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去世后的第七天,我和初恋对簿公堂。
他坐在我对面。
婆婆对我破口大骂。
“你这个不要脸的扫把星,我儿子刚死,你就想着要钱!”
“想拿我们家的钱给那个赔钱货治病,你做梦!”
她嘴里的赔钱货,是我和初恋周延川的女儿念念。
念念得了急性白血病,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她的病情持续恶化,医生说一周内必须进行骨髓移植手术。
但手术费和治疗费,需要五十万。
我还没开口,一旁的周延川出声了:“阿姨,您先冷静点。
我抬头看向他。
在今天之前,我从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
此刻,他是我婆婆的代理律师。
而我,是他最恨的前任。
四目相对的这一刻,我想起许多往事。
我仓皇的别过脸,轻声说:“妈,我只要五十万……”
我话音刚落,婆婆就尖锐大喊:“别叫我妈!”
“当初你嫁给我儿子的时候,就要了一百万彩礼。”
“现在张嘴又要五十万,你当我们家是银行啊?”
我被她怼得无话可说。
周延川却抬眸看向我,语气讥讽。
“夏小姐当年为钱甩了我,现在丈夫尸骨未寒就和公婆争遗产。”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1
周延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垂下眼,没有反驳。
只要能救念念的命,我可以忍受所有难听的话。
婆婆听到这话,目光在我和周延川之间转了转。
“周律师,你认识她?”
周延川扯了扯唇,目光仍落在我脸上:“嗯,老朋友。”
婆婆像是明白了什么,冷笑道:“难怪这贱人一进来就盯着你看。”
“还真是不安分,我儿子刚死就想着勾搭男人。”
我抬头看她,声音发哑:“够了!”
婆婆狠狠等我一眼:“怎么?我说错了吗?”
我攥紧手,艰难开口:“妈……我不想跟你吵,我只要五十万给念念治病。”
“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婆婆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冲过来,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那我也再跟你说一遍,你别想从我们家拿走一分钱!”
啪的一声!我耳朵里传来阵阵耳鸣。
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也火辣辣地疼。
“我看,根本没有调解的必要了,等着开庭吧!”
说完,婆婆抓起包,怒气冲冲地离开。
我缓了缓,好半天才回过神。
拿着包准备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周延川的声音。
“这么久没见,不跟我叙叙旧?”
我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请问周律师还有什么事?”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下一秒,男人的气息渐渐逼近。
周延川俯下身,声音擦着我的耳畔落下。
“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现在装什么不熟?”
2
我僵在原地。
周延川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冷漠和讥讽。
可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起五年前。
那时我们刚毕业,挤在一间很小的出租屋里。
他那时在创业,白天上班,晚上送外卖,经常忙到凌晨才回来。
我下了班,就做好饭菜在家等他。
那时候日子很苦,但我们从来都没有抱怨半句。
因为,我们以为只要努力,就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可后来我爸查出癌症,需要高额的治疗费。
而我卡里的钱,连治疗费的零头都不够。
我没告诉周延川……
我不想拖累他,不想成为他的绊脚石。
最绝望时,我爸的朋友找到我。
他说只要我嫁给他那个植物人儿子,就帮我爸付手术费。
为了救我爸,我答应了。
除此之外,我还要了一百万的彩礼。
结婚前一天,我把那一百万匿名投进了周延川的创业项目。
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提分手的时候,我刻薄又绝情。
“周延川,你穷得啃馒头吃咸菜,还跟我谈什么未来?”
“我受够了,我不想再陪你过这种日子了,我要去嫁给有钱人了!”
彼时他红着眼挽留我:“知微,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一定会的……”
可不管他怎么挽留我,我还是决绝的离开了。
“夏知微?”
周延川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回过神,再次看向他。
他神色冷冽:“你想要分遗产,也不是没有办法。”
我愣了一下。
即便明知道他不会说什么好话,还是忍不住问:“什么办法?”
