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被鲨鱼追到绝路时,我的蚌壳横空出海,一头撞飞了它。
下一秒,我抱住她的脖子,软软喊了一声:
“娘!”
从那天起,我成了江家最受宠的小闺女。
奶奶疼我,哥哥护我,就连穷得一年吃不上一口粗粮的爷爷,也偷偷给我留了一个白面馒头。
只有二婶恨不得把我扔回海里:
“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也配吃我家的粮?”
可她不知道,我不是来讨债的。
我随手抱回的大鱼,嘴里藏着金币。
我小手指过的荒滩,埋着能救全家性命的海鲜。
后来,官差上门逼税,要抓二叔去服苦役。
我抱紧二叔的腿,指向村东那片无人敢去的黑礁滩:
“二叔不走,珍珠带你们去找钱钱!”
......
“娘!”
娘的心一下子化了,伸手把我抱进怀里:
“哎!娘在呢!你是谁家的小娃娃?”
“叫什么名字?你亲爹娘呢?”
我听不明白,只会贴着她的脸喊娘。
回到家,奶奶看见我时愣了半天。
“哪来的女娃?”
“海里捞上来的。”
奶奶一见我就喜欢得不行:
“哎哟,这小乖宝长得真齐整,咱家要是有个闺女就好了。”
二婶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娘,我生的才是老江家的长孙!这都不知道哪儿漂来的野种,你不会想带回家吃闲饭吧?”
奶奶把脸一沉:
“让她先住几天,等找到亲爹娘了就送走。”
“说得轻巧!税一年比一年高,多张嘴就多份人头钱。谁捡的谁养,别拖累我们!”
二婶气得摔门进了屋。
中午,爷爷和二叔打渔回来,围着我看了好几圈。
“真从蚌里出来的?”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把大家都逗笑了。
大哥拉着我的手,一个个教我认人。
“珍珠,这是爷爷,那是二叔,我是你大哥!”
我仰着小脑袋乖乖喊人,逗得大家直笑。
吃饭时,娘把最嫩的鱼肉喂进我嘴里。
二婶摔筷子冷笑:
“一个拖油瓶,倒当成祖宗供起来了。”
爷爷猛地一拍桌子:
“孩子才多大?你再说这种话,就别上桌吃饭。”
吃饱后,娘牵着我出门散步,指着聚在水边的婶子们说:
“珍珠,这些都是娘的好姐妹,叫人。”
我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仰起肉嘟嘟的脸蛋挨个喊:
“娘!娘!娘!娘!”
大伙儿被我逗得笑弯了腰,纷纷从兜里摸出炒豆子塞给我吃。
大哥拉我去海滩上踩水玩。
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奶奶吓得连滚带爬冲过来把我捞起:
“我的心肝啊!”
我身上全湿透了,怀里却紧紧抱着一条扑腾乱跳的大鲤鱼。
“奶奶,吃鱼鱼!”
岸上的人顿时炸了锅:
“空手抓这么大一条活鱼?这孩子是个福星啊!”
奶奶心疼得赶紧把我抱回家。
一进院门,二婶看见那条肥鱼,两眼直冒光:
“这么大的鱼!拿去能换不少粮吧?”
“这是珍珠抓回来的!要留着给珍珠吃!”
二婶扑了个空,转头瞪我:
“讨债鬼,真当这是你家呢?我告诉你,你早晚得被送走!”
我听到自己会被送走,咧嘴就想哭。
二哥冲过来将我护在身后:
“二婶,你别欺负珍珠。”
二婶冷笑:
“白眼狼,我平时白疼你了。”
“你才没疼过我。奶奶每次给我吃的,都被你抢走给大哥了。”
二婶被噎得脸色难看,骂了一句没规矩,转身走了。
我扯扯二哥的衣角。
“二哥,我不走。”
“不走!谁要送你走,我就把门堵住。”
娘回来后,一眼看见我湿漉漉的头发,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怎么了?快让娘看看!”
奶奶连忙解释:
“不小心掉海里了,就在岸边,我马上给她捞起来,没呛着。”
娘抱住我,手一直在抖:
“怎么敢往水里跑?要出什么事,我咋跟你爹妈交代?”
我伸出小肉手摸摸娘的脸:
“娘,我没事!还抓了大鱼呢!”
娘转头看到盆里那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又惊又喜:
“你这傻孩子,吓死娘了。以后可千万不能去深水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记住了吗?”
“记住啦!”
院子里飘满了鱼香味。
奶奶把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夹给我。
“今天珍珠受了惊,多吃两口。”
爷爷板起脸责怪奶奶:
“你怎么看孩子的?这要真出了事,咱们怎么向人家亲生父母交代?”
爷爷从怀里掏出半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
“珍珠乖,爷爷给你好吃的!”
两个哥哥震惊:
“咱家一年都吃不上一口白面!”“凭啥给她呀?”
我把馒头分成四块:
“大哥、二哥吃馒馒!娘也吃!”
我咬了一大口鱼肉,突然鱼肉里滚出来一个小硬块掉在桌上。
二婶揉了揉眼睛,尖叫起来:
“天呐!是金子!”
二叔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鱼肚子里还能吃出金币来?珍珠真是个福星啊!”
我捡起金币,捧到娘面前:
“娘,给你!”
二婶却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伸手就抢:
“少糊弄人!死鱼肚子里还能长出金子来?”
“我看就是爹娘藏的私房钱,故意找借口偏心老大!”
爷爷一拍桌:
“咱家祖祖辈辈靠海吃饭,穷得底朝天,哪来的金子?”
二叔也皱眉拉了二婶一把:
“别在这儿胡搅蛮缠!这说不定真是珍珠带来的福气!”
二婶一把甩开二叔的手:
“装什么好人!家里天天喝菜叶汤,你管一个野种也不管自己的亲儿子!哪有你这么偏心的?”
我爹指着二婶的鼻子怒斥:
“她就是个受了难的娃娃!咱家日子再难也不能抢孩子的东西!”
二婶眼看没一个站在她那边:
“行!一家子全护着她!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养这赔钱货到什么时候!”
二婶摔门出去。
我从娘的怀里探出小脑袋,去擦娘脸上的眼泪:
“娘,不哭,珍珠乖,珍珠不吃鱼鱼了。”
娘眼泪掉得更凶了:
“爹,娘,要是以后真找不到珍珠的亲爹妈,我想认她当闺女。”
爷爷点头:
“好!能进咱家就是缘分!”
奶奶笑着摸我的头:
“娘也赞成!这小乖宝合该是咱们江家的种!”
二叔也跟着点头:
“大嫂放心,以后有我一口稀的,就少不了珍珠一口干的!”
我高兴地跳起来拍手:
“太好啦!珍珠有家啦!”
一家人脸上刚露出笑模样,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铜锣声。
“铛!铛!铛!”
“赶紧出来交税!今天要是拿不出银子,老子把你们的房顶全掀了!”
几个五大三粗的官差闯进来。
“江老汉,除了每年的渔税,朝廷还新加了海防保护费,一共三两银子!”
爷爷吓得跪在地上:
“官爷,往年才五钱银子,今年咋要三两?咱家连稀饭都喝不饱,哪有这么多钱啊!”
刀疤脸一脚踹翻了院里的木盆:
“少废话!没有银子就拿粮食来抵!”
二婶忽然眼珠一转,尖叫起来:
“娘!快把那金币拿出来啊!”
“官爷!这小丫头能从嘴里变出金子!”
刀疤脸立刻围在我面前:
“真有金子?赶紧给老子变出来!”
我眨了眨眼睛,故意对着官差打了个响亮的嗝。
刀疤脸恼羞成怒,反手抽了二婶一个大耳光:
“敢耍老子!天黑前交不齐,就抓你全家去边关服苦役,晚一天就多抓一个!”
官差说完,骂骂咧咧转身去砸别家的门。
奶奶捂着脸哭:
“一条鱼十几文,就连比手大的螃蟹也不过一百文,得抓多少才能凑三两银子啊?”
