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苏晚,三天后嫁给陆嘉行。
温念是陪我长大的姐妹,说要亲手给我试头纱。
她泡的茶很香。
她手腕上那只银镯,是我外婆留给我的。
她笑着催我喝,说喝完就是最漂亮的新娘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她以为我咽下去了。
角落里的婚纱是我的尺码,石膏桶已经搅好。
电话那头接应她的男人,是我的未婚夫。
今晚,他们要把我做成一尊雕像。
……
婚礼前三天,温念说要帮我试头纱。
地方定在她郊区的雕塑工作室。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推门进去,一屋子白。
全是人形的石膏像,裹着塑料布,站的满满当当。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塑料布哗啦啦的响。
“晚晚,你可算来啦!”
温念从里间跑出来,一把抱住我。
她身上有股潮湿的石灰味,混着点栀子香。
“头纱我都给你熨好了,先喝口茶暖暖。”
她拉我坐下,转身去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她哼着歌,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们一个大院长大,二十多年。
我第一次来例假,是她偷了她妈的卫生巾塞给我。
我跟陆嘉行吵架,是她半夜骑电动车来陪我。
所以她说帮我试头纱,我连想都没想。
“尝尝,托人带的白茶。”
她把杯子推过来,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看见她指甲缝里,有一圈干掉的石膏浆。
灰白色的,嵌的很深。
然后我看见她的手腕。
一只老银镯子,内圈刻着个“晚”字。
那是我外婆的。
外婆走后,镯子在我梳妆盒里锁了三年,上个月不见了。
我一直以为是搬家弄丢的。
“好看吧?”温念晃了晃手腕。
“借我戴两天,沾沾你的喜气。”
我没接话,眼睛往角落里看。
那里叠着一件象牙白婚纱。
领口那圈碎钻,我在婚纱店试过。
吊牌朝外,S码,是我的尺码。
温念比我高半个头,她穿不下S码。
那天试婚纱,陆嘉行把店员支走,站在我身后拉拉链。
拉链走的很慢,他的指节一路蹭着我的脊背往上。
镜子里,他低头看我,呼吸压在我耳后。
“这件留着,婚礼那晚,我亲手拆。”
我脸烫了一路。
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一阵的发冷。
温念捧着杯子,自己一口没喝。
“晚晚,还记得外婆过七十大寿那天吗?”
她声音软软的,像在讲个笑话。
“全院的孩子都在。”
“外婆当着所有人,把银镯从我手上摘下来,戴到你手上。”
“她说,你才是亲的。”
“那年我八岁。”
她抬头看我,还在笑。
“苏晚,你知不知道,我恨了那副镯子二十年?”
杯子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里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把茶吐干净,漱了三遍口。
回座的时候,我扶了一下门框。
又扶了一下桌角。
然后,我顺着椅子滑到了地上。
眼皮半阖着,留一条缝。
温念没动。
她坐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后来她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脸。
很轻,跟小时候哄我睡觉一样。
“晚晚?”
我闭着眼,不应。
她笑了一声。
脸上那副随时要哭出来的表情,没了。
我认识她二十年,第一次见她不哭的样子。
“晚晚,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什么都有。”
她拽着我的脚踝往里拖。
水泥地很糙,后背的衣服磨破了,我咬着舌尖没出声。
她一边拖,一边拨电话。
“她到手了。”
“你把户口那边的谎圆好,别让我白忙一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嗯”。
很低,很稳。
这个声音昨晚还贴在我耳边,哑着嗓子叫我宝宝。
是陆嘉行。
我后颈一凉,从头皮麻到了脚底。
我准备的东西还贴身藏着,硌着腰。
可它们能撑过今晚吗?