周延川刚要回答,我的手机铃声就忽然响起。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宝贝。
周延川的目光扫过屏幕,脸色有些紧绷。
我转过身,接通电话:“宝贝,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念念虚弱的声音:“妈妈,你去哪了,我想你……”
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接着,我听见护士急切的声音:“孩子情况不好,你赶紧来医院!”
我再也顾不上别的,转身就快步往外跑。
等我赶到医院时,念念已经还在抢救室里。
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一直没灭,医生和护士不停进出。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冷,只能一遍遍祈祷。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
医生摘下口罩,神情凝重:“夏小姐,孩子暂时抢救回来了。”
“但现在,她的白细胞指标持续恶化,必须尽快安排骨髓移植手术。”
“每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你尽快凑齐手术费吧。”
我重重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这一夜,我握着念念的小手坐在病床边,一夜未眠。
天亮后,我拨通了周延川的电话。
电话那头,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你好,哪位?”
我咬住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周延川,我们见一面,好吗?”
他沉默几秒后,报出一个地址:“来我的律所找我。”
我记下地址,拜托护工照顾好念念,打车赶了过去。
刚下车,我便看见周延川和一个女人从另一辆车上下来。
女人跟他并肩往前走,手里还拿着两个红色请。
她仔细看了看,才笑着说、
“我觉得这个请柬更好看。”
3
“选你喜欢的就行”
周延川的目光和语气都很温柔,和面对我时判若两人。
看到这一幕,我心口泛起酸涩。
我忍着心里的刺痛走过去:“周延川。”
周延川和他身边的女人同时回头。
那女人看见我,眼神微微一变。
片刻后,她扯了扯唇:“夏小姐?”
“你认识我?”
“我不仅认识你,还知道你和阿川的往事。”
她依旧在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阿川的未婚妻,苏蔓。”
“看来,夏小姐嫁给有钱人这几年,过得不怎么样啊。”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看向周延川。
他神情淡漠,没有接话。
下一秒,苏蔓踮起脚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吻。
“我还有个会要开,你们聊。”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走进了律所。
她离开后,我沉默许久,才艰难的开口。
“周延川,我……我想跟你借一笔钱。”
周延川安静的看着我。
过了几秒,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分不到遗产,现在改成直接跟我要钱了?”
“夏知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借给你?”
我猜到他不会轻易答应。
可听到这些话,我心口还是一阵钝痛。
我用力攥紧手:“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他眼底闪过一丝暗色,语气却依旧冷硬。
“求人,就要有有求人的态度。”
我呼吸一窒,抬头看着他:“我求你。”
说出这句话时,我已经咬破了唇瓣,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周延川,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我女儿……”
话还没说完,一辆黑色轿车便在路边停下。
婆婆穿着精致的套装,从车上下来。
她看到我和周延川说话,脸色难看至极:“夏知微?”
她快步走过来,厉声骂道:
“你还要不要脸?昨天在调解室里对周律师眉来眼去,今天居然直接找到律所来纠缠他?”
“我没有,我只是想……”
“行了!不用解释,我懒得跟你废话。”
婆婆打断我,从包里拿出一沓资料递给周延川。
“周律师,这是你昨天说的资料,剩下的事就麻烦你了。”
周延川接过文件,淡淡点头。
婆婆转身就要走。
我急忙追上去:“妈,等等!”
“我们再谈谈好吗?我真的只要五十万。”
“念念必须马上做手术,求您救救她……”
听到我的话,婆婆转过身,神情冷得可怕。
“那死丫头又不是我儿子的种,死了才好呢!”
我浑身僵住,无法动弹。
婆婆却已经上车离开。
周延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许久,他缓缓开口:“夏知微,孩子是谁的?”
4
我僵硬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久之后,我抬头看向周延川。
我这才发现他只是冷冷看着我,什么都没问。
刚刚那句话,只是因为我太紧张所以出现了幻听。
“周延川……”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讥讽一笑,声音比之前更冷:“夏知微,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我想解释,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说念念是他的女儿吗?
