤,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居然害怕了。
“夫人,为夫来看你了。”他哽咽着开口。
然而屋内却是一片死寂。
“你一定是在生我的气对不对?气我娶了云舒,气我跟她有了孩子。没关系,你要是不喜欢,我把她们赶出去,以后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他轻轻推开门,屋内摆放整齐,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动,却显得格外冷清。
他怔愣了许久,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着下人大吼:
“通知府里所有人,全城搜寻夫人,找不到她,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下人们吓得战战兢兢,拔腿就跑。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个小厮慌慌张张的前来复命:
“将军,官府来送文书了!”
牛郎以为是有我的下落了,原本喜悦的心情一落千丈。
“砰”的一声踢在小厮的肩膀上:“除了夫人的消息,别的事情最好不要来烦我!”
那小厮吃痛,捂着肩膀,却也还是跪着将文书递了过去:
“启禀将军,是用过官印的下堂文书,夫人……夫人自请下堂了!”
6
牛郎怔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他猛地将文书抢过来,自请下堂几个字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不可能,她可以为了我自断三根仙骨,她怎么可能会自请下堂,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冲到我的金匮前,粗鲁的将锁砸开。
没有,什么也没有,我最宝贵的婚契真的消失了。
他脚下一软,如果不是云舒及时扶住,他当场就会跌倒在地上。
“将军,你还有云舒,云舒和宝宝会陪着你的,你不是说只有我这样陪你上过战场的女人才配站在你身边吗?”云舒抽泣着。
失神的牛郎突然回过神来,他第一次用那种近乎哀怨的眼神看着云舒。
“就你?也配和织女相提并论?”他的声音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将……将军……”云舒的声音发抖。
“不过是对你有几分新鲜劲,真把自己当主角了?织女是天上的仙女,你又算哪根葱!”
他把我离开的罪根全都怪在云舒的身上。
云舒不敢置信,上前抓住他的衣摆。
“将军,你说的都是气话对不对?云舒不相信你会这么狠心。”
牛郎却满眼厌弃,猛地将她甩开,大步向兰若寺奔去。
他想亲自去确认,我曾为了替他祈福,甘愿用断骨化作的琉璃锦是否还供奉在寺庙里,找到琉璃锦就能找到我。
将军府到兰若寺足足有十里地,当初为了替他求平安,我三叩九拜足足一天一夜才将琉璃锦供奉在神明前。
他快马加鞭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抵达了。
他带了一队人马,庙里的住持一眼便认出他来。
“施主,佛门圣地休得放肆!”
“我管你什么圣地!”
牛郎完全疯了,他不管不顾的大吼。
“我夫人一年前在你们寺庙里供奉的琉璃锦在哪儿?赶紧给我交出来!”
住持稽首:“半月前织女已经将琉璃锦取走了,施主,情执是苦,万事皆有定数,莫要执念太深。”
“半月前?”牛郎喃喃自语。
脑海里突然回想起那一次答应跟我来兰若寺还愿,原来我不是来还愿,是来讨回琉璃锦的。
他才意识到我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放弃他了。
他思来想去,又想起我向他讨回的那一缕青丝……
所以,在他带回云舒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放弃他了!
他恍然大悟,却痛彻心扉!
他终于明白了,我自断的那三根仙骨都变成什么东西……
他再也不受控制,“噗通”一声跪在住持跟前,失声痛哭。
“大师,求您告诉我我夫人现在究竟在何处,就算永世不能轮回我也想再见她一次!”
“施主,一念执着,万般皆缚。织女断骨便是自断仙身,如今断骨归位,只差一步她便能重塑仙体,重回天庭。”
“可有办法再与她见一面?”牛郎声音发紧。
住持长叹一口气,“最后一步下地府,过奈何桥,饮尽孟婆汤忘记前尘。”
他浑身一颤,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的将随身携带的弯刀刺入自己的胸膛。
7
普通凡人到地狱以后是由黑白无常带领着一同前往奈何桥的。
我是天上的仙女,便由阎王手下的渡妄使带我从专用通道前往奈何桥。
地府的冤魂不断哭丧,他们大多都放不下前尘往事。
有一女子不知是从哪儿冲过来的,“噗通”一声跪在渡妄使跟前。
“阴差大人,求您放我回去吧,我肚子里还怀着孩子,那个女人走了,我马上就要成为将军府唯一的女主人了!”
渡妄使脸上划过一阵怒意,猛地抬脚将她踹倒在地上。
“哪里来的小鬼,来人,还不速速把她带下去!”
我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女人,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还是听出了她的声音。
“云舒?”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冷漠代替。
“织女?你也死了?真是老天开眼啊!哈哈哈哈~”
她笑的魔怔,几名阴差迅速将她拖走。
看着她狼狈离开的身影我忽然觉得她挺可怜的。
“她是怎么死的?”我回头看了一眼渡妄使。
“她在将军府对你做的那些腌臜事被牛郎知道后,一怒之下把她赶出了将军府,后来被几名难民……孩子,也没了!”
