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赵秋菊是寡妇。
为了我不受欺负,二十年没嫁人,独自一人把我拉扯成大姑娘。
我和丈夫马德福摆婚宴那天。
我妈亲手给我戴上红头绳,送我出门。
可婚宴中途,我妈哮喘发作。
她口吐白沫,捂着胸口求救。
周围村民要去救,我拦着不让。
卫生员要救,我拽住他的胳膊。
“不能碰她!”
马德福指着我骂。
“萧梦,那是你妈,你还是人吗?”
我扯下头纱,目光坚定。
“你敢碰我妈一下,我就不嫁了!”
……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
六婶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
“新娘子出来喽——”
我推开房门,
院子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亮晶晶的,全是笑。
马德福胸口别着一朵红绸花,
被几个兄弟按着敬酒,
脸红到耳根。
有人扯着嗓子起哄。
“新郎官别装,今晚洞房还进不进得去!”
一院子人哄笑。
妇女那桌指着我笑。
“这媳妇俊俏,十里八乡都找不出另一个。”
赵秋菊坐在西边那桌,跟人嗑瓜子。
她笑得直拍自己膝盖,一只手还指着我这边。
我抬眼扫过去,
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她就捂住胸口,身子往后一仰,连人带凳子砸下去。
嘴角翻出白沫。
院里先是一静。
跟着全乱了。
有人摔了碗,有人喊快扶,有人拨开人往前扑。
公公马大棒一巴掌拍在桌上。
“都愣着干啥!把人抬走!出了事谁负责!”
三四个男人当下就往上围。
我一步跨过去,挡在赵秋菊身前。
“谁都不准过去!”
赵秋菊就倒在我脚后跟半尺来远的地方。
她的脸紫得发黑,
新裁的红褂子滚了半身灰。
马德福急了。
“萧梦,让开!”
我声音在抖,脚没动。
“今儿谁敢动我妈,先从我这身上踩过去!”
“你敢过来,这婚我就不结了!”
头纱叫我一把扯下来,扔在脚边。
我盯着那几个男人的手。
他们刚从灶房那边过来,衣裳上沾着白面,裤腿上还蹭着粉。
“都别动她!”
我大声喊。
“越动越糟!”
没人听。
六婶从背后拽我胳膊。
我甩不开,就死命往前挣。
“萧梦,你疯了!”
“那是你亲妈!”
赵秋菊喉咙里“嗬——嗬——”地响,
一下比一下急。
她斜着眼朝我这边看,
眼里汪着两包泪。
忽然,有人喊。
“卫生员来了!”
村民让开一条道。
卫生员背着药箱跑过来。
他往左,我也往左。
他往右,我也往右。
他抬手推我。
我大喊。
“用不着你救!走开”
周围一下全静了。
卫生员瞪着我。
“萧梦,你咋非得拦着不让救你妈?”
我低头,
扫了眼他袖口处的一层薄灰。
“那咋了。”
卫生员:“再耽误,你妈就没命了!”
我像根木桩子钉在那儿,
谁往前迈一步,
我就往前迎一步。
“谁都不准过去!”
“冷血!”
“白眼狼!”
“亲闺女看着自己娘咽气啊!”
“这媳妇不能要!”
骂声一下起来了。
马德福冲过来,拽住我胳膊。
他眼睛通红,额头青筋直跳。
“萧梦,你再拦,妈就真死了!”
我回头看他,鼻子一酸,还是没让。
话传得快,
半刻钟不到,
整个村都知道了。
我蹲在喜棚东头的墙根下,两条腿发麻。
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
“马家不能要这样的媳妇。”
“赵秋菊就一个闺女,还指望她养老呢。”
“不孝的种。”
马德福站在我前头两步,低头抽烟,一句话不说。
有人拍他后背。
“德福,你倒是说句话!那是你丈母娘!”
他抬头,眼珠子通红,烟头往地上一摔。
“萧梦,你妈哪点对不住你?”
“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连个男人都不肯找,就是怕你受委屈!”
“你见死不救,你还是个人吗?”
我张嘴,发不出声。
人群外头有人喊。
“城里的方医生来了!”
“快让开!”
一个灰外套、头发半白的男人拎着药箱挤进来。
他一眼看见地上倒着的赵秋菊,抬脚就要过去。
我扑过去,又拦住。
“谁都不准过去!”
方医生盯着我,眼中震惊一闪而过。
马德福怒吼。
“萧梦,你还是不是人!方医生到了,你还拦!”
我抬头,看看他,又看看围上来的人。
“他们身上有粉尘!”
我指着那几个刚才要靠近的人。
“衣服上全是花粉!人一围,粉就扑进她嗓子,她更活不成!”
“哪来的粉尘?”
“都这会儿了还胡诌!”
“你就是想让你妈死!”
方医生闻言,变了脸色。
他拉住身旁村民的袖子,用鼻子闻了闻,当众下令。
“所有人都走开!”
“不要靠近她!”
马德福红着眼。
“婶子以前啥事都没。”
“方医生,甭听她的,快救人!”
周围人还在挤着上前。
方医生见状,蹲下身子。
他先脱掉沾灰的外衣,
用干净手巾遮住口鼻,
然后伸手朝赵秋菊脖子按去。
赵秋菊忽然不抽了。
头一歪,软在地上。
“昏了!”
“快,送县医院!”
拖拉机突突突开过来。
赵秋菊被抬上车斗。
一众人在后面跟着。
车颠了一路,
进了县医院,
赵秋菊被推进急救室。
我靠在急救室外头的墙上。
村长和亲戚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今儿是她妈,明儿就是你们马家!”
“这种媳妇娶进门,马家等着遭殃吧。”
“我要是赵秋菊,死了都闭不上眼。”
马德福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摸出烟想抽来出气,
点了几回都没点着。
我抬头,正对上人群外头一个年轻女人的眼。
她穿着干净的知青装,站在人堆里。
“秋菊婶没少帮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女知青扯着村长的袖子,声音不大,却叫周围人都听清了。
“村长,你可得给秋菊婶做主,哪有闺女要害死亲娘的?”
村长叹了口气。
“江雪,你也知道,秋菊为了闺女,这么多年都没嫁人……”
“萧梦是秋菊的命根子。”
江雪……
我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名字,赵秋菊在我耳边念过无数次。
“江雪多好,人家是知青,懂事,有文化。”
“江雪要是俺闺女,睡着了都能笑醒。”
我的手指一下抠进墙皮里。
方医生从急救室出来,外头的人呼啦啦围上去,没人再管我。
我顺着墙慢慢出溜下去
把头埋进膝盖里。
再抬头时,
眼前忽然多了一片手帕。
灰蓝色,角上绣着一圈白线。
方医生蹲在我面前,把手帕递过来。
“别哭了。你妈没死。”
我愣了一瞬。
没死吗?
