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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15:24:04

七岁那年,我爹把我送进宫,给一个连筷子都不会用的公主当伴读。

九公主沈昭宁,生母是宫女,生她时血崩而亡。

陛下连正眼都没瞧过这个女儿,随便指了座偏殿让她自生自灭。

我爹舍不得嫡女来受苦,又需要一颗棋子替他盯着宫里,于是把我这个庶女打包塞了进来。

进宫第一天,她蹲在廊下喂蚂蚁,仰头冲我咧嘴一笑:“伴读是什么?能吃吗?”

我想,完了,这辈子算栽这了。

可我没想到,这个连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小废物,后来会在金銮殿上穿龙袍。

登基那天她把我叫进御书房,摸出一包云片糕:“姜鸢,我说过吧,等我得了势,谁也欺负不了你。”

1

我叫姜鸢,太傅府庶出的女儿。

七岁那年被父亲送进了宫,去做九公主的伴读。

送行那日,父亲坐在太师椅上,只对我说了三句话:“好好伺候公主”、“每月初五递消息出来”、“别给太傅府丢人”。

嫡母站在屏风后面,影影绰绰露出一角衣裙。

我出门时经过她身边,听见她压低嗓子跟身边的嬷嬷说:“到底是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赔钱的货,送去冷宫陪个废公主,倒也算物尽其用。”

我脚步没停,这话我从小听到大。

进宫那日是个晴天。

我抱着小包袱站在清漪殿门口,看到廊下蹲着一个穿半旧宫装的小女孩,正把手里一块糕点掰碎了往地上撒,嘴里念念有词。

“这只大的先吃,对,就是你,别抢……你肚子都圆了还吃?”

我走近几步,才看清她在喂蚂蚁。

青石板的缝隙里黑压压一排蚂蚁,井然有序的搬运着糕饼碎屑。

她看得全神贯注,头上两个小揪揪都歪了一个,露出底下几根毛茸茸的碎发。

“你是谁?”

她终于发现我了,仰起头看我。

她的一双眼睛干净得不像这座吃人的皇宫里养出来的。

“姜鸢,您的伴读。”

她歪着头打量我,然后咧嘴一笑:“伴读是什么?能吃吗?”

七岁的我也没比她懂事多少。

我想了想,认认真真回答:“不能吃。”

她哈哈大笑,笑完把手里剩的半块糕点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塞给我。

“那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是桂花糕,已经有些干硬了,至少放了两天。

那一年,我七岁,她六岁。

清漪殿比我想的还要荒凉,正殿三间,东西偏殿各两间,院子里一棵梧桐树占了大半地方,秋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戳着天。

殿里伺候的只有两个奶娘,一个姓刘一个姓赵,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整日窝在偏房里嗑瓜子闲聊。

我进去的时候,刘奶娘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太傅府来的?”,然后就接着嗑她的瓜子,连杯水都没倒。

九公主倒是热情得很,拽着我的袖子把我拖进她的卧房,一股脑把她的宝贝全翻出来给我看。

“这个蛐蛐叫大将军,它打架可厉害了,”

她蹲在地上仰头看我,满脸骄傲:“我让刘奶娘帮我斗蛐蛐,她说不干,我就自己跟它玩。”

我蹲下去看那只蛐蛐,个头不小,触须断了一根,在竹筒里转着圈。

我说:“大将军只有一根须了。”

“对啊,上次跟赵奶娘鞋底子打了一架,输了,须子断了一根。”

“它跟鞋底打架?”

“赵奶娘拿鞋底子拍它,算它输。”

我一时分不清她是在说蛐蛐还是说她自个儿。

没人教九公主规矩。

我第一天见她吃饭,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她直接上手抓,五指齐下,满嘴满手都是油,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还要往里填。

我吓得赶紧把筷子递过去,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表情像见了什么稀奇物件。

“这什么?”

“筷子。”

“干嘛用的?”

“夹菜的。”

她试着夹了三下,一块红烧肉从筷子间滑出去,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她毫不犹豫弯腰捡起来塞嘴里,嚼了两口,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重新上手抓了。

我坐在对面,心想“这哪像公主,连我那个最跋扈的嫡姐都比她体面十倍。嫡姐至少知道在客人面前装个样子,这位九公主连装的概念都没有。”

可相处久了,我发现九公主不是笨,她是真的没人教。

没有人告诉她公主应该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行礼。

她跑起来像一阵风,裙子掖在腰带上,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在院子里追蝴蝶能追出二里地去。

她嗓门洪亮,高兴了笑,不高兴了就嚎。

有一回跟刘奶娘吵架,她叉着腰站在廊下嚷:“你偷吃我的鸡蛋糕!我看见你嘴角有渣!”

刘奶娘涨红了脸狡辩,她上去扒开人家嘴:“你舔牙缝,你舔了,赵奶娘你快来看。”

她第一次见着比她位份高的嫔妃,直挺挺站在那跟人家大眼瞪小眼。

她在这座冷宫里像野草一样长,除了两个偷奸耍滑的奶娘,几乎没人和她说过话。

皇帝大概是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女儿,内务府的份例年年克扣,冬天炭不够烧,她就把所有的衣裳都套在身上,裹成个球缩在被子里。

2

我虽是个庶女,太傅府的规矩却是极严的。

嫡母最重体面,家里女儿行为举止全有一套章程。

我打三岁起被嬷嬷拎着耳朵教,学不好不给饭吃,那套东西刻进骨头里,想忘都忘不掉。

我教九公主用筷子。

她学了三天,顿顿吃得满脸米粒,但第四天终于夹起了一块豆腐,举着筷子冲我欢呼,豆腐掉在裙子上,她也不在乎,抱着我蹦了两蹦,差点把我撞翻。

我教她行万福礼,蹲下去要稳,背要直,手要叠在左侧腰际,不能太高不能太低。

她蹲了几回就往后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伸手要扶,她摆摆手自己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说:“再来。”

我教她走路步幅要小,要稳,裙摆不能甩来甩去。

她走了两步就嫌慢,下意识要跑,被我拽住后领:“公主,您再跑,我就不教您斗蛐蛐了。”