拖动停了。
头顶有铁链子晃荡的声音。
温念喘着气,拧开了石膏桶的盖子。
一股呛人的白气冒出来。
她低头冲我笑。
“晚晚,明天的新娘,是我。”
2
铁架子是固定雕塑用的那种。
两条臂撑焊在腰侧,绳子绕了三圈。
我被挂在上面,像商场橱窗里的假人。
温念从桶里捞出一把刷子,刷毛还是湿的。
“晚晚,别怪我。”
她说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像真的难过。
“你知道高考那年,我为什么比你多考了四十一分吗?”
她蹲下来,从我小腿开始往上抹石膏浆。
冷的。
然后是热的。
然后是烫的。
“前一晚我去你房间,你桌上的志愿表。”
她顿了一下。
“我改了填法。”
“机会排在前面,冲刺的学校填后面,你全填反了。”
我咬着牙,没吭声。
“你复读那年,你妈在门缝里塞了半碗咸菜进来哭,我在楼道里听见了。”
温念扭过脸去。
“我当时差点去敲门。”
差点。
“还有夏令营那个叫谢远的男生。”
她站起来,声音平了一些。
“分手信是我写的。”
“他以为那封信是你寄的。”
我想起谢远最后一次发消息。
只有一个字。
“好。”
我那时候在宿舍想了三天,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温念把刷子搭在桶沿上,掸了掸手。
“陆嘉行,是我先看上的。”
这句话落地没有回声。
“我见他第一面,就给你看了他的照片。”
“说这人挺好的,问你有没有感觉。”
“你说还行。”
她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好看的笑。
“我给他做了半年工作,才把他拐到你旁边。”
“他以为那是他自己的主意。”
门响了。
陆嘉行推门进来,扫了我一眼,别过脸去。
“快点,石膏等会儿就稠了。”
他去角落搬第二桶,动作很稳,不看我。
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的背影停了半秒。
没转身。
温念重新拿起刷子,眼睛有点亮。
“我抢了你二十六年,就差最后一样了。”
“你这条命。”
她说得很轻。
像在说一件已经办完了的事。
热浆漫上脚踝。
贴着皮肤往脚背蔓延。
那种烫,是钝的,往肉里面压。
我哑着声音让她别这样。
手在绳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眼泪是真的。
疼出来的。
温念掏出手机,对着我的脸拍了一张。
“留个纪念。”
“你妈的坟,我逢年过节都替你扫。”
“你别担心,银镯我也替你好好戴着。”
她手腕上那只镯子晃了一下。
我低着头,眼睛顺着泪往下看。
工作室右后角,废料间的铁门是往里开的。
横梁上头,通风窗。
离地大概三米。
温念手机屏亮着。
解锁一秒,我看见她的转账页面没关。
备注那一栏,只截了个角。
“周师——”
“周师傅”。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落了地。
陆嘉行把第二桶石膏推过来。
桶边磕在地砖上,声音很闷。
温念举起来,倾了倾口。
白色的浆,贴着桶边往下流。
我仰起头,笑出声来。
3
温念的手停了。
“那杯茶,”
我清了清嗓子,“我一口没咽。”
洗手间里,水龙头开到最大,吐干净,漱了三遍。
回来之后,我是自己滑下去的。
温念盯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她就愣了那么半秒。
然后她手里那桶石膏,直接往我身上倾。
我侧身,左腿踹翻了脚边的废料桶。
浓浆泼出去,糊了她一鞋。
她往后踩了一步。
我手腕里那半截绕松的绳子,本来就是我自己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空隙。
右手先出来。
然后我滚进了废料间。
铁门反锁,锁芯是旧的,插销卡进去的时候响了一声。
外面温念开始砸门。
“苏晚!你给我出来!”
