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谢家认回来的第一个月,我这个真千金,过得还不如家里的佣人。
但我从小就心眼小,脾气大,睚眦必报。
父亲想把我送给五十岁的老头联姻。
我将他猛灌了几碗药,送到了七十岁的富婆床上。
亲哥骂我乡下来的,骨子里下贱。
他喝醉后,我把他扒光衣服,扔到了最豪华的酒吧街,第二天他光着屁股回家。
假千金哭着说我吓到她了。
我当场掀了桌子,顺手砸了她最宝贝的钢琴,每晚装鬼吓她。
只用了三天,谢家上下就都学乖了。
没人再敢惹我。
直到那天,京圈顶级豪门顾家上门找少夫人。
听说半年前,顾家太子爷坠崖失踪,重伤失明,被一个乡下女人救回家,藏了整整三个月。
如今他恢复身份,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女人找出来。
假千金眼睛都亮了,抢先一步站出来。
“当年救顾少的人,是我。”
亲妈死死拉住了我,怕我抢她的姻缘。
“你已经回谢家了,阿瑶的婚事,你就不能让一让吗?”
我看着她们,乖巧听话退居人后。
“恭喜妹妹,顾家可是最大的豪门之一,妹妹以后算是享福了。”
他们只当我终于懂事了,毕竟别人不知道,我却清楚得很。
顾家太子爷要找的人,确实是我。
当年他摔下山崖,眼睛看不见,浑身是伤,像条被雨淋湿的漂亮野狗。
我把他捡回家后,见他长得实在好看,身材也不错,就起了歪心思。
不仅让这个小瞎子白天给我洗衣做饭,端茶洗脚,喊我主人大王。
晚上还逼他穿黑色蕾丝小裙子,脖子上系铃铛,直播擦边赚钱。
逼得这个高高在上的顾家太子爷,为了吃口饭,忍辱负重,每天都想暗杀我。
后来谢家来接我回城。
我嫌他是个累赘,给他留了十斤土豆,直接把他扔在了村里。
所以顾家今天上门,哪里是来报恩的。
分明是活阎王杀我来了。
...
顾家来人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门口吃冷掉的排骨。
那盘菜原本是谢瑶嫌油,叫佣人撤下来的。
佣人把盘子往我面前一放,语气轻慢:“二小姐,别挑了,这可是大小姐都不吃的好东西。”
我没说话,低头啃着骨头,像是没听见。
下一秒,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先生,太太,顾家来人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抬起头,慢慢把手里的骨头放下。
顾家,还是找来了。
我端着盘子往外走,刚到客厅门口,就听见谢瑶带着哭腔问:“妈,顾家真的是来找当初照顾顾总的女人吗?”
“当然。”
谢母握着她的手,眼里全是心疼,“瑶瑶,你别怕。你就说是你救了顾总,这是你的福气。”
我差点笑出声。
她连厨房油烟都嫌呛,怎么可能照顾一个失明的男人。
我刚要进去,谢母一眼看见我,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站住。”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压低声音:“待会儿顾总问起来,你不许乱说话。”
我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能说什么?”
“你已经回谢家了,真千金的位置也给你了。”
她盯着我,语气发狠,“难道连瑶瑶的姻缘也要抢?”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旧T恤,又看了眼手里那盘冷排骨。
真千金的位置。
给得真好。
给我杂物间,旧衣服,还有他们吃剩的饭。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点头:“我知道了。”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眉眼冷淡,像是刚从冰里捞出来。
顾砚,顾家那位失踪了半年的太子爷。
我抬头看了一眼。
三个月不见。
他眼睛果然好了。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门外停了整整一排黑车,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清一色黑衣保镖,个个肩宽腿长,神情肃冷,往谢家门口一站,压得人连呼吸都轻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家不是来找人,是来抄家的。
当初在村里,我还嫌顾砚洗衣服洗得慢,拿竹条敲过他小腿,让他蹲在河边给我搓了整整一下午床单。
谁能想到这人一恢复身份,抬抬手就能带这么多人来堵门。
可谢家人显然不这么想,他们以为这么大张旗鼓的上门一定是来提亲的。
谢父几乎是立刻换了副脸色,笑得满面春风,亲自迎了上去。
“顾总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
连一旁的佣人都跟着激动起来,手脚麻利得像过年。
谢瑶站在一旁,刚刚还哭得眼圈发红,这会儿却已经压不住脸上的喜色。她低头抿了抿唇,又抬手理了理头发,连站姿都比刚才更端庄了几分。
我靠在客厅边上,端着那盘啃到一半的冷排骨,看着这一屋子人瞬间喜气洋洋,差点没忍住笑。
也是。
豪门戏码不都这么演么?
失踪半年的太子爷被人所救,如今伤好归来,带着一堆人和满身排场,亲自登门来接救命恩人。
谢砚连茶都没碰,只站在原地,目光从客厅里的人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核对什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谢瑶脸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舍不得谢瑶。
主要是我有点拿不准,顾砚现在到底认没认出人来。
毕竟别人冒领救命之恩,最多算骗婚。
我不一样。
我是骗他黑色蕾丝能辟邪,穿得越少眼睛好得越快,还逼他戴着兔耳站在镜头前喊“姐姐”的那一个。
真论起来,谢瑶要是落到他手里,顶多挨顿冷脸。
我要是落到他手里,怕是得现世报。
谢瑶被他看得脸色发白,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颤:“顾总。”
顾砚没应。
他只是微微皱眉,盯着她,像在看一件不对劲的东西。
谢父赶紧笑着打圆场:“顾总,瑶瑶这孩子脸皮薄,当初照顾您也没想过图什么,今天见您亲自上门,紧张坏了。”
顾砚终于开口:“是她吗?”
客厅里一静。
谢父立刻点头:“当然是她。家里就两个女儿,一个瑶瑶,一个宁宁,不是她还能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到我身上。
我还端着排骨盘子,蹲在门边,旧T恤洗得发白,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怎么看都像个误闯豪门的流浪汉。
我低头啃了一口排骨,没说话。
看我干什么?
难不成还指望我这时候冲上去认人?
我疯了才会干这种事。
顾砚也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我心里莫名一跳。
顾砚眼睛看不见的时候,靠的本来也不是脸认人。
靠的是声音,脚步,还有我一肚子坏水。
想到这里,我心里更虚了,生怕他立刻认出我。
那双眼冷得厉害,像刀子一样扫过来,半点都没有当初那个小瞎子的样子。
可下一秒,他就移开了视线,语气冷淡得近乎刻薄。
“她?”
“看着就是个窝囊废。”
“不会是那个女人。”
客厅里顿时松了口气。
谢母明显缓了下来,谢父脸上的笑也重新挂稳了。
我低头又啃了一口排骨,差点笑出声。
行。
窝囊废就窝囊废吧。
没认出来就行。
想到顾砚刚才那副冷淡样子,我忽然想起半年前。
那天我在山路边捡到他的时候,他浑身是血,靠在石头边,眼睛看不见,腿上也伤着了。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偏过头,嗓音发哑:“谁?”
我蹲下去,看清那张脸,差点笑了。
竟然是他。
白天还人模狗样坐在高处拿钱点人,居然也有摔进泥里、落到我手上的一天。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命挺硬啊,这都没死。”
他皱起眉,声音冷得厉害:“滚。”
都这副德行了,脾气还这么大。
“行啊。”我站起身,拍拍手,“那你就在这儿等死吧。”
我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他压着怒意的声音:“站住。”
我回头看他:“怎么,舍不得我?”
他没接,只冷冷道:“救我,我给你钱。”
“钱?”
“你现在这个样子,拿什么给我钱?”
我弯下腰,凑近他耳边,笑嘻嘻地开口。
“不过你这张脸倒是挺值钱。带回去养着,没准比钱好使。”
他脸色难看得厉害,却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最后我还是把他拖回了出租屋,把人往床上一扔,转身去煮面。
面香飘出来的时候,顾砚坐在床边,脸色发白,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端着碗坐到他对面,故意吃得很慢。
“想吃?”
他冷着脸:“不想。”
我吸溜着面,香味一个劲往他那边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着牙开口:“你到底想怎样?”
我抬眼看他,笑眯眯的:“简单,你每天要喊我主人还要伺候我。”
顾砚气得额角青筋都出来了。
可他饿了一天,最后还是低了头,声音冷硬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行。”
我心情大好,立刻把碗递过去:“这才对。识时务者为俊杰,落难者为我的长工。”
我白天出去打工,晚上回来就使唤他,还让他给我暖被窝。
“顾砚,你是不是废物?每月给你五百生活费,你连个四菜一汤都做不出来。”
他站在灶台边,身上围着围裙,脸色冷得像要杀人:“你闭嘴。”
“吃我的住我的,还敢凶我?你是不是现在不清楚你只是我包养的小白脸。”
他抿着唇没说话,摸索着继续切菜,下一秒,刀又偏了。
我看着他指尖冒出来的血,幸灾乐祸地啧了一声:“真娇气。”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现在是个瞎子?”
他额角狠狠跳了跳,可到底还是忍了。
我站在一旁,心情舒畅得很。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没掐死我,是我命大。
顾砚上门后的第三天,顾家送来了一条项链。
钻石很大,灯一照,晃得人眼疼。
谢瑶戴着那条项链,特意站到我房门口,抬着下巴问我:“姐姐,好看吗?”
我靠在床头,扫了一眼:“像狗链。”
她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这是顾总亲自让人送来的。”
“哦。”我慢悠悠补了一句,“那更像了。”
谢瑶脸色发白,还是强撑着笑:“姐姐,你是不是嫉妒我?”
我笑了一声,“顾家那种地方,吃人都不吐骨头。你倒好,门都还没进,就先把自己摆上桌了。”
“谢瑶,我劝你一句,戏别演太真。你这点脑子,进了顾家,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被我骂得眼圈通红,嘴唇都在抖:“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她再也撑不住,红着眼转身就跑。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我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倚在门边,眉眼和顾砚有几分像,却更散漫,也更欠。
他慢悠悠鼓了鼓掌:“骂得不错。”
我看着他,“你谁?顾家人?”
“算是。”他挑眉,“顾砚弟弟,顾野。”
我心里顿时警铃大作,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他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开口:“放心,我没打算告状。”
我停下动作,回头看他:“你最好是。”
我盯着他,皮笑肉不笑:“你要是闲得慌去告状,我就去跟谢家说,我看上你了,非你不嫁。”
“到时候我天天缠着你,恶心死你。”
顾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行啊。”
他抱着胳膊看我,眼里全是兴味,“反正我跟顾砚本来就不对付,我们可以以后一起报复他。”
我看着他,只觉得这人脑子多少有点毛病。
“有病就去治。”
顾野也不恼,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骂谢瑶那几句,可不像单纯看她不顺眼。”
我心里一顿,面上却没露分毫。
“你们顾家名声烂还不许人说?”
顾野笑了笑,没拆穿我。
走到门口时,他才回头看我。
“我哥这人记仇得很,也没那么好骗。”
“你要真不想被他认出来,光躲着没用。”
我眯了眯眼:“你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唇角微勾。
“不如跟我在一起。”
“站到我这边,我帮你瞒。”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毕竟我也挺想看看——”
“我哥找了这么久的人,最后要是站在我身边,他会是什么表情。”
下午,谢瑶就红着眼把顾砚请来了。
她坐在沙发边,声音轻得发颤:“顾总,都是我不好,惹妹妹不高兴了。”
她话说得委屈,眼睛却一个劲往我这边瞟。
真是哭都不忘踩我一脚。
顾砚坐在对面,神色冷淡,连眉都没抬一下:“所以?”
谢瑶吸了吸鼻子:“妹妹说,我配不上您送的东西。还说……还说这是狗链。”
我靠在门边,懒洋洋开口:“我说错了?”
谢母立刻瞪我:“你闭嘴!”
顾砚这才抬眼看向我,目光透着几抹打量。
“虽然谢瑶不是你们谢家的真千金,但是这么欺负一个养女也不好吧?”
谢瑶见状,更委屈了:“顾总,要不算了,都是一家人,我受点委屈没什么。”
“她房里顾家送去的东西,你挑喜欢的搬走,原本念着你们姐妹情分,给你们都送了礼物,现在看她不是很需要。”
谢瑶顿时像得了圣旨,立刻看向佣人:“把二小姐房里的东西都搬过来吧。姐姐看不上这些,我替她收着。”
我房里的首饰盒、衣服、连新送来的包,全被她让人一点点搬空。
顾砚看了我一眼,神色淡淡,像是在等我闹。
可我没有,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拦。
等他们都走了,我才回房,从床底翻出一个旧手机。
屏幕裂了,电倒是还有一点。
我开机,给顾砚发了条短信,这是当时在出租屋怕他出事专门给他办的电话卡。
“阿砚,城西巷口,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发完,我盯着屏幕笑了一下。
不是爱给人撑腰吗?
半小时后,城西巷子里。
顾砚果然来了,一个人,黑衣长裤,站在巷口时像尊煞神。
我蒙着脸,站在暗处,冲几个黄毛抬了抬下巴。
几个黄毛一拥而上。
顾砚反应极快,抬手就撂倒一个,动作又狠又利落,半点不像个来赴约的,像是来拆场子的。
黄毛被他踹得直骂娘:“姐,这男的也太能打了!”
我靠在墙边,压低声音:“废话,他嘴这么欠,手能不硬吗?打重点,我多给你们一倍钱。”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脸别打坏了,我看着烦。”
顾砚一脚踢开人,目光猛地朝我扫过来。
那眼神太冷,我心里都跟着一跳。
下一秒,他竟直接冲我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躲,手腕就被他一把扣住,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我心里一沉,刚要挣开,他另一只手已经扯下了我脸上的遮布。
月光落下来,四目相对。
“原来是你。”
完了。
我脑子里刚闪过这两个字,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顾砚身形一晃,直直倒了下去。
顾野拎着根棍子站在后面,冲我挑了挑眉。
“打人这种好事不叫我?”