她听到后立刻站直了,一步一步走得端庄沉稳。

走完一趟回头看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夸我。”

我忍住笑,说了句“还行”。

她学得极认真。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像一只迫切想要讨好人、却不知道该怎么讨好的小狗。

有时候我教着教着心里发酸,我教她的这些东西,本该由她的母妃来教。

可她母妃死在了生她的那天,血崩,连句话都没留下。

学走路那天,她摔了很多次。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破了皮,血珠子往外渗。

我蹲下去要扶,她摆摆手,自己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冲我咧嘴:“姜鸢你别怕,我不疼。”

我看着膝盖上混着灰的血,鼻子一酸。

六岁的小丫头,膝盖磕成这样,跟我说不疼。

“公主,您疼就说疼,奴婢不会笑话您。”

她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膝盖,再抬头的时候眼眶红了,嘴角还硬撑着往上翘:“那……有一点疼。”

“奴婢给您吹吹。”

我蹲下去给她吹膝盖。

秋天的风从宫道上灌进来,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吹得糊在脸上。

她伸手把碎发拢到耳后,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

“姜鸢,你真好。”

我抬起头看她,她正冲我笑,缺了一颗门牙的嘴漏风,笑得没心没肺。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漪殿虽然偏僻,但胜在清净。

我和九公主同吃同住,她睡床,我睡榻。

夜里她怕黑,我就在床头点一盏小灯,灯油不够用的时候,我把自己的棉衣拆了搓灯芯。

她怕打雷,雷雨天会抱着枕头钻进我被窝,脑袋拱在我肩窝里,闷声闷气地说:“姜鸢你唱歌给我听。”

我五音不全,翻来覆去只会唱一首,是我生母小时候哄我睡的童谣。

九公主听了一遍又一遍,从不嫌烦。

有一回打雷,她缩在我怀里听完,看着我问:“姜鸢,你娘呢?”

“死了。”

“哦,”

她沉默了一会,把脸埋回我肩窝:“我娘也死了,你娘唱歌好听吗?”

“不记得了。”

她很认真地说:“等我以后当了皇帝,让全天下最好的乐师来唱这首歌,天天唱,唱到你烦。”

我忍不住笑出声:“您是公主,当不了皇帝。”

“那我当长公主,很厉害的那种。”

我拍拍她的背:“行,您当长公主,奴婢给您当掌事姑姑。”

她听到后满意的在我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呼睡过去。

外面雷声轰隆隆滚过天际,她睡得人事不知,口水蹭了我一肩膀。

3

公主七岁那年春天,事情起了变化。

起因是陛下翻牌子,不知怎么翻到了久未被翻的惠妃。

这位惠妃娘娘其实也不算得宠,只胜在娘家得力,父亲是吏部尚书,哥哥在兵部当差,自己又生了个三公主,在宫里算是站稳了脚跟。

她大概是在牌桌上听人提了一嘴“九公主”,又或者是想给自家三公主找个陪衬,便跟陛下提了一嘴,说要看看各宫公主的功课。

消息传到清漪殿时,九公主正在院子里追蝴蝶。

传话的太监站在殿门口,尖着嗓子喊:“陛下口谕,三日后各宫公主到凤仪宫给惠妃娘娘请安,展示功课。”

九公主脚步骤停,蝴蝶趁机飞过墙头,跑了。

她转过脸看我,表情茫茫然:“什么是功课?”

我深吸一口气,后脊梁顿时凉了半截。

她从未上过一天学,没人给她请过先生,宫里也没人来过问。

她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自己的名字“沈昭宁”三个字,会写的就一个“沈”,还是我教的。

“公主,您会写几个字?”

她掰着手指头数:“沈,还有……大,小,人?不对,人口手是上回你教我的,算吗?”

我心死的闭了闭眼。

接下来的几天,我发了疯似的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沈昭宁”三个字,笔画不算复杂,但对她来说像天书。

我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描,描了上百遍,她总算能歪歪扭扭写出来。

至少,认得出是这三个字。

礼仪更得从头练。

请安的姿势,走路的步伐,回话的语气,每一样都得硬掰。

九公主学得极拼命,白天练,晚上也练。

练到腿肚子打颤,手腕酸得端不起碗,咬着牙都不肯停。

有一回半夜我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借着窗外的月光一看,她蹲在地上对着墙影子练蹲安,嘴里小声念叨“娘娘万福”,一遍又一遍。

我躺在榻上没出声,把被子蒙过头顶,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很快便到了检验那天。

我给她换上最体面的一件宫装,又给她梳了双环髻,用唯一一根银簪子别好。

那根簪子是我从太傅府带出来的,我生母留给我的。

我把它插在九公主发间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问:“你娘留给你的?”

“嗯。”

“那我不能戴,”

她伸手要拔:“你娘留给你的,你自己戴。”

我按住她的手:“奴婢天天在殿里待着,戴给谁看?公主出去见人,得有个像样的东西压阵。”

她犹豫了一下,没再拔,只是说:“那我回来就还你。”

“行。”

到了凤仪宫门口,我蹲下来给她理了理衣领,拉着她的手叮嘱:“进去先给惠妃娘娘请安,说‘昭宁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然后她们问什么您答什么,不要多说。如果让您写字,就写您的名字,写慢一点没关系,一定要工整。”

她点头,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还有,”

我压低声音:“万一出什么事,您别慌,奴婢在后面站着呢。”

她深吸一口气,使劲点了一下头。

凤仪宫金碧辉煌。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公主沈昭华十五岁,端坐在左边第一张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鹅蛋脸,柳叶眉,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皇后膝下养出来的。

三公主沈昭玉十二岁,穿着一身鹅黄宫装,歪在惠妃身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五公主沈昭怡十岁,坐得规规矩矩,一看就是被嬷嬷拘久了的那种听话。

她们穿着崭新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的首饰,身后跟着成群的宫女太监。

我和九公主走进去,像两只闯进孔雀堆里的麻雀。

九公主那件宫装是去年份例里的料子,搁在别人身上大概也不算差,但往这满屋子的绫罗绸缎里一搁,立时就灰扑扑的。

她头上的银簪子倒还亮,但旁边三公主头上的赤金步摇一晃,那点银光就跟月亮旁边的星星似的,瞧都瞧不见了。

惠妃坐在上首,目光扫过来,在九公主半旧的宫装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就是九公主?长这么大了。”

九公主紧张得忘了行礼。

4

我站在她身后半步,悄悄伸手在她后腰点了一下。

她猛地回过神来,急急忙忙福下去:“昭宁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惠妃看了她几眼,才慢悠悠叫起。

接着又问了几句日常的话:“今年多大了?”“平日读什么书?”“身子骨可好?”