陆嘉行的声音压住了她。
“砸什么砸,人清醒了就是变数。”
“换计划。”
两个人在外面压声争了几句。
我靠着门,慢慢侧过身,往里看。
废料间不大。
靠墙堆着旧石膏袋,一台打磨机,半罐封死的脱模剂。
还有一尊像。
真人尺寸。
女性。
穿着婚纱。
象牙白,领口碎钻,S码。
脸朝着墙。
我走过去,把它转过来。
脸上倒扣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温念的脸,压在石膏面模上。
我站了大概三秒,没动。
这尊像是三天前就做好的。
石膏表面干透了,连边缘的气泡都磨光了。
不是临时起意。
温念的计划是:
浇死我,再让这尊像在工作室里“自然存在”。
日后若尸体难处理,就说这是艺术创作。
我的脸,她的命,穿着我的婚纱。
我把手机摸出来。
是的,他们没搜我身。
藏在衬裙夹层里,硌了我一晚上。
周师傅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我先不动他。
我蹲下来,往像的底座底部看了一眼。
运输滑轮。
能推动。
然后我想起温念手机那个转账备注。
陆嘉行从来不缺能花的钱,但他缺能拿走的钱。
两个人不是情人。
是买卖。
外面争执的声音小了。
换计划是什么计划,我听不清楚。
我站起来,去摸通风窗。
铁钩搭扣,锈了,但力气用够了能开。
我把它撬开。
窗外是夜风,树顶,和黑乎乎的地面。
三楼。
我往下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然后我回身,走到那尊假新娘面前,俯下腰,双手捏住她的脖颈连接处。
陶土混的石膏,烧结过,但接口是空的。
我用力,往反方向拧。
咔。
那颗头,转了下来。
4
我把头拧下来。
放在窗台上。
然后推那尊假新娘,往窗口挪。
石膏很重。
底座的轮子咯吱咯吱响。
我停下来喘气。
手指头抖得厉害。
窗外的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我咬着牙,再推一把。
像快到窗边了。
门外突然响了一声。
温念的声音。
“等等。”
我停住。
“尸体得齐整。”
她说得很轻。
“头不能掉。”
陆嘉行应了一声。
“那就先封起来,婚礼结束再处理。”
我听见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
来不及了。
我扔下假新娘,扑回门边,靠墙站着。
门开了。
温念进来,手里端着半桶石膏渣。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想跑?”
她笑了。
不是那种好看的笑。
“晚晚,你跑不掉的。”
陆嘉行跟在她身后,扫了我一眼。
“快点。”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都没给我停留。
温念把桶放下,走过来。
我往后退。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指甲掐进肉里。
“跪下。”
她按着我的肩膀,我膝盖撞在地上。
陆嘉行从角落搬来一堆旧石膏袋,堆在我身边。
然后他们开始往我身上堆石膏渣。
冷的。
湿的。
糊在脸上。
我闭上眼睛。
温念的手摸到我脸上,抹了一把。
“别怕,只封到脖子。”
“留条缝给你呼吸。”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像在哄小孩。
石膏渣堆到胸口。
呼吸变得困难。
我仰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话。
温念蹲下来,凑到我耳边。
“别喊。”
“喊也没人听见。”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然后她看向我的手。
“戒指得摘了。”
她掰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
订婚戒指卡在指根,她使劲一拧。
我疼得叫出声。
戒指掉在地上,滚了一圈。
温念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石膏灰。
然后她戴在自己手上。
“正好。”
她举起手,对着光看了看。
“陆嘉行,好看吗?”
陆嘉行没说话。
温念又低下头,看着我。
“婚纱也得换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已经伸过来。
扒我身上的纱裙。
拉链拉到一半,她停住。
“不对。”
“得全脱。”
她把我从石膏渣里拖出来,像拖一袋垃圾。
我趴在地上,喘不上气。
温念扒光我的婚纱,叠好,抱在怀里。
然后她脱下自己的外套。
换上那件纱裙。
她站起来,转了个圈。
“晚晚,你说我穿上好看吗?”