我看着地上昏过去的顾砚,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有病吧?”
“有啊。”
顾野把棍子往肩上一扛,笑得一脸欠揍,“而且病得不轻。”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睡醒,杂物间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门板“砰”地撞在墙上,震得我耳朵都麻了一下。
我裹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脸边,抬眼就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顾砚。
他换了身深灰色西装,额角干净利落,只有后脑那一块隐约缠着一圈纱布,脸色比昨天还冷。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得真快。
谢母和谢父也被惊动了,匆匆赶过来,脸上全是紧张。
“顾总,这是怎么了?”
谢父赔着笑,“一大早的,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顾砚没理他,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我脸上。
“你,出来。”
我裹着被子,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我?”
“对,就是你。”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母下意识皱眉,像是怕我又惹事,赶紧推了我一把:“顾总叫你,你还愣着干什么?”
我慢吞吞地下了床,脚刚踩到地上,冰得我一哆嗦。
顾砚转身就走。
我跟着他一路到了走廊尽头的小偏厅。
门一关上,外面的声音就都隔开了。
他站在我面前,垂眼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刀。
“昨晚为什么把我约去巷子打我,你的报复心倒是和那个女人一样。”
我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狗东西,果然没那么好糊弄。
我抬头看他,先是下意识回了一句:“你是不是眼瞎。”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顿了一下。
顾砚眸色瞬间沉了。
我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白了白,眼圈也跟着红起来,声音一下低了下去。
“顾总,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昨晚我一直在家里,哪儿都没去。”
顾砚盯着我,没说话。
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索性把戏做足,手指攥着衣角。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胆子很小的,平时连门都不敢多出,怎么可能去打您。”
他忽然往前逼近一步。
“胆子小?”
“昨晚那个人打我的时候,可不像胆子小。”
我心里一跳,面上却更委屈了,眼泪说来就来,啪嗒一下掉下来。
“您、您怎么能这么冤枉人。”
“我知道您看不上我,可您不能因此就觉得什么坏事都是我做的吧?”
我哭得肩膀都在抖,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顾砚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能哭成这样。
昨晚巷子里那个蒙着脸骂他嘴欠、还嫌他脸别打坏了的女人,和眼前这个缩在角落里掉眼泪的人,实在差得太远。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破绽。
可我低着头,哭得鼻尖都红了,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外面忽然传来谢母的声音。
“宁宁?顾总?你们说完了吗?”
我像是被吓到一样,肩膀猛地一缩,眼泪掉得更凶。
顾砚沉默了几秒,终于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最好不是你。”
我抬手抹了把眼泪,小声道:“本来就不是我。”
他看着我,眼神还是沉的。
可那点笃定,明显松了。
也是。
我刚被认回谢家没多久,在家里连佣人都不如,平时见了顾家人都该绕着走。
我要真想攀顾家,昨天在客厅里就该扑上去认恩了,哪还会躲。
他大概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昨晚真看错了。
我低着头,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下一秒,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顾野倚在门边,懒洋洋地笑了一声。
“哥,一大早堵着人家小姑娘哭,你也不嫌丢人。”
顾野一进来,偏厅里的气氛顿时更怪了。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黑色卫衣,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刚睡醒就来看热闹,偏偏那双眼睛亮得很,一看就没安好心。
顾砚侧头看他,语气冷得厉害。
“你来干什么?”
“看戏啊。”
顾野笑眯眯地走进来,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顾砚身上。
“顺便告诉你一声,昨晚你后脑那一下,是我打的。”
我抬了抬眼皮。
这疯子,还真敢说。
顾砚眸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最后把你敲晕的人,是我。”
顾野靠在门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怎么,想报仇?”
顾砚盯着他,眼神冷得吓人。
“你护着她?”
“护着?”顾野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低低笑了一声,“哥,你想多了。我就是单纯看你不顺眼。”
“再说了,你自己平时得罪的人那么多,挨顿打不是很正常?”
顾砚脸色更沉。
“顾野。”
“别这么叫我,怪吓人的。”
顾野挑眉,“你昨晚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最后还是倒了?”
我站在一旁,低着头装鹌鹑,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顾野这话说得很贱,但也很巧。
他只认了最后那一下,前面到底是不是我,他一个字都没提。
既替我分了嫌疑,又没把自己摘干净。
这人果然比看上去还麻烦。
顾砚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顾野。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刚熟。”
顾野笑得散漫,“怎么,不行?”
顾砚没说话,空气却像一下冷了下来。
我缩了缩脖子,适时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顾总,要是没别的事,我能不能先回去了?”
顾砚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眼圈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怎么看都不像昨晚那个敢在巷子里指挥黄毛套他麻袋的人。
他眉头皱了皱,像是烦躁,又像是不甘心。
“滚吧。”
我立刻转身就走。
刚走到门口,顾野忽然伸手,替我把门拉开,低声笑道:“慢点,别摔了。”
我没理他,直接从他身边擦过去。
可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更冷了。
等我走远了,偏厅里才传来顾砚压着火气的声音。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野笑了一声。
“我不是说了吗。”
“看你不痛快,我就挺痛快的。”
我一路回了杂物间,关上门,才终于翻了个白眼。
还没等我坐稳,门又被人敲了两下。
我一开门,就看见顾野站在外面,手里还拎着一袋药。
“哭得挺像。”他看着我,眼里全是笑,“差点连我都信了。”
他把药递过来。
“眼睛都哭红了,敷一敷。”
我没接。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野低头看我,唇角微勾。
“我哥现在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我刚才算是帮了你一把。”
“所以——”
他顿了顿,笑得更欠。
“你是不是该对我客气点?”
我靠着门框,先看了眼那袋药,又看了眼他那张欠揍的脸,忽然弯了弯唇。
“行啊。”
顾野挑眉,像是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下一秒,我抬手把药接过来,反手就塞回他怀里。
“拿着。”
“顺便把你那张嘴也缝上。”
门“砰”地一声关上,差点拍到他鼻子。
外头安静了两秒,传来他一声低笑。
“脾气真差。”
我翻了个白眼。
差就对了。
不差还能让你们顾家兄弟轮着来烦我?
下午,谢瑶果然来了。
她今天没哭,倒是学聪明了,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我门口,笑得温温柔柔。
“姐姐,我能进来吗?”
我正趴在床上玩手机,头也没抬。
“进呗,门又没锁。”
她轻手轻脚走进来,把果盘放到桌上,先绕了两句闲话,才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题。
“姐姐,顾总这两天总问我以前的事。”
“我怕自己记不清,说错了惹他不高兴。”
“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点细节?”
我这才抬头看她。
她嘴上说得可怜,眼睛却亮得很,分明是急得不行,又舍不得放过这个机会。
我差点笑出声。
“能啊。”
谢瑶眼睛一亮。
我冲她笑,“不过我这人从小命苦,没白帮人的习惯。”
她愣了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收费。”
我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一条消息,一万。”
谢瑶脸上的笑差点裂开。
“姐姐,我们是一家人——”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打断她,“你要是不想听,就出门左转,慢走不送。”
她咬了咬唇,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从包里拿出手机。
“我转你。”
我听见到账提示音,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行,第一条送你个真的。”
我慢悠悠开口:“他刚受伤那几天,吃不了油腻的,只能吃清汤面,不放葱。”
谢瑶立刻记下。
“第二条呢?”
我冲她摊手。
她脸色一僵,又转了一万。
“换药的时候,不能直接扯纱布,得先用水浸湿,不然会粘着伤口上的肉,一扯就出血。”
这句也是真的。
毕竟我第一次图省事,差点把顾砚疼得当场掐死我。
谢瑶记得更认真了,像是终于看见了希望。
“还有吗?”
“有啊。”我笑眯眯地看着她,“第三条,继续转。”
她这回明显肉疼了,但还是咬牙转了。
“他走路的时候,你得站他右边扶着。因为他左腿伤得重,右边借力更顺手。”
这句也是真的。
谢瑶点头如捣蒜,眼睛都亮了。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啧了一声。
真像只抢到骨头的狗。
“第四条。”我伸手敲了敲床沿,“老规矩。”
她深吸了口气,又转了一万。
我这回开始掺假。
“他喝药怕苦,得加糖。糖放少了还不喝。”
谢瑶一愣:“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我一脸无辜,“你要是不信,可以不记。”
她立刻摇头:“我信。”
我差点笑出声。
行,真乖。
“第五条。”
她已经麻了,连讨价还价都懒得讨,直接转账。
“他夜里怕黑,睡觉得留灯。要是打雷下雨,脾气会特别差,得哄。”
这句半真半假。
他不是怕黑,他是睡得浅,警惕得像条疯狗,一点动静都能醒。
但谢瑶显然分不出来。
她记完以后,又试探着问:“还有吗?”
“最后一条,友情价,两万。”
“为什么这条贵?”
“因为值钱啊。”我冲她眨眼,“爱买不买。”
她脸都快绿了,最后还是转了。
我慢悠悠道:“他不喜欢别人从背后碰他,容易翻脸。还有,疼起来脾气很差,会骂人。”
我顿了顿,故意补了句假的。
“不过你给他喂块甜糕,他就安静了。”
谢瑶听得认真,像捧着什么救命符。
临走前,她还红着眼跟我说谢谢。
我靠在床头,笑得很甜。
“不客气。”
“下次再来,给你打九折。”
她一走,我就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下午,六万到手。
谢瑶这哪是来套话,分明是来给我送钱的。
晚上,顾家那边果然请她过去。
谢家上下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谢母亲自给她挑裙子,谢父在旁边叮嘱她说话要柔一点,别失了分寸,连佣人都围着她转,活像她今晚不是去吃饭,是去加冕。
我坐在沙发上吃葡萄,冲她摆摆手。
“去吧。”
“记得多带点糖。”
她还真点了点头。
蠢得我都不忍心看。
顾家别院里,灯火通明。
餐厅长桌上摆着几道菜,清淡精致。
顾砚坐在主位,黑衬衫,冷着一张脸,像是谁欠了他八百条命。
谢瑶端着笑走过去,声音温温柔柔。
“顾总。”
“我记得你以前喝药怕苦,特意让人备了糖。”
顾砚抬眼看她,眸色淡淡。
“我怕苦?”
谢瑶心里一紧,还是硬着头皮笑:“是啊。你那时候伤得重,喝药总皱眉,我还哄过你好几次。”
顾砚没接她的话,只淡淡问:“你怎么照顾我的?”
谢瑶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会答的,立刻柔声道:“当然是用心照顾。你受伤、失明,行动不方便,我一直陪着你,照顾你吃饭喝药,换药休息,事事都上心。”
她说得情真意切,连眼圈都微微红了。
顾砚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让人心里发凉。
“是么。”
“那你说说,换药的时候,纱布粘住伤口了,怎么处理?”
谢瑶一愣。
她没想到会问得这么细,脑子空了一瞬,才勉强道:“轻一点……慢慢换?”
顾砚眼底的温度淡了几分。
“我走路的时候,你站哪边扶我?”
“左边。”她下意识答完,又觉得不对,连忙改口,“不,右边,我一时紧张说错了。”
顾砚看着她,没说话。
空气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谢瑶手心开始冒汗,还是强撑着笑:“顾总,时间太久了,我有些细节记混了,但我真的是——”
“你真的是用心照顾我?”
顾砚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刻薄。
“那我再问你。”
“我喝药怕苦,所以你给我加糖。夜里怕黑,所以你给我留灯。疼得厉害的时候,你还会拿甜糕哄我。”
他说一句,谢瑶就点一下头,点到最后,自己都快信了。
“对。”
“是这样。”
下一秒,顾砚忽然把手里的杯子重重放回桌上。
“砰”的一声,吓得谢瑶肩膀猛地一抖。
他抬眼看她,眸色冷得像冰。
“谢瑶。”
“你在跟我开玩笑?”
她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顾总,我——”
“你照顾我?”顾砚盯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像刀子。
“你所谓的照顾,就是让我一个瞎子给你做饭、洗衣、干活?”
“还是说,你会逼我穿黑色蕾丝,脖子上系铃铛,坐在镜头前替你赚钱?”
“你会一边骂我废物,一边躺床上嫌我床单洗得不够干净?”
“你会在我发着烧的时候,端着碗坐在旁边,先自己吃两口,再问我想不想活?”
他说一句,谢瑶的脸就白一分。
到最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哭都忘了,像是被人当场扒光了所有伪装。
顾砚看着她,眼底那点压着的戾气终于翻了上来,冷得骇人。
“那三个月,不是你照顾我。”
“是那个女人把我当狗一样使唤,折腾得我每天都想掐死她。”
“可就算这样——”
他顿了顿,盯着谢瑶,声音冷得发狠。
“你也不配冒领她。”
一句话落下,餐厅里死一样安静。
谢瑶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人当众扒了皮,连呼吸都乱了。
她嘴唇发白,眼泪一下涌出来。
“不是的……顾总,你听我解释,我只是太紧张了,我——”
顾砚看着她,神色冷淡得近乎残忍。
“你告诉我,如果这些真的是你做的,我将你千刀万剐过不过分?”
谢瑶彻底慌了。
她想解释,想圆,可脑子里一片空白,连站都站不稳。
下一秒,她眼前一黑,竟真的直直晕了过去。
佣人惊呼着冲进来。
“谢小姐!”
顾砚却连眼皮都没抬,只冷声道:“送回谢家。”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助理连忙跟上:“顾总,您这是——”
“去谢家。”
夜色沉沉,谢家客厅却灯火通明。
谢父谢母刚把晕过去的谢瑶接回来,还没来得及问清楚,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顾砚走了进来。
黑衣冷脸,身后跟着一排人,压得整个客厅都喘不过气。
谢父脸色一变,赶紧迎上去。
“顾总,这、这是怎么了?”