说我当年不是因为嫌贫爱富才离开吗?
说我当年甩了他是为了救爸爸,不得已才那么做?
这些话,在此刻说出来,都像是拙劣的狡辩。
周延川深深看了我一眼后,直接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涌。
回到医院时,念念已经醒了。
她看到我眼睛红红的,伸出小手替我擦眼泪。
“妈妈不哭,念念不疼。”
我摸摸她的脸,眼泪掉得更凶:“念念,是妈妈不好。”
“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没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
念念摇摇头:“妈妈最好了。”
她醒了没多久,又睡着了。
下午的时候,闺蜜许棠来医院看念念。
她看出我状态不对,忍不住躲问了几句。
我憋得太难受,忍不住把这两天的事情告诉她。
许棠气得红了眼:“这个周延川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
我低声说:“他什么都不知,不能怪他……”
许棠叹了口气,拿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中:“我这里就这十万,你先拿去应急。”
我下意识推拒。
她一把握住我的手“知微,先救孩子要紧。”
我攥紧银行卡,声音发颤:“谢谢。”
许棠抱住我:“想哭就哭吧。”
我埋在她肩头,痛哭出声。
许棠离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上。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走廊里只有护士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恍惚间,我似乎在走廊转角处看见了周延川。
我眨了眨眼,那道熟悉的身影却消失了。
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我真是疯了,看谁都像是他……
第二天天亮后,我准备去给念念买早餐。
医生却忽然告诉我,医院收到了一笔捐款。
医生将一张救助申请单递给我:“这笔钱是专门捐给白血病患儿做手术的。”
“你女儿符合救助条件,你现在马上去窗口办理手续,这样就能先把手术费用缴上。”
我接过申请单,向医生道谢之后快步跑到缴费窗口。
可我填好申请单递给窗口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却说:“抱歉,您女儿暂时无法使用那笔捐款。”
我呼吸一窒:“为什么?”
工作人员看着电脑屏幕,语气同情:“因为捐款的额度,半个小时前已经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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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怎么会这样,陈医生刚刚告诉我这个消息的。”
工作人员有些无奈:“抱歉,我这边只能看到额度已经使用完了,看不到别的。”
“现在您只能自行缴费,或者等待下一笔救助款。”
我握着手里的单据,绝望至极。
这种捐款怎么天天都有呢……
我的念念,根本等不了。
她的病情每天都在恶化,医生说过,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我转过身,想再去找主治医生问问,却听见身后传来哽咽的声音。
“多谢周律师和苏律师。”
“要不是你们捐了款,又帮我联系医院走加急通道,我儿子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做上手术。”
“真的谢谢你们,你们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我猛地停在原地。
回头一看,就看到周延川和苏蔓站在不远处。
他们面前站着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
女人紧握着苏蔓的手,眼泪不停往下掉。
苏蔓温柔地安慰她:“您别这么说,孩子能好起来就好。”
周延川站在一旁,语气也很温和:“人命关天,都是应该的。”
我的耳边轰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像是在脑子里炸开。
原来是他们捐的款。
原来,没有额度,是因为走了加急通道,把钱用在了别人的孩子身上。
我看着周延川,想走过去质问
可脚步刚迈出去,我又停了下来。
我有什么资格质问他?
他不欠我的。
从来都不欠我的……
就在这时,走廊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名医生和护士神色慌张地朝念念的病房冲去。
“快!”
“37床病人出现严重心律失常!准备抢救!”