九公主答得磕磕绊绊,声音绷得紧紧的。

我在后面听得心惊肉跳,可好歹最后没出什么大错。

接下来是展示功课。

大公主当场作了一首诗,满屋子人都称赞不已。

三公主背了一段《女诫》,一看就是练了百八十遍的。

五公主写了一幅字,簪花小楷,秀秀气气的。

轮到九公主时,惠妃说:“九公主年纪还小,写几个字看看就行。”

纸笔摆上来,九公主提起笔,蘸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一滴墨落在宣纸边上。

她僵了僵,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转回去,深提了一口气才落笔。

沈,这个字她练得最多,写得还算端正。

昭,左右两部分挤在一起,挤成了个团,但勉强能认出。

宁,最后一笔竖钩写到一半,手一哆嗦,一大滴墨落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正好盖住了半个“宁”字。

整个凤仪宫安静了一瞬。

三公主沈昭玉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拿帕子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梢往惠妃那边瞟。

大公主微微皱了皱眉,没说话。

五公主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不敢看。

惠妃挑起眉,低头看了看那幅字,似笑非笑:“九公主的功课,倒是别出心裁。”

一时间,满堂哄笑。

九公主站在那里,瘦小的肩膀微微发颤。

她手里还拿着笔,墨汁顺着笔尖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她崭新的宫装上。

我感觉心口像被人攥住一样,疼的厉害。

惠妃还在跟身边的嬷嬷说笑:“姜太傅家出来的伴读,教了一年就教出这么个成果?回头本宫得跟陛下说说,这伴读该换换了吧。”

我往前走了一步。

“惠妃娘娘。”

满殿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我屈膝跪下去,声音尽量放平稳:“九公主年纪尚小,笔墨尚未精熟,是奴婢教导不力。请娘娘责罚奴婢,莫要怪罪公主。”

话音落下,惠妃看我的眼神变了。

惠妃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倒是个忠心的。罢了,九公主还小,慢慢学就是了。”

“娘娘,”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九公主方才写的那幅字,虽然最后落了墨,但前两个字写得极为认真。奴婢斗胆,请娘娘留下这幅字,待九公主日后习得更好,再来请娘娘指点。”

惠妃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带点玩味的弧度。

“倒是个会说话的。行,那幅字留下吧。”

我磕头谢恩,站起来,拉着九公主退了出去。

转身的时候我余光扫到三公主,她正凑在惠妃耳边嘀嘀咕咕,惠妃听了,笑了笑,随后拍了拍她的手。

走出凤仪宫,九公主一直忍着没哭。

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直到拐过转角,确认四下无人后,她猛地扑进我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

“姜鸢,我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好……”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肩膀。

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谁说的,你写得很好。那个‘沈’字,比昨天进步了一大截。至于那滴墨,你就当是天降甘露,公主写的字,连老天爷都来赏脸。”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瞪我,然后破涕为笑:“姜鸢,你骗人。”

“奴婢哪敢骗公主。”

她吸了吸鼻子,拽着我的袖子把脸蹭干净。

她站直了身子,忽然很认真地说了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姜鸢,你要一直在我身边。等我以后有权有势了,我一定让你过最好的日子,谁也欺负不了你。”

我笑着点点头,伸手把她头上歪了的银簪子扶正。

“好,奴婢等着。”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在哄小孩子玩。

可我没想到,她是认真的。

5

从那天起,九公主像变了个人。

以前她只知道在院子里追蝴蝶、喂蚂蚁、跟蛐蛐大将军较劲。

现在天不亮就爬起来读书,我带来的几本书都被翻烂了,她就让我去求内务府的人从库房里找旧书出来。

内务府管事太监翻着白眼扔出两本发霉的《千字文》和半册《论语》,她如获至宝,拿回来让我教她认。

她学得很快,过目不忘说不上,但记性极好,教过一遍的字第二回准能认出来。

一年后,她已经能磕磕绊绊读《论语》了。

又过了一年,开始试着写诗,写得居然还有几分意思。

我偷偷把她写的几首诗夹在给父亲的家书里递出去,求他找国子监的旧识掌掌眼。

回信来了,只有四个字:“尚有灵气。”

我知道这话有水分,人家看在我爹面子上挑了好听的写,可至少说明她不是在胡写。

公主九岁那年冬天,出了一件小事。

清漪殿的炭例被内务府克扣了,本该送来的二百斤银霜炭变成了八十斤黑炭,烧起来满屋子都是烟,呛得人眼泪直流。

九公主咳了半宿,第二天早上揣着块黑炭去了内务府。

她站在内务府院子里,把那块黑炭往管事太监桌上一拍,声音洪亮:“张公公,您瞅瞅,这是本宫屋里的炭。黑成这个样子,本宫拿来练字都不用它磨墨。”

张公公陪着笑脸打哈哈:“九公主见谅,今年炭例紧张,各宫都……”

“各宫都紧张?”

九公主歪着头打断他:“那本宫怎么听说,三姐姐那儿这个月多领了一百斤银霜炭?是惠妃娘娘宫里炭多,匀出来的?”