二叔擦了一把眼泪,站直了身子:
“我去服苦役吧,总好过全家被逼死。”
我迈开小短腿,扑过去抱住二叔的腿:
“二叔不要去!珍珠知道哪里有螃蟹,珍珠带二叔去抓!”
二婶翻了个白眼:
“赔钱货添什么乱!海边的鱼早被人抓光了,你能抓个屁!”
我急得直跺脚,小手指着村东头那片没人去的黑礁滩:
“珍珠能抓!去那边!水里好多,快跟珍珠走!”
爷爷咬牙拿起背篓:
“走!离日落还有俩时辰,咱跟珍珠去碰碰运气!”
一家人半信半疑地跟着我跑到黑礁滩。
这里到处是乱石,平时根本没人来。
我飞快跑到一块巨石下,指着石缝:
“二叔,翻这里!好多大脚蟹在睡觉!”
二叔愣了一下,用力搬开石头。
底下密密麻麻全是青黑色的海蟹,个个比脸还大!
“天爷啊!这……这得有二三百只!”
我拉着娘的袖子,指着旁边的泥坑:
“娘,快挖!黑色的长条虫虫!”
娘蹲下一挖,竟摸出满满一窝肥硕的野生海参!
接着是肥厚的生蚝,连成片地挂在礁石壁上,随手一撬就是一大块。
海水忽然一阵翻涌,一只半人高的巨型帝王蟹,竟然顺着浪花爬上了岸,直愣愣撞在我的脚边。
我咯咯笑着抱住它:
“好大的螃蟹!能换好多小钱钱!”
岸边围观的村民全看傻了眼:
“疯了!老江家撞了大运了!那荒滩几十年没东西,怎么全冒出来了?”
“那只帝王蟹,镇上的大酒楼至少能收五两银子啊!”
大家很快把带来的几个大鱼篓塞得满满当当。
二叔和爹挑着鱼篓飞奔去镇上,赶在太阳落山前换了足足二十两银子,交齐了官府的税。
全家人将我高高举过头顶欢呼。
只有二婶躲在角落,死死盯着我,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二婶一脸谄媚凑到我身边:
“珍珠乖,明天带二婶去海里捡大金币好不好?只要你听话,二婶给你买糖吃!”
奶奶抄起笤帚抽在二婶腿上:
“别想打孩子的主意去发财!”
二婶被打得嗷嗷叫:
“你敢欺负我?这日子没法过了!分家!”
她摔上房门收拾好包袱,抹着眼泪怒气冲冲回了娘家。
院子里安静下来。
娘眼眶通红:
“娘,弟妹说话虽然刻薄,可也不是胡扯。家里就这么一间破屋,如今又收养了珍珠,负担确实越来越重了。”
奶奶心疼地拍了拍她:
“手心手背都是肉!只要有我在,就绝不亏待你们。”
我以为是自己惹得二婶离家出走,小嘴一扁,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大哥跑过来:
“珍珠别哭,都是我娘自己整天瞎折腾。走,大哥带你去吃饭!”
爷爷和二叔从外头回来。
我和两个哥哥欢呼着跑过去,一把抱住爷爷的腿。
二叔故意板起脸逗我们:
“小兔崽子,就只欢迎爷爷,不抱我啦?”
我吸了吸通红的小鼻子,大声喊:
“二叔!二婶回娘家啦!”
二叔大吃一惊:“啥?”
娘红着脸走上前道歉:
“二弟,对不住,是我连累了家里。”
二叔急得直摆手:
“大嫂你别自责!是不是她又作妖?”
奶奶直接冷着脸走出来:
“你媳妇闹着要分家!”
爷爷站在一旁,愧疚得低头叹气。
“孩子们大了,家里房子确实住不开,分家也不是不行。但这事得坐下来慢慢商量。”
奶奶拿出一篓晒干的海鲜塞到二叔怀里:
“你带上礼,先把人接回来再说。”
二叔一把推开篓子:
“我不去!她爱回不回!”
爷爷一掌拍在桌上:
“什么混账话,今晚必须把人给我接回来!”
奶奶赶紧拉住爷爷:
“行了,先吃饭!吃完饭你去村长家问问有没有空屋子。老二,你带上海鲜去接你媳妇!”
饭桌上,奶奶把唯一的鸡腿夹进我碗里。
我撕下一大半塞进娘嘴里:
“娘吃大鸡腿,娘肚肚饱饱!”
娘眼圈一红,紧紧摸了摸我的脸蛋。
另一边,二婶娘家桌上只有稀汤寡水和黑窝头。
二婶刚咽了两口,她娘家人就把碗往桌上一摔:
“本来粮食就少,还有脸跑回娘家吃白饭!赶紧滚回去!”
“哪有夫妻不吵架?真被休了就丢死人了!”
正骂着,二叔拎着礼物进了门接二婶。
二婶翻了个白眼冷嘲热讽:
“来就来,还装模作样带东西干啥?”
二叔替我说话:
“这是娘准备的,珍珠特意提醒娘多装了两条鱼。”
二婶一听火冒三丈:
“我给老江家生了大孙子,我才是功臣!轮得着一个死丫头假好心?”
二叔黑了脸:
“孩子才多大?你少在这重男轻女胡搅蛮缠!”
家里,奶奶正悄悄同娘商量:
“村头有间旧屋,虽然荒废,但打扫打扫还能住。”
我拽了拽娘的袖口:
“娘,是不是因为珍珠不乖,我们才要搬家呀?”
娘心疼地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傻孩子,搬家是为了咱们自个儿过好日子,跟你没关系!”
我一口亲在娘脸上:“珍珠乖,珍珠以后帮娘干活、挣大钱!”
爷爷奶奶在屋里私下盘算:
“分家时,明面上多给老二家分点粮食家具,堵住她的嘴,免得她作妖。暗地里,咱俩攒的钱全贴补给老大媳妇。”
二婶被接进门,分家正式开始。
“既然老二家分的多,那我和你爹以后自然也就跟着你们过。”
我忽然挺直小身板喊道:
“爷爷,奶奶,等珍珠长大了,珍珠给你们养老!”
稚嫩的话语惹得爷爷奶奶眼眶发热,险些掉下泪来。
搬家路上,娘挑着担子,村民张姐抱着胳膊冷笑:
“哟,大伙儿快来看啊!穷鬼带着拖油瓶被扫地出门喽!”
“就是,捡个来路不明的丫头当宝贝,活该被赶出来!”
我气得两腮鼓成包子,大喊:
“你嘴巴臭臭!肯定吃了大狗屎,说不出好话!”
娘赶紧将我抱起快步走开。
一家人好不容易来到分到的破屋前,抬头一看,瞬间全傻了眼。
屋顶竟然硬生生塌掉了一大角,断裂的梁木突然掉落。
爹气得脸色铁青:
“这烂房子根本没法住人,我找村长去!”
娘一把拉住他:
“算了,只要修一修,总能住的。”
爷爷、奶奶和二叔赶忙挽起袖子,留下帮忙修屋。
我迈着小短腿搬木头:
“珍珠帮爹娘修房子!”
奶奶心疼地夺过去:
“仔细砸着脚,去外头玩!”
我跑到外面玩耍,一个吊梢眼的陌生男人凑上来,堆起假笑:
“小丫头,我知道你大哥在哪儿,叔带你找他玩去?”
“带珍珠去找大哥!好呀好呀!”
他抱起我就跑,走进一间破屋。
“不是要带我找大哥吗,这是哪呀?”
屋里又脏又黑,男人吐槽骂道:
“要不是这几天运气不好没有男娃,哪轮得到你个不值钱的丫头!”
“你装的乖点,等我找好买家,包你以后吃香喝辣!”
我发现被骗哇哇大哭,抓起烂泥砸他:
“大坏蛋!放我出去!我娘肯定会来救我!”
男人追着我跑:
“闭嘴!再叫老子割你舌头!”
外头突然传来娘撕心裂肺的呼喊:
“珍珠!珍珠你在哪儿啊!”
娘带人寻到废屋前,隐约听见哭声。
屋内传来我带着哭腔的回应:“娘,我在里面!”
爹一脚踹开废屋的门。
揪住人贩子的衣领,一拳砸在他脸上:
“畜生!三岁娃娃你也敢拐!”