接过手帕,我抬头看向他。
他已经收回目光,侧过脸。
“萧同志,你的腿擦伤了,去医务室抹点药吧。”
我低头,这才发现小腿上破了一大块,血和灰糊在一起。
我擦完药,处理好伤口。
方医生递过来一张纸。
“以后再出现啥情况,给我打电话,寄信说都行。”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是一串电话号码,还有一个地址。
我疑惑地看过去。
对方却赶在我前面开口。
“你收着,我是医生,见不得病人难受。”
闻言,我只好收下。
“谢谢。“
我转身离开医务室,
随手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兜里。
头也不回地走出医院。
第二天,赵秋菊被抬回家。
她脑缺氧留下偏瘫,一条腿使不上劲,只能躺在炕上。
村长斜了我一眼。
卫生员把药箱往桌上一放。
村长先开腔。
“秋菊病得厉害。”
“县医院说了,得接着吃中药。”
我站在门边没动。
“一副药七块二。”
卫生员掏出一张药单。
“先吃半个月,你自个算算。”
我扫了眼那张单子,没接。
村长看向我。
“你爹留下的钱,还没花完吧?”
我攥紧了袖口。
“哮喘好不了,吃药也是白费钱。”
村长沉着脸。
“那是你亲娘。”
“人瘫在炕上,你连药钱都不肯出?”
我没说话。
村长往前逼了一步。
“你爹留的那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攥着下崽儿啊?”
我仍没开口。
可指尖已经扎进掌心。
卫生员冷笑。
“萧梦,你可真狠啊。”
“婚宴上拦着不让人救,如今连药都不给吃。这是你妈!”
“你爹在天上看着你,不得拿雷劈你!”
我靠着门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止不住。
这时,马德福从外头进来,脸上先挤出笑。
“村长,卫生员,都别生气。”
“小梦不是舍不得钱,她就是让婚宴那事吓着了,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走过来,把我挡在后头。
“那药,我们自己想法子买。”
村长火了。
“马德福,你脑子进水了?那是你丈母娘!”
“还没过门就护成这样。你爹马大棒怎么教的你?”
“赵秋菊要是这么拖死了,你们马家一个也跑不了!”
外头听见动静的人围过来。
有人跟着起哄。
“德福,你可不能跟着她犯糊涂。”
“这不是媳妇,这是讨债的。”
“这种媳妇现在就敢攥着钱不救亲娘,往后还不得把你们马家掏空?”
马德福脸上陪着笑,一句一句往外应付。
等人走干净,他转身看着我。
“不听他们的。”
“药我去买,谁也别想借这事抢你的钱。”
我抬头看他,喉咙有点发堵。
他替我挨了那么多难听话,脸上却没有半点埋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对了,咱爹当初到底给你留了多少?”
我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立刻笑了,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算算,买完半个月的药,还能剩下多少。”
“剩下的钱,你交给我,我替你收着。”
“咱们马上就是两口子,我还能贪你的不成?”
我看着他眼底熬出来的青黑,
心里最后那点戒备也慢慢卸下。
“钱够的。”
马德福眼睛亮了一下。
他握紧我的手。
“以后把钱给我,我去买药。”
自那以后。
我上工被分到最远的坡地,没一个人愿意挨着我。
我去河边洗衣裳。
隔壁婶子端着一盆湿衣裳,
故意往我这边一甩,
水点子溅了我满脸满身。
“哎呀,没看见。”
她笑一声,端着盆走了。
我蹲在原地,抹了把脸,把棒槌一下一下砸在衣裳上。
河边石头滑。
要起身时,我脚一滑,整个人栽进河里。
水灌进鼻子,我眼前发黑。
我扑腾着想抓住什么东西上岸。
这时,忽然有人一把薅住我后领,把我往浅水里拖。
男人把我拖上岸。
“不会水,来什么河边。”
他喘着气,
“再深一点,就等着给你收尸吧。”
我趴在地上,张了张嘴,想应一句。
可下一秒就被嗓子里的水呛住。
“咳咳咳!”
“谢谢。”
我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腿肚子还在打颤,浑身止不住地抖。
男人慢慢松了手。
我赶紧往后缩。
村里人远远看见,交头接耳。
晚上风言风语就起来了。
村里的地痞子刘三瘪,甚至找上门。
“德福,哥劝你一句,这女人不老实。”
“刚进门就勾三搭四,想给你戴绿帽子。”
我听了脸色惨白。
手一松,洗干净的衣裳掉在地上。
马德福放下手里的水瓢,猛地转过身。
他盯着刘三瘪看了两秒。
眼中燃起怒火。
“你再说一遍。”
刘三瘪没当回事,歪着嘴笑,
“今儿河边那事,满村都看见了,那知青跟她贴得……”
马德福一步迈过去,
揪住刘三瘪的前襟,
把人往门框上一掼。
“咚”一声。
“萧梦是什么人,轮不到你上我家门口来编排。”
“再让我听见你嚼她一个字,我撕烂你的嘴!”
刘三瘪脸发白,还嘴硬。
“德福,你冲我发啥邪火?我是来给你提个醒……”
马德福不等他说完,一把抄起门后的扁担,往地上一戳。
“滚不滚?”
刘三瘪连滚带爬出了院子,
嘴里骂骂咧咧,
差点绊在门槛上。
马德福追出去两步。
“再来,我打断你的腿。”
院门“砰”一声关上。
马德福把我抱进怀里。
“别听这些浑话。你是啥人,我心里有数。”
“我知道你是啥人。”
我抬头看他。
“你真信我?”
“你是我媳妇,不信你,信谁?”
马德福一脸憨笑,眼底一片乌青。
我鼻头忽然一酸,眼泪差点下来。
我伸手,摸了摸他下巴处的胡茬。
“德福哥,还好有你在。”
……
晌午,我坐在灶房,从贴身衣裳里摸出那叠钱。
钱旧了,边角起了毛。
爸走那天,把钱塞进我手里。
“自己收着,谁也别给。”
我攥着那叠钱,
回想起这几日马德福护着我的模样,
心中缓缓做出一个决定。
又过了一天。
马德福去地里上工,我去给他送饭。
路上。
我遇到村西头的六婶。
她指指前面。
“德福早下工了,往村西头去了。”
我拎着饭盒,顺着村西头找。
忽然,草垛边传来江雪的声音。
“她妈那衣裳,你洗干净没有?”