顾砚没理他,目光从客厅里的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冷冷开口。
“当初照顾我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客厅里瞬间死寂。
谢母脸色发白,谢父额头都冒了汗。
没人敢说话。
我正窝在沙发角落里吃葡萄,闻言动作顿了顿,慢吞吞抬起头。
真快啊。
这狗东西,翻脸比翻书还快。
下一秒,顾砚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我身上。
黑沉沉的,像终于锁定了猎物。
他盯着我,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口发紧。
“顾宁。”
“抬头。”
我心里骂了句狗东西,面上却慢吞吞把葡萄放下,指尖还故意抖了一下,像是被他吓着了。
“顾总……”
我声音很轻,带着点发颤,“你、你叫我做什么?”
谢母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一白,立刻冲上来把我往身后挡了挡。
“顾总,这件事跟宁宁没关系!”
谢父也赶紧赔笑,额头都冒了汗。
“是,是我们鬼迷心窍,想攀顾家,这才让瑶瑶冒领了身份。可当初救您的人到底是谁,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对对对。”谢母连忙接话,声音都急了。
“瑶瑶也是一时糊涂,被我们逼着才敢认下来的。宁宁刚回谢家没多久,什么都不知道,她胆子又小,您别吓着她。”
我低着头,眼圈一点点红了,手指攥着衣角,像是连看都不敢看顾砚。
胆子小?
我自己都快被这话逗笑了。
可这时候,越像只鹌鹑越安全。
我吸了吸鼻子,小声开口:“顾总,妹妹做错了事,爸妈也已经认错了。您……您别生气了。”
这话一出,谢父谢母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替他们说话。
顾砚却只看着我。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我这层皮一点点剥下来。
我被他看得后背发麻,索性把戏做足,眼睫一颤,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您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客厅里静了几秒。
顾砚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发冷。
“害怕?”
“你们谢家胆子不是一向很大么。”
他抬眼看向谢父,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敢拿顾家当跳板,敢拿我当傻子耍,现在一句鬼迷心窍,就想把事情揭过去?”
谢父脸色一变,连忙道:“顾总,我们绝没有这个意思——”
“有没有,不重要。”
顾砚打断他,侧头看向身后的助理。
“通知下去,顾家和谢家南城那条线的合作,全部停掉。”
一句话落下,谢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顾总!”
他几乎是失声,“南城那边的项目已经投进去大半了,这时候停掉,谢家会——”
“会怎么样?”顾砚淡淡看着他,“破产?”
谢父嘴唇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母也慌了,眼圈一下红了。
“顾总,您高抬贵手,瑶瑶已经受了教训,谢家也认错了,您何必——”
“何必?”
顾砚垂眸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谢太太,你们敢伸手,就该知道会断。”
客厅里死一样安静。
我低着头,心里却忍不住骂了一句。
狗东西,真狠。
南城那条线是谢家这两年最赚钱的买卖,真被砍了,谢父怕是今晚就得少活十年。
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活该。
谁让他们非要抢着替我背锅。
只是这么一来,我也更清楚了。
顾砚今天要是认出我,绝不会只是吓唬两句那么简单。
他是真想算账。
顾砚没再多留,转身就走。
临出门前,他脚步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缩了缩脖子,眼圈通红,像只被吓坏的小白兔。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车门关上的瞬间,顾砚脸上的冷意彻底沉了下来。
助理坐在副驾驶,低声汇报。
“谢家那边口径已经统一了,都说是自己贪心冒领,不肯再吐别的。我们查了当年那片出租屋附近的监控,时间太久,很多都没了。还有谢家认亲前后的资料,也暂时没发现明显问题。”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几秒后,顾砚冷声开口:“查不到?”
助理后背一紧:“还在查。”
“还在查。”顾砚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人就在眼前,你告诉我还在查?”
助理不敢接话。
顾砚闭了闭眼,额角隐隐发胀。
他最讨厌失控。
更讨厌明明已经摸到猎物的尾巴,却偏偏抓不住。
谢瑶不是。
可那个女人一定就在谢家。
甚至,大概率就是顾宁。
可偏偏眼前这个顾宁,和记忆里那个疯子,像是两个人。
想到这里,顾砚眼底的烦躁更重了。
车窗外夜色飞快掠过,他却忽然想起半年前那间破旧出租屋。
那时候他刚从山崖下捡回一条命,眼睛看不见,腿也伤着,浑身是血,连呼吸都带着腥气。
他知道自己是被顾家人害的。
那场坠崖不是意外,是有人要他死。
眼睛瞎了,身边没人,身份不能暴露,连活着都像个笑话。
有那么几天,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发烧最厉害的那晚,他躺在那张硬得硌骨头的床上,烧得意识都模糊了,连手指都懒得动。
门被推开,那个女人端着碗面进来,看了他一眼,第一句话就是:“还没死呢?”
他没出声。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自己先坐下吃了两口,才慢悠悠道:“想死就死远点,别脏我床。”
顾砚当时烧得头疼,听见这句话,硬是被她气得睁开了眼。
后来她每天都能把他气个半死。
骂他废物,骂他赔钱货,骂他一个大男人连菜都切不好,活该被人弄成瞎子。
白天逼他洗衣做饭,晚上还要他给她烧水暖被窝。
他本来满脑子都是顾家内斗,都是谁要杀他,后来硬生生被她折腾得只剩一个念头。
今晚怎么掐死她。
最离谱的是,她还逼他赚钱。
说他这张脸不拿去用简直暴殄天物,非要他坐在镜头前说话,拿声音骗打赏。
他不肯,她就坐在旁边嗑瓜子,慢悠悠威胁:“不播也行,今晚没饭吃。”
顾砚那时候眼睛看不见,气得整晚睡不着,躺在床上听她在旁边翻身,脑子里全是怎么把她掐死再毁尸灭迹。
可偏偏第二天一早,她又能像没事人一样踹他起床。
“别装死,起来洗床单。”
冬天的水冷得刺骨,她裹着被子蹲在门口嗑瓜子,看着他摸索着搓床单,还嫌他洗得慢,拿竹条敲他小腿。
“顾砚,你是不是废物?我花钱养你,你就给我洗成这样?”
他当时手都冻僵了,咬着牙一声不吭,心里却已经把她埋了八百遍。
还有一次,她端来一碗药,骗他说是补药,喝了眼睛好得快。
他喝完才知道那药苦得发麻,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坐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骗你的。”
“补什么眼睛,补脾气还差不多。”
顾砚闭了闭眼,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这辈子没受过那种气。
车门关上的瞬间,顾砚刚要抬脚,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听说顾总最近为了找我,快把京市翻过来了?”
“怎么,你不会是想我了吧。”
“还是说,你天生受虐狂,被我折腾上瘾了?”
顾砚脚步猛地一顿。
夜风从台阶下卷上来,吹得他指尖发凉,可那几行字却像带着火,瞬间把记忆里那个女人烧得清清楚楚。
那股欠得要命的语气,那种明知道他会气疯还偏要往他心口捅两刀的德行——
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
顾砚盯着屏幕,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很好。
他找她找得快把京市翻过来,她倒还有心思躲在暗处逗狗。
他直接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
下一秒,又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别打了,国际长途很贵。”
顾砚眸色一沉,手指飞快敲下去。
“你在哪。”
对面回得很快,像是专门守着等他上钩。
“国外啊。”
“怎么,顾总不会真以为我会傻到留在原地,等你眼睛一好回来找我算账吧?”
“我一开始就知道你这种人睚眦必报,心眼比针鼻还小。”
“所以我早跑了。”
“跑得远远的。”
“你慢慢找吧。”
顾砚盯着那几行字,脸色越来越冷。
助理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他才回了一句。
“地址。”
对面像是被逗笑了,隔了几秒才发来一长串。
“怎么,想飞过来抓我?”
“顾总,你这么执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爱上我了。”
“不会吧?”
“你不会真是受虐狂吧?我白天骂你,晚上使唤你,逼你洗衣做饭,你不但不恨我,还满世界找我。”
“啧。”
“你们豪门少爷玩得真花。”
顾砚额角狠狠跳了一下。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发这些字时那副欠揍的样子。
大概正翘着腿,抱着手机,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恨不得隔着屏幕再往他心口踩两脚。
他冷着脸回过去。
“回来。”
对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句更欠的。
“回去干什么?”
“给你报复我?”
顾砚盯着那行字,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本来想回“对”,想回“你试试”,想回“我会让你后悔”。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最后却只发出去一句。
“我不恨你。”
发完这句,连他自己都皱了下眉。
对面果然沉默得更久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跳出来一条。
“你当我傻?”
紧接着又是一条。
“顾砚,你这种人要是不恨我,母猪都能上树。”
顾砚盯着那句话,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忽然又发了一句。
“我也不想报复你。”
这回,对面回得更快。
“?”
“你被我折腾傻了?”
顾砚垂眸,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更深。
明明气得想把人抓回来掐死,偏偏打出去的字却越来越不像话。
像是连他自己都在试探。
试探她会不会信。
试探她会不会回来。
半晌,他敲下最后四个字。
“我想你了。”
短信发出去的瞬间,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助理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当场失明。
而屏幕那头,足足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终于跳出来一条回复。
“……”
“顾总。”
“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像不像被鬼上身了。”
下一条更绝。
“你想我?”
“你是想我死吧。”
“少来这套。”
“我又不是你养的狗,你勾勾手指我就回去。”
“再说了,我现在过得挺好。”
“国外空气好,男人也比你温柔。”
“你慢慢想吧,我不奉陪了。”
最后一条发完,号码彻底关机。
顾砚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脸色冷得吓人。
国外空气好,男人也比他温柔。
很好。
她不但跑了,还过得挺快活。
顾砚气得反而笑了,笑意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查出境记录。”
助理一愣:“现在?”
“现在。”
“还有这个号码,定位,来源,所有关联信息,半小时内我要结果。”
“是。”
车子重新启动。
顾砚靠在后座,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那几条短信。
她说她早跑了。
她说她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报复。
她说国外男人比他温柔。
每一句都像真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那股烦躁不但没散,反而越来越重。
太像了。
像得过头了。
她如果真跑了,为什么还要专门发短信来挑衅他?
她明明最会躲麻烦,真想藏,完全可以一声不吭。
除非——
她根本没跑。
她只是想让他以为她跑了。
想到这里,顾砚忽然睁开眼。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谢家客厅里,那个缩在角落里吃葡萄、眼圈一红就掉眼泪的谢宁。
偏厅里,她把水杯下意识转到他最顺手的方向。
还有她明明装得胆小,听见“套麻袋”三个字时,眼神却只慌了一瞬,像不是害怕,而是心虚。
最重要的是——
她太会装了。
真正胆小的人,不会在被他盯着的时候,还能把眼泪掉得那么准,连呼吸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那不是怕。
那是演。
助理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顾总,查过了。这个号码没有出境漫游记录,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就在京市。”
顾砚唇角缓缓扯出一点冷笑。
果然。
他就知道,那女人嘴里没一句真话。
“回谢家。”
夜色沉沉,谢家却灯火通明。
我正窝在房间里啃薯片,手机一扔,心情好得很。
刚才那几条短信发得我通体舒畅。
让他怀疑去吧,最好怀疑我已经跑到天边,这辈子都抓不着。
我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房门被人敲响。
佣人的声音发颤。
“二小姐,顾总来了。”
我手里的薯片“咔嚓”一声断了。
来得这么快?
我心里骂了句脏话,面上却立刻切换成那副柔弱样,慢吞吞下楼。
客厅里,顾砚正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神色冷淡。
谢父谢母站在一旁,脸上全是小心翼翼。
见我下来,谢母赶紧冲我使眼色。
“宁宁,顾总今天身体不舒服,头疼得厉害。家里佣人笨手笨脚的,顾总点名让你照顾。”
我差点笑出声。
点名让我照顾?
这狗东西是嫌自己命太长?
我低下头,声音细细的。
“我、我不会照顾人……”
“不会可以学。”
顾砚终于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意味不明。
“毕竟谢家总要拿出点诚意。”
谢父一听这话,立刻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连忙推我。
“宁宁,快去。顾总肯给机会,是谢家的福气。”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
福气个鬼。
分明是催命符。
可这时候拒绝反而显眼,我只能低着头应了一声,跟着他上楼。
客房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都隔开了。
我站在门边,低眉顺眼,像只受惊的小白兔。
“顾总,您要喝水吗?”
“嗯。”
我去倒水,故意放慢动作,连杯子都拿得小心翼翼。
可刚把水递过去,顾砚却没接。
“太烫。”
我只好转身去换。
换完递过去,他又淡淡道:“太凉。”
我:“……”
行,开始找茬了是吧。
我忍着火,又去兑了一杯。
这回他终于接了,喝了一口,放下。
“肩膀酸。”
我站着没动,眼圈先红了。
“我不会按摩……”
“不会就学。”
他靠在沙发上,语气平静。
“还是说,谢家连这点诚意都没有?”
我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面上却只能慢吞吞走过去,伸手按上他肩膀。
刚碰到,他就皱了下眉。
“重了。”
我放轻。
“又太轻。”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忍。
按了没两下,他又开口。
“左边。”
我下意识绕到他左边,手刚落下去,动作却顿了一瞬。
以前他左肩受过伤,按的时候得避开那块骨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手已经先一步偏开了半寸。
偏完我就知道坏了。
果然,下一秒,顾砚抬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我心里一沉,立刻抬头,眼里已经蓄起了泪。
“顾总,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我。
那目光黑沉沉的,像要把我整个人看穿。
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索性把戏做足,声音都发颤。
“我真的不会照顾人……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害怕?”