张公公听到后脸色变了。

九公主接着说:“本宫倒不稀罕多要,本宫只要本宫份例里的那份,二百斤银霜炭,一两不少。张公公要是为难,本宫就去寿康宫找皇祖母问问,是不是宫里炭例改了章程,本宫还不知道。”

张公公脸上的假笑挂不住了。

当天下午,二百斤银霜炭就送到了清漪殿,外加两筐银霜炭的碎渣,说是“赔个不是”。

九公主叉着腰站在廊下看小太监们搬炭,得意得鼻子翘上了天。

“姜鸢,你看,我就说我能办成吧!”

我给她递了块帕子:“擦擦脸,都是炭灰。”

她接过去胡乱擦了两把,黑一道白一道的,比不擦还埋汰。

我叹了口气,拿帕子蘸了水给她重新擦。

她十岁那年秋天,太后要看孙辈。

太后在寿康宫礼佛多年,轻易不见人。

那年不知怎么的,忽然传了口谕,让所有皇子公主都去寿康宫请安。

消息传出来,各宫都忙成了一锅粥,裁新衣裳的裁新衣裳,教规矩的教规矩。

清漪殿没人来教,我自己翻出压箱底的料子,熬了三个晚上给九公主赶了一身新宫装。

用的是我攒了半年的月例银子托人从宫外捎进来藕荷色的料子。

去寿康宫那天,我又把银簪子给她插上。

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回头问我:“姜鸢,皇祖母会不会也不喜欢我?”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太后喜欢聪明孩子,您聪明。”

“我不聪明,”

她小声:“我连名字都写不好。”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您现在能读《论语》,能写诗,比三公主强多了。”

她瞪我一眼:“你吹牛。”

“奴婢不吹牛。三公主上回在凤仪宫背《女诫》还漏了两句,您一年前就不漏了。”

她想了想,好像是这样的,于是高高兴兴往外走。

6

寿康宫里乌泱泱一群人。

大公主、三公主、五公主都在,还有两个皇子,二皇子和四皇子,各自带着伴读和随从,站了半屋子。

太后歪在榻上,身边搁着一碟子橘子,眯着眼一个一个看过去。

轮到九公主,她不慌不忙上前,福身行礼:“孙女昭宁,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福金安。”

她的声音清脆,腰弯得恰到好处,裙摆纹丝不动,和两年前在凤仪宫里那个慌慌张张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太后多看了她两眼,招手叫她过去,问了几句话。

九公主对答如流,从诗书到经史,从礼法到时务,不紧不慢,清清楚楚。

最让我捏把汗的是太后问起边关战事。

那时西边正闹匪患,朝廷派了兵去打,打得拖拖拉拉,朝中议论纷纷。

太后随口问:“昭宁觉得,西边的事什么时候能了?”

九公主想了想,说:“孙女在书里看过一句话,叫‘兵贵胜,不贵久’。西边地形险,匪又藏得深,大军开过去不好打。孙女愚见,不如一边派小股精兵清剿,一边把当地百姓迁出来,匪没了民可裹挟,就成了无水之鱼,蹦跶不了几天。”

太后沉默了片刻。

满屋子没人敢吭声,我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这话是谁教你的?”

九公主侧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回皇祖母,是孙女自己从书里看的。伴读姜鸢教孙女读书认字,是孙女的启蒙之师。”

一句话,把我推到了太后面前。

太后打量着我问:“你是哪家的?”

“回太后娘娘,臣女姜鸢,父亲是太傅姜衍。”

太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那天起,太后隔三差五就召九公主去寿康宫说话,赏些东西下来。

东西都不怎么值钱,有时候是一碟子点心,有时候是一两匹料子,但宫里人最会看风向。

太后的点心碟子往清漪殿端过两回,内务府的份例就再没短过。

十二岁那年,陛下破例让九公主进了上书房。

上书房本来是皇子读书的地方,公主能进去的凤毛麟角。

据说是太后发了话,说九公主有天分,别耽误了。

陛下大概连九公主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听太后这么一说,随手批了个“准”字,就算完了。

九公主去上书房的头一个月,把太傅问得哑口无言。

她没有故意刁难,是因为她读的书太杂。

我在太傅府的时候,嫡姐的先生给嫡姐讲《史记》,我在旁边蹭着听了一耳朵,后来又把书偷出来翻了几遍。

进宫时包袱里就塞着半部《史记》,还是被我撕了封皮夹在衣裳里头带进来的。

九公主把这半部《史记》翻得稀烂,上书房太傅讲到《李将军列传》,她张嘴就问:“太傅,李广难封,到底是时运不济,还是为人有问题?书上说他‘自负其能’,是不是他自己脾气不好?”

太傅捋着胡子想了半天,最后才回答:“九公主所问甚深,容老夫回去查查。”

下学后太傅悄悄把我拉到一边:“九公主若为男子,前途不可限量。”

我说:“女子也未尝不可。”

太傅看了我一眼,捋胡子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7

进宫第八年,我十五岁。

按规矩,伴读满十五就该出宫了,除非公主特别请求留用。

我收拾了小包袱放在榻上,等着九公主开口放人。

可是她不放。

“姜鸢,你不能走。”

十四岁的九公主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她站在我面前,个头已经比我高了半寸。

“你走了我怎么办?谁给我梳头?谁替我掌眼?谁在我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

我说:“公主现在不会被人欺负了。”

“会的。”

她很认真地说:“只要你不在,就一定会。”

最后,我还是没走成。

九公主是我看着长大的,从我手里这个缺门牙的小丫头,长成上书房里能把太傅问住的大姑娘。

我舍不得。

但我不走,不代表别人不想让我走。

太子沈昭珩是皇后嫡出,年方十七,在东宫储君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十二年。

人长得温文尔雅,礼贤下士,见谁都带三分笑。

我第一次近距离见他,是在上书房外等九公主下学。

他跟着几个皇子从里面出来,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九妹妹的伴读?”