渡妄使欲言又止。
“她精神受到重创,当天夜里跳江身亡了!”
这一刻,我对云舒只有无尽的同情,我并不恨她。
她出生低微,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里,好不容易抓住牛郎这根救命稻草,她用尽一切手段想要抓住他。
但她忽略了人性的恶,一味的依附只会让人觉得厌恶。
她就像一只寄居蟹,把自己一生的幸福全都寄托一个男人身上,这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我们走吧。”我往前迈了两步,继续向前赶路。
因果各有归处,不必妄自探询。
不远处有一条很宽阔的河,那便是忘川河。
以前在天庭时总是听姐姐们说,很多人死后执念不散,不愿意忘记前尘,便在岸边等渡魂船,漂在忘川苦水里受千年煎熬,才有机会再投胎。
我径直走向奈何桥,刚迈上第一步台阶,桥下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夫人!且停步!”
我转头望向渡魂船,船头上站着一个少年郎,不过是几天的光景,却不再有当初的英姿。
昔日横戈立马的将军,如今愁锁眉峰,清瘦憔悴,再无半分锐气。
“将军阳寿未尽,此番作为是逆天,就不怕永世不能超生吗?”
“夫人,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已经把云舒赶出去了,你跟我回去,我们回桑落村,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求你不要离开我!”他的声音近乎哀求。
“可我不想回去了,当初来到人间与你有过一段情缘,在桑落村的那段光阴是我这辈子不可多得的幸福,可人总是会变的!”
我回头望了一眼孟婆亭。
“当初我下凡的目的是寻找一份矢志不渝的爱情,我输了,我该回去了。”
我抬步向前,再没半分留恋。
“不要!”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听见桥下一阵惊呼。
牛郎竟毫无防备的跳下来忘川河奋勇向我走来。
8
世人皆知,忘川水噬心裂骨,法力深厚之人也无法忍受其摧残腐蚀,更何况他一界凡体。
“夫人,我不会让你忘记我的!你等我,我带你回家!”
他执念太深,一步一步大步向前,身上被忘川河水腐蚀的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可他却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
换做以往,此刻我应该恨不得跳下去自己替他去受着。
可是现在,我竟没有分毫难过。
走到孟婆亭,孟婆远远的朝我招手。
“织女,婆婆终于等到你了。”
她满脸慈爱,好似从一开始就猜到我会过来找她。
“劳烦婆婆了。”
孟婆动作一顿,眼神瞟向身后刚上岸的牛郎。
“织女,这孟婆汤喝下以后,前尘往事便会忘记的一干二净,你确定你不会后悔?”
我垂眸笑了笑。
“今日站到这里,我便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我绝不会后悔!”
孟婆了然,从锅里舀了一碗孟婆汤递给我,我伸手接过,正要喂到嘴边,手上被人一拽,手中的碗“砰”的一声碎了一地。
我回眸望向那个罪魁祸首,眼中只剩下麻木。
“夫人,你真的不要我了吗?在桑落村,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幸福你都不记得了吗?”
“有一次,你在院子里调染料,不小心弄了一脸,像一只小花猫,我忍不住笑话你,你便调皮的把那染料也往我脸上画。”
“隔壁王婶儿的傻孙子娘亲死的早,经常跑到我们家来蹭饭,缝人就说我们是他的爹娘,前些天我回去走了一趟,他还逮着我问我娘亲为什么没回来。”
“院子里你养的那些兰花,今年终于开花了,跟我回去看一看好吗?”