听到医生报出的床号,我心口一紧,下意识转身朝病房跑去。
可我的腿像是失去了力气,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下一秒,一只手稳稳扶住了我。
周延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心。”
我没有回应,只拔腿往前跑。
“念念……”
几秒后,我和周延川站着病房门口,看着医生在里面对念念进行抢救。
我紧紧盯着病床上的人,眼睛一刻也不敢眨。
许久之后,医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渐渐变成一条直线。
刺耳的声音持续回荡。
医生摘下口罩,轻声叹气。
“患者周念予,四岁,死亡时间……”
我浑身发冷。
医生转身走到我面前,声音沉重:“抱歉,我们尽力了。”
我没理他,只是一步步走到病床旁。
“念念,妈妈在这。”
“你醒过来看妈妈一眼好不好?妈妈还没带你去游乐场呢……”
我把她的小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这才发现,她掌心还攥着一张照片。
那是我和周延川五年前的合照,我曾拿着照片告诉她爸爸的样子。
此刻,照片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想……爸爸。”
6
我盯着照片上的那几个字,眼前陡然一黑。
念念一直想要找爸爸。
她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时,才两岁多。
那天她抱着绘本坐在我腿上,指着里面牵着女儿过马路的男人,奶声奶气地问:
“妈妈,念念的爸爸呢?”
我告诉她,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信了。
后来每次看见别的小朋友被爸爸抱着,她都会站在原地看很久,再回头问我: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只能骗她:“等念念长大了,爸爸就回来了。”
再后来,她一次次缠着我问爸爸的样子。
无奈之下,我拿出五年前和周延川的合照告诉她。
“这个就是念念的爸爸,他现在在别的地方工作。”
“等念念再长大一点,就能看到爸爸了。”
她真的一直在等。
可我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让她等到。
我猛地抱住念,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把她冰冷的身体捂热。
“念念,妈妈在这里……”
“妈妈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体也跟着一阵阵发颤。
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软软地搂住我的脖子,哄我说:
“妈妈不哭,念念乖。”
周延川静静地站在旁边,目光一眨不眨的看着念念手上的照片。
照片里,是五年前的我们。
那时我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开心。
周延川站在我身侧,眉眼温柔,像是把我当成了他此生唯一的答案。
可此刻,他的身上是念念稚嫩的字迹。
周延川目光灼灼的看着那几个字,像是被什么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在照片和念念的脸上来回移动,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
过了很久,他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缓慢地转过头。
才看到他蹲在我身边,眼睛红得吓人。
“知微。”
他轻轻握住念念的小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念念……是我的孩子,对吗?”
7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可还没来得及回答,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周延川的脸在我眼前逐渐模糊。
再然后,我眼前一黑,整个人控制不住往旁边倒去。
我听见他慌乱地喊我的名字,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盯着白茫茫的天花板:“念念呢?”
“念念她……”
周延川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念念呢?”
我再次追问,他才红着眼看着我。
“知微……念念她不在了。”
他低下头,声音颤得厉害。
那一刻,我没有哭。
只是觉得胸口像被剜开了一个洞,风从里面呼呼地灌进去,连疼痛都变得麻木。
过了很久,周延川才缓缓开口。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是我的孩子?”
我怔怔地看着他:“告诉你,你就会救她吗?”
“当然会!”
他几乎是立刻回答:“只要你告诉我,我一定会救她!”
“可我求过你!”
“我找你借钱,我求过你的……周延川。”
想到念念,我的眼泪终于失控,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掉。
“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她就能活下来。”
周延川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几次,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我收回目光,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往外走。
身后,周延川连忙跟上来,抓住我的手臂。
“你现在身体很虚弱,先休息。”
“我要去看念念。”
“她已经……”
“我知道!”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
“她已经死了!可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好好看,我凭什么休息?”
“知微,你冷静一点。”
我转过身,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我的女儿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啪的一声,清脆得刺耳。
周延川偏过脸,脸上很快浮起红痕。
我看着他,声音破碎:“滚。”
“我不想看见你。”
即便被打了,他仍然站在原地,眼神痛得像是快要碎掉。
我没理会,也不想理会,只是转身往停尸间的方向走去。
周延川还想跟上来,却忽然被人用力推开。
听见声音,我下意识看过去。
8
得到消息的许棠急匆匆地赶过来,挡住我和周延川之间。
她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周延川,你把她害成这样还不够吗?”