我扑在娘怀里哭得直抽噎:
“娘!他骗我说找大哥,还把我锁在屋里,说要割我的舌头!”
娘拍着我的背安慰:
“娘来了,珍珠不怕,娘在呢!”
人贩子梗着脖子叫嚣:
“叫唤啥!她本来就是个野种!别人能捡,老子凭啥不能捡去卖钱?”
刚赶来的爷爷气得抄起扁担怒骂:
“天杀的畜生!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闻讯围过来的村民们也怒骂着把人贩子按在地上。
娘当着全村人的面宣布:
“从今往后,珍珠就是我阿清的亲闺女!乡亲们给作个证,谁敢把她带走,我就跟谁拼命!”
村民们纷纷答应:
“阿清放心,以后大伙儿替你看着孩子!”
回去路上,二哥拉着我的手:
“珍珠,以后可不能乱跑了!”
奶奶板起脸吓我:
“以后再敢跟陌生人走,再也不给你吃馒头!”
我吓得赶紧抱住奶奶:
“不要!珍珠再也不乱跑了!”
奶奶心疼地把我抱进怀里:
“傻孩子吓着了吧,奶奶去买肉,给你包一顿大肉包子压压惊!”
案板上的肉馅剁得梆梆响,家里难得飘出肉香味。
二婶闻着味钻进厨房,伸手就抓一个包子吃:
“小野种倒吃起肉包子了!怎么没被人贩子卖去抵债,净浪费粮食!”
二哥气得推开她:
“你嘴巴放干净点!”
大哥二哥一把拉过我:
“走,哥带你去赶海!”
“好!等玩完回来吃肉包子!”
到了海边,风突然变大,海浪猛地拍上礁石。
水底猛地蹿出几条黑红色的粗触手,一把卷住大哥的腰往水里拽。
“救命!爹!娘!”
二哥吓白了脸,伸手去拽却被甩了个跟头。
村民们集体来救人。
我急得握紧小拳头对着大海喊:
“坏八爪放开我大哥!海浪快转头!”
话音刚落,翻滚的浪头竟然诡异地倒卷回来,硬生生顺着村民的力量把大哥和一只房子大的活章鱼拍在沙滩上!
二叔正好扛着锄头路过,大哥指着扑腾的章鱼炫耀:
“爹!你看!大八爪鱼!”
二叔吓得魂都没了,冲上来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还笑!要不是你命大早喂鱼了!以后再敢带妹妹来水边抽死你!”
村民们呼啦啦围上来,连连震惊。
村长快步走过来:
“都别吵了,这么大的八爪鱼少说上百斤,商量商量怎么分!”
村长拍着我的小脑袋:
“珍珠救人立了大功!按规矩,特例额外多分一条大章鱼腿给她家!”
回到家,大肉包子正好蒸熟出锅。
我一口包子一口蒜,挺着小肚子一本正经道:
“包子不配蒜,香味少一半!”
逗得全家哈哈大笑:
“小人精,比大人还会吃。”
爷爷拉住爹娘:
“虽说分了家,但遇到难处随时回家叫人,千万别不好意思!”
奶奶看着破屋叹气:
“虽然收拾过了,但还是觉得怎么添置都不够。”
娘宽慰道:
“娘,只要人肯干,缺的东西以后慢慢都会有的。”
收拾妥当,全家人去村长家领章鱼肉。
张姐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
“哟,都被扫地出门了,怎么还有脸来分肉?要是我,早臊得钻地缝去了!”
奶奶指着她就开骂:
“放你的狗臭屁!再敢烂嚼舌根我撕烂你的嘴!”
娘把奶奶拉在身后:
“大章鱼是我家珍珠带回来的,眼红你也跳海抓去!”
几句话怼得张姐满脸涨红,哑口无言。
村长把粗壮的大章鱼腿递给娘:
“珍珠真是个小福星!最大的章鱼腿早给你们留好了!”
娘笑着告别,带着我们回了家。
娘把分来的章鱼肉下了大铁锅,浓油赤酱焖得喷香。
我掰开大馒头,把裹满酱汁的章鱼肉往中间一塞,张大嘴咬了一口,晃着小短腿含糊道:
“娘!夹在馒馒里,香得舌头都要掉啦!”
二哥学着咬了一大口,连连点头:
“绝了!珍珠真聪明!”
爹笑着揉我脑袋:
“咱珍珠最会吃!”
一家人乐得合不拢嘴。
吃过饭,我拽着二哥的衣角:
“二哥,咱们找大哥玩去!”
刚进老宅院门,二婶便斜着眼冷笑:
“才搬出去多久啊,又闻着味儿上门讨饭了?”
奶奶快步从屋里跑出将我抱起,塞给我一个肉包:
“可想死奶奶了!吃饭了吗?”
我搂着奶奶的脖子:
“珍珠不讨饭,珍珠是来找大哥玩的!”
二哥见二婶脸色铁青,警惕地拉住我:
“奶奶,要不我们改天再来。”
这时二婶狠狠一掌抽在大哥后背上,扯着尖嗓门骂:
“成天就知道跟穷鬼瞎混!明天老娘就送你去学堂!”
紧接着,二婶阴阳怪气地算起账来:
“读书要花大钱,你们这当爷爷奶奶的也该贴补点吧!”
二婶看着奶奶:
“少拿家里的钱贴补他们!带着俩孩子,我看他们这个月都撑不过去!”
我把肉包偷偷塞给二哥:“二哥吃肉肉!”
二婶一把夺走:
“少拿我家的东西装大方!”
回到破院,娘正低头修补旧渔网,叹着气:
“不能一直靠分来的口粮过日子,我打算租条船出海。”
我把装粮的小木碗扣在头上当船帽:
“那我就去找鱼,当船长!”
二哥举着破木棍跟在后头划,把娘逗得笑出了声。
可到了码头,船主翻着白眼当面讥讽:
“女人出海?真晦气!死鱼都得被你吓跑!”
他把一条烂掉渣的小破船推过来:
“就剩这个,租金一百文,连交三个月,少一文都滚蛋!”
我耳朵贴在船肚上,指着船底大喊:
“大叔是个骗子!船底有好大一条缝,下水就漏光啦!”
娘上前一看,果然发现一块掩盖裂缝的硬泥:
“破成这样,就算修也要几十文了,我们换一家租!”
被当众拆穿,船主只能黑着脸降了租金。
“哎算了算了,六十文!租金一月一付总行了吧?”
船刚修好,我看着远处平静的海面,突然捂住耳朵喃喃自语:
“海里有人在敲鼓,明天绝对不能往东走。”
天还没亮,娘就借着月光收网装篓。
船主抄着手在岸边催促:
“磨磨蹭蹭第一天就怕了?要是交不起下个月租金就给我滚蛋!”
我抱着小木桶上船,指着西边狭窄的水道:
“娘,往西走!别跟他们往东!”
娘信我,进了西水道。
二哥学着娘的样子吃力撒网,拉上来却只有一团黑泥海草。
见二哥急得眼眶泛红,我抓起海草顶在脸上:
“娘你看!我是长胡子老寿星!”
娘被逗得噗嗤笑出声,二哥也跟着乐了。
这时,往东走的渔船陆陆续续空船回来。
船主站在岸上幸灾乐祸地大笑:
“东边都没鱼,西边臭水沟能有什么?赶紧回来吧!”
我趴在船舷边,指着旁边的黑礁石喊:
“娘,在这儿连下三网,快!”
前两网空空如也,第三网刚落下,麻绳猛地绷直,差点把娘拽进海里!
“爹快拉!”
几人合力拉绳,大网破水而出,全是肥得流油的大银鲳!
船主揉着眼睛尖叫:
“天爷!这条水道几十年没出过这么大的鱼!”
刚把银鲳抬上码头,两个满脸横肉的鱼贩突然挡在面前:
“你这鱼挺好啊,五十文,全给老子留下!”
“这品相一条就能值三十文,你这不是明抢吗?”
“让你卖你就卖,不然老子砸了你的船!”