我屈膝行礼:“奴婢姜鸢,见过太子殿下。”

“姜鸢,”

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好名字。鸢者,鹰也。你倒不像一只鹰,太安静了。”

我没接话,他也没多留,点点头就走了。

从那天起,太子出现在清漪殿附近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九公主对这位嫡兄没什么恶感,可也谈不上亲近。

她从小没人疼,对谁都有一种客客气气的疏离。

太子送书她就收着,太子送点心她就吃着,吃完了抹抹嘴说“替我谢谢太子哥哥”,转头继续背她的书。

但我看得出来,太子不是冲九公主来的。

那天傍晚,他又“路过”清漪殿。

九公主去寿康宫陪太后用晚膳了,殿里就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收书。

秋天的天黑得早,暮色从墙头漫下来,梧桐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太子走进院子,身后的随从被他一个手势支开了。

“姜姑娘一个人?”

我抱着一摞书退后一步,屈膝行礼:“殿下。”

他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几本书,递过来的时候,手不经意地蹭过我的手背。

我把手缩回去,书差点又掉了。

“姜鸢。”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你在这里伺候九妹妹,太屈才了。本宫身边正缺一个掌事女官,你愿不愿意来东宫?”

我往后、退了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殿下抬爱,奴婢惶恐。九公主离不开奴婢,奴婢不敢擅离职守。”

他看着我笑了:“不急,你慢慢考虑。”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原地,心跳得慌乱。

我是太傅府的庶女。

太子看上我,对我而言不是荣幸,而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嫡母本就容不下我,若知道我攀上了太子,她第一个饶不了我。

而一旦卷入储位之争,我这点微末的出身,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只配当炮灰。

这件事我没告诉九公主,可她到底还是知道了。

皇宫里没有秘密。

太子频频“路过”清漪殿的事,没几天就传到了皇后耳朵里。

皇后姓崔,出身清河崔氏,在后位坐了十几年,手段狠辣。

她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被一个太傅府的庶女绊住脚,更不会允许九公主的伴读成为太子身边的一颗棋子。

8

一天,我正在殿里给九公主整理课业,皇后的掌事姑姑林嬷嬷不请自来。

林嬷嬷站在清漪殿门口的时候,刘奶娘连瓜子都顾不上嗑了,一溜烟跑去倒茶。

“姜姑娘,皇后娘娘召见。”

我放下手里的纸笔,跟九公主对了个眼神。

她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我微微摇了一下头。

凤仪宫里焚着上好的香,皇后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正红色宫装,头上只别了一根白玉簪,打扮得素净,看人的时候眼皮却一点都不素净。

“你就是姜鸢?”

“回娘娘,是。”

“倒是生了一副好模样,”

皇后端起茶盏,语气轻描淡写:“难怪太子殿下三番两次往清漪殿跑。”

我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回娘娘,太子殿下来清漪殿,是看望九公主。奴婢只是尽本分伺候茶水,从未与殿下有任何逾矩之处。”

“逾矩?”

皇后把茶盏搁下来,磕在桌面上:“本宫问你,太子殿下送来的书,是谁收的?太子殿下送来的点心,是谁接的?太子殿下在院子里跟你说了什么,你当本宫不知道?”

我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奴婢收书接点心,都是替九公主收的。殿下在院子里跟奴婢说的话,是问奴婢愿不愿意去东宫当差。”

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怎么回的?”

“奴婢说,九公主离不开奴婢,奴婢不敢擅离职守。”

殿里安静了一瞬,皇后重新端起茶盏,语气缓了些:“你倒还算知道分寸。”

“不过,”

皇后话锋一转:“不管你有没有那个心思,你在九公主身边一天,太子殿下就多一个往清漪殿跑的由头。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奴婢懂。”

“懂了就好。”

皇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本宫不管你敢不敢,本宫只知道,你不适合再做九公主的伴读了。九公主的功课已经不需要你了,本宫会替她另选一个伴读。你收拾收拾,回太傅府去吧。”

我猛地抬起头,皇后冷冰冰的目光压下来。

“娘娘……”

“怎么,你要抗旨?”

“奴婢不敢。”

“那就回去收拾东西,本宫明早就派人送你出宫。”

从凤仪宫出来,我的腿都是软的。

我回到清漪殿的时候,九公主正坐在窗前读书。

她见我的脸色不对,连忙过来问:

“姜鸢,你怎么了?”

“皇后娘娘让我出宫。”

话音落下,九公主站起来,抬脚就往外走。

“公主,您去哪儿?”

“寿康宫。”

我赶紧追上去拉住她:“天都黑了,太后已经歇下了。”

“那就明天一早去。”

她停住脚,转过身看着我。

十四岁的九公主站在暮色里,眼眸中不再是小时候那种干净得什么都不懂的情绪。

“姜鸢,我说过,你要一直在我身边,这不是一句玩笑话。”

那一夜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九公主在床上也没睡着,翻身的动静比平时大,我知道她是故意的,翻身给我听,意思是“我醒着呢,你别怕”。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使劲闭了闭眼。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九公主就去了寿康宫。

她走的时候我还在被窝里,听见动静爬起来要跟,她把我摁回去:“你睡着,我去就行。”

“公主……”

“姜鸢你听我的。皇祖母疼我,我去求她,比你去磕一百个头管用。”

我坐在榻上等她。

刘奶娘进来送早饭,看我坐在那不动,把粥碗往桌上一搁,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哟,姜姑娘这是怎么了?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我没理她。

赵奶娘在门口探了个头,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日头升到头顶时,九公主回来了。

她是从宫道上跑回来的,裙摆飞得老高,跟小时候追蝴蝶一个样。

我迎出去,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气还没喘匀就开口:“行了,皇祖母说了,谁也不能动你。”

我悬了一整夜的心落回肚子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不过……”

她缓过气来,竖起一根手指:“皇祖母说她替你说话可以,但你得离太子远点。再让她老人家听说太子往清漪殿跑是冲你来的,她可就不管了。”

“我本来也没……”

“我知道,但皇祖母不知道啊。老人家嘛,你顺着她的毛捋就对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瞪了我一眼:“你笑什么?我好不容易把事办成了,你还笑我。”

“奴婢不敢,公主辛苦了。”

她哼哼两声,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我:“皇祖母赏的,云片糕,我特意给你留的,没偷吃。”

我接过来打开,四块云片糕整整齐齐,一片没少。

她站在旁边看我拆,眼睛直勾勾盯着糕,喉咙动了一下。

我把糕分了两块递过去。

她嘴上说着“给你的你吃”,手上接得比谁都快,塞一块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囊囊:“姜鸢,我跟你说,皇祖母夸我了。”

“夸您什么?”