顾砚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我后背一凉。
“你不是挺会照顾人的么。”
我睫毛一颤,眼泪啪嗒掉下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
他忽然起身,一步步逼近。
我下意识往后退,退到床边,腿弯一软,差点坐下去。
顾砚伸手撑在我身侧,把我困在他和床沿之间,声音压得很低。
“水杯要转方向,左肩旧伤不能碰,连站位都知道怎么避。”
“谢宁。”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心口猛地一跳,面上却还在死撑。
“我没有……”
“没有?”他盯着我,忽然抬手,把桌上的药瓶递过来,“那喂我吃药。”
我接过药瓶,心里还在骂他有病,手却已经熟练地倒出两粒,顺手又把水杯递到他右手边。
递完的瞬间,空气安静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整个人都僵住了。
完了。
这回真完了。
顾砚看着我,忽然低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猛地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整个人拽到跟前。
力道不算失控,却足够让我挣不开。
我终于有点装不下去了,抬头瞪他。
“你有病啊!”
话一出口,房间里静了两秒。
我自己都愣住了。
糟了。
那副柔弱小白花的壳,裂了。
顾砚却像终于等到这一刻,眼底压了许久的情绪一点点翻上来,唇角缓缓勾起。
“怎么。”
“终于不装了?”
他拇指摩挲着我的腕骨,声音低得发沉。
“不继续哭了?”
我咬着牙,心里飞快盘算着要不要继续演。
可他已经俯身靠近,贴着我耳边,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还是说——”
“要我现在当着谢家所有人的面,叫你一声主人?”
我头皮猛地一炸。
“你闭嘴!”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静了一瞬。
完了。
这下是真装不回去了。
顾砚垂眸看着我,眼底那点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慢慢浮上来,像冰面底下裂开的暗流,冷得人心口发紧。
可他偏偏还笑了一下。
“怎么?”
“刚才不是还哭得挺像?”
我咬着牙,手腕被他扣在掌心里,挣了两下没挣开,火气一下就窜了上来。
“顾砚,你有病吧?抓着我不放干什么?”
“干什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话很好笑,“你说呢?”
“我找了你这么久,你躲在我眼皮底下装鹌鹑,现在还问我干什么?”
我心里一沉,面上却还是硬撑。
“谁躲你了?我回谢家认亲,光明正大住在这儿,是你自己眼瞎认不出来。”
顾砚眸色微动。
“眼瞎”两个字一出来,空气都像静了一下。
我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顺嘴了,立刻偏开头,想把这句糊弄过去。
可顾砚却忽然抬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掰回来。
“继续说。”
“不是挺能说么?”
我被迫对上他的眼睛,心里骂了八百遍,嘴上却更不肯服软。
“说就说。”
“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么?眼睛好了,腿也没断,穿得人模狗样,带着一群人上门抄家似的。怎么,活过来了就开始翻旧账?”
顾砚盯着我,没说话。
我越说越来劲,索性破罐子破摔。
“要不是我把你从山沟里捡回去,你早烂在那儿了。”
“我折腾你归折腾你,可我也没把你扔给狼吃。”
“你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逮着我就摆阎王脸。顾总,你们豪门是不是都兴这个?吃完饭砸锅,活过来咬人?”
我一口气骂完,胸口都顺了不少。
顾砚却只是看着我,眼神越来越深。
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救过我。”
“也折腾过我。”
“所以这笔账,当然要一起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他扣着我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声音压得很低,像贴着我耳边落下来。
“骗我喝苦药,说能治眼睛。”
“冬天逼我去河边洗床单,洗慢了还拿竹条敲我腿。”
“让我做饭,切到手骂我废物。”
“不给我饭吃,逼我坐在镜头前赚钱。”
“还让我喊你什么来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慢条斯理地吐出两个字。
“主人?”
我耳根“轰”地一下热了。
“你闭嘴!”
“闭嘴?”顾砚看着我,唇角勾起一点冷淡的弧度,“你以前不是最爱听?”
“还嫌我叫得不够顺口。”
我气得抬脚就想踹他。
可腿刚抬起来,就被他膝盖轻轻一顶,直接压了回去。
动作不重,偏偏羞辱意味十足。
我整个人都快炸了。
“顾砚,你别太过分!”
“过分?”他低头看我,眼底压着一点极淡的笑,“比得过你当初给我脖子上系铃铛?”
我:“……”
这狗东西怎么什么都记得!
我脸上发烫,偏偏还不能认怂,只能咬着牙瞪他。
“那又怎么样?”
“你不是也没死?”
“再说了,我让你赚钱怎么了?你吃我的住我的,我收点利息不应该?”
顾砚眸色沉了沉。
“利息?”
“十斤土豆,也是利息?”
我一噎。
这事确实有点亏心。
可我这人最擅长的就是亏心也不低头。
“那不是给你留口粮了么?”
我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还能真饿死?”
“再说了,我回谢家是被硬带走的,又不是去度假,难不成还得把你打包一起扛回来?”
顾砚盯着我,忽然不说话了。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刚想再刺他两句,顾砚却忽然俯身,离我更近了些。
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投下来的阴影,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淡的木质香。
和当初出租屋里那股药味完全不一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反而更慌了。
“你干什么?”
我下意识往后缩。
顾砚却没再逼,只是垂眸看着我,声音低得发沉。
“顾宁。”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抓到你了,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我心里一跳,嘴上还在硬。
“怎么,难不成你还想杀人灭口?”
“那倒不至于。”他淡淡道,“毕竟你说得对,你救过我。”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
“第一,”他慢条斯理地松开我的手腕,像是终于肯给我一点喘气的余地,“我现在出去,当着谢家所有人的面,把你认出来。”
“告诉他们,当初救我的人是你,折腾我的人也是你。”
“你猜谢家会是什么表情?”
我脑子里瞬间浮现出谢父谢母那副天塌了的样子,太阳穴都跟着跳了跳。
不行。
绝对不行。
这事要真当众炸开,我今晚就别想安生了。
我立刻瞪他:“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顾砚看着我,语气平静得近乎可恶,“你不是最喜欢热闹么?”
我气得胸口发堵。
“第二个呢?”
顾砚唇角微抬。
“第二,你自己跟我走。”
我一愣。
“跟你走?”
“嗯。”他看着我,眼底情绪晦暗不明,“从今天起,留在我眼皮底下。”
“你以前不是很会照顾人么?”
“现在,轮到你来伺候我。”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做梦!”
“我伺候你?”我气笑了,“顾砚,你是不是被我气出毛病了?你现在顾家太子爷,想要什么样的佣人没有,非盯着我干什么?”
“因为别人不行。”他答得很快。
我一怔。
顾砚看着我,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别人不会一边骂我废物,一边记得我喝水习惯放哪边。”
“别人也不会嘴上说着巴不得我死,换药的时候却知道先把纱布浸湿。”
“更不会在我头疼的时候,下意识避开我左肩的旧伤。”
他说一句,我心里就沉一分。
完了。
这些细节他居然全记着。
我张了张嘴,还想狡辩:“那是巧合——”
“顾宁。”他打断我,声音不重,却一下压住了我所有的话,“你再装,就没意思了。”
我死死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房间里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会儿,我忽然笑了一下。
“行啊。”
“跟你走也不是不行。”
顾砚眸色微动,像是没想到我会突然松口。
我冲他弯了弯眼睛,笑得很坏。
“不过顾总,你可想清楚了。”
“我这人脾气差,心眼小,还记仇。你把我带回去,晚上最好睁着一只眼睡觉,不然哪天被我闷死在床上,都没人替你喊冤。”
顾砚看着我,竟也笑了。
“是么。”
“那正好。”
他忽然抬手,替我理了理刚才挣乱的头发,动作轻得近乎温柔,偏偏看得我后背发凉。
“我也一样。”
“你要是敢跑第二次,我就亲自把你抓回来。”
“到时候,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
我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狗东西,果然还是那个狗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谢母小心翼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宁宁?顾总?你们……还好吗?”
我眼珠一转,刚想张嘴喊人,顾砚却像早料到我会使坏,直接伸手捂住了我的嘴。
我:“……”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想清楚。”
“是现在跟我走,还是我替你承认?”
我被他捂着嘴,气得眼睛都瞪圆了。
门外谢母还在试探。
“宁宁?”
顾砚垂眸看着我,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一句。
“数到三。”
“一。”
我死死瞪着他。
“二。”
我胸口起伏,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三——”
我猛地抬手拍开他的手,压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顾砚,你赢了。”
他看着我,唇角终于缓缓勾起。
下一秒,他转身拉开门。
门外谢母一脸紧张,刚要开口,就听见顾砚语气平静地道:
“顾宁今晚跟我走。”
客厅里,瞬间死寂。
客厅里,瞬间死寂。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谢母。
“什么?”
她脸色一下变了,几乎是下意识往前一步,“顾总,宁宁她刚回谢家没多久,什么规矩都不懂,胆子又小,怎么能——”
“怎么不能?”
顾砚站在门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谢太太不是说,她什么都不会么。”
“正好,带回去慢慢学。”
谢母被他一句话堵得脸色发白。
谢父也急了,勉强挤出笑来:“顾总,宁宁毕竟是谢家的女儿,您这样直接把人带走,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听。”
“体面?”顾砚抬眼看他,淡淡道,“谢总现在才想起体面,是不是晚了点。”
谢父嘴角一僵。
我站在一旁,低着头,心里却差点笑出声。
活该。
刚才还恨不得把我推出去挡刀,现在倒知道拿“谢家的女儿”说事了。
我眼睫颤了颤,顺势把戏接上,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发抖。
“顾总,我、我真的什么都不会。”
“我不会照顾人,也不会伺候人,我去了只会给您添麻烦。”
“而且我胆子小,认床,晚上睡不好……”
我越说越可怜,眼圈都跟着红了。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要被押去什么龙潭虎穴。
顾砚看着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不会正好。”
“我有的是时间教你。”
我:“……”
狗东西。
谢母一听这话更慌了,连忙来拉我,像是生怕我真被带走。
“宁宁,你快跟顾总说,你不去。”
“你从小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回家,怎么能再去别人家受委屈?”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差点把我自己都听笑了。
别人家?
受委屈?
我在谢家受的还少么。
我抬起头,眼里还挂着泪,声音却轻轻的。
“妈,你刚才不是还说,谢家的事要紧么。”
“现在顾总要带我走,你怎么又舍不得了?”
谢母脸色一僵,像是没想到我会当着顾砚的面把这层皮掀开。
谢父立刻沉下脸,低声呵斥:“宁宁,别胡说!”
我缩了缩脖子,像是被吓到了,低头不说话了。
可心里却痛快得很。
就在这时,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瑶扶着栏杆,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眼圈红得厉害,像是刚醒就硬撑着跑出来。
“顾总……”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姐姐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找的人不是我吗?”
我抬眼看过去,差点没忍住笑。
都这时候了,她还想往回捞。
顾砚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只淡淡丢下一句。
“你不是。”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一巴掌,直接把她最后那点体面扇得粉碎。
谢瑶脸色一下白得像纸,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栽下去。
谢母心疼得不行,连忙过去扶她,嘴里还在替她找补:“瑶瑶也是一时糊涂,她年纪小,不懂事——”
“不懂事?”顾砚抬眸,语气依旧平静,“冒领顾家的恩,骗到我头上,这叫不懂事?”
“那谢家的家教,确实让我开眼了。”
一句话,连谢父的脸都青了。
客厅里没人再敢出声。
顾砚这才重新看向我。
“走吧。”
我站着没动,眼圈红红的,像是委屈得不行。
谢父满脸焦急,谢母一边扶着谢瑶一边防备地盯着我,像是怕我临走前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真有意思。
刚认我回来时,他们嫌我丢人,恨不得把我塞进杂物间。
现在顾砚要带我走,他们又怕我真攀上顾家,回头压他们一头。
我忽然笑了一下。
“行啊,我今天出了这个门就是和你们恩断义绝,又怕我过得好,又怕我牵累谢家。”
谢家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慢吞吞走到门口,经过谢母身边时,轻飘飘丢下一句。
“你们慢慢守着妹妹吧。”
“南城那边,自求多福。”
谢母脸色一变:“你——”
我没再理她,抬脚就往外走。
不是被抓。
是我懒得陪他们演了。
门外夜风一吹,我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刚走下台阶,黑色轿车边那道身影就映进了眼里。
顾砚站在车旁,西装笔挺,脸色冷得像刚从冰里捞出来,显然是在等我。
我脚步一顿,随即翻了个白眼。
“怎么,顾总还没折腾够?”
顾砚抬眼看我,语气平静。
“明晚陪我去一场宴会。”
我差点笑出声。
“你有病?”
“顾家的宴会,带我去干什么?让我站台上给你表演怎么虐待失明豪门少爷?”
“你可以这么理解。”他淡淡道,“反正你以前也没少折腾我。”
我抱着胳膊看他。
“我不去。”
“你没得选。”
“我就不去,你能把我怎么样?”
顾砚看着我,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夜色里,他那双眼黑沉沉的,压迫感重得吓人。
“谢宁。”
“你以前怎么使唤我的,我现在就怎么使唤你。”
“你不去,我就让你也试试,被人拎着去见人是什么滋味。”
我眯了眯眼。
“你威胁我?”
“嗯。”他答得理直气壮,“威胁你。”
我气笑了。
“顾砚,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跟你学的。”
我:“……”
这狗东西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欠。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还是冷笑一声。
“行。”
“去就去。”
“不过你最好祈祷别落我手里,不然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现世报。”
顾砚看着我,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好。”
第二天傍晚,我还是被顾家的人按时送到了造型室。
礼服是黑色的,收腰,裙摆不算夸张,倒衬得人腰细腿长。
我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心里只剩一句脏话。
穿得越像个人,越说明今晚没好事。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时,我头都没回。
“滚。”
身后却传来一声低笑。
“脾气这么大,看来我哥昨晚没把你气死。”
我转过头,看见顾野倚在门边,穿着一身黑西装,眉眼散漫,笑得还是那副欠揍样。
我皱眉。
“你来干什么?”