我没说话。
她蹲下来,掰过我的脸。
“我问你话呢。”
我吐出一口血沫。
“好看。”
温念笑了。
“谢谢。”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然后她看向我的手腕。
银镯。
外婆的银镯。
她伸手去掰。
我攥紧拳头。
“松开。”
温念掰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
我咬着牙,没松。
她叹了口气。
“陆嘉行,帮忙。”
陆嘉行走过来,踩住我的手腕。
温念拿起一把螺丝刀,撬镯子。
镯口卡得很紧。
她用力一撬。
皮肉翻开。
血流出来。
镯子掉在地上。
温念捡起来,擦干净血迹。
然后她戴在自己手上。
“这下才算完整。”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像在自言自语。
陆嘉行把我塞回废料间。
石膏渣重新堆上来。
这次堆得更紧。
只留一条缝,刚好能呼吸。
我听见门锁落下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
越来越远。
我闭上眼睛。
在心里数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三个月前,我答应这场婚事。
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要钓出温念的真面目。
外婆的老宅卖了八十万。
我拿四十万雇了陆嘉行。
剩下的钱,给了周师傅。
周师傅上周见我的时候,说温念这几年越来越不对劲。
他说她做的每一尊像,都是我的脸。
他说她夜里会对着那些像说话。
他说她疯了。
我当时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我躺在废料间。
听着自己的呼吸。
数着时间。
温念浇石膏的时候,手抖了。
腿弯那层根本没浇实。
我动了动脚。
石膏壳碎了一小块。
我继续动。
一寸一寸蹭。
碎裂的声音很轻。
但我听得见。
婚礼现场。
酒店大堂正中央。
那尊穿婚纱的石膏像,被温念以“行为艺术装置”的名义摆在签到处。
宾客纷纷拍照。
“这创意绝了。”
“温小姐真有才华。”
温念挽着陆嘉行,走过红毯。
她笑得无懈可击。
婚纱裙摆拖在地上。
外婆的银镯在她腕上晃了一下。
订婚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光。
司仪走上台。
音乐响起来。
温念站在陆嘉行身边,仰起头。
司仪念到誓词最后一句。
“你愿意吗?”
温念张开嘴,刚要说话。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
第一排。
坐着一个蒙白布的人。
5
白影一动不动。
坐在签到处那尊《新娘》旁边。
身上蒙着白布。
涂着石膏粉。
宾客以为是温念安排的配套装置。
纷纷合影。
“这行为艺术太有意思了。”
“新娘和假新娘的对比吗?”
温念站在台上。
脸上的笑一寸一寸裂开。
她认得那个坐姿。
认得白布下露出的那只脚。
没穿鞋。
脚跟磨得渗血。
她松开陆嘉行的手。
冲下台。
宾客让开路。
温念走到白影面前,停住。
手抖得厉害。
她伸手,掀开白布。
苏晚的脸露出来。
唇色灰白。
眼睛却亮得吓人。
“姐妹。”
苏晚开口,声音很轻。
“我的婚礼,你怎么穿着我的婚纱?”
全场哗然。
宾客的手机对准她们。
闪光灯亮成一片。
温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晚就坐在那里。
不躲。
不逃。
“三天前,你约我去工作室试纱。”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温念。
“我去了。”
“然后就失联了。”
温念强笑:“晚晚,你在说什么?”
“这是行为艺术。”
苏晚没理她。
继续说。
“手机关机。”
“工作室位置偏僻。”
“没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她举起手。
腕上空空。
原本戴银镯的地方,有一圈新鲜的撬痕。
血还没干透。
“我外婆的镯子呢?”
她看向温念的手腕。
银镯在那里。
温念下意识缩回手。
“这是我的。”
“你记错了。”
苏晚笑了。
“是吗?”
“那镯子内侧刻着我外婆的名字。”
“你摘下来,我们看看。”
温念的脸白了。
陆嘉行冲过来,拉住苏晚的胳膊。
“你闹够了没有?”
“这是行为艺术整蛊。”
“别影响婚礼。”
苏晚站起来。
白布滑落。
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衫。
手腕、脚踝,都是石膏的痕迹。
宾客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像整蛊。”
“你看她的手,那是什么伤?”