鱼贩把钱往地上一扔:
“在这一带,老子说多少就多少!出了码头,一条你也别想卖出去!”
娘挑起扁担:
“我宁可挑去镇上,也不卖给你们!”
鱼贩抱臂冷笑:
“行啊,日头毒着呢,老子就等着看你在路上把鱼放烂!”
我两只小手抱紧一条比胳膊还长的大鱼跟在后头。
鱼尾巴啪啪甩在我的脸上,我鼓着腮帮喊:
“坏鱼,你的脾气比二婶还大!”
周围的渔民全笑翻了,两个汉子赶紧上前:
“阿清妹子,冲这乖宝,担子我们替你挑!”
到了镇上酒楼门口,掌柜正为没鲜鱼发愁,看见银鲳立刻扒开鱼鳃验货,大喜道:
“鳃鲜肉紧!我出六十文,先买一条验验货!”
“行!”
后厨火速清蒸端上一盘,掌柜尝了一口,眼睛亮得直拍桌:
“太鲜了!妹子,只要你能连续七天提供这种好货,以后我就只收你们家的海鲜!”
“没问题,有多少我给您拿多少!”
娘揣着银钱应下生意,欢天喜地回到码头。
可一抬头,天边黑压压的浓云正咆哮着压过来。
“坏了!暴风雨要来了,明天拿什么去交鱼啊?”
黑云压得极低,码头船只纷纷回港避风。
酒楼还差两篓货,爹急得去解缆绳:
“我出海碰碰运气!”
娘拽住他:
“不行!风浪要吃人的,不能拿命换钱!”
我蹲在潮沟边,伸出小肉手把几只小青蟹摆成一排:
“小螃蟹排排坐,快带珍珠找好吃的!”
几只螃蟹竟真齐刷刷转头,排着队沿礁岸往北爬。
二婶扭着腰走过来:
“哟,缩头乌龟不敢出海啦?分家那点老本,早晚就让你们赔精光,等着上街要饭吧!”
我转过北边礁缝,恰逢退潮,狂风恶浪竟把大批海蟹海螺硬生生卷进了浅滩!
“爹!娘!快拿篓子来!好多大螃蟹撞头啦!”
爹娘跑来一看惊呆了,一家人徒手猛捡,片刻就塞满了两个大背篓。
挑到酒楼,掌柜扒开背篓大喜:
“这种天气居然有这么肥的大活蟹和红螺!我今晚改做招牌菜,多给你们一半银子!”
掌柜正要数钱,后厨管事突然端着一盘发青发臭的死蟹:
“掌柜别信她!这婆娘送来的全是烂蟹,险些给客人吃坏肚子!”
“退钱!拿死蟹糊弄人,心肠黑透了!”
臭气熏得食客纷纷撂筷围观。
娘急得脸色煞白:
“我挑来的全是活的,不可能不新鲜!”
管事冷笑骂道:
“铁证如山还敢狡辩!别干缺德事砸我们招牌!”
我迈着小短腿凑过去,指着死蟹背上的红泥脆声喊:
“管事叔叔瞎说!死蟹背上全是臭红泥,珍珠抓螃蟹的北礁只有黑沙沙!”
娘立刻掀开竹篓:“掌柜您瞧!”
篓里的海蟹嘴里还吐着白泡,背上挂着实打实的黑沙。
掌柜捻了捻死蟹背上的红泥,脸色骤变:
“这不是昨儿坏了的河蟹吗,怎么还没扔?”
管事吓得一激灵,揪出后头的小厮猛踹一脚:
“自己拿错旧篓还敢甩锅!还不快去给客人重新换菜!”
掌柜当场把蟹钱全结清,还多补了损耗:
“你是个实在人!不用等七天了,往后给我们长期供货,直接送进后院水缸就行。”
掌柜笑着塞给我一块糖糕:
“这块糖糕奖励你家的小丫头!”
我两只小手抱紧糖糕:
“谢谢伯伯!珍珠带回去和哥哥们一起吃!”
我舍不得咬,只偷偷舔了舔手指上的糖渣。
我们赶回破屋。
刚推开院门,娘手里的扁担啪嗒砸在地上。
“这渔网怎么全破了,是谁干的?”
娘抓起断口:
“刀口割得平整,明早出海前根本补不完!”
二婶摇着帕子进院拿奶奶落下的针线,见状嗤笑:
“命里没财硬要挣!依我看,赶紧把酒楼生意让给我们,免得耽误事!”
我迈着小短腿捡起断绳,蹲到她脚边比划:
“二婶你鞋底夹着一样的渔网呢!”
二婶脸色一变,急忙缩脚踢开碎石:
“我就是不小心踩了一脚!”
娘拉开我,抱起烂网往外冲:
“去码头,看看还能不能买到现成的!”
可码头渔具铺早关了门。
受过娘接济的老渔民们围上来:
“阿清,大伙儿一人凑点线,拼张渔网出来!”
大伙儿围在船边通宵走线。
天刚擦亮,拼了杂色网眼的破网沉沉入海。
大小网眼恰好分层拦鱼,起网时银光乱撞,连鱼带虾兜得死死的!
二哥狂喜大喊:
“娘!第一网爆了!”
正要拉上船,一根绳钩突然甩来勾住网,拖着整网鱼迅速往旁边一艘大船靠去!
“放手!这网是我们的!”
鱼贩猛扯绳钩,啐了口唾沫恶狠狠冷笑:
“放屁!这片水面早归老子管了,敢在这儿下网,连鱼带网全姓赵!”
爹娘死死握紧船桨稳住小船,手心全磨出血来。
我趴在船头探出脑袋,一眼看见他们船舱底塞着几个刻字的木葫芦,扯着嗓子大喊:
“二叔!老船头伯伯!大坏蛋偷你们的葫芦藏在船里啦!”
“狗杂种敢偷老子的家当!”
七八条渔船掉头怒吼着围撞上来。
鱼贩吓得脸发白,慌忙挥刀去割绳钩。
慌乱间断绳死死缠住船桨,船身一歪全掉进海里了!
娘趁机拉回渔网,还把多出来的小鱼分还给乡亲。
老渔民们纷纷拍胸脯:
“阿清做事仁义!往后这片水域咱们一起下网,谁敢欺负你们,大伙儿抄家伙揍谁!”
我抱着小肚皮坐在鱼篓上,点着大鱼们取名字:
“你叫大头,你叫胖头……”
刚叫完,“胖头”甩了我一脸咸水。
满码头的人笑弯了腰。
晴朗的午后,海风忽然停了。
我看向天边,急声大喊:
“快收网!大风暴要来了,大家快回来!”
海面上连一丝风都没有。
附近船上的渔民大声取笑:
“大晴天的哪有暴风?小娃娃贪玩胡说呢!”
老船头瞪着眼:
“闭上乌鸦嘴!女人带个拖油瓶出海真晦气!要滚赶紧滚,别耽误老子捞鱼!”
娘一把拉紧渔网,撑船靠过去急喊:
“珍珠从没说错过!大叔,命比鱼要紧,赶紧回港吧!”
我急得抓起桶里的大青蟹砸进海里,指着水面脆生生大喊:
“小螃蟹不骗人!快看呀!”
落水的青蟹疯了一样往岸上爬。
老船头脸色煞白:
“蟹爬滩,海翻天!真有巨浪,快跑!”
众船慌忙掉头,刚冲进避风湾,身后海面轰隆一声掀起两丈高的横浪!
“救命啊!”
老船头的船落在最后,被恶浪狠狠推向礁石,眼看就要撞碎。
娘抓起粗缆绳甩过去:“老叔,抓住!”
爹和众渔民扑硬生生把船拖进了湾里。
老船头浑身湿透瘫在地上,哆嗦着掏出磨得发亮的祖传罗盘塞给娘:
“之前是我瞎了眼!从今往后,我这条老命就是你们娘俩的!”
还没等大家松口气,二哥趴在船头突然惨叫:
“娘!鱼都跑了!明日给酒楼供的货全完了!”
酒楼伙计敢来催货,一脚踹翻空鱼篓:
“交不出鱼,明天的宴席砸了,就要赔死了!”