“念念都被你害死了,你有什么资格再缠着她?”
“你知不知道,当年,知微她……”
周延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我身上。
听到许棠的话,他神色一滞:“当年……发生了什么?”
许棠下意识看向我。
我站在离他们一米开外的地方,身体虚弱得几乎站不稳。
但我始终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四目相对,许棠吧到嘴边的话都憋了回去。
“周延川,你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用?”
“念念已经没了!就算我现在把五年前的事情告诉你,你能把她救回来吗?”
周延川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
许棠看着他,最终还是没有把那些话说出来。
“总之,你要是真的为知微,就别再跟着她了。”
周延川沉默了许久,最终没有再靠近我一步。
我没有看他,径直走进停尸间。
冷气扑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冷。
念念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好像只是睡着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念念,妈妈来了……妈妈带你回家。”
她还是没有回应我。
我弯下腰,将她抱进怀里。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在我怀里撒娇的孩子,可我仍旧抱得小心翼翼。
走出医院时,周延川下意识跟了上来。
许棠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停了一下,却还是没有离开。
这一次,我没有力气再赶他。
第二天,我给念念办了个简单的葬礼。
墓园里没有太多人。
念念太小,生病之后也没有多少朋友。
我亲手捧着她的骨灰,将她放进墓穴里。
当墓碑合上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身上的某一部分,也跟着被永远埋了进去。
墓碑上,念念的照片笑得灿烂。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黄色裙子,手里还抱着一只小兔子。
我蹲在墓前,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的脸。
“对不起。”
“念念,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答应过要带你去游乐园,还答应过等你病好了,就带你去看大海。”
“妈妈一件都没有做到。”
9
风从墓园里吹过,将我的头发吹得凌乱。
我用力抱住墓碑,额头抵在冰凉的石面上。
“你不要怪妈妈,好不好?”
“妈妈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可念念不会回答我了。
心痛得像是被人生生撕碎,但我的眼泪好像已经彻底流干了。
我哭不出来,只能一遍遍重复那句对不起。
不远处,许棠站在周延川面前。
“知微和念念都不想见你。”
周延川看着墓碑前的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没关系,我就远远地看着她们。”
许棠冷笑一声,讥讽地开口。
“你不是都要结婚了吗?现在装出这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
“如果只是因为愧疚,那就真的没必要。”
周延川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波动。
许棠怔了一下。
她刚准备开口,一旁就传来高跟鞋踩过石板路的声音。
我转过头 ,看见苏蔓抱着一束花,一步步朝我们走来。
10
看到苏蔓,我淡淡收回视线,轻轻摸了摸墓碑上念念的照片。
念念死了。
我的心也彻底死了。
对我而言,一切都不重要了……
可许棠看到苏蔓,脸上的冷意更深:“你来干什么?”
苏蔓没有回答,只看向周延川。
许棠嗤笑一声:“有什么好装的?”
“你们不是都要结婚了吗?现在跑到这里来装什么样子?”
“看念念死了还不够,还要往知微心上扎刀子,你们不觉得这样很恶心吗?”
周延川眉头微皱。
他看着许棠,一字一句道:
“我和蔓蔓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苏蔓脸色微白,抱紧了手里的花。
她没有争辩,转而看向我的方向。
片刻后,苏蔓走到念念的墓碑前,将花放下,又把一盒糖果摆在旁边。
“对不起。”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夏小姐,之前在律所门口,我是故意那么说的。”
“其实我和他什么都没有,我的结婚对象是我的高中同学。”
“那天我只是想气你,因为五年前的事情,我一直对你有误解。”
“我以为你是嫌阿川没钱才不要他的,所以我替他抱不平……”
“念念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抱不平吗。
听到这话,我有些想笑。
可现在的我,光是站在这里都已经疲惫万分了。
倒是许棠听到这话,瞬间炸了。
“抱不平?为周延川抱不平?”
“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鸣不平?”