陆嘉行拖着苏晚往后台走。
苏晚没挣扎。
走到那尊石膏像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伸手,碰了碰底座。
底座内侧。
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
像金属。
像录音笔。
苏晚转过头,看向温念。
温念站在原地。
脸色灰白。
苏晚对着石膏像鞠了一躬。
“新娘子。”
“该你上场了。”
6
后台的帘子放下来,外头还是热闹的。
陆嘉行站在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先把仪式办完。”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往帘子那边瞟了一下。
“你的失联没有证据,真闹起来,你也说不清。”
我看着他。
看了大概三秒。
“那笔事成之后的钱,”我说,“够你过几年?”
他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像什么东西突然碎了一块。
他抬起手,要捂我的嘴。
我早退了半步。
然后我扬起头,冲着帘子外头喊了三个字。
“有人吗?”
帘子外头静了一秒。
然后是脚步声,窸窸窣窣的,越来越近。
好几个人影压过来,推开帘子往里头看。
我站在那儿,没动。
陆嘉行把手放下来,往旁边退了一步。
宾客已经围上来了。
我走出去,穿过那些手机和镜头。
温念站在签到处,脸上还挂着笑。
但那个笑已经不对了。
像裂了缝的瓷,往两边撑着,撑不住了。
她看着我走出来,看着围上来的人,看着那些亮着的手机屏幕。
我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她的嘴动了一下。
“你该在石膏里。”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四周安静了一秒。
有人小声说:“什么石膏?”
温念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
有人已经开始拨号了,我看见了。
温念也看见了。
她回头,看见签到台上那个花瓶。
她抓起来,直接朝我砸过来。
我侧了一下身,花瓶砸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温念没看我,她转过身,扑向那尊《新娘》石膏像。
花瓶的残口攥在她手里。
她开始砸。
第一下,石膏像的裙摆裂开来。
第二下,肩膀豁口了。
她砸得很用力,喘着粗气,嘴里一直说着什么。
“没有证据,没有,没有的,尸体都没有,她什么都没有。”
声音越来越高。
石膏像轰的一声倒下去,底座撞在地板上,裂成两半。
有东西从里头滚出来。
一部手机。
屏还亮着。
我没去捡。
站在旁边的一个宾客蹲下去,看了一眼,站起来,脸色变了。
“是聊天记录。”
周围的人围过来,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就这么大剌剌亮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对话框最顶上写着:周师傅。
最新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
“婚礼完就处理废料间那个。”
惊呼声像浪一样压过来。
温念跪坐在石膏碎块里,婚纱都碎了一块,膝盖在渗血。
她慢慢抬起头。
眼神扫过人群,停在一个地方。
周师傅站在人群边上,没动。
温念死死盯着他。
我也看过去。
周师傅低着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苏晚是我徒弟。”
7
全场静了一瞬。
周师傅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走出人群,在我身边站定了。
然后他扫了一眼那堆石膏碎块,开口。
“三个月前,苏晚来找我。”
温念嘴唇动了一下。
“她带来一份东西,”周师傅说,“你改她高考志愿那年的截图,你伪造的那封分手信,
还有你从她手腕上抢走镯子那天,邻居拍的视频。”
“一条一条,摆给我看。”
温念没说话,她眼睛直直盯着周师傅,像被钉住了。
“她说,你在我那里有一张定制单,要给婚礼做一尊等身像。”
周师傅顿了一下。
“‘尸体替身’,这四个字,是你写在单子备注里的。”
有人吸了口气。
“还有你今早发的那条消息,”周师傅说,“我一条都没删。”
我一直站在他旁边,没插话。
现在我看向温念。
温念在看我。
她眼睛红了,嘴角还在抖。
“苏晚,”她说,“你费了这么大劲,就为了把我关进去?”
“你赢了,行了吧?”
“行了吗?”