然后是马德福的声音。
“我回去就把她妈的红褂子烧了。”
“赵秋菊的哮喘是天生的,查不到我身上。”
“等过了风头,务工名额你得帮我要。”
“小雪你放心。”
我脚下一顿。
挨着草垛站定。
透过麦秸秆,我瞧见马德福的身影。
他身边是江雪。
马德福抓住她的手。
“小雪,你知道我心里装的是谁。”
“等把萧梦的钱骗到手,咱俩去城里过日子。”
江雪把手抽回来。
“讨厌。”
“德福哥,你说萧梦要是知道她当年上学的志愿被改了,会不会气死?”
“她是死心眼,天生劳碌命,哪有你命好。”
我如遭雷击,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原来我妈犯哮喘,是人为。
原来马德福跟我结婚,是为了钱。
原来我当初能上学。
曾经的年少情谊,都随着撞见这一幕,消散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可脚下踩到麦秸秆,啪地一响。
江雪猛地回头。
“谁在那里?”
马德福抄起地上的木棍,
朝我这边一步步走过来。
脚边忽然有东西动了一下。
一只野猫缩在麦秸下面,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马德福已经走到草垛边。
我咬紧牙,一把抓住野猫后颈,朝右边甩了出去。
野猫尖叫一声,撞翻竹筐,飞快钻进柴堆。
“谁?”
马德福立刻追过去。
趁这一下,我转身扑向草垛后的沟渠。
沟坡陡得很。
我脚下一滑,整个人滚进泥水里。
上头传来江雪的声音。
“找着没有?”
“是只野猫。”
马德福骂了一句,又拿木棍捅了几下草垛。
泥水灌进我的鞋里。
我趴在臭水沟中,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才远去。
我从沟里爬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回到家,马德福正坐在门槛上等我。
他看见我满身泥,急忙跑过来。
“摔沟里了?”
我低下头,拧着衣角。
“送饭没找着你,回来时滑了一跤。”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语气关切。
“下回别去找了,我饿不着。”
“摔着你,我心疼。”
我笑得勉强。
进屋后,我先烧水洗掉身上的泥。
马德福一直守在灶房门口。
“媳妇,药钱备好了没?”
我垂着眼点头。
“准备好了。”
他的目光往里屋扫了一下。
很快又落回我脸上。
“那就行,你说啥时候去抓药,知会我一声。”
等他去院里打水。
我关上房门,从炕席底下摸出红布包。
里面装着我爹留下的钱。
我把钱一张张取出来,卷紧,塞进墙角那只破瓮底下。
上面盖了一层高粱米,又压了块旧木板。
做完这些,我把几张旧报纸裁成钞票大小,整整齐齐叠好。
中间夹上几张过期的布票和粮票。
重新包进红布里。
我把红布包压回炕席下面,故意露出一截红布角。
夜里,我背对着马德福躺下。
我闭着眼,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炕上的人轻轻翻了个身。
木板发出一声细响。
马德福没有立刻起来。
他先低声喊我。
“小梦?”
我没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下炕。
然后传来他掀动炕席的声音。
我的手藏在被子里,指甲死死扣住掌心。
门闩轻响。
马德福出了屋。
过了好一阵,他才重新回来,躺在我身边。
没多久,身后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墙面,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马德福从外头回来时,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嘴角绷着,眼底全是红血丝。
看见我,他脚下一顿。
“昨晚睡得咋样?”
我像什么都不知道,低头往灶膛里添柴。
“挺好的。”
他站在门口没走。
两只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几次张嘴,最后都把话咽了回去。
我故意掀开炕席看了一眼。
“咦?”
马德福肩膀猛地绷紧。
我转头看他。
“德福,你咋了?”
“没咋。”
他眼角抽了一下。
我指着空荡荡的炕席,
“我昨晚放在这儿的红布包,咋不见了?”
他的脸一下涨红。
“啥红布包?我没看见。”
我把炕席重新铺好。
“可能是我记错地方了。”
“里面也没啥值钱的,就是几张旧报纸和作废的票。我想着留着引火。”
马德福的脸从红转青。
他死死盯着我,像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
我低头吹了吹灶火。
火苗蹿起来,映得我唇角微微发亮。
第二天,马德福上工后,我把赵秋菊婚宴那天穿的红褂子找了出来。
袖口内侧还粘着一点黄粉。
我用旧报纸包好,藏进柴房最里头。
刚走出灶房,
马德福便急匆匆走进来。
“村口的张大仙说了,妈那件红褂子不吉利,我拿去烧了。”
我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另一件红衣。
马德福当着我的面,把衣裳扔进灶膛。
“烧了干净,这病衣留着不好。”
我看着燃起的火,点了点头。
他离开后,我又赶去镇上,把真正沾着花粉的红褂子送到方医生那里保存。
做完这些,我去找了陆峥。
他正在知青点劈柴,瞧见我,手里的斧子停住了。
“有事?”
我看着他。
“同志,你救过我的命。”
“现在,我还想请你救一次。”
我把婚宴上的黄粉和草垛后听见的话,全告诉了他。
陆峥一直没打断我。
听完,他把斧子放到墙边。
“去公社告他们。”
我摇头。
“现在揭发,最多算男女作风不好。花粉没把人害死,他们能推得干干净净。”
我攥紧手指。
“我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我先查起了当年的志愿。
那年我明明过了线,却没等来通知书。
陆峥托人问过县里的学校,才知道录取名单上原本有我,可通知书却发给了另一个人。
当晚,我趁村部没人,从没锁严的窗户翻了进去。
档案柜最下层压着几本旧册子。
我翻了半夜,终于找到当年的志愿表底稿。
“萧梦”两个字被蓝墨水划掉。
旁边另添了一个名字。
改动处的字往右上方挑,最后一笔习惯性顿了一下。
这样的字,我在婚书上见过。
我盯着那几笔熟悉的笔画,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三天后,村里开大会。
马大棒坐在长桌后头,先念了秋收安排,又说起知青务工名额。
我忽然站起来。
“支书,既然说到名额,那以前上学名额被顶替的事,是不是也该查查?”
人群里顿时响起议论。
马大棒脸一沉。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干什么?”
陆峥也站起来说。
“有人被顶了大学名额,这不算小事。”
我从人群后走出来,把志愿表的复写件放到桌上。
“当然不是小事。”
马德福坐在马大棒旁边,看到那张纸,脸色变了。
我盯着他。
“我的志愿,是你改的。”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
“你胡说啥?”
“这字跟我没关系!”
“我还没说是哪几个字,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字?”
马德福嘴唇动了两下。
人群安静下来。
他额头冒出汗,转头看向马大棒。
“是你妈让我改的!”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我往前一步。
“你承认了。”
“我没改!”
他声音陡然拔高。
“我不知道!那年我才多大,这种事咋可能轮到我?”