他越说越没底气,可眼里始终盛满了希望的光亮。
他说的这些事,曾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许多幸福的痕迹,可这些痕迹从他和云舒有染那一刻起便也没了任何意义。
“我不想回去了。”
我往后退了几步,与他尽量拉开一段距离。
“曾经我觉得天庭上日复一日的织衣、授业令我无比繁琐,我看着凡间的女子跟心上人恩爱白首分外羡慕。”
“可是此刻,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这份幸福不属于我。我身上有自己应承担的职责,我该回到属于我自己的位置。”
他表情痛苦,想要上前抱我,却被一旁的阴差禁锢住手脚。
孟婆表情欣慰,再次向我盛来一碗孟婆汤。
我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脑海里与牛郎那些过往竟像碎片一样一点点抽离,直至全部消失。
身体变得轻盈起来,耳边聒噪极了,我蹙着眉,再次睁眼,我回到了九重天上的寝殿。
“织女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鹊灵仙子哭的梨花带雨。
“当初我就不该替你搭线让你去见那个负心汉,害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对于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当初鹊灵替我搭了桥带我见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至于他是谁,我竟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不过,记不起来就证明这个人一点都不重要。
9
我伸出手擦干鹊灵的眼泪。
“鹊灵妹妹,我虽然不记得这段时间我经历了什么,不过当初是我求你替我搭的鹊桥我就一定不会怪你。”
鹊灵这才回过神,想起我已经在孟婆那里喝过孟婆汤了,不记得牛郎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她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忘了也好,你都不知道没有你在的日子我都快无聊死了,天庭上那些织娘的手艺都比不上你,仙女们的服饰都越来越难看了。”
我和鹊灵仙子东家长西家短的聊了大半天。
下午的时候,我接到王母娘娘的任务,新一年的乞巧节快来了,她让我负责天庭乞巧节宴会所有大小事务。
我变得忙碌不堪,却也乐在其中,好像这才是我本该有的生活。
牛郎因为阳寿未尽,被地府强行送回人间。
他回到桑落村,看到我们曾经住过的房子,忧思过度,几度晕厥。
可想起黑白无常说由于我曾在兰若寺替他诚心求平安,佛祖感动将他的阳寿增加到了九十岁,他心中哀痛,度日如年。
一天夜里,他跑到人间和地府边界的一个山崖,纵身一跃整个人直直坠下悬崖。
终于再次来到了地府。
他不管不顾,直接冲到渡妄使的书房。
双腿跪地,痛心疾首:“渡妄使大人,小人知错了,求您告诉小人织女身在何处,小人只求见她一面。”
渡妄使连眼眸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冷冷道:
“牛郎,你和织女缘分已尽,你强制逆天改命只会让你万劫不复!”
“我不怕,就算万劫不复我也想要见她一面!”
“你不过一介凡人,妄想擅闯天庭,必会引动天神震怒。待到那时,你只会灰飞烟灭,世间再无你的痕迹!”
牛郎浑身一颤,眼神却依旧坚定。
“就算灰飞烟灭我也要见她一面!”
渡妄使望着他倔强的模样,冷笑一声。
“罢了罢了,以织女心意已决,就算让你与她见上一面又有何妨?不过是了结你心头执念一场!”
他大手一挥,一头神骏雄硕的牛出现在眼前。
“这头牛会带你到天庭,倘若你不怕承担灰飞烟灭的后果,就随它去吧。”
“多谢渡妄使大人!”
牛郎心中满是感激,抬脚,立刻跨到牛背上。
神牛发力,直冲天庭。
……
去年由于我的缺席乞巧节没能如期举办,今年的乞巧节办的格外热闹。
天上尽数仙子纷纷到场。
流云仙子挽着我的胳膊惋惜道:
“织女妹妹,你可算回来了,去年人间不少女子来乞巧,我们哪有那么多好手艺传给她们,她们都以没求到愿为由拒绝供香,织女庙都好些日子没有燃过香火了。”
我低眸笑了笑,心中满是歉意:“抱歉,是我思虑不周,竟将这堆糟心事丢给你们了。”
“还好你今年回来了,你快看,织女庙里又来了好多女子前来乞巧,你快赐予她们仙力吧。”
我轻声点头,抬手撒下仙力。
一名女子用求得仙力替即将冻死的孩子织了一件保暖效果极好的棉袄。
那孩子原本奄奄一息,脸上突然红润了不少。
女子顿时泪流满面,跪着在我的尊身前磕了好几个头。
另外一名女子替上战场的夫君织了一件战甲。
战场上,刀枪刺入胸脯的那一刻,战甲发出金光闪闪的光芒将那利刃挡了回去。
数月后,男子归家,一家四口幸福团圆。
我看着这幸福的画面不禁落泪,突然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日复一日的生活并不是疲惫的,我的每一次付出都可能给更多的人带来幸福,这就是我留在这里的意义。
乞巧节办的很成功,回寝殿的路上,我碰到了一个很眼熟却怎样也记不起名字的男人。
“夫人。”他的眼里蓄满了泪,“我真的好想你。”
我刻意与他拉开了距离,在凡间,男人会叫自己的妻子为夫人。
我突然想起鹊灵仙子说起的那番话,我那时大概就是为了他放弃了织女的身份,离开了天庭。
“公子,前尘往事我已全部忘怀,公子若是凡人,强行上天只会引得天神公愤,到时你会……”
“我会灰飞烟灭。”
他接过我的话,可他的眼里没有半分恐惧。
“可我不怕,没有你的日子里,我真的生不如死。家里的兰花又开花了,你还没见过吧,我特意摘了一朵带给你看看。”
他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拿出那朵兰花,可那兰花早就枯萎了。
他着急了,崩溃大吼:“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摘了一朵最鲜艳,怎么就枯萎了?”
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花不会一直绽放,人的感情也是。或许你如今对我只是一时执念,但我已经走出来了。”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毫不留恋的离开了。
后来再也没有牛郎的消息,只是偶尔我的身边会跟着一只黑色的蝴蝶。
星河依旧织云霞,唯有一缕执念,化作蝶影,永困尘缘。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