我想了一下。
“还差一件事。”
我说话的声音不大。
“你以为你骗到了我。”
温念愣了一下。
“陆嘉行,”我说,“从头到尾是我雇的。”
后排有人一下子没控制住,发出一个轻声。
陆嘉行站在人群边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聘礼是我给他钱买的,”我说,“钻戒是我挑的款,婚期是我定的日子。”
“我不需要他,我需要一个能让你动的饵。”
温念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从愤怒,到困惑,再到某种她自己也没法说清楚的东西。
“这二十年,你抢的每一样。”
我停了一下。
“都是我摆在那儿的。”
温念没动。
“高三的志愿,我填那个学校,就是因为知道你想去。”
“银镯戴得那么显眼,三天两头在你面前晃,你以为是巧合?”
“这场婚礼,这条命,”我说,“你自己设的杀局,我配合你走完而已。”
温念的眼神开始涣散。
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法不对劲。
像是在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你,”她声音有点哑,“这二十年,你都知道?”
我没回答。
她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哭出来了。
哭声很难听,不像哭,更像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卡住了拽不出来。
她站起来,往我这边扑。
“把镯子还我,”她喊,“还我!还我!”
手抓到我袖子,死死攥着。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跟着扑过来。
脚底下是石膏碎块。
她踩空了。
身体往后去。
倒下去的那一刻,她眼睛还睁着,直直看着我。
她倒进的,是她自己亲手调的那一池石膏浆。
8
温念倒进石膏浆的那一刻,水花溅起来。
她本能地挣扎。
手往上抬,想抓住池边。
但石膏浆开始凝固了。
她的裙摆先沉下去,然后是小腿,膝盖。
她的手臂在半空中定住,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拉。
“救人!”
有人喊了一声。
几个男宾客冲过去,拽她的胳膊。
温念的嘴张着,石膏浆糊了一脸。
她在说话。
声音含糊不清,但一直在说。
“镯子是我的。”
“新娘是我。”
“都是我的,都是。”
宾客把她从池子里拖出来。
半边身子已经凝固了。
石膏裹住了她的腰和腿,像一座半成品的雕像。
她还在说那句话。
一遍一遍。
救护车来了。
警察也到了。
温念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她嘴角还在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推走。
警察开始围起现场。
有人把那部手机装进证物袋。
有人往废料间走。
我没跟过去。
我知道那里头什么都没有。
但证据足够了。
改志愿那一年的截图,周师傅保存了。
伪造分手信那次,我自己留了底。
还有今早那条消息,明明白白写着:“废料间那个。”
警察问完周师傅,转过来找我。
我把该说的都说了。
陆嘉行站在人群边上,低着头。
一个警察走过去,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脸色白得难看。
“陆嘉行,请跟我们走一趟。”
他没动。
“收钱拘禁他人,协助封存废料间,你涉嫌参与犯罪。”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她要杀人,我就是收了钱,办个婚礼。”
警察没理他的辩解。
“有什么话,去局里说。”
陆嘉行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他停了一下。
“苏晚,”他说,“你从一开始就在算我?”
我看着他。
“三个月前你接活的时候,没想过为什么钱这么好赚?”
他咬了咬牙。
“你就是为了钓她?”
“对。”
“那我算什么?”
我想了一下。
“饵。”
他眼睛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最后被警察带走了。
现场的人开始散。
我走到那堆石膏碎块前,蹲下来。
外婆的银镯就在那一堆碎片里。
我把它捡起来。
用袖口擦干净。
重新戴回手腕上。
冰凉的。
贴着皮肤的那一圈,慢慢暖起来。
我站起来,扫了一眼还没走的宾客。
“外婆说得对,”我说,“亲的是我。”
有人在小声议论。
我没理会。
我看向废料间的方向。
“三天前那个真正的新娘,”我说,“我替她收场了。”
周师傅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去我那儿坐坐?”