前后两句话撞在一起。
周围人的眼神变了。
马大棒一巴掌拍在桌上。
“够了!”
他拿起那张复写件,随手撕成两半。
“谁知道这东西是不是你伪造的?”
“萧梦,你扰乱会场,攀咬村干部,是想干啥?”
我看着落在地上的纸。
撕了,正合我意。
陆峥从后排站起来,拿出另一份抄录证明。
“萧梦拿的是抄件,原底稿还在公社。”
“你这么急着撕干什么?”
全场目光落在马大棒身上。
我冷笑了一声。
“我还没说原件在哪儿,你怕什么?”
这时,
江雪却从知青队伍中站出来。
她指着我,声音又脆又亮。
“大家别被她骗了!”
“她连亲妈都不肯救,现在又来攀咬村干部和德福。这种人说的话,谁敢信?”
“就是!”
“她连亲娘都害,还有啥不敢干?”
人一下围上来。
我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上土墙。
有人伸手抢我怀里的旧档案。
陆峥横过来,挡在我前面。
“都别动手!”
他肩膀被人推了一下,仍没让开。
马德福站在人群后头,嘴上劝着“别打”,脚却半步没动。
我隔着人群看向江雪。
她脸上满是义愤,右手却死死捏住衣角。
我忽然笑了。
“江雪,你急什么?”
她的声音停住。
我一字一句地问。
“鸠占鹊巢的日子好过吗?”
江雪的脸一下白了。
马德福也猛地抬头。
周围安静几秒,有人问。
“啥占位置?”
江雪扯了扯嘴角。
“她这是疯了,随口咬人。”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哭声。
赵秋菊被人扶了过来。
她身体歪在椅子上,嘴角还不利索,眼泪先滚了下来。
“梦啊,妈不怪你。”
她朝我伸出手。
“你就是吓坏了,才做这些糊涂事。”
“别闹了,跟妈回家。”
周围立刻有人红了眼。
“看看秋菊,多好的娘!”
“都被害成这样了,还替闺女说话。”
“萧梦,你还有没有心?”
一声声指责砸过来。
赵秋菊仍朝我伸着手,眼泪流个不停。
我看了她很久,慢慢拨开陆峥。
“好。”
我走到她面前,握住了那只手。
“娘,我跟你回家。”
我握住赵秋菊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低了头。
“娘,是我错了。”
周围顿时静下来。
我蹲在她面前,声音压得发哑。
“婚宴那天,我不该拦着他们。刚才也不该拿旧事出来闹。”
赵秋菊愣了一下,随即抱住我的头,放声大哭。
“你想明白就好。”
“娘不怪你,娘就你这一个闺女啊!”
有人抹起眼泪。
也有人松了口气,说我总算被骂醒了。
我伏在赵秋菊膝上,没动。
她的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隔着衣裳,我仍能想起那只手拿竹条抽在身上的声音。
人渐渐散了。
陆峥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我,我轻轻摇了一下头。
回家后,我给赵秋菊擦脸、喂水,又把被褥重新铺好。
她靠在炕头,打量我半天。
“真知道错了?”
“知道了。”
我把水碗递过去。
“以后我都听娘的。”
赵秋菊的眼睛这才松下来。
天黑后,我拿出陆峥从知青点借来的录音笔,藏在棉袄内侧。
又在灶台后翻出半瓶高粱酒。
我把酒温了,又切了一小碟咸萝卜。
“娘,今晚我陪你喝两盅,算给你赔罪。”
她嘴上说身体不好不能喝,眼睛却一直盯着酒壶。
第一杯下肚,她脸上有了红。
第二杯下去,她的话也多起来。
我没急着问,只说起小时候。
“娘,我小时候是不是特别难养?”
“何止难养。”
她夹起一块萝卜,含糊地说。
“成夜成夜哭,吃奶还挑。”
我替她满上。
“怪不得你总说,养我费了半条命。
我回到桌边,赵秋菊已经自己倒了一杯。
“看什么?”
“没什么。”
我把酒壶接回来。
她连喝几杯,舌头渐渐打结。
“你从小就不听话。”
她伸手指着我,指尖晃个不停。
“要不是我,你早饿死了。现在翅膀硬了,想飞?”
她冷笑一声。
“门都没有。”
我垂下眼,替她把酒斟满。
“娘,我哪敢飞。”
我把酒杯推到她手边,仰起脸笑了笑。
“我就是想知道,当年你是怎么把我从城里带回来的?”
赵秋菊端着酒杯,眼神一下变了。
“啥城里?”
“娘不是说,我小时候在城里住过吗?”
我低头拨了拨灯芯。
“江雪也是城里人。她有文化,有本事,我哪配跟她比。”
赵秋菊嗤笑一声,把酒灌进嘴里。
“她?”
酒从她嘴角淌下来。
“她当然比你强。她是我的……”声音忽然停住。
我替她擦了擦嘴。
“是什么?”
赵秋菊一把推开我的手。
“她是我亲闺女!”
我握着酒壶的手紧了一下。
衣襟里的录音笔正在录音。
我脸上没露半分紧张,只笑了一下。
“你喝多了,江雪是江家的女儿,怎么成你的了?”
“我没喝多!”
赵秋菊猛地拍桌。
酒盅跳起来,落在地上摔成两半。
“当年我拿你换了她,才让她享了二十年的福!”
我的耳边嗡的一声。
原来以前那些醉话,全是真的。
我把指甲掐进掌心。
“换了我?娘,你说胡话呢。”
赵秋菊揪住我的袖子,喷出的气全是酒味。
“我用亲闺女换了你这死丫头。”
“早知道你这么不听话,我当年就该把你扔河里!”
“你还想进城?”
“我不死,你哪都别想去!”
她骂到最后,身子一歪,趴在桌上睡死过去。
我坐了很久。
煤油灯花爆开,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从衣襟里拿出录音笔,按下停止键。
与此同时,方医生急匆匆赶到姐姐方芸家。
他拿出一张照片。
“姐,你先看看这个人。”
“谁啊?”
方芸随口问了一句,低头看向屏幕。
下一秒,她脸上的神情骤然凝固。
照片里的姑娘站在医院走廊里,微微侧着脸。
她穿得很简单,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疲惫,可那张脸……
太像了。
不,已经不能用“像”来形容。
照片中的姑娘,简直和她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
尤其是眼睛和鼻梁,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方医生盯着她的反应,心里的那个猜测越发清晰。
“我第一次看见她,就觉得她特别像你。”
“姐,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生产的时候,医院里出过一次差错?”