“接你啊。”他挑眉,“我哥临时被老爷子叫走了,让我先把你带进去。”
我上下扫了他一眼。
“你们顾家是没人了?让一个私生子来接场子。”
顾野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深。
“是啊,我这个私生子,最适合干这种见不得光的活。”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顾家这点破事,圈子里谁不知道。
顾野是顾家老爷子年轻时在外头留下的种,名义上认回来了,实际上一直尴尬地悬在那儿。
顾家正房看不上他,旁支拿他当笑话。
他自己倒像半点不在意,成天吊儿郎当,跟谁都像不对付。
尤其是顾砚。
外头都说他们兄弟俩见面就掐,恨不得把对方按死。
可我总觉得,不太像。
真恨一个人,不会是顾野这种眼神。
更像是……故意逗,故意惹,故意把场面搅乱。
见我不说话,顾野走过来,替我拉开门。
“走吧,姐姐。”
“今晚有热闹看。”
我翻了个白眼。
不远处,顾砚正站在人群中央,身边围着几位顾家长辈和合作方,显然刚脱身。
他一抬眼,目光就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我和顾野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顾野搭在我腰后的那只手上。
那眼神沉得厉害。
像是下一秒就要把顾野那只手剁了。
我下意识想往旁边让一步。
顾野却像没察觉似的,仍旧带着我往前走,甚至还低声补了一句:“你看,我就说他会气。”
我们刚走近,顾砚已经先开了口。
“顾野。”
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压人。
“我让你接人,不是让你动手动脚。”
空气一下静了。
顾野挑了挑眉,倒也不慌。
“哥,你只说把人带来,没说要隔着三米远。”
“再说了,我只是扶了一把。”
顾砚目光落在他手上,语气更淡。
“把手松开。”
顾野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倒真把手收了回去。
“行。”
“你现在这占有欲,确实不太体面。”
我站在中间,左右看了一眼,终于慢悠悠开口。
“你们兄弟俩要吵换个地方。”
“我是来赴宴的,不是来看斗鸡的。”
顾野低笑出声。
顾砚却看着我,眸色沉沉,像是被我这句噎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道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阿砚最近倒是稀奇,竟肯把人带到这种场合来。”
众人回头。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眉眼和顾家老爷子有几分像,笑意却阴沉沉的。
顾家二叔。
他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又慢悠悠扫过顾野和顾砚,意味深长地笑了。
“阿野也难得,对你哥的人这么上心。”
“一个女人,倒让你们兄弟俩都失了分寸。”
话音一落,周围安静了一瞬。
我心里却莫名有点发冷。
这人看我的眼神,很不舒服。
像是在看什么不该出现的麻烦。
宴会过半,我借口去洗手间,想出去透口气。
刚走到后廊,前面忽然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当年那场坠崖没弄死他,命倒是真硬。”
我脚步猛地一顿。
这声音,是顾家二叔。
另一个人低声道:“二爷放心,这次只要把人盯紧了,迟早还有机会。”
“机会?”二叔冷笑了一声,“顾砚现在翅膀硬了,不好动。倒是他身边那个女人——”
“谢家那个?”
“嗯。”二叔慢悠悠道,“阿野和她走得近,阿砚也盯着她。一个女人,倒成了现成的饵。”
我后背瞬间一凉。
坠崖。
真的是他干的。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鞋跟却不小心磕在了花架上。
“谁?”
里面的人声音骤冷。
我心里一沉,转身就跑。
身后脚步声立刻追了上来。
我提着裙摆一路往前冲,刚拐过长廊,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扣住。
我差点一巴掌扇过去,抬头却看见顾砚。
“你——”
“跟我走。”他脸色冷得厉害,拉着我就往另一边走。
我气得想骂人。
“你出来干什么?不要命了?”
顾砚一顿,低头看我。
我压低声音,急得不行。
“你二叔的人在追我!他当年害你坠崖,现在还想动手,你还往这边撞,你是不是蠢?”
顾砚看着我,眸色忽然变了。
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可现在根本不是发愣的时候。
后面已经传来杂乱脚步声。
我一把拽住他。
“走啊!”
后门被锁了。
我骂了句脏话,转头就拉着顾砚往楼梯间跑。
“快点。”
顾砚跟在我身后,呼吸有些沉,却一直没松开我的手。
楼下有人追上来,我心一横,抓起旁边的灭火器就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追在最前面的人被砸得闷哼一声。
我拽着顾砚继续跑,嘴里还在骂。
“你是不是有病?明知道危险还来找我。”
“顾砚,你以前眼瞎,现在脑子也坏了?”
“我好不容易听到点东西,你出来送什么死!”
我骂得又急又凶,手却一直死死攥着他,半点没松。
拐进安全通道时,顾砚忽然反手把我拉进怀里。
下一秒,一声闷响擦着墙面过去。
我心脏都停了一拍。
“你——”
“别动。”他声音很低。
我抬头,才发现他肩上已经见了血。
我脸色一下变了。
“你受伤了?”
顾砚却像感觉不到疼,只低头看着我。
楼道昏暗,他眼底情绪翻得厉害。
我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又骂:“看什么看?都什么时候了!”
“谢宁。”他嗓音有点哑,“你刚才是在担心我?”
我差点被他气死。
“废话!不然我拉着你跑什么?等着给你收尸吗?”
顾砚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眼底却像压着什么快要失控的东西。
最后是我把他拖进了宴会厅后面一栋闲置的小楼。
门一关,我就把他按到沙发上,去翻医药箱。
“把衣服脱了。”
顾砚靠在那儿,脸色有点白,闻言却挑了下眉。
“这么直接?”
我回头瞪他。
“你再废话,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他低低笑了一声,居然真开始解扣子。
衬衫一脱,肩上的伤口就露了出来。
血流了半边,看着吓人,倒还不算致命。
我皱着眉,拿酒精给他消毒。
顾砚疼得肩膀绷了一下,却还盯着我看。
“轻点。”
“疼死你算了。”我没好气,“谁让你自己跑出来送命。”
“我不出来,难道看着你被抓?”
我动作一顿。
顾砚看着我,忽然低声开口:“谢宁,我以前确实恨过你。”
我抬眼。
“终于说实话了?”
“嗯。”他扯了下唇,“恨你骂我,恨你抢我钱,恨你把我当废物使唤。”
“那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秋后算账?”
“不是。”他盯着我,眸色很深,“后来我发现,我更恨你把我扔下。”
我手指一僵。
屋里安静了两秒。
顾砚继续道:“你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留。”
“我在那间屋子里等了你很久。”
“我那时候才发现,比起恨你欺负我,我更怕你不要我。”
我心口莫名一跳,立刻冷笑了一声。
“顾总,你伤的是肩,不是脑子吧?”
“现在说这种话,想干什么?”
“报复我?”
顾砚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要是真想报复你,早在认出你的时候就动手了。”
“还轮得到你现在坐在这儿给我上药?”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缠纱布。
可手上的动作明显重了点。
顾砚“嘶”了一声,皱起眉。
“疼。”
我冷笑。
“活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有人来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顾野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慢悠悠扫到顾砚半敞的衬衫和肩上的血。
空气一下静了。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想找你,总有办法。”
顾野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语气还是那副散漫样,“倒是你们,躲得挺快。”
顾砚没什么表情,声音冷得厉害。
“有话就说。”
“行。”顾野靠在门边,终于收了点笑,“二叔已经知道她听见了。”
我心里一沉。
顾砚眸色也冷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人刚才找到我头上了。”顾野淡淡道,“他以为我把人藏起来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
我皱眉:“所以呢?”
顾野看向我,忽然笑了。
“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走?”
顾砚的脸色瞬间沉到底。
“顾野。”
“别急。”顾野像是没看见,仍旧盯着我,“你哥心眼小得很,你把他当瞎子使唤了那么久,他认出来能不报复你?”
“你现在跟着他,等于羊入虎口。”
“倒不如跟我。”
我差点被他气笑了。
“你有病?”
“有啊。”他耸了耸肩,“不过我至少不翻旧账。”
我还没开口,顾砚已经冷冷道:“她跟不跟你,轮不到你做主。”
顾野啧了一声,终于收了玩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扔到桌上。
“二叔这些年做的脏事,里面有一部分。”
“还有当年你坠崖前后,他和人联系的记录。”
顾砚目光落在那只U盘上,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顾野看着他,笑意淡了。
“意思就是,当年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滚出去继续防着我。”
“但如果你还想活着把二叔弄死——”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顾砚。
“那我们先停战。”
屋里安静得厉害。
我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头更疼了。
顾砚拿起那只U盘,没说话。
顾野靠着门,神色难得正经。
“你坠崖那天,我确实去过山上。”
“但我去,是因为有人给我递了消息,说你要见我。”
“等我到的时候,车已经翻下去了。”
“这些年你一直觉得是我,我也懒得解释。”
“可二叔不一样。”
“他借我的名义把你引过去,又故意留痕迹让我背锅。”
“你要是真死了,他一箭双雕。你没死,他也照样能看着我们兄弟反目。”
我心里一顿。
这老东西,果然够阴。
顾砚盯着顾野,半晌才开口:“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以前说了你也不会信。”顾野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而且我也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蠢够。”
顾砚冷冷看着他。
“你找死?”
“差不多吧。”顾野站直了些,“不过现在不是我们算账的时候。”
“二叔已经盯上她了。”
“你要继续把我当敌人也行,先看你护不护得住她。”
一句话落下,屋里又静了。
我靠在桌边,抱着胳膊,终于听明白了个大概。
“所以你们俩现在的意思是——”
“先别互咬了,一起弄死二叔?”
顾野看向我,笑了。
“聪明。”
顾砚却没笑。
他把U盘收起来,声音冷淡。
“我不是信你。”
“只是现在,先留着你还有用。”
顾野啧了一声。
“行,能活着就行。”
说完,他目光又落到我身上,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不过谢宁,我刚才那话还算数。”
“你要是哪天发现我哥真想报复你,随时来找我。”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我和顾砚。
我抬头看他,刚想说话,他手机忽然响了。
接通后,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顾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半小时后,我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二叔动手了。
一夜之间,网上全是我的名字。
顾砚手机响个不停。
我坐在沙发上,顺手捞过平板,点开热搜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顾氏太子爷失明期间遭乡下女非法拘禁。”
“真千金虐待顾总,骗钱羞辱,假千金反被冒领功劳。”
“谢家亲女精神偏激,曾纵火烧养父母房子。”
一条比一条热闹。
我往下翻了翻,啧了一声。
“这稿子谁写的?水平一般。”
顾砚低头看我,眉头皱得很紧。
“你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笑不出来?”
我翘着腿,慢悠悠往下划,“非法拘禁这词用得挺准,我那门锁得确实挺严。”
我又点开一条偷拍视频。
里面把我写得十恶不赦,说我趁他失明,把人关在出租屋里,抢他的钱,逼他做饭,骂他废物,羞辱他。
我看完,居然还挺客观地点了点头。
“这个写得比上一个强点。”
“就是太保守了。”
“我当时明明比这还缺德。”
顾砚脸色更沉了。
“谢宁。”
“嗯?”我抬眼看他,懒洋洋的,“怎么,顾总现在终于觉得丢人了?”
我把平板往他那边一转,指着上面的字给他看。
“你看,这里写我骗你钱。”
“这也不算冤枉吧?你那点咨询费,后来不都进我口袋了。”
“还有这里,说我骂你小白脸,吃白饭。”
“这个更没写错。”
我顿了顿,忽然笑了。
“他们怎么不写我还让你暖被窝?”
顾砚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厉害,只有他手机还在震。
我低头继续刷。
很快,谢家的声明也出来了。
谢父说,我回谢家时间不长,过去的事谢家并不知情。
谢母红着眼接受采访,说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性格偏激,回家后一直嫉妒谢瑶,他们也很痛心。
谢瑶更绝,发了篇长文,字字句句都在装无辜。
说自己也是被骗的,说姐姐脾气不好,但她一直念着姐妹情分,不愿意把事情闹大。
我看完,笑了一声。
“果然。”
“这家人捅刀子还是这么利索。”
顾砚走过来,把平板从我手里抽走。
“别看了。”
“干嘛?”我挑眉,“怕我看多了想不开?”
“你不像会想不开的人。”
“那不就得了。”我往后一靠,语气散漫,“再说了,他们骂得也不全错。”
“我确实把你关过,骂过,抢过钱。”
“现在翻出来,也算我应得的。”
顾砚看着我,眼神沉得厉害。
我却像没看见,抬手指了指他还在响的手机。
“接吧。”
“你们顾氏那帮人,估计已经催着你跟我切割了。”
顾砚没动。
我看着他那副脸色,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怎么,不会真舍不得吧?”
“顾总,这种时候最该做的,不就是赶紧发声明,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反正你当时确实挺惨的。”
我掰着手指给他数。
“重伤,失明,腿还断了。”
“被我关在那间破出租屋里,天天骂你吃白饭,抢你那点辛苦钱,还逼你做饭。”
“你现在要是站出去哭一哭,大家肯定都心疼你。”
顾砚声音发沉。
“你觉得我会这么做?”
“为什么不会?”我抬眼看他,笑得有点坏,“这不挺好吗?全网终于知道你当年给我当过小白脸了。”
“你要是现在发声明把自己摘干净,我也能理解。”
“毕竟我当时确实挺不是人的。”
屋里静了两秒。
顾砚忽然开口:“谢宁,你能不能别总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值钱?”