老船头怒吼:
“大伙儿匀出存货,先帮阿清渡过难关!”
“我家有两条活鲈鱼!”
“我家还有半桶黄鱼!”
娘眼眶通红,飞快在纸上记下各家数量:
“叔伯婶子,我按酒楼收购价算钱,绝不让大家吃亏!”
我跑向背风滩:
“娘!快来,这里沙底下有好吃的!”
我抓着小铁铲用力一戳,拔出一只大蛏子。
“这底下密密麻麻全是蛏群!”
原本不能出海的老人和妇人全跑下滩,跟着潮线开挖,很快竹筐全被肥蛏装得冒尖!
我把两只大蛏子举在嘴角当胡子,追着二哥跑:
“老爷爷来啦!胡子翘翘抓二哥喽!”
紧绷的滩头瞬间笑成一片,连没有船的乡亲都挣到了一大笔钱。
酒楼掌柜收下鲜活的蛏子,满意得直拍大腿:
“县里来了位贵人,愿出十两金!只要你三日内找到一种从没见过的新鲜海鱼,这笔泼天富贵全是你的!”
娘回来之后就和老船头打听:
“老叔,哪儿能弄到没见过的鱼?”
老船头直摇头:
“近海早捞空了,除非越过黑礁去远海。”
话音未落,二婶拽着二叔尖叫着冲过来:
“老大家的,十两金子你休想独吞!带上老二,赚了金子两家平分!”
二叔脸涨得通红:
“别丢人了……”
二婶狠狠掐了他一把:
“分家前可是一口锅吃饭,如今攀上贵人就想甩开我们?”
娘冷声打断:
“二弟愿意去我就带,但船上听掌舵的,按出力分钱。”
二婶嫌占不到便宜:
“出力分?我家男人凭啥听你使唤!走!看你们翻船喂王八!”
一条蓝背小鱼在水洼里乱蹦。
我伸手兜住它大喊:
“娘!有蓝色的小鱼!”
老船头定睛一看,惊呼出声:
“这是冷水鱼!它只跟着深海鱼群走!”
所有人都盯着黑礁外的远海,谁也没想到,黑礁内侧最不起眼的窄沟才是新渔场!
娘当机立断:“开船,去远海!”
小船刚驶进黑礁,海面突然一晃。
一团巨大的黑影,贴着船底缓缓游过。
爹握紧鱼叉护住船边。
“看来底下有大家伙!”
娘按住船帮大喊:
“都稳住!窄沟里千万别侧翻!”
我趴在船板上,握着小肉拳头在木板上敲了三下:
“大鱼鱼乖,出来吃饭啦!”
水面一响,几只巨大扁平的黑翅浮出水面,掀起大片白浪。
爹长舒一口气:
“原来是一群追小鱼的大鳐!”
大鳐横冲直撞,深沟里的鱼全被赶到了浅处。
娘看准水流撒网,大片蓝背鱼乱跳,底下还兜着几条鳗鱼。
爹激动得直搓手:
“深海里多着呢,咱再下一网!”
娘果断扎紧网口:
“收手!只拿酒楼要的数,留条回游路,不能把水舀干了。”
我挑出一条小鱼丢回海里:
“快去找妈妈,等长成大胖子再来找珍珠玩!”
爹乐得直笑,也弯腰帮我把幼鱼一条条放回海里。
等鳗鱼送到酒楼,掌柜扒开水桶,激动得直拍大腿:
“这正是贵客求购的深海鳗鱼!有市无价啊!”
当场把黄金拍在桌上:
“这十两金子全归你们了!”
可消息刚传开,黑礁窄沟外就挤满了抢先下网的船。
几个满脸横肉的鱼贩挥着木棍狞笑:
“这聚宝盆归我们了,谁敢过来,老子打断谁的腿!”
黑礁外十几条渔船挤成一团,缆绳互相缠死,谁也下不了网。
几个鱼贩站在礁石上,手里甩着红浮标狞笑:
“窄沟就这么大!一个浮标一两银子,掏钱的先占水道,没钱的滚后面喝风去!”
几个渔民正要掏钱,娘大声喊:
“沟窄水急,再抢全得翻船!大伙按潮水轮流下网,一家都落不下!”
老船头第一个把船退开:
“我信阿清妹子!我先退!”
我两只小手抱着大罗盘,探着小脑袋指向水面:
“!左边有大鱼窝,右边有小鱼窝,中间还有鱼妈妈在吐泡泡!”
渔民们按我指的三处水口下网,网网挂满大鱼,人群渐渐冷静下来。
鱼贩囤的高价浮标一个也没租出去,气得发疯。
当天夜里,院外突然传来沉重的拖拽声。
娘推开院门,只见装满鱼的木桶正悄悄朝黑暗里移动。
爹一步跨过去死死抓紧桶沿,一把扯下对方的布巾,震惊道:
“柱子?你怎么跑来偷鱼了?”
柱子跪在地上:
“阿清嫂,是鱼贩老赵逼我的!我欠他三两银子,他说只要偷了你们的货抵债,以后就让我优先占黑礁水口!”
我迈着小短腿冲过去,气鼓鼓扬起小肉拳:
“大坏蛋!黑心烂肠的大坏蛋!”
娘一把拉起柱子:
“黑礁是大家的,他凭什么说了算!走,去把大伙儿都叫来!”
片刻后,十几户常年欠债的渔民聚在院里。
娘抓起炭条在木板上算账:
“市面一条大黄鱼三十文,他压到五文收!
一张破烂渔网,他一天敢收十文租金!
大伙儿算算,你们捞的鱼早够还十倍债了,怎么越还欠得越多?”
老船头猛地拍桌子怒骂:
“这是故意下套,想叫咱们一辈子给他当牛做马!”
柱子红着眼:
“我往后一条鱼都不卖他,咱们全跟着阿清嫂供酒楼的货!”
“对!退了他的烂网,跟阿清干!”
众渔民群情激愤,连夜把所有活鱼集中起来,跟着娘浩浩荡荡送往镇上。
天蒙蒙亮,大伙儿挑着担子刚转进酒楼后巷。
几个手拿短棍的打手突然冲出来。
鱼贩老赵嗤笑:
“敢断老子的财路?我看你们活得不耐烦了!”
酒楼后门打开,掌柜走了出来。
老赵冷笑:
“掌柜的,咱合作这么多年,你信这帮泥腿子供得起宴席?离了我,你酒楼连条活鱼都见不着!”
掌柜瞧了瞧娘担子里的鲜货,皱紧眉头:
“她的货确实新鲜,可明天的席面需求量大。”
“我只给你们一天时间,要是凑不齐全部鱼虾,这大买卖还是归老赵。”
娘一口应下:
“掌柜放心,明晚一定齐整送来!”
回到码头,娘立刻把各家乡亲召集起来分工:
“深水处老船头下网捕鲳鱼,礁石滩刘叔带人摸蟹抓贝,抓到后按规矩统一验活装篓!”
我坐在竹筐上挨个验货:
“李叔送来肥虾啦!柱子哥抓到大鲈鱼啦!快给鱼鱼盖湿被被,可不能把它们渴死啦!”
大伙儿被逗得大笑,浑身都是干劲。
傍晚,各家的渔获正好凑齐整批大货。
酒楼伙计当场过秤,数量和鲜度把老赵送来的死鱼狠狠压了下去。
老赵急红了眼:
“凑齐了又怎样?镇上的拉货车全是老子的人,没我的车,你们就等着把鱼活活放臭!”
老船头啐了一口唾沫:
“用不着你这黑心鬼!大伙儿自备板车接力推,省的钱自己花!”
几十辆板车浩浩荡荡进城,老赵气得直跺脚。
生意眼看彻底稳住,码头船主却突然冲了过来:
“阿清,你那小船我不租了!有人出了三倍高价,你赶紧腾船!”
船主伸手就去掀船上的渔具,一把将娘刚晾干的网扔在地上。
鱼贩老赵走上前:
“老子出三倍租金!没了船,看你拿什么去给酒楼交货!”
娘掏出按了红手印的租契:
“白纸黑字写明租满一整月,我给钱了你凭什么违约?”