我摇了摇头。
“还有点事。”
他点点头,没再问。
警察在废料间那边喊了一声。
有人搬出来几座石膏像,全都裹着塑料布。
一尊一尊摆在地上。
我走过去,看着那些石膏像。
“敲开。”
一个警察说。
有人拿了工具,当场敲开第一尊。
里头什么都没有。
敲开第二尊,还是空的。
第三尊,第四尊。
全是空的。
但每一尊的底座内侧,都刻着字。
密密麻麻的小字。
都是温念自己说过的话。
“我改了她的志愿,她考不上想去的学校。”
“我伪造了那封分手信,让她男朋友以为是她提的分手。”
“镯子是我抢的,她外婆偏心,我就该拿走。”
每一尊都刻了。
警察拍照,取证。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字。
这是周师傅的主意。
他说,既然要收网,就得收得干净。
温念每次跟他聊天,都会说起我。
她以为周师傅是她这边的人。
她说得越多,周师傅记得越清楚。
然后一字不落,刻进了石膏像的底座里。
警察问我为什么提前三个月布局。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银镯。
“因为我了解她,”我说,“也因为我怕她。”
9
一个月后。
周师傅的画廊开了个小展。
主题只有两个字。
《新娘》。
展品是九块石膏碎片。
从那尊被温念砸碎的等身像里挑出来的。
装在透明匣子里,配文只有一行。
“她想做我,一辈子没做成。”
来看的人不多。
大部分是周师傅的学生,还有几个听说过这件事的路人。
我站在展台前,看着那些碎片。
白色的石膏,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
有人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苏晚,”对方说,“你这个展,挺狠的。”
我没回头。
“她先动的手。”
“那倒是。”
那人顿了一下。
“听说陆嘉行判了?”
“判了,三年。”
“温念呢?”
我沉默了两秒。
“免于刑责,强制就医。”
“精神病?”
“偏执性精神障碍。”
那人啧了一声。
“这下她是真疯了。”
我没接话。
展结束的那天晚上,警察来了一趟。
说是结案了,有件物品要转交给我。
我接过来,是个纸盒子。
打开,里头是一排小泥人。
每一个都捏得很粗糙。
但能看出来是同一张脸。
我的脸。
每个泥人的手腕上,都刻着细细的一圈纹。
镯子。
警察说,温念在病院里天天捏这个。
护士收走一批,她又捏一批。
收走了七八次,还在捏。
我把泥人收进抽屉,锁上。
老宅的钱,我又存回去了。
一分没动。
报了周师傅的雕塑班。
第一次课,我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小镯子。
周师傅看了一眼,笑了。
“怎么想开了?”
我摩挲着手腕上的银镯。
“她拿命跟我换的东西,”我说,“我得替她,也替我自己,好好用。”
周师傅点点头,没再问。
课结束后,我回家。
洗了澡,换了衣服。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一声。
是条新闻推送。
温念的病院出了点事。
有个护士被她抓伤了。
她说那个护士偷了她的镯子。
新闻下面有评论。
有人说她活该。
有人说可怜。
我没看完,关了手机。
闭上眼。
睡不着。
起来,走到书桌前。
打开抽屉。
那排泥人还在里头。
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每个泥人的眼睛,都是两个小黑点。
粗糙,歪斜。
但好像在看着什么。
我关上抽屉。
锁好。
回到床上,躺下。
这一次睡着了。
但睡得不安稳。
梦里有个人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声音很熟悉。
是温念。
她说:“镯子还我。”
“还我。”
“还我。”
我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坐起来,看了一眼抽屉。
锁还锁着。
但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我该干嘛干嘛。
上课,捏泥,回家。
每天睡前,我都会检查一遍抽屉的锁。
确认锁好了,才上床睡觉。
有一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温念站在废料间里,浑身是石膏浆。
她看着我,笑了。
“苏晚,”她说,“你怕我。”
我想反驳。
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走过来,离我越来越近。
她的手伸过来,要抓我的手腕。
我往后退。
她抓空了。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
是我外婆的那只。
她抬起头,冲我笑。
“现在是我的了。”
我猛地惊醒。
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手腕上的银镯还在。
冰凉的,没丢。
我下床,走到书桌前。
打开抽居。
那排泥人还在里头。
但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它们的眼睛,好像一天比一天朝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