“夸我有胆量,”

她咽下去,挺了挺胸脯:“说满宫里的公主,没一个敢为了个伴读跟皇后掰手腕的,就我敢。”

“那您不怕皇后记恨您?”

“记恨就记恨呗。”

她满不在乎地拍拍手上的糕屑:“她又不能把我怎么样。皇祖母说了,只要我不犯大错,她保我一辈子平安。”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丫头是真的长大了。

那个刚开始连筷子都不会用的小废物,长成了一个敢跟皇后叫板、敢去太后面前讨价还价的大姑娘。

后来太后的宫女悄悄告诉我,我才知道,那天早上寿康宫里的场面没那么轻松。

九公主跪在太后跟前,磕了三个响头,说“皇祖母,孙女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孙女就求这一件事,留下姜鸢。她在,孙女才有底气”。

太后问她:“你拿什么跟皇后争”。

她说:“孙女拿命争”。

太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同意:“行,哀家替你做这个主。”

“你这条命是你自己挣的,别轻易拿去跟人赌。”

9

这个冬天过得不太平。

皇后虽然被太后压了一头,明面上不再提赶我出宫的事,但暗地里的小动作没断过。

先是内务府又克扣了清漪殿的份例,然后上书房的太傅忽然换了人。

新来的那位姓周,是惠妃的远房亲戚,讲书的时候有意无意把九公主晾在一边,提问从来不点她,她主动开口,周太傅就“嗯嗯啊啊”敷衍两句了事。

九公主忍了半个月,忍不下去了。

那天下了学她没走,等人都散干净了,走到周太傅面前,把自己写的一篇文章拍在桌上。

“太傅,学生这篇《论漕运》写了三天,您连看都没看一眼,是学生的文章入不了您的眼,还是您压根就不打算教学生?”

周太傅捋着胡子打哈哈:“九公主说笑了,老夫怎么会……”

“您要是不会教,学生这就去跟父皇说,换个人来。”

周太傅听到后脸色瞬间变了。

当天下午,九公主的文章被批了红,虽然评语写得酸溜溜的,但到底是批了。

我本以为日子能这么安安生生过下去,谁知转过年来,朝堂上出了大事。

西边匪患闹大了。

原本只是几百号流民占山为王,朝廷派去的两营兵马围了三个月没打下来,领兵的参将贪功冒进,中了埋伏,折了百来号人。

消息传回京城那天,陛下在朝会上发了大火,骂领兵的无能,骂兵部调度不力,骂完了就问满朝文武怎么办。

朝堂上没人吭声。

陛下问了几遍,兵部尚书才出来打圆场,说再增派三千兵马,换个大将去。

陛下又问换谁,兵部尚书支支吾吾半天,举荐了自己妻族的侄子。

陛下气得把茶盏摔了。

这事本来跟后宫没关系。

可九公主那几天在上书房听二皇子跟四皇子咬耳朵,回来就坐不住了。

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点了灯写东西,写了撕撕了写,折腾到后半夜。

我被她吵醒了,披着衣裳起来看,她趴在桌上画了一张西边的地形图。

“姜鸢,你看,”

她拿笔杆子戳着纸:“这帮人藏在山里,正面打打不着,围又围不死,朝廷的兵一进去就迷路。要我说,不如直接断他们的粮道,再派小股人马分几路摸进去,别穿官服,换便衣,逮着机会就烧粮仓。”

我看了看她画的图,歪歪扭扭的,但山势路口标得清清楚楚。

我问她哪来的消息,她说二皇子他舅舅在兵部当差,二皇子在上书房显摆,她竖着耳朵听来的,回来自己琢磨的。

“公主,这话您跟我说说就得了,别往外传。”

“为什么?”

“您一个公主,掺和朝政,传出去不好听。”

她撇撇嘴,把纸卷起来塞进抽屉里,嘟囔了一句“那帮废物还不如我”,就爬回床上睡了。

谁知半个月后,陛下在御书房发愁,太后听说了,随口提了一句“昭宁那丫头前阵子跟哀家念叨过西边的事,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陛下大概是病急乱投医,竟真把九公主叫去了御书房问话。

九公主站在御书房里,当着陛下的面把地图一摊,说了个条理分明。

陛下起先还歪在龙椅上漫不经心地听,听着听着坐直了,又听了一刻钟,直接叫兵部尚书进来,说照九公主的法子去办。

兵部尚书当时脸都绿了,可陛下发了话,他也不敢反驳。

果然,没多久西边便捷报传回来,用的正是九公主那套法子。

陛下龙颜大悦,赏了九公主一匣子东珠,还破天荒去清漪殿坐了一刻钟。

10

那一日清漪殿上下鸡飞狗跳。

刘奶娘和赵奶娘把攒了十几年的劲全使了出来,擦桌子的擦桌子,泡茶的泡茶,赵奶娘慌得把茶叶沫子倒进了茶壶,被刘奶娘骂了个狗血淋头。

陛下坐在正殿那把吱嘎作响的旧椅子上,端着缺了个口的茶盏,环顾四周,说了句“这地方寒碜了点”。

九公主笑着说:“父皇,儿臣住惯了,不觉得寒碜。”

陛下看了她一眼,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让内务府给清漪殿修葺一下”。

内务府那帮人精,陛下的脚步还没迈出宫门,修葺的工匠就已经到了。

没几天的工夫,清漪殿换了全套家具,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添了一张石桌四张石凳。

刘奶娘摸着新打的樟木衣柜,嘴里念叨“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柜子”,被赵奶娘啐了一口。

从那以后,陛下偶尔会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女儿。

上书房那边也消停了,周太傅被换走,新来的太傅对九公主客客气气的,再不敢晾着她。

惠妃在御花园里碰见九公主,老远就笑着朝她招手,一口一个“昭宁来了”,亲热得像她亲生的一样。

三公主跟在后面,扯着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一次偶然,九公主在御书房里旁听了一场朝议。

当时陛下跟几个大臣商量军饷的事,九公主去送太后赏的果子,陛下随口让她在旁边站着听。

她站着听完了,出来在廊下跟我说了一句话。

“姜鸢,兵部报的军饷数目不对。”

“哪不对?”