船主梗着脖子耍横:
“大不了退你剩下的钱,现在就腾地儿!”
老船头带着几个汉子撑着旧船围过来:
“阿清,别理这个狗东西!”
“咱这有闲置的旧船,轮流给你使,不收钱!”
受过恩惠的渔民们也齐声怒吼:
“对!往后大伙儿谁也不租他的烂船,让他砸在手里生蛆!”
船主吓得彻底慌了神。
我扑在船舷上:
“小船天天带珍珠抓鱼,它早就是家人啦!珍珠不要卖小船!”
娘掏出这些天卖鱼攒下的全部铜钱。
船主原本还想趁机抬价狠狠敲上一笔,可四周全是怒目圆睁的渔民。
他知道自己的船再也租不出去了,只得按旧价卖船。
可我趴在船舱里,却歪起了脑袋。
“明明船底已经修好了,怎么天天都会冒出一摊海水?”
老船头钻进船底敲了几下:
“旧裂缝伤了龙骨!这船再出海,随时会散架!”
路过的老赵拍手狞笑:
“买个烂货当宝贝,淹死活该!”
大家自告奋勇:
“木料我去找!”
“我家有铜钉和桐油,现在给你们拿来用!”
娘红着眼圈在账本上细细记下:
“叔伯婶子,每一颗钉我都记着,往后卖了鱼还给大家!”
我抓着小毛刷撅着屁股抹桐油,抹得满脸黑一道黄一道。
娘笑着把我抱去洗脸,我蹬着小短腿直嚷嚷:
“娘别洗!还有一块没抹呢!”
老船头哈哈大笑,手起斧落凿开废木,突然一声脆响,滚出一大块黑黝黝的旧金属。
老船头倒吸一口凉气:
“是压舱古铜!少说能卖二两银子,工钱全够了!拆了它,船身又轻又稳!”
大伙儿赶在涨潮前修好了船。
我手里的老罗盘却指针突然飞速打转!
头顶大片的海鸟发出尖厉哀鸣,成群结队拼命朝陆地逃去!
我扯住娘的衣角,两只小手比划着大圈:
“娘!远海有大风,好大好大,马上就来啦!”
娘手里的鱼筐咚地落地:
“别装货了!推船上岸,加固缆绳!”
老船头眯眼瞅着天:
“看云少说还得两天。外头鱼汛正旺,海面连个浪花都没有,哪能现在歇工?”
二婶指着娘大骂:
“你少在这装神弄鬼!仗着个野丫头,真以为自己成海龙王了?我家要是少赚一天银子,你拿命赔啊!”
娘一把挡开她的手:
“你想赚钱我不拦着,但我得护着自家的船和命。”
娘把自家渔船拖上高坡,又挨家挨户提醒大家绑牢缆绳。
奶奶也为娘说话:
“手脚麻利的,快去收渔网和粮袋!”
我迈着小短腿追小鸡,胖芦花鸡扑棱着乱窜。
我猛地一扑,和胖鸡一起栽进草堆里。
“抓到你啦!乖乖躲风风,不许乱跑!”
傍晚,远海依旧晴朗平静,几个船主放声大笑:
“什么风暴,女人就是胆小!”
突然,老船头从水井边跌撞着跑出来,木勺当啷砸在地上:
“坏了!井水翻咸了!这是海啸压顶啊!”
老船头抓起铜锣拼命敲响:
“起风暴了!快回港!”
刺耳的锣声响彻村子。
老船头数着海面,带着哭腔吼道:
“已经出海的六条船还没回来,江家的老二也在海上啊!”
奶奶得知二叔还在海上,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二婶发了疯似的扑上来,死死掐住娘的胳膊尖声哭嚎:
“都是这死丫头咒的!快让这赔钱货带路救人!他要是有事,我跟你们拼命!”
娘甩开二婶呵斥:
“盲目出海就是送死!老叔,召集水性最好的人,大船分两组,千万别进风口!”
我趴在海图前,抓起几个小贝壳摆成弯曲的弧线:
“大风把海吹破啦!大鱼全在往这个弯弯里钻,二叔也在里面!”
老船头凑上一看,猛拍大腿:
“那是废弃盐湾!快往盐湾转舵!”
救援船冒死冲过去,六条渔船果然困在盐湾口,二叔的桅杆已经折断!
老船头甩出长缆,众人借着暴涨的潮水死命拖拽,硬生生把受困船只拽离礁石!
二叔浑身是水地爬上岸,先抱住奶奶,又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个光溜溜的小木鱼塞给我:
“珍珠乖……二叔留给你的……”
最后一条船刚被拖上高坡,真正的风已经压到村外。
老船头抹着脸上的暴雨惨叫:
“海水进村啦!”
娘顶着暴雨大喊:
“先搬粮食!老弱妇孺全往高地撤!”
二婶死死抱着自家鸡笼不放,一转头看见大哥还在水里帮邻居牵羊,急得不管不顾冲进深水:
“那是别人的羊,你不要命啦!”
大浪扑来,娘一把拽回二婶,与二叔合力将大哥拉回高处。
我坐在粮袋堆上,从竹篮里掏出热腾腾的馒头,半个半个分给吓哭的孩子们:
“不哭,吃馒馒,大风马上走啦!”
轮到我时,篮子空了。
奶奶从怀里摸出饼子,掰开塞给我和二哥:
“快吃!有奶奶在,饿不着咱家福宝!”
风停潮退,二婶发现娘早就顺手替她捞回了鸡笼。
二婶眼圈泛红,蹲下身默默替我拧干湿透的袖口:
“谁稀罕你们多管闲事……”
众人原本以为台风过后全村都要断粮,可跑上海滩一看,全都惊呆了。
退潮后的海滩上,成片的大鱼大虾铺满沙坑,足够全村吃上几个月。
还没等大伙儿拿篓子去捡。
县城海鲜行的管事带着打手大步走来:
“这些海鲜我全包了!”
海鲜行管事抖出一张契约:
“现银当场给!未来三年,你们所有的海鲜只能按我定的价卖!”
几户屋顶被掀翻的渔民急着按手印:
“能拿现钱修屋子就行,我签!”
娘一把按住纸角:
“看清楚这一行!‘若有货损,渔民自负’!要是他半路故意挑刺压价,说鱼死了不收,你们连反悔的退路都没有!”
正僵持着,酒楼掌柜赶着几辆牛车跑来:
“县城缺鱼缺得厉害,我的运菜车队刚空下来,全借给你送货!”
娘眼睛一亮:
“好!大伙儿快装车!”
我爬上牛车,两手拿着大蒲扇拼命扇风:
“大胖鱼快吸气!坚持住,进城给你们买大肉包!”
赶车的车夫笑弯了腰:
“这奶娃娃太逗人了!”
半天后牛车进了县城,几家食肆掌柜尝了鲜货,抢着数铜钱:
“这鱼鳃还泛红呢!六十文一斤全要了!”
一算总价,竟比管事开的足足高出一倍!
管事低声问伙计:
“这小孩到底什么来头?”
伙计附耳低语:“这丫头邪门得很……”
第二天一早,海鲜行管事在码头摆开桌子,高声吆喝:
“收旧渔具、收旧船!现银现结,帮大伙儿渡难关喽!”
几户急着用钱的渔民卖了船,可刚想下海,管事就变了脸:
“想用船?一天租金八十文,先交钱后出海!”
渔民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是喝人血!一天赚的鱼钱全填租金都不够!”
娘立刻站出来,大声喊:
“大家别慌!县城的大单子,有船的负责捕捞,没船的负责分拣、装篓、押车,工钱由我阿清发!”
妇人们立刻有了活干,我蹲在大木盆边挑鱼,把圆滚滚的胖鱼全往自己怀里搂。
二哥敲我脑袋:
“小馋猫,胖鱼要装大篓卖大钱呢!”
我抱紧大鱼辩解:
“它跟我一样胖嘟嘟的,分明是在装可爱嘛!”
周围人笑成一片。
管事见挑拨不成,拍出一叠银票:
“老船头,黑礁水口我买断了,你开个价吧。”
老船头把银票往他脸上一扔:
“海路是老天爷给所有渔民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买?”