他这句话,
像一把钥匙,
骤然打开了那扇被岁月尘封多年的门。
方芸捏着照片的手轻轻一抖。
那天她刚生产完,
孩子被护士抱出去做检查,
隔了许久才送回来。
可没多久,另一名护士便慌慌张张地冲进病房,说孩子的性别不对。
几名护士围着孩子反复核对,又匆忙将孩子抱出去。
后来护士长亲自过来解释,
说只是登记时出了问题,
孩子没有抱错,让她不必担心。
后来江雪平安长大,那场风波也渐渐被他们抛在了脑后。
可现在,
看着照片里这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
方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上来。
她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上,眼眶却渐渐红了。
“我要见她。”
方医生一怔。
“不管她是谁,我都要亲眼见见她。”
方芸眼底的情绪一点点翻涌起来。
“她现在在哪里?”
方医生:“在乡下。”
方芸立刻站起身。
“带我去见她。”
第二天一早,赵秋菊醒来便四处找酒。
我说酒没了。
她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丧门星!是不是你偷喝了?”
门外恰好传来方医生的声音。
“萧梦在家吗?”
我没躲。
赵秋菊抓起笤帚,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我抬手挡了一下,袖子被她扯开。
方芸和方医生推门进来时,正看见我胳膊上纵横交错的旧伤。
有竹条抽的。
有火钳烫的。
还有一道深得发白的刀口。
方芸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我的手肘内侧,露出一块月牙形的红色胎记。
她整个人都在抖。
下一刻,她把我死死抱进怀里。
“我的女儿……”
“你是我的女儿!”
我站着没动。
她的眼泪落进我脖颈里,滚烫。
赵秋菊手里的笤帚“啪”地落地。
她像是瞬间醒了酒,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不是!”
她扑过来拉我。
“别听她胡说!你是我生的,你就是我生的!”
我退后一步,避开她的手。
“是吗?”
我拿出录音笔。
“那这段录音,你怎么解释?”
院里的动静很快引来了人。
陆峥第一个赶到。
随后是村里的婶子和几个知青。
赵秋菊靠着桌角,
嘴里反复说我是她生的。
我把录音笔放到桌上,按下开关。
沙沙声过后,
她昨晚醉醺醺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是我亲闺女!”
“我用亲闺女换了你这死丫头……”
院儿里一片死寂。
赵秋菊扑过来抢。
陆峥先一步挡住她。
她指着我尖叫。
“假的!”
“她找人学我的声音!她害我!”
我卷起袖子。
“这些伤也是假的?”
我又从柴房拿出被撕碎的课本,
还有那把锁了我无数个夜晚的旧铜锁。
“我七岁到十六岁,只要不听话,就被锁进柴房。”
方芸捂着嘴,哭得站不稳。
方医生扶住她,转头逼问赵秋菊。
“当年不是抱错,是你主动换的,对不对?”
赵秋菊的眼神四处乱飘。
“我也是为了孩子有条活路。”
“江雪跟着我,只能在土里刨食。”
“她去了城里,才有好日子。”
“那我呢?”
我问。
她张了张嘴。
没有说话。
院外忽然传来马大棒的怒喝。
“都围着干什么?散了!”
他挤进来,要去拿桌上的录音机。
没等碰到,门口便响起一声尖骂。
“马大棒,你敢动一下试试!”
马大棒的媳妇带着几个娘家人堵在门外。
消息是我提前让陆峥递的。
她冲进屋,一把薅住赵秋菊的头发。
“你个烂寡妇,勾着我男人二十年,还敢装贞洁!”
赵秋菊被扯得尖叫。
马大棒急着撇清。
“你别听人胡说!是她一直缠着我,我可没碰她!”
赵秋菊猛地抬头。
“马大棒,你放屁!”
“当年要不是你帮我换登记,江雪能进方家?”
“这些年你钻我屋的时候,咋不说是我缠你?”
赵秋菊转身回屋拿了账本出来。
“你不是说跟我没关系吗?这些账你自己认!”
她把账本扔到地上,立刻有人捡起来看。
原来马大棒为了讨好她,偷偷给赵家多记过工分。
还有村里的机动粮票、救济票。
院子里轰地炸开。
马德福站在人群外,脸白得像纸。
就在这时,江雪冲了进来。
“别说了!”
她扑过去关录音机,却被方芸挡住。
方芸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
“小雪,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江雪嘴唇发颤。
她慢慢跪下,抱住方芸的腿。
“妈,我只有你们了。”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不敢说。”
“我怕你不要我。”
方芸的手抬了几次,又放下,到底没有落在她脸上。
屋里哭的哭,骂的骂。
方芸走过来,小心翼翼拉住我的手。
“梦儿,跟妈回家。”
我回方家的第二天。
马德福托村里来县城送化肥的人捎话,让我消了气就赶紧回去。
我没回话。
当天傍晚,他又让人送来一封信。
他说,夫妻没有隔夜仇,过去的事都是误会。
他还说自己已经和赵秋菊吵过了,往后绝不会再让她打我骂我。
最后,他说家里的鸡没人喂,灶台也冷了,叫我别耍脾气,早点回去过日子。
我把信折起来,扔进了灶膛。
方芸站在一旁,眼圈一下红了。
“梦儿,你要是不想回去,咱就不回。”
“这儿就是你的家。”
我低头拨了拨炉灰。
“我没打算回去。”
可马德福不肯罢休。
第二封信是隔天送来的。
这一次,他写了整整五页纸。
他说,
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
是他走了十几里地去公社卫生院给我买药。
那些事我都记得。
可我也记得,
那一次发烧,
是因为赵秋菊罚我在雪地里跪了半夜。
信的最后,他又说。
“你现在认回了亲爹妈,我也替你高兴。”
“等咱俩回去好好过日子,以后城里乡下就是一家人。”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晌。
原来他不是后悔了。
他只是忽然发现,被他踩进泥里的媳妇,竟有了一对城里的亲生父母。
方芸把信压在桌上,脸色很难看。
“他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我抬起头。
“我要跟他离婚。”
第二天一早,马德福堵到了家门口。
他蹲在墙根下,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褂子,脚边放着一个网兜。
网兜里装着红糖、水果罐头,还有红枣。
那些东西不算便宜。
门一开,他立刻站起来。
“梦儿!”
我刚迈出门槛,他就迎了上来。
几天没见,他胡子拉碴,眼窝发青,像是真的没睡好。
“我总算见着你了。”
他说着便来拉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
他的手落了空,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梦儿,我知道你还生气。”
“你跟我回去,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我没说话。
马德福以为我还在犹豫,赶紧把网兜提起来。
“你不是爱吃水果罐头吗?”