“那你们知道五年前知微经历了什么吗?”
“你们有人知道她的痛苦吗?”
话音落下,周延川和苏蔓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忽然觉得不安。
“棠棠,别说了。”
11
可许棠像是没有听见。
“当年,她爸爸查出癌症,需要巨额手术费做手术,医生说,再拖下去就没救了。”
“知微到处筹钱,没有告诉周延川,是因为她不想拖累他。”
“后来是她爸爸的朋友提出条件,只要她嫁给那个植物人,就替她爸爸出手术费。”
周延川的脸色骤然变了。
许棠继续道:“后来的事情你们应该猜到了。”
“为了救她爸的命,她答应了。”
“除了那笔手术费,她还要了一百万彩礼,那一百万,全被她匿名投进了你的创业项目。”
“周延川,你以为你是靠你自己的能力走到今天的。”
“但你创业最难的时候,是她支持你……”
周延川死死盯着我,眼底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
“所以,她是为了让我死心,才说那些话……”
许棠红着眼走到我身边,轻轻搂住我的肩膀。
“她从来没有嫌你穷,她只是想救她爸爸。”
“周延川,我作为知微的朋友,我觉得,你配不上她的爱。”
“真的。”
我闭上眼睛。
那些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提的往事,被一件件剖开,暴露在周延川面前。
周延川的呼吸变得沉重。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抬眸看他。
这个我曾经爱过,也曾经用尽力气试图忘记的男人,此刻满眼痛苦。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安慰他了。
“真的又怎么样?”
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都不重要了。”
周延川嘴唇颤了一下:“知微,我不知道……”
我轻轻摇头。
“我不想再说这些了。”
说完,我拉住许棠的手,转身离开墓园。
回到许棠家后,我把自己关进房间。
我不吃饭,也不说话,只抱着念念留下的那件小外套坐在床上。
许棠在旁边陪了我很久:“知微,人死不能复生。”
“念念也一定不想看你这样。”
我把脸埋进衣服里:“我知道,只是需要时间缓一缓。”
第二天一早,许棠把我从房间里拉出来,煮了一碗面放在我面前。
“知微,吃点东西吧。”
“棠棠,我没胃口,你自己吃吧。”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这是,她手机忽然响了两声。
她看了一眼:“知微,公司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
“没事,你忙你的。”
许棠点头,拿起包往外走,打开门后却停住了。
接着,我听见周延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知微呢?我想见见她。”
我走到门口,看向周延川:“棠棠,你去忙吧,我没事。”
许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延川。
“好,有什么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离开后,周延川低声道:“我陪你出去走走。”
我看着他,轻声开口。
“周延川,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吧。”
12
周延川看了我很久,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又在强撑。
“现在这个时间,酒吧和饭店都还没开门。”
他顿了顿:“去我的公寓,可以吗?”
“可以。”
他的公寓离许棠家不远。
一路上,他几次想开口,却都在看见我苍白的脸色后闭上了嘴。
我也没有说话。
我们之间隔着五年的误会,隔着念念已经冰冷的尸体,隔着一句句无法挽回的话。
到了公寓,我推门进去,脚步忽然停住。
屋内的装潢,几乎和我曾经描述过的一模一样。
很大的皮沙发,米白色的窗帘,阳台上有一整面落地窗。
沙发角落里,还摆着一个哆啦A梦玩偶。
那是我从前最喜欢的卡通人物。
我曾经跟他说过,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家,一定要买一个放在沙发上。
没想到他真的记住了。
他已经有了房子,有了我曾经幻想的家。
只可惜,我们已经失去了彼此。
周延川看出我的失神,将视线移开。
“坐吧。”
我坐下后,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酒和两个杯子,放到我面前。
我拿起酒瓶,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我却觉得胸口的疼痛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周延川按住我的手:“慢点喝。”
我甩开他,又倒了一杯。
“知微。”
“别管我。”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压抑的痛苦:“我只是怕你喝坏身体。”
我没有回答。
一杯,两杯。
三杯烈酒灌下去,酒意终于慢慢漫上来。
眼前的周延川开始变得模糊,我却觉得他还是和五年前一样。
还是那个会在深夜敲开出租屋的门,带着疲惫回家,看到我等他吃饭,笑着骂我傻气的人。
“周延川……”
我扶着额头,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好想你。”
他身体一僵。
“这几年,每次看到念念,我都会想起你。”
“她笑起来的时候像你,生气的时候也像你。”
我抬头看他,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她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她问我,为什么别人有爸爸,她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周延川的眼眶骤然泛红。
我却像没有看见,继续说:“我好几次都快活不下去了。”
“我一个人照顾她,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应付周家的人。”
“每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至少我还有念念。”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
“可是现在,连念念都离开我了。”
13
周延川猛地伸手,将我用力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恨不得把我揉进身体里。
“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我靠在他肩上,终于失声痛哭。
哭到浑身发抖,哭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一下下抚着我的背,却不敢说更多的话。
等我渐渐平静下来,我轻轻推开他。
“周延川,我能怪你吗?是你的错吗?”