傍晚,卖船的渔民领到了工钱,一把将铜板砸回管事脸上,当场赎回渔船。
管事连一文钱租金都没捞着。
可深夜,码头突然传来惊呼。
娘存在码头的六篓活鱼不翼而飞,地上只留下一串通往海鲜行仓库的水印!
二哥眼眶通红:“娘,鱼全没了!”
海风一吹,地上的水迹迅速变淡。
娘抄起鱼叉,带着十几名货主一路追到仓库前。
可踹开门,里面全是空筐。
管事带着几个打手挡在门前:
“大半夜带人闯我的仓库,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娘盯着他:
“水迹一路延到你的地盘,你少装蒜!”
“放屁!老子的人整夜没动,凭什么搜我的仓库?”
我忽然听见仓库后面的木板闷响。
趴在木架上一看:
“娘!大鱼在水底下!”
众人冲过来一瞧,六篓鲜鱼全被粗麻绳吊在暗水里保鲜,绳头就绑在管事的小快船上!
“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赖的!”
管事恼羞成怒,伸手抢绳子:
“谁敢动我的船!”
他猛力一拽,暗扣突然崩散,船底藏着的暗箱落水,几十个旧浮标全飘了出来!
渔民们一眼认出:
“这不是我去年丢的浮标吗?”
“还有老李家的!”
“黑心烂肺的贼胚!往后一条鱼都不卖给你!”
更让管事吐血的是,吊在深水里的活鱼吸足了潮气。
翻腾得更欢实,直接赶上了清晨去县城的第一班车。
管事身后,一个披着蓑衣的生面孔悄悄走近:
“就是这丫头断了咱们财路?”
酒楼里,那名陌生船客独坐一桌。
他出手极为阔绰,路过我们面前时,他突然拿出一盒糖:
“小娃娃,长得真乖。叔叔考考你,你是怎么每次都算准风暴、带你娘找到鱼群的?”
我抓起糖舔了一口:
“珍珠的嘴巴甜,大鱼最喜欢听珍珠说话啦!”
娘脸色骤变,一把将我抱离长凳,抓起整盒糖狠狠摔在桌上:
“不劳贵客费心,我家娃吃不惯生人的东西!”
陌生船客却没有纠缠,转头高价拉拢老船头:
“老人家,五十两银子,带我们走一趟暗湾。”
“哪些湾能藏大船、哪个时辰官兵不巡查,指明白了,银子全归你。”
老船头连连摇头:
“老寒腿犯了,下不得水!”
回到码头,老船头神色严峻地拉住娘:
“阿清,这帮人不对劲!最近后半夜,暗湾总有熄了灯的船贴岸走,管事收船买路,全是在替走私大船扫清眼线!”
深夜,我忽然被一阵低沉如闷雷的号角声惊醒。
我翻身扒开窗缝,漆黑死寂的暗湾水面上,突兀地亮起三盏青灯,一闪即灭!
我拉住娘的衣角:
“娘,海里有绿眼睛的怪兽……”
娘带着我悄悄到岸边查看。
正是刚投靠海鲜行的一名渔户的船。
舱里只扔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四个猩红大字——“明日大风”。
天刚亮,海鲜行管事就带着铜锣走街串巷,大声吆喝:
“外海风暴压境,全村停航封港!囤了鲜鱼的赶紧卖给我,五文钱一斤,晚了全得臭在家里!”
好几个渔民吓得又想去贱卖渔获。
我大喊:
“管事叔叔又骗人!哪来的风暴呀?”
渔民们一听都愣住了。
娘站上高石,朗声喊道:
“大伙儿先别动!老叔派三条小船在近岸试风,其余人守好鱼篓,别上了坏人的当!”
老船头拿罗盘一探,冷笑出声:
“风平浪静,压根没大风!这黑心贼造谣停航,是想把海面清空,好让黑船神不知鬼不觉靠岸!”
被当众戳穿阴谋,管事的算盘彻底落空,灰溜溜跑了。
到了傍晚,近岸小船满载而归,海鲜行的伙计却火急火燎送来消息。
“风向已转,明早鱼汛大开,请各船速速出海!”
老船头脸色铁青:
“晨起骗停航,晚间催出海,这帮畜生到底想干什么?”
管事在码头扯着破锣嗓子喊:
“价格翻三倍!没船的去我那免费领,天不亮统一从东边港口走!”
渔民听红了眼,挤着要按手印。
娘拨开人群质问:
“你非逼大家走东边干什么?”
管事皮笑肉不笑:
“大路宽敞!老子好心带你们发财,你别不知好歹!”
我蹲在沙滩上,拿树枝划出暗湾的潮线。
两只小青蟹刚爬进水沟,就被水流急冲进同一个缺口。
我抓起贝壳往缺口一堵,水一声全倒灌回去。
老船头走过来一看,脸色唰地变白:
“这丫头画的是回头潮!明晚暗湾是死水倒灌,进窄口的船连舵都打不动!”
娘当场大喊:
“乡亲们停下!明早不能往东走,暗湾有猫腻!”
管事指着我娘尖叫:
“我看你是想自己霸占明早的鱼群,才编这种鬼话坑大伙儿喝西北风吧!”
老船头指着沙滩:
“你当老夫几十年的水性是吃干饭的?”
管事狞笑:
“别耽误大家发财!滚!”
几个欠了修屋钱的村民立刻围住娘:
“阿清,管事给三倍价钱,你为什么断我们财路?”
娘平静地把自家的船绳绑死在木桩上:
“我不拦你们。但我家的船绝不出海,明天酒楼的订金我也自掏腰包退掉,损失我自己担。”
二婶眼珠子直转,狠狠拧了二叔一把:
“三倍银子!快去领船出海啊!”
二叔甩开她:
“要不是听大嫂的,我早喂鱼了!这回我信大嫂!”
我把娘烙的大烧饼套在脖子上,抱着一篓小鱼干跑来跑去,给守夜的叔伯嘴里塞一条:
“珍珠喂大家吃鱼干,打坏蛋!”
叔伯们被我逗乐,握紧木棍藏进船影里。
到了后半夜,暗处突然传来叮当叮当的清脆银铃声。
那个陌生船客从石缝后探出头,冲我招手。
我走近两步,忽然闻到他身上一股浓烈的苦咸药味。
“偷鱼的大坏蛋来啦!”
埋伏的守夜渔民提着鱼叉暴起冲出。
陌生船客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跳上小舟往暗湾划。
刚进湾口,他突然从怀里摸出铜哨用力吹响!
漆黑的暗湾水面上,瞬间亮起一整排船灯!
二哥抓紧娘的衣角:
“娘,海里冒出好多船!”
海鲜行管事带着伙计,拼命从仓棚往外扛成袋的私货。
“快追!抓这帮贼人!”
“都站住!潮水正在往湾里推,窄路水急得很,咱们的小木船一碰就碎!”
这时,陌生船客在湾口放出两枚猩红求救灯号。
两条不知情的巡夜小船立刻被引走,暗湾外侧顿时空出一条通道。
我趴在地上,重新把贝壳摆在沙滩上:
“娘,回头潮碰到北边的礁石会拐弯!小船踩着浅水,可以绕到窄口外头去!”
老船头拍掌叫绝:
“对!北浅滩水浅大船过不来,但咱们的小木船能走!”
老船头立刻带人搬来长网与浮木,借着芦苇丛掩护,沿着浅滩悄无声息地布下一整道封口线。
走私船以为海面早被假鱼汛清空了,留在岸上的渔民却借着夜色,封死了他们唯一的退路。
封口线还差最后一段没拉紧,一艘海鲜行的小船突然掉转方向,直奔浅滩划来!
船头的防风灯晃晃悠悠,正对着我藏身的黑礁石直直撞来!
老船头倒吸一口冷气:
“坏了,小船直奔珍珠去了!”
娘一把将我塞进鱼篓,抓过湿网盖住篓口,自己提着空桶走向滩边。
海鲜行伙计提灯照过来,看清是娘后横眉竖眼:
“臭婆娘,深更半夜在这鬼鬼祟祟干什么?”