“我在供销社排了半天才买着。红糖也是给你补身子的。”
他朝院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咱俩是两口子,有啥话关起门来说。”
“你总住在娘家,外头人看着不像话。”
“这里是我家。”
我的话刚出口,他脸色微微一变。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扯出一个笑。
“你不能认了有本事的爹妈,就把我撇下。”
巷口已经有人探头看了过来。
马德福特意提高声音,大概是想让旁人听见。
“梦儿,我都亲自来接你了,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你要是不想跟赵秋菊住,我去跟她说,咱们分开过。
“家里的工分和口粮也都交给你。”
“往后你想读书,我不拦着。你想回城看爹妈,我也让你来。”
他说得情真意切,像是给了我天大的恩典。
我忽然想起当年
我说我不信自己没考上。
马德福当时正在修锄头,连头也没抬。
“一个女人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亲手改掉我名字的人就是他。
如今见我是方家的亲生女儿,他却忽然支持我读书了。
不是因为他尊重我。
而是因为他觉得我还有用。
“马德福,你想和我过日子,还是想跟方家攀亲戚?”
他的神色僵了一下。
“瞧你说的,我是你男人,方家不就是我岳父岳母家?”
“谁认你这个女婿?”
方芸从院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灰色呢子外套,脸色冷得厉害。
“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马德福赶紧站直身子。
“妈……”
方芸一口打断。
“别叫我妈。”
“你们一家人是怎么对梦儿的,我都打听清楚了。”
“她身上的伤,她被人顶掉的读书名额,你最清楚吧?”
巷子里的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马德福的脸涨得通红。
“谁家锅底没有灰?”
“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碰碰不是常有的吗?”
“我又没打她。”
他看向我,语气带上了几分埋怨。
“梦儿,你把这些事都往外说干什么?这不是存心让我抬不起头吗?”
直到这个时候,他在意的还是面子。
我从衣兜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
“你来得正好。”
马德福看见那张纸,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啥?”
“离婚申请。”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说啥?”
“我要跟你离婚。”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就连几个站在远处看热闹的人,都忍不住朝这边走了几步。
马德福一把夺过那张纸。
他只看了一眼,便把纸揉成一团。
“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你就离不了!”
他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是不是你妈逼你的?”
“还是那个姓陆的知青在背后撺掇你?”
听他提到陆峥,我抬起眼。
“这事跟别人没关系。”
“我不信!”
马德福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成了城里人,就看不起我这个乡下人?”
我平静地看着他。
“不是我看不起你。”
“是你做的那些事,让我再也没法跟你过下去。”
“当初你偷走我的药钱,拿去给江雪。”
“你帮着赵秋菊毁我的志愿。他们把我逼到绝路时,你明知道真相,却还装聋作哑。”
“村里开大会的时候,他们围着我骂,伸手抢我怀里的东西。”
“你站在人群后面,嘴上叫着别动手,却一步都没往前走。”
“马德福,从那一天起,你就不再是我男人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那是怕把事情闹大……”
“你不是怕事情闹大。”
“你是怕得罪马大棒,怕得罪赵秋菊,怕江雪没了方家女儿的身份。”
“你什么都怕,唯独不怕我受委屈。”
马德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过了半晌,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梦儿,我真知道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咱俩还年轻,以后再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不比啥都强?”
我看着他攥在我胳膊上的手。
“松开。”
“你先答应我不离婚。”
“松开!”
他不但没松,反而将我往他身边扯了一把。
“你是我媳妇,我碰你咋了?”
“跟我回去!”
他这一声喊出来,巷子里的人全围了过来。
我抬起另一只手,朝着他的脸重重扇过去。
巴掌声又脆又响。
马德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你敢打我?”
我抽出胳膊,挽起衣袖。
“你再碰我,我就报公安。”
旁边扫街的大娘也出了声。
“这位同志,女同志不愿意跟你走,你不能硬拖。”
“就是,有话去街道说,咋还能动手呢?”
马德福扫了一眼周围,气焰终于弱了几分。
他咬着牙问。
“你非要把我的脸丢尽是不是?”
我捡起地上那张被揉皱的离婚申请,慢慢抚平。
“你的脸不是我丢的。”
“是你自己不要的。”
“这张撕了,我还能再写。”
“你不肯去办手续,我就把你改志愿的事,写进起诉材料里。”
马德福死死盯着我。
他大概第一次发现,那个从前被骂几句就低头、被打了也不敢出声的萧梦,已经不见了。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又落到方家紧闭的院门上。
“你别以为找到了亲爹亲妈,就能一脚把我踹了。”
“你现在是城里干部家的闺女,我还是你丈夫。”
“只要这婚一天没离,我就是方家的女婿!”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人的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方芸气得浑身发抖。
我却笑了。
果然。
说到底,他放不下的从来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方家。
“马德福,这才是你来找我的真正原因吧?”
他神色一慌。
“我不是……”
“你是。”
“如果我还是那个在乡下挣工分、被赵秋菊打骂也没人撑腰的萧梦,你会低声下气来求我吗?”
“你不会。”
“你只会认定我无处可去,迟早会爬回去给你们烧火做饭。”
“现在你怕的,是我真走了,你就再也攀不上方家。”
马德福被我说中心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把手里的网兜往地上一摔。
水果罐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瓶子没有碎,里头黄澄澄的果肉却跟着晃了几下。
“行。”
“萧梦,你有本事。”
他的眼神阴沉下来。
“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你能过成什么样。”
“你别忘了,你结过婚。往后谁家正经男人会要一个离了婚的女人?”
我把重新抚平的离婚申请举到他面前。
马德福没有接。
他死死瞪了我许久,转身挤出人群。
走到巷口时,他又回过头。
“萧梦,咱们一天没办手续,你就还是我媳妇。”
当天晚上,江雪偷跑回家。
她跪在方芸面前,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妈,我会走。”
“你养了我二十年,我不能再让你为难。”
方芸到底没忍住,把她扶了起来。
“小雪,这事不是你的错。”
“你也是无辜的。”
我坐在饭桌旁,没说话。
方医生叹了口气。
“小雪从小在方家长大,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
第二天,我直接提出要恢复城市户口。
方芸面露难色。
“这事要补不少手续。你先住下,妈会想办法。”
“我只要户口。”
我看着她。
“别的都不要。”
江雪站在她身后,眼里掠过一丝得意。
等方芸离开,她关上房门,朝我笑了。
“你回来又怎样?”