“多报了四成。我上回看他们报西边用兵的账,粮草数跟这个对不上,有人在里头捞油水。”

我看了看四周没人,压低声音:“公主,这事您别管,军饷的水深得很。”

她没吭声。

过了几天,陛下又问军饷的事,她在旁边轻描淡写说了句“父皇,儿臣算着这数目好像比上回报的多了些”。

陛下把账本调来一看,果然有猫腻,顺藤摸瓜揪出了兵部一个郎中,连带着撸了兵部右侍郎的帽子。

朝里有人开始不满了。

一个公主,接二连三在朝政上冒头,算怎么回事?

御史台上折子,说公主干政非社稷之福。

折子递上去后,被陛下压了。

可随着九公主在朝堂上冒头的次数越来越多,陛下不知是懒还是真觉得她好用,每回遇到拿不准的事,顺嘴就问一句“昭宁怎么看”。

她也不怯场,有一说一,答得干脆利落。

久而久之,御书房里多了一把放在龙案侧后方的椅子,九公主坐在那听政,一坐就是一下午。

公主十六岁那年,太子坐不住了。

11

他原本对这个妹妹没什么恶意,小时候还抱过她两回。

可眼看着九公主在御书房里进进出出,陛下提她的次数比提太子还多,东宫那边就有人递了话。

太子没亲自来,来的是他身边的陆管事。

陆管事打着“太子殿下问候九妹妹”的旗号,送了一匣子上好的徽墨。

九公主客客气气的收了墨,陆管事坐在那东拉西扯,扯着扯着就把话头往我身上带。

“姜姑娘今年十七了吧?太子殿下上回还提起,说姜姑娘在九公主身边这么多年,东宫那边的待遇更好。”

九公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陆管事,”

她笑吟吟地接话:“姜鸢在清漪殿劳苦功高,本宫还没赏够呢,哪能让她去东宫。太子哥哥缺人,本宫帮着留意留意,有合适的给他荐过去。”

陆管事脸上的笑僵了僵,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走了。

人一走,九公主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冷笑一声:“太子哥哥这是怕了。”

“公主,太子是储君,您别跟他硬顶。”

“我没跟他硬顶,我跟他软顶。”

半个月后,九公主做了一件满宫都震惊的事。

她给陛下上了一道折子,论的是漕运。

江南的粮食运到京城,走运河,层层盘剥,到京城的时候粮价翻了三倍。

她花了两个月工夫把漕运的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找出十三个关节,每一个关节上趴着一条蛀虫。

折子写得极扎实,数字列得明明白白,连哪个衙门多收了几两银子、哪个关口多扣了几石粮都写得清清楚楚。

陛下看了折子,把户部尚书叫来对质。

户部尚书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当场摘了帽子。

在这之后,陛下下旨整顿漕运,砍掉了六成的关卡,一年省下来的银子足够修三座行宫。

这事办完,朝里没人再敢说“公主干政非社稷之福”了。

御史台那几个老家伙闭了嘴,兵部户部的人见了九公主也点头哈腰得。

倒是太子在东宫摔了一套青瓷茶具。

没多久,陛下病倒了。

他的病来得急。

头天还在御书房批折子,第二天早朝就没起来,太医说是风寒入体,转成了咳疾,咳了半个月不见好,到后来连床都下不来了。

朝政暂时交给了太子监国,可太子监了半个月,底下人都不服。

户部说没钱,兵部说没人,工部说河工要垮。

太子急得嘴角起泡,在御书房里发了好大一通火。

户部还上了折子说“国库空虚,请太子裁撤宫中用度”。

最后,裁来裁去,裁到了清漪殿头上。

内务府说九公主用度超了份例,要求削减。

公主她没吵没闹,转头去了寿康宫。

太后当时正守着陛下的病,焦头烂额。

九公主跪在太后跟前:“皇祖母,孙女想替父皇分忧。”

“你一个公主,怎么分忧?”

“孙女不要名分,孙女要权力。父皇病着,太子哥哥压不住那帮人,朝政再这么拖下去要出大乱子。孙女能算账、能看折子、能拿主意。皇祖母替孙女在父皇跟前说句话,让孙女每天把折子拿回来批,批完再送回去给父皇过目。”

太后盯了她很久,笑着说:“你胆子倒是不小。”

“孙女随皇祖母。”

竖日,一道太后懿旨递到御书房。

陛下养病期间,命九公主沈昭宁协理政务。

太子拿到懿旨的时候脸都白了。

可太后发了话,他也不敢抗旨,只能咬着牙把御书房分了一半给九公主。

九公主搬了张桌子进去,每天早上把折子分两摞,紧急的一摞当场批,不急的一摞拿回去慢慢看。

我跟着她进了御书房,帮她归置文书、誊抄批注。

那段日子她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可眼神却变得越来越犀利。

12

那年冬天,陛下驾崩了。

晚上的时候,九公主还去请了安,陛下拉着她的手说“你比你几个哥哥都强”,九公主当时没反应过来,出来还跟我念叨“父皇夸我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陛下就没醒过来了。

丧钟敲响,满宫缟素。

太子即位,改名永昌。

新帝登基头一件事,就是以“新君理政,公主不宜干政”的由头,把九公主从御书房撵出去。

九公主没闹,她收拾了东西,回清漪殿安安静静待了三天。

三天后她递了道折子,说愿意去皇陵给先帝守灵。

新帝准了。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马车出了宫门,九公主撩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放下帘子,握着我的手问:“姜鸢,你信不信我?”