他看着我,声音沙哑至极:“是。”
“是我的错,是我误会了你……”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念念。”
我摇了摇头,苦笑了 一下:“怪谁都没用。”
“造化弄人而已。”
周延川红着眼眶。
“知微,我……”
我看着他开合的唇,心里忽然有种疯狂的想法。
下一秒,我伸手攥住他的衣领,吻了上去。
他的身体彻底僵住。
我闭着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周延川。”
我抵着他的唇,声音破碎:“你把念念还给我,好不好?”
“我不要别的了,我只要她回来。”
周延川怔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我。
窗外忽然下起暴雨,雨点狠狠砸在玻璃上。
他的脸埋在我的颈侧,肩膀微微发颤。
我以为那只是雨水。
下一秒,一滴滚烫的泪落在我的脖子上。
14
凌晨四点,我从睡梦中醒来。
窗外的暴雨已经停了,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周延川沉重的呼吸声。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像是仍然被困在某场无法醒来的噩梦里。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失控的幻觉。
可我知道,那些拥抱和眼泪都是真的。
我伸手,想替他抚平眉心,指尖却在即将碰到他时停了下来。
念念不在了。
我们之间唯一还能维系的东西,只剩下悔恨。
我换好衣服,拿上证件和包,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周延川,再见。”
15
我离开公寓,带着证件去了高铁站。
临上车前,婆婆打来了电话。
“夏知微,你要是还要脸,就主动放弃遗产。”
“否则等开庭的时候,我把亲子鉴定报告甩出来,你脸上可不好看。”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念念不在了。
那份遗产对我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我攥着手机说:“嗯,我放弃。”
婆婆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遗产我不要了,我一分钱也不要了。”
电话那头的人愣住。
我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候车大厅人来人往。
我从口袋里拿出念念的照片,指腹轻轻摸过她的笑脸。
“念念,妈妈带你去你一直想去的地方。”
“你不是想看雪,想看大海,还想去坐一次摩天轮吗?”
“妈妈陪你去。”
之后的半年,我走了很多地方。
我去了念念想看的海边,也去了她在电视里见过的游乐园。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拍一张照片,打印出来。
我知道念念看不见。
可我还是想替她把没有走完的路走完。
半年后,我在云南昆明定居。
这里阳光很好,冬天也不会太冷。
我租了一间有阳台的小房子,在阳台上种满了向日葵。
那天,我挺着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去花市买花。
摊主替我包好一大束向日葵。
我抱着花往回走,阳光落在花瓣上,暖得让人睁不开眼。
街角处,忽然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延川穿着黑色大衣,安静地站在树下。
他似乎等了很久。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落到腹部。
那双向来沉稳的手,骤然在身侧攥紧。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底翻涌着震惊、痛苦和难以置信。
我也停下脚步。
手里的向日葵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四目相对,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一如从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