“这个家还是我的。妈养了我二十年,她舍不得我。”
“你没看见吗?你刚进门,她就怕你欺负我。”
我把书放进箱子,没有理她。
她很快又在邻里间哭诉,说我一回来便逼她离开。
外头的人看见我,眼神渐渐不对。
方芸知道后,只劝我。
“你是姐姐,让让她。她心里也苦。”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赵秋菊。
她们不一样。
可每一次被要求退让的人,都是我。
几天后,我收到陆峥的信。
他说恢复高考的消息越来越真,让我把书捡起来。
信封里夹着一封道歉信。
是那个顶替我大学名额的人写的。
我看过后,将信收好。
当天晚上,我收拾行李,准备回村。
方芸拦着我。
我只说。
“户口办好以后,写信告诉我。”
回村前,陆峥来车站接我。
他告诉我,江雪也回了村。
两天后,江雪主动找上门。
她拎着一包点心,眼睛哭得红肿。
“萧梦,我们谈谈吧。”
她把点心放到桌上。
“以前是我不对。我想带你去镇上散散心,也算向你赔罪。”
我看着那包点心,点了头。
“好。”
来接我们的是马德福。
他开着一辆借来的拖拉机,见到我,脸上仍挂着那副憨笑。
“小梦,我现在在镇上找了活。”
“以前的事是我糊涂。我想补偿你。”
我上了车斗。
陆峥给我的铜哨子,就藏在袖口里。
我和陆峥约好,
半个时辰没听见两声哨响,
就立刻带人追上来。
拖拉机驶出村后,我很快发现不对。
去镇上该走东边的大路。
马德福却拐向西面的山坳。
两边的田越来越少,荒草越来越高。
我装作不懂。
“这不是去镇上的路吧?”
江雪笑着挽住我的胳膊。
“先去接个人,马上就回来。”
她的手把我抓得很紧。
半个时辰后,拖拉机停在一处破院前。
院墙塌了一半,门上贴着褪色的红纸。
一个跛脚男人从屋里出来。
他看见我,眼睛立刻亮了。
“就是她?”
马德福跳下车,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就是她。”
我装出害怕的样子。
“你们要干什么?”
江雪站在车边,没有看我。
马德福把我往院里推。
“货给你了,钱呢?”
陈瘸子从怀里摸出一叠钱。
马德福数了两遍,揣进衣服里。
我挣扎起来。
“马德福,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
“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
“跟了陈瘸子,以后就在山里好好过吧。”
他把我推进屋,反手关上门。
外面的拖拉机很快响起来。
我贴在门上,听着声音远去。
陈瘸子插好门闩,搓着手朝我走来。
“你别怕。”
“跟了我,我不会亏待你。”
我往后退,故意撞到桌角。
“你别过来。”
他笑得更厉害,一瘸一拐扑向我。
我忽然抬头。
等他靠近,我一脚踹在他那条好腿的膝弯上。
陈瘸子惨叫着跪倒。
我抄起旁边的木凳,狠狠砸在他背上。
他想翻身,我骑上去,用凳腿抵住他的脖子。
“别动。”
他疼得直抽气。
我从袖口取出哨子,抵在唇边。
“外头有人等着。”
“你敢喊,我也敢让他们进来。”
陈瘸子果然不敢再动。
我压紧凳子,俯身看着他。
“说。”
“谁让你干的?”
“想活命,就老实交代。”
陈瘸子的脸贴在地上,声音直打颤。
“是江雪和马德福。”
“他们给了我钱,说只要我把你留下,生米煮成熟饭,你就没脸回城。”
我手上的力气没有松。
“还有呢?”
“他们说你名声坏了,方家也不会认你。”
“到时候你只能留在这儿。”
他哭了起来。
“我也是没办法。”
“我儿子想回城,他们答应帮他弄指标。”
“我这辈子没本事,就信了。”
我冷笑。
“所以你就能毁了我?”
陈瘸子不敢出声。
我把凳腿压下去。
“钱在哪儿?”
他急忙指向墙角。
“炕洞里!”
我让他趴着别动,自己从炕洞里摸出一个布包。
里面有二百块钱,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事成之后再补一半。
落款虽然没有名字,但笔迹却和马德福的一模一样。
我把东西收好。
“跟我回村,指认他们。”
陈瘸子猛地摇头。
“不行!马大棒在村里有人,他们会报复我儿子。”
我盯着他。
“你只需要向有关部门主动交代,配合作证,承担自己的责任。”
“他们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陈瘸子犹豫很久。
“我儿子的指标咋办?”
我把字条展开。
“你儿子想回城,不是你卖掉一个女人的理由。”
“你帮我作证,不是赎清,是少错一步。”
他终于点了头。
“我跟你回去。”
我吹响铜哨。
不一会儿,陆峥从院外翻墙进来。
他早就跟在拖拉机后面,只是按照我的交代,没有立刻露面。
看见我没事,他绷了一路的肩膀才松下来。
“都拿到了?”
我把字条递给他。
“拿到了。”
天黑后,我们带着陈瘸子往村里赶。
还没到村口,就听见江雪的声音。
她正站在一群知青中间。
“萧梦姐说去镇上,转头就跟男人跑了。”
“我想拦,根本拦不住。”
马德福站在旁边叹气。
“她早就嫌村里穷,攀上城里的亲戚,哪还看得上我们。”
周围骂声四起。
“果然不是个安分的!”
“刚被男知青救过,又跟人跑了!”
我从黑暗里走出去。
人群一点点静下来。
江雪看见我,脸上的泪僵住了。
我朝她笑了笑,让开半步。
陈瘸子拄着棍,从我身后走出来。
“江雪。”
我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
“你不是让我去镇上吗?”
“我把你朋友带回来了。”
村口很快围满了人。
陈瘸子站在煤油灯下,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是江雪先找的我。”
“她知道我想买个媳妇,就给我牵线。”
“她答应事成以后给我三百块钱,还说能从知青办弄一个回城指标,给我儿子顶上。”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回城指标也能拿来送人?”
“陈瘸子他儿子又不是知青,咋顶?”
“还能咋顶?改档案,换名字呗!”
陈瘸子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缝了补丁的蓝布包。
江雪冲过去打翻布包。
“他撒谎!”
“一个老光棍的话,你们也信?”
马德福转身想走。
陆峥带着几个知青堵住路。
“事情没说清楚,谁都别走。”
马德福抡拳扑过去。
两个人撞在一起,桌子都被带翻了。
村里人赶紧把他们拉开。
公社来调查的人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再动手,就把你们全带回去!”
马德福喘着粗气,眼珠飞快地转了几圈。
下一刻,他忽然抬手指向江雪。
“都是她逼我的!”
江雪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马德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喊起来。
“花粉是她给的,卖人的主意也是她出的!”
“她怕萧梦认回方家以后,自己什么都捞不着,就想把萧梦毁了!”
“她说只要萧梦出了事,方家就还只有她一个女儿。”
“以后她照样能回城,照样能过好日子!”
四周一下安静了。
江雪气得浑身发抖。
“今天谁也别想摘干净!”