“信。”

“那就等着,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回来的。”

皇陵的日子清苦,九公主每天在陵前抄经,抄完了就坐在院子里看天。

我陪着她,把带出来的书翻来覆去地看。

看门的老太监姓吴,有点耳背,跟他说话得喊。

他偶尔会带些山下的消息上来,谁家儿子娶媳妇了,哪条街新开了铺子。

朝堂上的事他一个字不提。

九公主也不问。

她每天抄完经就在院子里种菜。

白菜萝卜种了一地,长得歪歪扭扭的,她自己得意的不行。

收了第一茬白菜煮了一锅汤,她喝得直咂嘴:“姜鸢,你看,我会种菜了,饿不死了。”

我喝着那锅寡淡的白菜汤,心想这人当了半年的“摄政公主”,现在种白菜种得比谁都开心。

可我也知道她没闲着。

吴太监每回下山都带信回来,信是二皇子写的,内容写得很隐晦,不过九公主一看就懂。

新帝登基后急着收权,把几个弟弟打发去封地,二皇子借口养病赖在京城没走。

四皇子被派去了边关,五皇子被送去了江南。

新帝自己在宫里大兴土木,修宫殿、选秀女,把先帝攒的那点家底造得差不多了。

一年后,二皇子来信说户部没钱了,新帝要加税,朝里闹翻了。

又过了半年,边关传来消息,四皇子被新帝的人排挤,离任去了封地。

九公主那天晚上没抄经。

她坐在院子里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露水,跟我说:“姜鸢,去把二皇兄最近的信全翻出来。”

我从她床底下的旧箱子里把信翻出来,她一封一封写了回信。

三个月后,新帝的加税令在朝堂上被六个尚书联名驳回。

领头的那个是户部新换的沈尚书是九公主上回整治漕运时提拔上来的旧人。

新帝气得摔了折子,可法不责众,六个尚书一起怼他,他总不能全撤了。

又过了两个月,新帝的舅父崔家想把手伸进兵营,被韩老将军挡了回来。

韩老将军是先帝朝的老人,在军中威望极高。

新帝拿他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两件事背后,都站着九公主。

她人在皇陵,朝堂上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往她这边靠。

最后,新帝终于坐不住了。

13

永昌二年开春,新帝下旨,召九公主回京,内容写的是“先帝陵前守孝已满,九妹妹该回宫了”。

旨意写得亲热,九公主接了旨,在皇陵又多住了半个月才动身。

回京那天她穿了一身素白衣裳,头上别的还是那根银簪子。

新帝在御书房见的她。

兄妹俩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新帝脸色铁青,九公主神色如常。

后来九公主和我说,她在里头就提了三件事:二皇子该封亲王,四皇子该调回京城,韩老将军该加太子太保衔。

这三件事新帝一件都没答应,九公主也不恼,留下一句“皇兄再想想,妹妹不着急”,起身就走了。

半个月后,礼部侍郎上折子,援引前朝旧例“先帝有女贤明,宜封长公主,食双俸,参朝议”。

折子一上,呼啦啦跟了二十几份附议。

新帝把折子压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准了。

九公主被封长公主,设府开衙,有了自己的班底。

可新帝作死作得太快,加税、修宫、换将、排挤兄弟,一样没落下。

朝里的人心一点点散干净,连崔家都跟他离了心。

永昌三年春天,京都兵营闹了一次,是韩老将军压下去的,压完就递了告老折子。

新帝准了,转头把自己的人安进去。

安进去不到两个月,那人被底下人联名告了贪墨,查出来贪了八万两。

新帝在朝堂上当着满殿大臣的面骂娘,没人敢接话。

九公主生日时,她在长公主府里摆了几桌酒,请的都是朝里说得上话的人。

酒过三巡,韩老将军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一句:“老臣老了,不中用了,往后还得靠长公主多操心。”

话音刚落,满座皆静。

永昌四年正月初三,新帝在宫里喝醉酒,从台阶上摔下来磕破了头,躺了半个月都没能上朝。

国不可一日无君,六部九卿联名上书,请太皇太后垂帘。

太皇太后都七十了,把折子一推:“哀家老了,干不动了,你们去找能干的。”

正月十五,韩老将军带着京都兵营的几位总兵进了长公主府。

第二天,六部尚书到了四位。

第三天,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联名上了一道折子,请长公主“监国理政”。

新帝在病榻上看到折子,吐了一口血。

正月二十,九公主穿着那身素白衣裳进了宫。

这回她没去御书房,而是直接去了金銮殿。

殿上乌泱泱跪了一片,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殿门外头,冲她点了下头。

她转回去,接过了监国印。

监国监了八个月,新帝的病反反复复没好利索,朝政却一天天稳了下来。

加税令撤了,京都兵营换回了韩老将军的人,户部的窟窿也填上了,四皇子调回京城封了亲王。

满朝文武心服口服,年底联名上表,请长公主“顺应天命,登基称制”。

新帝在病床上又吐了一口血,这回是彻底没撑过去。

永昌五年,沈昭宁登基,改名昭明,成了大燕朝头一位女帝。

登基大典那天,我看着她穿着十二章纹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十二串珠子垂下来。

礼官唱到“授玺”那一节,她从太皇太后手里接过传国玉玺,稳稳当当的托在掌心里。

满朝文武跪下去大喊万岁。

我也跪了。

大典完了后,她把我叫到御书房。

她把冕旒摘了往桌上一搁,揉了揉被珠子压红的额头,冲我招招手:

“姜鸢,过来。”

我走过去,她从抽屉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我,里面是云片糕。

“吃。”

我接过来拆开,没动。

“你怎么不吃?”

“陛下……”

“叫昭宁。”

“这不合规矩。”

“我的话就是规矩。”

她拿了一块云片糕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跟六岁那年吃桂花糕一个模样。

我看了她一会,才把云片糕塞进嘴里。

她笑得露出满口牙,缺的那颗门牙早已长齐,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跟当年蹲在地上喂蚂蚁的小丫头一模一样。

“姜鸢,我说过吧,等我得了势,让你过最好的日子,谁也欺负不了你。”

“陛下说话算话。”

她瞪了我一眼,又拿了一块云片糕塞进嘴里:

“那当然,我可是你养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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