我一愣,随即笑了。
“我不值钱?”
“我一边救你一边骂你,还抢你钱,这也算值钱?”
“算。”他看着我,答得很快。
我唇角的笑顿了一下。
顾砚盯着我,眼底情绪压得很深。
“没有你,我早死了。”
“是我求你救我的。”
“也是我自己赖着不走。”
“你把门锁上,是因为那时候我离了你,根本活不了。”
我心口莫名一跳,立刻偏开脸。
“说得倒好听。”
“顾总现在是准备跟我演什么深情戏码?”
“不是演。”他声音很低,“我是在告诉你事实。”
我烦得不行,抬手挥了挥。
“行了,事实不事实的都无所谓。”
“你要去切割就赶紧去。”
“记得把自己摘干净点,别真陪我一起臭了。”
顾砚看了我很久,忽然转身往外走。
我靠在沙发里,懒洋洋补了一句。
“下午发声明的时候,记得别提暖床那段。”
“太丢人。”
他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只冷冷丢下一句。
“你想得美。”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盯着空掉的门口看了两秒,低头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上还是那些骂声。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半小时后,顾氏官博发出通知。
下午三点,顾氏记者会准时开始。
全网都在等着看顾砚怎么跟我切割。
我窝在沙发里,翘着腿,顺手点开了直播。
镜头里,顾砚一身黑色西装,神色冷淡,坐在最中间。
底下记者像疯了一样举手。
“顾总,请问网上关于谢小姐非法拘禁、骗钱、羞辱您的爆料,是否属实?”
“您是否也是受害者?”
“顾氏会不会因此和谢小姐撇清关系?”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
顾砚靠在椅背里,连眉都没动一下。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
“是。”
全场一静。
我也挑了下眉。
顾砚继续道:“她确实把我关在出租屋里。”
“也确实拿过我的钱。”
“骂过我废物,小白脸,吃白饭。”
直播弹幕瞬间炸了。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啊,承认得还挺痛快。”
可下一秒,顾砚抬起眼,语气冷得近乎嚣张。
“可那又怎么样?”
会场一下安静下来。
“我当时重伤失明,是我求她救我。”
“没有她,我活不到今天。”
记者都愣了。
有人下意识追问:“那骗钱——”
“骗钱?”顾砚扯了下唇,“我吃她的,住她的,用她的药,花她的钱。”
“她拿我的钱,不是骗。”
“是我该交的生活费。”
我本来还翘着腿看热闹,听到这里,腿慢慢放了下来。
屏幕里,顾砚神色还是淡的。
可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至于羞辱。”
“她骂我,是真的。”
“可她一边骂我,一边养我。”
“你们口中的受害者,是我。”
“但我不觉得委屈。”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全场,眼神冷得骇人。
“准确来说,那段时间——”
“我是她养的金丝雀。”
会场彻底炸了。
连我都愣了一下。
这狗东西,真疯了。
可他还没停。
“她每个月给我五百。”
“我给她做饭,陪她过日子。”
“她没虐待我,虽然五百不多,但是她确实在养我。”
台下闪光灯疯了一样亮。
记者全都懵了,连追问都慢了半拍。
网上的舆论彻底反转。
“难道顶级豪门也会产生恋爱脑?”
“顾总这算是虐待产生忠诚了。”
顾砚却已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谁再借这件事往她身上泼脏水,我就先拿谁开刀。”
“顾氏内部谁有意见,也可以一起滚。”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会场死寂。
直播弹幕空白了两秒,随即彻底疯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里的顾砚,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低低骂了一句。
“这狗东西……”
“真不要脸。”
可骂完之后,我却忽然有点说不出别的话了。
他居然真的敢,承认的这么利索。
记者会结束没多久,门就被人推开了。
顾砚走进来时,西装还没换,领口却松了些,像是一路都没停。
我靠在沙发里,抬眼看了他一下,慢悠悠开口。
“顾总回来了?”
“今天这场戏,演得不错。”
顾砚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觉得我是在演?”
“难道不是?”我弯了弯唇,“当着全网的面承认自己给我当过金丝雀,顾总这回算是把脸都丢干净了。”
“值吗?”
屋里安静了两秒。
顾砚看着我,声音有点沉。
“你就只想说这个?”
“那不然呢?”我晃了晃手机,“我还得夸你一句,顾总真是情深义重?”
“谢宁。”
他叫了我一声,语气不重,却压得很低。
我偏开脸,懒得看他。
“你今天替我挡这一刀,我记着。”
“以后你要是想从我这儿讨回去,也随你。”
顾砚盯着我,眼底那点情绪一点点沉下去。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
我笑了一声。
“顾总现在说这种话,不觉得晚了点?”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这个人心硬,没良心,翻脸也快。”
“你今天才看明白?”
顾砚没说话。
我却忽然觉得有点烦,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
“你现在这样,无非是因为我还没彻底把你惹烦。”
“等哪天你想起我当初怎么使唤你,怎么骂你,怎么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间屋子里——”
“你就不会觉得今天这场记者会有多值了。”
最后一句落下,屋里一下静了。
顾砚站在原地,半晌才开口。
“你终于肯提了。”
我指尖微微一顿。
他看着我,声音低得发哑。
“你把我扔下这件事,你是不是从来没觉得自己错过?”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里面压着的东西太重,重得我心口都跟着一沉。
可我还是笑了。
“错?”
“顾砚,我救你已经够麻烦了,难道还要负责到底?”
“你那时候对我来说,本来就是个拖累。”
这话一出,顾砚的脸色一下白了几分。
“拖累?”
“不是吗?”我靠回沙发里,语气很淡,“我回谢家,本来就是去趟浑水。带着你这么个半瞎半残的人一起回去,算什么?”
“我连自己都顾不好,哪有空顾你。”
顾砚盯着我,眼底那点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翻了上来。
“所以你就一声不响地走了?”
“门一锁,你就走了,你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对吗?”
“谢宁,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眼睛还没完全好,腿也没好利索?”
“你把我一个人留在那儿,有没有想过我要怎么活?”
我没说话。
顾砚却像是终于被我这副冷淡样子刺透了,声音一点点发沉。
“你骂我,抢我钱,使唤我,我都认了。”
“可你不该一声不响把我扔下。”
“我那时候像个傻子一样在屋里等你,等了一天又一天。”
“我以为你会回来。”
“结果你没有。”
他顿了顿,眼眶竟有些发红。
“我最恨的,从来不是你欺负我。”
“是你不要我。”
最后五个字落下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心口猛地一缩,面上却还是没露出来,只扯了扯嘴角。
“顾总把自己说得太可怜了。”
“我当时又没求你等。”
“你要真那么聪明,早该知道我不会回去。”
顾砚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被我伤到。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冷得厉害。
“好。”
“原来我在你眼里,连条养熟的狗都不如。”
“你这种恶劣的性格,难怪你是亲生的,谢家也不愿意要你。”
我指尖猛地一顿。
顾砚却还在看着我,眼底发红,语气却冷得像刀。
“谢宁,你最好永远别后悔。”
“你既然这么会装没心,我成全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门被他摔得很响。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才低低骂了一句。
“谁让你非要问。”
可骂完以后,我却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闷得发疼。
顾砚没回顾家。
车开到半路,他忽然开口:“去城西。”
司机一愣:“顾总,这么晚了——”
“去。”
车子停在那间旧出租屋楼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顾砚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半天没动。
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屋里一股久没人住的灰尘味扑出来。
还是那张床,那张桌子,那只旧柜子。
小得可怜,破得可怜。
顾砚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以前她总嫌这地方寒酸。
“有什么好看的。”
“破地方一个,等你眼睛好了赶紧滚。”
那时候他看不见,只觉得这屋子又小又闷,连空气都压得人烦。
可现在眼睛好了,第一次真正看清这里,他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床角上贴着一层软软的防撞条。
桌角也是。
柜子边,门框边,连窗台最容易磕到的地方,都贴了。
有些已经旧了,边角微微翘起来。
顾砚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他慢慢走过去,抬手摸了摸床角那层软垫,指尖都僵了一下。
再往前,热水壶把手上缠着一圈旧布。
地上原本容易绊脚的杂物,全都被收到了墙边。
床和桌子的距离,也像是特意留出来的。
够一个看不见的人,慢慢摸索着走过去。
顾砚喉结滚了一下,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那时候他看不见。
所以这些东西,他从来都不知道。
她嘴上说着烦,说着晦气,说着他是累赘。
可这间屋子里,处处都是她照顾过他的痕迹。
顾砚低头看着那些防撞贴,声音哑得厉害。
“谢宁。”
“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路过,往里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哎?”
“你不是当年那个眼睛不好的小伙子吗?”
顾砚回过头。
阿姨盯着他看了两眼,立刻认出来了。
“还真是你啊。”
“眼睛好了?”
顾砚点了下头,嗓子有点哑。
“您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阿姨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走近了些,“你那时候天天坐门口晒太阳,还是我给你递过两回菜呢。”
顾砚一顿。
“那……谢宁呢?”
“那姑娘啊。”阿姨啧了一声,“嘴硬得很,见谁都没个好脸色。”
“可她对你倒是真上心。”
顾砚心口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阿姨看了他一眼,像是有点奇怪。
“你不知道?”
“她走之前,还特地来找过我。”
“给了我一笔钱,说你眼睛不好,要是出门,让我帮着看着点,别让你乱走。”
顾砚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给过您钱?”
“给过啊。”阿姨点头,“还不止我一家,她把这层几个邻居都打点过了。”
“说你要是想去哪儿,就让我们帮着给你指路,或者送你到安全的地方,别让陌生人碰你。”
顾砚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半晌,才低声问:“她还说什么了?”
阿姨想了想。
“哦,对了。”
“后来有几个人来这附近打听你。”
“看着就不像好人。”
“她那天回来,脸色都变了,第二天就把门锁得更严了。”
“我还问她,你把人锁这么死干什么。”
“她嘴上说,怕你这个瞎子乱跑,死外头了还得她收尸。”
阿姨说到这儿,自己都笑了。
“可转头又偷偷跟我说,要是你真想走,就让我们帮着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她还留了钱呢。”
“说不够再找她要。”
顾砚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耳边嗡嗡作响。
阿姨见他脸色不对,声音都放轻了点。
“你没事吧?”
顾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说不出话。
阿姨又道:“那姑娘走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我还头一回见她那样。”
“她平时凶巴巴的,跟谁都像要吵架。”
“那天倒像是快哭了。”
顾砚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哭了?”
“可不是。”阿姨叹了口气,“她还问过我一句,说谢家那边认亲的事,你听没听过。”
“我说听过一点。”
“她就站那儿发了半天呆。”
“后来才说,谢家那种地方,不一定干净。她怕把你带过去,反而把你送进狼窝里。”
顾砚猛地抬头。
阿姨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愣了愣才继续道:“她原话我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她说自己回去是认亲,不是享福。”
“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她自己都摸不准。”
“你又伤成那样,带着你回去,万一谢家和外头那些打听你的人有牵扯,你连跑都跑不了。”
“所以她才没带你。”
“她还说,等她那边稳住了,再回来接你。”
最后一句落下,屋里安静得厉害。
顾砚低着头,忽然想起自己刚刚才对她说过的话。
养熟的狗。
永远别后悔。
装没心。
每一句都像回旋镖,狠狠扎回他自己身上。
他以为自己被丢下。
原来真正被丢下的,是她那句从来没说出口的解释。
顾砚抬手捂住了眼。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骂了一句。
阿姨站在旁边,小心问:“你们这是……闹别扭了?”
顾砚没回答。
只是肩膀绷得很紧。
眼泪却还是顺着指缝砸了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他自己都觉得狼狈,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眶却更红了。
“谢宁。”
“你怎么一句都不说……”
他以前怪她走得狠,怪她一句话不留,怪她把自己一个人扔在这儿。
可原来她什么都想到了。
甚至连他以后怎么出门,怎么避开陌生人,怎么安全离开,都替他安排好了。
她只是没说。
永远都不说。
只会一边骂他废物,一边把该做的全做了。
顾砚坐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层旧防撞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我拿什么还你。”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床,门就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像是怕惊着谁。
我皱了皱眉,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顾砚。
他像是一夜没睡,眼底发红,西装也有些皱,整个人却站得很直。
我看了他两秒,淡淡开口。
“顾总这是做什么?”
顾砚看着我,声音很低。
“我知道了。”
我指尖一顿。
“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当年不是故意扔下我。”
“是为了护着我。”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压得很沉。
“谢宁,是我误会你了。”
我靠着门框,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现在知道了?”
“晚了。”
顾砚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我看着他,慢吞吞补了一句。
“你昨天说的话,我可一句都没忘。”
“现在跑来掉两滴眼泪,就想当没说过?”
顾砚脸色白了白。
“我昨天——”
“昨天怎么了?”我打断他,笑得很淡,“你不是说得挺痛快么。”
“我这么恶劣,活该亲生的谢家也不认。”
“顾总,你那张嘴比我还毒,现在知道自己说错了?”
顾砚站在门口,半晌才低声道:“你可以原样还给我。”
我差点笑出声。
“我没空捡你掉地上的良心。”
屋里静了两秒。
下一秒,我手机震了一下。
到账短信跳出来的时候,我都愣了。
后面那一串零,晃得我眼睛疼。
我抬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赔罪。”
“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打发我?”
“不够我再转。”
我差点没绷住。
半晌,才慢吞吞开口。
“顾总现在倒是会做人了。”
“钱我收了。”
“气没消。”
“我知道。”顾砚点了下头,“所以我不走。”
我抬眼:“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什么时候消气,我什么时候起来。”
我差点笑了。
“顾总这是准备演苦肉计?”