她说完,忽然将手伸进棉袄内袋。
从里面拿出一只巴掌大的录音机。
她将一盘小磁带塞进去,按下开关。
磁带先是发出一阵沙沙声。
片刻后,江雪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钱不能全给陈瘸子,我得留一百。”
“萧梦是我媳妇,卖她的钱,凭啥让别人全拿走?”
马德福猛地扑向录音机。
“关了!”
“这东西是假的!”
陆峥一把拧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在桌边。
录音还在继续。
花粉陷害。
志愿篡改。
务工名额交易。
还有把我卖去外县的计划。
一桩桩,一件件,再也容不得他们抵赖。
方芸和方医生不知道何时赶到,站在后面怔住了。
方芸踉跄了一下。
江雪脸色难看,仿佛意识到自己闯大祸了。
她爬到方芸脚边,抱住她的腿。
“妈,我是被逼的。”
“都是马德福!”
“是他贪钱,是他舍不得萧梦,又想攀上方家,才想把人偷偷卖掉!”
马德福被陆峥按着,立刻破口大骂。
“你少装可怜!”
“明明是你怕萧梦抢走方家的一切!”
“你说她活着一天,你就一天睡不安稳!”
“你还说赵秋菊最好也一起死了,省得她哪天把换孩子的事抖出来!”
“你跟我睡在草垛后头的时候,可没说自己是被逼的!”
江雪尖叫起来。
“你闭嘴!”
方芸低头看了江雪很久,眼泪一颗颗砸在衣襟上。
最后,她慢慢将腿抽了出来。
“我养了你二十年。”
“怎么养出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儿!”
调查员重重拍响桌面。
“都住手!”
“钱、字条、红褂子和录音机全部封存。”
“涉及的人,一个都不许离村!”
我把录音笔和顶替者的道歉信上交。
江雪被带走调查。
马大棒还想以村支书的身份拦,被当场停了职。
马德福也因篡改志愿、合谋害人被押去问话。
围观的人看我的眼神终于变了。
有人想过来道歉。
我没听。
赵秋菊得知消息后,在家里砸了碗。
等我赶到时,她已经倒在门边。
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点点发紫。
她朝门口的人伸手。
可这一次,没有人争着往前冲。
村民们站得远远的,谁也不愿沾上她家的事。
赵秋菊的眼睛越过人群,死死落在我身上。
她喉咙里“嗬嗬”作响。
和婚宴那天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我没有拦人。
也没有上前。
方医生推开人群,先让所有沾粉尘的人退远,才蹲下施救。
赵秋菊被抬走时,手还垂在担架外头。
那只手曾经打过我,锁过我,也把我从亲生母亲身边抱走。
如今它软软垂着,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方芸走到我身旁。
她的声音很轻。
“梦儿,我带你回家。”
我看着担架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很久,我才说。
“我没有家。”
方芸又来找过我几次。
每一次,她都带着吃的和衣裳。
我没有收。
最后一次,她站在院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梦儿,妈知道错了。”
“妈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方医生也在旁边劝。
“你母亲这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确实舍不得江雪,可她也是真心想认你。”
我把晒好的课本收进屋。
“二十年的母女,不在这一声认亲里。”
“我不做谁的补偿,也不抢别人的妈。”
我看向方芸。
“户口本给我,我自己走。”
她捂着脸蹲下去。
方医生沉默半晌,终于答应帮我补齐手续。
我开始准备高考。
陆峥把能找到的课本全送了过来。
有几本缺页,他便照着别人的书,一页页抄给我。
晚上,我们坐在煤油灯下做题。
他写字很稳。
我算错一道题,他不笑,只把步骤重新写一遍。
有一天,他忽然放下笔。
“萧梦,等考完以后,我……”
我抬头看他。
他剩下的话停在嘴边。
我摇了摇头。
“等我先做回萧梦。”
“我不想再靠谁活,也不想在谁的户口本上活着。”
陆峥安静几秒,重新拿起笔。
“好。”
“那我等你。”
不久后,离婚证下来了。
处理结果也出来了。
江雪的知青身份被取消,档案退回原籍,卖人一事继续调查。
马大棒被撤去村支书职务。
马德福也被停工审查。
赵秋菊因换子、虐待和隐瞒户籍,被送去接受处理。
方芸收到江雪的信后,又动了接济她的心思。
她拿着信来问我。
“她毕竟是我养大的。要是我给她寄点东西……”
“你可以寄。”
我打断她。
“你要认她、养她,我都不拦。”
方芸眼里刚亮起一点光。
我又继续说。
“但从此以后,我和方家再无关系。”
她拿着信,手指一点点收紧。
最后,她当着我的面,把信撕成了碎片。
我没有因此感动。
那是她的选择,不是给我的恩情。
入冬前,城里终于来了通知。
我的户籍更正手续办完了。
我接过那本崭新的户口本。
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萧梦。
没有赵秋菊。
没有马家。
也没有任何人的附属称呼。
我坐在门口,看着薄薄的雪落在院墙上。
二十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脚真正踩在地上。
从今往后,我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高考放榜那天,村部门口挤满了人。
红纸最上头写着我的名字。
省城师范学校。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陆峥从人群后走过来,把录取通知书递给我。
“萧梦,考上了。”
我接过来,手指有些发抖。
方芸和方医生当天便赶到村里。
方芸抱着我哭了很久,非要陪我去学校报到。
我拒绝了。
“这段路,我自己走。”
离开那天,我只带了一口旧木箱。
箱子里装着几身衣裳、几本课本,还有那件包好的红褂子。
证据已经用不上了。
可我没有扔。
它提醒我,曾经有人想把我困死在这个村里。
也提醒我,我走出来了。
陆峥和我坐同一趟火车。
上车后,他递给我一块干净的手帕。
灰蓝色,边角收得很整齐。
“方医生那块旧了。”
“这块给你。”
我愣了一下。
火车缓缓开动。
村庄一点点退到窗外。
土墙、麦垛、河滩,还有我被锁过无数次的柴房,全变得越来越小。
我想起被改掉的志愿。
想起婚宴上落地的红头纱。
想起草垛后的木棍、山坳里的破屋,还有那些没人听我解释的夜晚。
我曾经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走不出去。
可现在,铁轨正带着我穿过山坳。
我打开户口本,又打开录取通知书。
两张纸上写着同一个名字。
萧梦。
不是赵秋菊的女儿。
不是马德福的媳妇。
不是方芸亏欠了二十年的补偿。
只是我自己。
我看着窗外,轻声道。
“这个村,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峥没有劝我。
他的手落在座位中间。
停了片刻,才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抽开。
火车驶出山坳。
晨光越过远处的山,一寸寸照进车厢。
我靠在窗边,看着前方越来越亮。
这一次,没有人能再改掉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