“不是演。”
“你觉得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
他说完,真的在我门口坐了下来。
后背靠着墙,长腿微屈,连姿势都没怎么讲究。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扯了下嘴角。
“随你。”
说完,我“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本来以为,他坐一会儿就会走。
可一个小时过去,外面没动静。
两个小时过去,还是没动静。
我靠在床头看了会儿手机,心里莫名有点烦,索性起身去倒水。
路过门口时,脚步还是停了一下。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灯光昏黄。
顾砚还坐在那儿。
姿势几乎没变,只是脸色比刚才更差了些。
我盯着看了两秒,又把门关上了。
“爱坐就坐。”
可到了半夜,我翻来覆去还是没睡着。
外面依旧安安静静。
我终于忍不住起身,再次把门拉开。
顾砚还在。
西装已经皱了,眼底也更红,连唇色都淡了些。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嗓子有点哑。
“还不肯原谅我?”
我心口莫名一撞,面上却还是淡淡的。
“顾总倒是挺有耐心。”
“对你,我一直有。”
我一时没接上话。
半晌,才低声道:“你继续坐吧。”
第二天一早,我开门的时候,顾砚还坐在门口。
人倒是醒着,只是脸色不太好,眼底也带着点熬出来的红。
我低头看了他两秒,淡淡开口:“顾总这是准备在我门口扎根?”
顾砚抬眼看我,嗓音有点哑。
“你要是还没消气,也可以这么理解。”
我扯了下嘴角,正想关门,楼道尽头忽然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顾砚的助理正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药,表情很微妙。
“顾总,东西……都搬来了。”
我:“……”
顾砚站起身,接过行李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二叔那边的人还没清干净,我一个人住不安全。”
“腿伤也有点反复,昨晚还发了点烧。”
“所以我想搬过来。”
我看着他,差点气笑。
“搬过来?”
“嗯。”他点头,“你隔壁正好空着。”
我盯着那两个行李箱看了两秒,终于明白过来。
这狗东西,根本不是来道歉的。
是来赖着不走的。
我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他。
“顾总现在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顾砚没接这句,只低声道:“你可以拒绝。”
“但我还是会继续坐在这儿。”
“坐到你烦为止。”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啊。”
“想住也不是不行。”
顾砚抬眼看我。
我慢吞吞伸出手指,开始算账。
“住宿费按天算。”
“伙食费另算。”
“半夜腿疼、发烧、哼哼唧唧吵到我,双倍。”
“再有下次嘴贱,说什么狗不狗、拖累不拖累——”
我抬眼看着他,笑得很轻。
“你就给我滚出去。”
顾砚看着我,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你开价,我照付。”
我本来还想再刺他两句,结果下一秒,手机就震了。
到账短信跳出来的时候,我都沉默了。
又是一串晃眼的零。
我抬头看他。
“你钱多得没地方花?”
“给你花,不算浪费。”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骂他还是先收钱。
最后还是侧开身。
“住隔壁。”
“沙发不借。”
顾砚看着我,眼底终于缓缓松了一点。
“好。”
顾砚住过来的第二天,顾野就来了。
门一开,他手里拎着一盒排骨,一杯奶茶,还有一束花,笑得人模狗样。
“我来给你送温暖。”
我靠在门边,扫了一眼。
“今天又是什么路数?”
“排骨补身体,奶茶哄心情,花负责好看。”顾野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笑得散漫,“毕竟你这儿最近多了个病号,总得加餐。”
话音刚落,客厅里就传来脚步声。
顾砚从里面走出来,脸色冷得很。
“你来干什么?”
顾野挑眉,故意把排骨往我面前递了递。
“来看她啊。”
“顺便看看你这个付费入住的,住得习不习惯。”
我差点笑出声。
顾砚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眸色沉了沉。
“放下,滚。”
“哥,你这话就不对了。”顾野慢悠悠道,“我给她送东西,关你什么事?”
他说着,直接把奶茶塞进我手里。
“三分糖,少冰。”
我低头看了眼,没拒绝。
顾砚的脸色顿时更冷了。
我本来就烦他这两天追得紧,见状索性顺手接了花,淡淡道:“谢了。”
顾野笑得更开心了。
“还是你有良心。”
他一边说,一边故意往里走。
“我能进去坐会儿吗?”
我还没开口,顾砚已经挡在门口。
“不行。”
顾野啧了一声。
“你现在住这儿,算插队吗?”
空气一下静了。
我靠在门边,慢悠悠吸了口奶茶,忽然觉得这画面还挺有意思。
顾砚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装没看见,甚至还补了一句。
“排骨放厨房吧。”
“正好中午炖了。”
顾野立刻应了一声:“好。”
顾砚脸都黑了。
等顾野把东西放下,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我笑。
“我明天再来。”
我点了下头。
“行。”
门一关,屋里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我转身往里走,刚走两步,手腕就被人扣住了。
顾砚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你故意的?”
我回头看他,挑了下眉。
“什么?”
“故意收他的东西,故意让他进门。”
我弯了弯唇。
“顾总不是最会看人吗?”
“怎么看不出来,我就是故意的。”
顾砚盯着我,眼底那点情绪一点点沉下去,压着火,也压着委屈。
半晌,他才低低开口。
“你收他的东西倒是痛快。”
“我给你转账,你骂我铜臭。”
“他送杯奶茶,你就笑。”
我差点笑出声。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看着他,慢悠悠把奶茶放到桌上。
“因为他没骂过我活该被谢家抛弃。”
一句话落下,顾砚整个人都静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顾砚扣着我手腕的力道一点点松了。
他看着我,喉结滚了一下,声音都低了。
“我那天是气疯了。”
“所以呢?”我把手抽回来,语气淡淡,“气疯了就能什么都往外说?”
“顾砚,你现在知道疼了?”
“我当时也没见谁心疼我。”
他说不出话了。
我转身进屋,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想追人就先把嘴管好。”
“再说一次,你就真滚出去。”
夜里,我被一阵很轻的动静吵醒。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一点月光落进来。
我皱了皱眉,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刚到门口,就看见顾砚坐在沙发边,手按着腿,脸色白得厉害。
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没事,可唇色都发白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皱起眉。
“腿又疼了?”
顾砚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有一点。”
“有一点?”我冷笑,“你脸都白成这样了。”
“怎么不叫我?”
“你在睡。”
他说得很轻。
我心里那点火忽然就散了大半。
转身去拿药和热水袋的时候,动作却还是很重。
“疼死你算了。”
顾砚坐在那儿,看着我忙来忙去,忽然低声开口。
“谢宁。”
我没抬头。
“又怎么了?”
客厅里很安静,他的声音也很低。
“我不该怀疑你,不该拿那些话刺你。”
“也不该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你想得那么坏。”
“你骂得对。”
“是我眼神差,也是我活该。”
我捏着热水袋,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冷冷回了一句。
“知道自己嘴贱就闭嘴。”
可说完,我还是把热水袋塞进了他怀里。
“抱着。”
“药吃了。”
顾砚低头看着怀里的热水袋,指尖微微收紧。
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下次疼成这样,别硬撑。”
“我不想半夜起来给人收尸。”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顾砚低头抱着那个还热着的热水袋,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嘴还是硬。
可到底,还是舍不得。
顾砚住进来后的第三天,谢家就撑不住了。
先是两个合作方临时撤资。
再是银行催贷。
最后连谢父最看重的那块地,也被人卡在半路,迟迟批不下来。
谢家客厅里乱成一团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啃苹果。
谢母红着眼来找我,声音都发颤。
“宁宁,你去跟顾总说说,好不好?”
我抬了抬眼。
“说什么?”
“让他高抬贵手。”谢母坐到我旁边,伸手想拉我,被我避开了,“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
我差点笑出声。
“一家人?”
谢父脸色难看,强压着火气开口:“你别阴阳怪气。谢家要是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我咬了口苹果,慢悠悠道,“但有意思。”
谢父脸色一下青了。
谢母眼泪掉得更快。
“宁宁,我们以前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我们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看着她,忽然笑了,“把我接回来住杂物间,穿旧衣服,吃你们剩下的饭,也叫为我好?”
“你爸想把你嫁出去,也是想给你找个依靠——”
“依靠?”我打断她,“五十岁的老头,也算依靠?”
客厅里一静。
谢瑶坐在一旁,眼圈红红的,终于忍不住开口。
“姐姐,你就算恨我们,也不能毁了谢家啊。”
“还有我……”
她咬着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如果不是你,顾家的婚事本来该是我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的?”
“谢瑶,你抢别人东西抢久了,真当全世界都是你的了?”
谢父猛地拍了下桌子。
“够了!”
“谢宁,你闹到今天还不够吗?”
“瑶瑶从小在谢家长大,受了多少委屈都没说过。你一回来就搅得家里鸡犬不宁,现在谢家出了事,你还在这儿幸灾乐祸?”
我靠在沙发里,安静地看着他。
忽然想起小时候。
冬天漏风的屋子,冷得像冰窖。
我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养母嫌我浪费药,拿冷毛巾往我头上一搭就不管了。
后来被接回谢家,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们给我杂物间,给我旧衣服,给我别人吃剩的饭。
认回我的第一件事,不是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是盘算我能卖个什么价钱。
我低头笑了一声。
“你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女儿。”
“是能拿去联姻、拿去换利益的筹码。”
谢母脸色一白。
“不是的,宁宁——”
“别叫我。”我抬眼看她,声音冷了下来,“你们爱谢瑶,也不是因为她多好。”
“是因为她听话,漂亮,拿得出手,能替你们攀高枝。”
“至于我——”
我扯了扯嘴角。
“我不听话,不好卖,所以你们嫌我碍眼。”
谢父脸色铁青。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吗?”我站起身,慢慢看过他们每一个人,“可这不就是事实?”
我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扔到桌上。
“断亲协议。”
“签了吧。”
客厅里瞬间安静。
谢母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
“你疯了?”
“没有。”我笑了笑,“我清醒得很。”
“从今天起,我和谢家,再没关系。”
“以后你们是死是活,是穷是富,都别来找我。”
我顿了顿,目光落到谢瑶脸上。
“至于你。”
“顾家的门,你这辈子都别想进了。”
最后,谢父还是签了。
不是因为舍不得我。
是因为他怕顾砚。
协议签完那一刻,谢母哭得站都站不稳。
我拿起文件,转身就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
“凭什么!”
我回头。
谢瑶站在客厅中央,眼睛红得吓人,整个人都在发抖。
“凭什么你一回来,就把我的一切都抢走了?”
“谢家是我的,顾家也是我的!”
“如果不是你——”
我看着她,淡淡开口。
“我抢你什么了?”
“顾家不是你自己跪着去认的吗?”
“谢家也不是你的,是你赖着不走的。”
“谢瑶,你最该恨的不是我。”
“是你自己太贪。”
断亲那天晚上,谢瑶就失踪了。
我一点都不意外。
像她这种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不会回头,只会往更脏的地方钻。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里啃苹果。
开门一看,顾野站在外面,难得没笑,神色也正经了几分。
“谢瑶去找二叔的人了。”
我咬了口苹果,语气平平。
“哦。”
顾野看了我一眼。
“你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慢吞吞嚼完嘴里的果肉,“她现在除了卖自己那点可怜劲,也没别的路了。”
顾砚从里面走出来,脸色一下沉了。
“人盯住。”
顾野点头。
“已经让人跟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我。
“不过二叔现在最想动的,是你。”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抬了抬眼。
“我这么值钱?”
“对他来说,挺值。”顾野靠在门边,语气淡了些,“你现在是我哥的软肋,也是最好用的饵。”
顾砚看向我,声音冷了下来。
“最近别单独出门。”
我靠回沙发里,懒洋洋地开口。
“顾总管得真宽。”
“不是管。”他盯着我,语气很沉,“是保命。”
我本来还想刺他两句,可看见他那副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
这狗东西最近倒是学会收着脾气了。
可惜我不吃这套。
“知道了。”我敷衍地应了一声,“你们顾家这点破事,真是比下水道还脏。”
顾野低低笑了一声。
“这话我爱听。”
顾砚冷冷扫了他一眼。
“你可以滚了。”
“行。”顾野耸了耸肩,“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真要出门,至少带个人。”
我没接话,只低头继续啃苹果。
可等门关上以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都想拿我当饵。
那就看看,最后是谁咬钩。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出门了。
不是我不听劝。
是有人给我发了条消息。
“你养父母当年那场火,我手里有证据。”
号码陌生,内容也短。
拙劣得像生怕我看不出来是个坑。
可我还是去了。
去之前,我先把袖口里的微型摄像头打开,又给顾野发了个模糊定位。
没发给顾砚。
不是故意气他。
是我知道,这狗东西一旦知道,八成会直接冲过来,把局搅黄。
我对着镜子理了理袖口,忽然弯了弯唇。
都想拿我当饵。
那就看看最后是谁咬钩。
城郊废弃工厂,地方偏,风也大。
我刚走进去,身后铁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脚步声从暗处慢慢传来。
先出来的是谢瑶。
她穿着一身白裙,脸色却憔悴得厉害,眼底全是恨。
“姐姐,你还真敢来。”
我看着她,语气很淡。
“你都敢约,我为什么不敢来?”
她咬着牙,眼圈发红。
“你毁了我。”
“顾砚不要我,谢家也保不住我,现在连家都没了。”
“谢宁,你凭什么还能站在这儿?”
我笑了一声。
“因为我命比你好。”
“还有——”我抬眼看她,“你那点东西,本来就没一样是你的。”
她脸色一下扭曲了。
下一秒,二叔从后面走了出来。
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眼神却阴得吓人。
“谢小姐,胆子不小。”
我看着他,慢慢开口。
“顾二叔,坠崖没弄死他,现在改绑架了?”
二叔笑了。
“没办法,谁让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不听话。”
我也笑了。
“你这话说得不对。”
“不是我们不听话,是你太废物。”
“害人都害不干净,留了这么大个祸根,现在还得亲自出来收尾。”
二叔脸上的笑淡了点。
“牙尖嘴利。”
“总比你心黑手脏强。”我抱着胳膊看他,“当年借顾野的名义把顾砚引上山,再让人动手,算盘打得挺响吧?”
他眯了眯眼。
“你知道得倒不少。”
“还行。”我慢悠悠道,“比起你这些年踩着侄子上位的本事,差远了。”
他盯着我,眼底终于露出一点阴冷。
“你确实比谢瑶聪明。”
“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我没说话,只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袖口里的红点还亮着。
很好。
再多说两句。
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顾砚冲进来的时候,脸色冷得像要杀人。
“放了她。”
我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狗东西,还是来了。
二叔笑着鼓了鼓掌。
“来得真快。”
“阿砚,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最容易被女人拿捏。”
顾砚没理他,只盯着我。
“谢宁,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皱眉看他。
这人来得太快了。
我本来还想再拖一会儿,多套点话。
二叔却像是看穿了,忽然抬手,刀直接抵上了我脖子。
“别急。”
“人可以放。”
“但你得先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在乎她。”
顾砚眸色一沉。
“你想怎么样?”
二叔笑得阴冷。
“简单。”
“你自己动手。”
“捅自己一刀,我就放她。”
空气一下静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立刻开口。
“顾砚,你敢动一下我先骂你祖宗!”
“你给我站那儿别犯蠢!”
可顾砚只是看着我,眼神沉得厉害。
他不是没脑子。
他只是不能赌。
不能赌二叔会不会真伤我,也不能赌拖下去会不会出别的变故。
下一秒,他从旁边人手里夺过刀,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往自己腹侧捅了下去。
鲜血一下涌出来。
我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都炸了。
“你疯了是不是!”
“谁让你真动手的?”
“我费这么大劲装监控,不是让你来演苦情戏的!”
“顾砚,你脑子里是不是全是水!”
我气得眼睛都红了,声音都在发抖。
二叔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顾砚脸色白得厉害,却还抬眼看我,低声道:“现在能放人了吗?”
我差点被他气死。
这狗东西,真是半点都不让人省心。
二叔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野慢悠悠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人。
他看了眼顾砚身上的血,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二叔,笑了。
“玩得挺大啊。”
二叔脸色一变。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顾野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语气散漫,“你真以为我会一直给你当刀?”
“我姓顾,不代表我给你当狗。”
“我哥再蠢,也轮不到你踩着上位。”
这话一落,屋里静了一瞬。
我抬眼看了顾野一眼。
行。
这私生子平时嘴欠归嘴欠,关键时候倒还像个人。
二叔脸色彻底沉了。
“你背叛我?”
“背叛?”顾野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也配?”
他说完,直接把文件袋扔到地上。
“坠崖旧案,买凶记录,资金流向,借我名义引人上山的证据,全在这儿。”
我抬了抬下巴。
“还有我身上的监控。”
“顾二叔,你刚才说的话,够你进去蹲到死了。”
二叔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算计我?”
“是啊。”我笑了笑,“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真来?”
下一秒,外面警笛声骤然响起。
二叔猛地后退一步,脸色难看得吓人。
“你们——”
顾砚捂着伤口,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骇人。
“二叔。”
“这次,轮到你完了。”
二叔被带走的时候,谢瑶整个人都瘫了。
她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纸,忽然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
“都是你!”
“谢宁,都是你毁了我!”
还没碰到我,就被顾野一把拦住。
他皱着眉,语气冷了下来。
“够了。”
谢瑶愣了一下,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连你也帮她?”
顾野看着她,眼里没什么情绪。
“没人害你。”
“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
谢瑶张了张嘴,最后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被人带走的时候,还在哭。
可这一次,没人再心疼她了。
回去以后,先处理顾砚的伤。
我把人按在沙发上,药箱往桌上一放,脸色难看得要命。
“衣服掀开。”
顾砚看了我一眼,倒是很配合。
我拿酒精给他消毒,动作不算重,可嘴上半点没饶人。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拿刀往身上捅,挺能耐啊。”
“顾家太子爷现在改行演苦情戏了?”
顾砚没接话,只安静坐着,任由我处理。
我越安静越烦。
“说话。”
“哑巴了?”
他这才低声开口。
“我当时不能赌。”
我手上一顿,随即更凶了。
“你不能赌,就能拿自己开刀?”
“你是不是觉得你命特别硬,捅一刀也死不了?”
顾砚垂眸看着我,声音很低。
“这次是我自己愿意的。”
“不是你欠我。”
我动作一顿。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以前我总说,记着,以后你讨回去也行。
可这次,他自己把账划掉了。
我抿了抿唇,嘴上还是冷的。
“你爱犯蠢是你的事。”
顾砚低低应了一声。
“嗯。”
“所以以后我少犯。”
我没再说话,只低头给他缠纱布。
缠到一半,才发现他脸色白得有点不对。
我皱眉。
“你别告诉我你现在才知道疼。”
顾砚扯了下唇。
“有一点。”
“活该。”
我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还是放轻了。
晚上我本来想回房睡,结果半夜被一阵很轻的动静吵醒。
出去一看,顾砚靠在床头,额头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我伸手一摸,烫得吓人。
高烧了。
我站在床边,气得差点笑出来。
“行。”
“真行。”
“白天捅自己,晚上烧成这样,你是嫌我最近太闲了?”
顾砚烧得意识都有些模糊,听见声音,勉强睁了下眼。
“谢宁……”
“闭嘴。”我转身去拿药和毛巾,“你现在少说一个字,能多活两分钟。”
我一边骂,一边给他喂药、换毛巾、压着他不让乱动。
他烧得厉害,呼吸都乱了。
我刚把毛巾搭到他额头上,就听见他低低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我没听清。
我俯身凑近了点。
“你说什么?”
顾砚眼睛半闭着,像是根本没清醒,嗓音哑得厉害。
“别走……”
我动作一顿。
他眉头皱得很紧,像是陷在什么醒不过来的梦里。
“谢宁……”
“别把我一个人扔下……”
我手指猛地一僵。
屋里安静得只剩他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我才低低骂了一句。
“烧糊涂了还这么烦。”
可骂完以后,我还是没走。
我守了他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顾砚终于退了点烧,人也清醒了些。
他睁开眼,看见我趴在床边,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低声开口。
“这次你没走。”
我本来就一夜没睡,脾气正差,闻言立刻炸了。
“闭嘴。”
“老娘是怕你死我屋里晦气。”
顾砚看着我,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不太敢。
我瞪了他一眼,起身就走。
“再烧就自己扛着。”
“我不是你妈。”
可走到门口时,我还是停了一下。
“药在桌上。”
“醒了就吃。”
二叔垮台后,谢家也跟着塌了。
站错队,资金链断裂,名声崩盘。
谢父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谢母哭着来找我,眼睛肿得像核桃。
“宁宁,你救救瑶瑶吧。”
我坐在沙发上,慢吞吞削苹果,连头都没抬。
“我为什么要救?”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
我抬眼看她,笑了。
“一家人?”
“你们把我接回来住杂物间的时候,是一家人?”
“给我旧衣服、剩饭剩菜的时候,是一家人?”
“你们盘算着把我送给五十岁老头换项目的时候,也是?”
“而且,我们之前就断亲了,你们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这一次,我连头都没回。
回去的时候,顾砚就在门口等我。
他伤口还没好,脸色也不算好看,站得却很直。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往里走。
顾砚却跟了上来。
“谢宁。”
我脚步没停。
“有事说。”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都说不出口了。
过了会儿,才低声道:“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我脚步一顿。
本来以为他会说什么“以后有我”“我护着你”之类的废话。
没想到他倒是学聪明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扯了下嘴角。
“顾总现在学聪明了。”
顾砚看着我,声音很低。
“被你骂出来的。”
我差点笑出声。
可笑意刚到嘴边,又被我压了回去。
“行吧。”我淡淡道,“继续保持。”
说完,我推门进屋。
门没关死。
算是给他留了条缝。
第二天,顾野来送二叔案子的后续资料。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先看了眼厨房,又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顾砚,忽然笑了。
“哥,你现在追人追得像还债。”
顾砚头都没抬。
“我本来就欠。”
顾野啧了一声。
“你倒是认得快。”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我。
“我哥以前是真恨你。”
我挑眉。
“这我知道。”
“现在也是真栽了。”顾野靠在桌边,语气难得正经,“但他那种人,栽了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他只会把自己那点命和家底都往你面前堆。”
我低头翻着文件,没接话。
顾野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
“不过你也别太快心软。”
“他以前那张嘴,确实欠收拾。”
我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倒像个人。”
“我本来就是。”顾野挑眉,“只是平时懒得装。”
顾砚冷冷扫了他一眼。
“说完了就滚。”
“行。”顾野耸了耸肩,“反正我就是来送个助攻。”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冲我笑了笑。
“姐姐,慢慢养。”
“这只比以前贵,但也比以前听话。”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半天没翻下一页。
晚上,顾砚把一摞文件放到了我面前。
股权,资产,账户权限,项目授权。
厚厚一叠。
我翻了两页,抬眼看他。
“你来真的?”
“真的。”
“你不怕我卷钱跑了?”
顾砚看着我,唇角微弯。
“你以前抢我那点咨询费都没跑。”
“现在更不会。”
我差点被他气笑。
“你倒是会翻旧账。”
顾砚看着我,声音很低。
“以前你每个月给我五百。”
“现在我把能给的都给你。”
“不是让你原谅我。”
“是我以后站你这边的诚意。”
我低头看着那些文件,半晌才慢吞吞开口。
“顾总现在学会拿钱砸人了?”
“你以前不也这么养我。”
我被他噎了一下。
行。
这狗东西现在倒是越来越会顺杆爬了。
我把文件合上,往旁边一放。
“东西我先收着。”
“至于你——”
我抬眼看他,故意晾了两秒。
“待观察。”
顾砚看着我,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松了一点。
“好。”
从那天以后,顾砚倒真开始学着被“养”。
不是堵门,不是转账,也不是动不动就拿命吓人。
而是开始做实事。
学做饭,学收拾屋子,学按我的习惯摆东西。
当然,学得不怎么样,和在出租屋做的一样难吃,我还是继续骂。
第一顿饭,盐放多了。
我吃了一口,皱着眉放下筷子。
“你这是做菜还是腌尸体?”
顾砚站在旁边,沉默了两秒。
“下次少放点。”
第二次拖地,水放多了,客厅亮得像刚发过洪水。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你拖地还是养鱼?”
顾砚低头看了眼地面,难得有点不自在。
“我重拖。”
还有一次切菜,刀工烂得惨不忍睹。
我靠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看他。
“你切菜还是这么废。”
顾砚抬眼看我,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嗯。”
“所以还得继续学。”
我本来还想再损他两句,结果被他这句堵得一时没接上话。
行。
学会以退为进了。
顾野来蹭饭那天,正好看见顾砚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
他盯着看了两秒,终于笑出了声。
“哥,你现在真像被人养着。”
顾砚没回头,只把锅里的菜盛出来,语气淡淡的。
“羡慕?”
顾野被噎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坐在餐桌边,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夜里,顾砚腿伤又犯了。
这次他没硬撑。
我刚准备睡,就听见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皱着眉去开门。
门外,顾砚靠着门框,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看了他两秒,先开口。
“你最好是真疼。”
顾砚低头看着我,声音很低。
“嗯。”
“真疼。”
“所以来找你。”
这句话落下来,我心口莫名一顿。
比什么“我想你”“我离不开你”都更有用。
我侧开身,让他进来。
“坐那儿。”
“别把我地板踩脏了。”
顾砚很听话,坐下以后就没再乱动。
我去拿药和热水袋,动作还是不算轻。
“你现在倒是学会使唤我了。”
“不是使唤。”顾砚靠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厉害,声音却很稳,“是求你。”
我手上一顿,没接这句。
给他热敷、喂药的时候,屋里一直很安静。
过了会儿,顾砚忽然低声开口。
“以前我总觉得,是你欠我。”
“后来才知道,是我一直在跟你讨一笔你早就还清的账。”
我动作慢了下来。
顾砚看着我,眼底情绪很深。
“谢宁,我现在不讨了。”
“我想重新开始。”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低头把热水袋塞进他怀里,语气还是淡淡的。
“看你表现。”
顾砚盯着我,半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
二叔案子落定后,谢家也彻底出局了。
生活终于安静下来。
某个普通的傍晚,我坐在餐桌边刷手机。
厨房里有油烟声,排骨的香味慢慢飘出来。
顾野又来蹭饭,刚进门就往厨房看了一眼,随即啧了一声。
“哥,你现在这样,倒真像是被人养着。”
顾砚没回头,只把锅里的菜盛出来,语气淡淡的。
“羡慕?”
顾野被噎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他坐了一会儿,终于嫌我们无趣,拎着外套走了。
门关上后,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顾砚端着最后一盘排骨走过来,放到我面前。
“尝尝。”
我夹了一块,慢慢咬开。
味道比从前好了很多。
我抬眼看他,只说:“还行。”
他看着我,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也像没有。
下一秒,他把一张卡放到我手边。
我挑眉。
“又干什么?”
“工资卡。”他语气平静,“以后按月上交。”
我看着那张卡,没忍住笑了。
“顾总现在业务挺熟练。”
顾砚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我,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没办法。”
“毕竟是你养的。”
我故意晾了他两秒,才把卡收进口袋。
然后抬眼,懒洋洋道:
“行吧。”
“那你以后就继续当着。”
“别哪天飞了。”
顾砚低头,轻轻亲了我一下。
“飞不了。”
“这辈子都归你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