娘拿起一只带泥的蛏子:
“白天被你们气得吃不下,趁退潮多挖几个蛏子糊口怎么了?”
鱼篓里的海带太扎人,我没憋住,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伙计眼神骤冷,反手抽刀跳下船:
“底下藏了什么?滚出来!”
就在他迈向鱼篓的瞬间,二哥抱着一只乱扑腾的大野鸭从礁石后冲出来:
“抓鸭子!我的鸭要跳海啦!”
野鸭扑棱着翅膀狠拍在伙计脸上,糊了他一头泥。
伙计一脚踹开鸭子返回船上:
“一家子神经病,大半夜抓鸭子!”
伙计骂咧咧划走,我顶着一片绿海带从篓子里钻出来:
“娘?”
娘扑哧一笑,把海带替我摘下来。
快船掉头划走时,甩在水里的船绳正好缠上了浮木。
伙计用力一扯,反而替大伙儿死死拉紧了最后一道拦网。
就在这时,暗湾深处轰隆作响。
回头潮瞬间转向,走私大船升起巨大风帆,沉重的船头直冲拦网狂暴冲来!
老船头失声大喊:
“大船冲过来了!”
大船借着狂暴的回头潮猛冲湾口,拉网的小木船被横浪推得剧烈摇晃。
陌生船客站在大船甲板上狞笑:
“砍断绳子,直接撞过去!”
眼看长刀就要劈下,娘突然大喊:
“松手!把第一道网放开!”
众人齐齐撒网,紧绷的绳索瞬间脱落。
大船骤然失去阻力,顺着回头潮直直冲向北边的浅沙,重重搁浅在泥滩里。
老船头趁机带人合拢第二道浮木,彻底卡死了大船转舵的水路。
铜锣声铛铛敲响,老船头大吼:
“封湾!”
外围的村船全围了上来。
我坐在娘怀里,拍着小手给大家打节拍:
“一、二、三,拉紧绳子!一、二、三,大船不许动!”
零散的小船连成一道铁桶般的封湾线。
海鲜行管事见大船插翅难飞,急得直跺脚,转头冲伙计低吼:
“快!把地上的货全搬回仓棚!死不认账!”
可潮水退得飞快,退潮后的沙滩上,成排沉重的湿货袋从仓棚一路延伸到大船边,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管事彻底红了眼。
他猛地推翻装货推车砸向娘,伸出干瘪黑爪直奔我扑来:
“先掐死你这个小妖怪垫背!”
二叔抄起鱼叉怒吼:
“你敢动珍珠试试!”
管事扑过来,娘一把将我拽到身后护住。
二叔带着几个壮汉猛推岸边的货车,将管事狠狠撞退。
“狗东西,当咱们江家人死绝了!”
岸边水花乱溅,陌生船客趁乱划着小舟冲过来,抓起钱袋扔向外围的渔户:
“拿去买酒喝!把水路让开,别给阿清当替死鬼!”
那名渔户捡起银袋掂了掂。
管事脸上刚露出得意的狞笑,那渔户却猛地抬手把银袋狠狠砸他脸上!
“老子靠双手打渔也能养家,才不拿你的脏钱!”
管事气急败坏:
“不知好歹的贱民,全给老子等死吧!”
我趴在娘背后,盯着小舟底下的水流,只见烂泥里咕嘟咕嘟冒出大片白泡。我急得拽紧娘的袖子:
“娘!水底下有大怪兽吐泡泡,快往高处跑!”
娘毫不犹豫抱起我后退。下一刻,整片浅滩轰隆塌陷!
原来底下是被暗藏的走私重货压松的废弃盐沟,小舟咔嚓一声斜插进去,牢牢卡在死角里!
管事吓破了胆,踩着货袋想跳上岸,锋利的礁石刺啦划破麻袋,大块雪白的私盐哗啦啦滚满沙滩!
海鲜行的伙计们全都吓傻了:“盐?”
管事原本想抓我当人质逼娘让路,自己却陷进烂泥沟里,连小舟的边都够不着了!
就在这时,外海突然传来呜呜低沉的号角声。
老船头失声大喊:
“是县里的官船!巡检大人来了!”
众人齐刷刷望去,巡检船头赫然站着海鲜行的东家,正冷笑着指向岸边:
“大人,就是这群刁民在闹事!”
巡检船刚搭上跳板,海鲜行东家就快步冲下来,抢先恶人先告状:
“大人!就是这帮刁民聚众围堵我行商船,砸烂货车,快把他们全抓进大牢!”
几个年轻渔民气得要冲上去理论,娘一把拦住众人:
“大人秉公执法,自会查明真相,请随我来。”
娘引着巡检走向搁浅的大船。
沙滩上雪白的成块私盐在火把下格外扎眼。
东家脸色骤变,连忙指向烂泥里的小舟:
“回大人,这不关我的事!全是他私自夹带的私盐!”
泥沟里的管事一听东家要拿自己顶罪:
“东家!你答应过保我吃香喝辣的!货是你让进的,船是你花钱改的,你现在想甩开我?”
巡检脸色铁青,挥手下令:“开舱搜查!”
官差砸开大船甲板,里面塞满了没有官印的盐袋。
就连被海鲜行低价强收的渔船,底下也全被掏空改造成了运货夹舱。
东家两腿一软瘫倒在地。
我迈着小短腿扑进娘的怀抱:“娘!珍珠好想你!”
巡检清点完货船,目光却忽然落在我刚才画潮线的沙滩上。
巡检猛地转过头,盯着娘问:
“一个三岁娃娃,怎么会如此熟悉暗湾的死水倒灌潮线?”
巡检这么一问,岸边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我的身上。
我像没听懂大人的话,蹲在沙坑前抓起两根小木棍,奶声奶气地喊:
“小螃蟹乖,踩着桥桥快回家!”
娘把护在身后,神色自若地回道:
“回大人,民妇常带她赶海,孩子贪玩,随手划拉罢了。”
老船头也赶紧掏出泛黄的潮表递过去:
“回大人,我在暗湾行船几十年,这丫头指的水路,确实符合老辈人传下的潮规。”
巡检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高声宣读:
“鱼村村民协助官府截获私盐重案,记大功!被扣渔船如数归还,官府另发赏银五十两!”
白花花的银子抬上来,二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刚想伸手抢,猛地想起二叔也提着鱼叉守了一夜,立刻拍着大腿改口:
“江家出力最多!大嫂,咱家可得拿大头啊!”
奶奶一拐杖敲在她脚边:
“先跟老二把借乡亲的缆绳还了!”
我拿起几块银锭,顶在小脑袋上晃晃悠悠:
“娘你看!”
滑稽可爱的小模样逗得严肃的巡检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娘没有独吞赏银,而是当着众人的面,按守湾、布网、拉船和放哨一笔笔分下去。
就在全村欢腾时,一辆马车急匆匆冲进码头。
酒楼掌柜跳下车,手里扬着厚厚一摞单子,急得直擦汗:
“阿清妹子!县城七家大食肆把整月的活鲜全定给咱们了!可要的量太大,就算把全村的船全拉出海,也根本捞不够啊!”
成摞的订单在码头石桌上铺开,白纸黑字密密麻麻。
几个年轻渔民两眼放光:
“掌柜的,我们连夜出海下绝户网,捞他个底朝天,价格还能再往上提提!”
老船头急得直拍桌子:
“胡闹!这么死命捞,黑礁和浅滩不过三天就得绝种,以后子孙后代吃泥巴去?”
娘沉思片刻,果断让人把邻村几十户没有大船的散户全请了过来。
娘站上木箱,朗声立下规矩:
“深水大船捕大黄鱼,浅水小舢板捉海蟹,没船的下滩摸红螺。小于手的幼鱼一律放生,捞一天歇一天!”
几个外村渔户抱紧鱼篓:
“说得好听!货交上去,要是被你们扣下压价赖账,我们找谁哭去?”
娘拉过酒楼掌柜:
“掌柜在此作证,分批过秤分批结算,每家每户的竹筐都编上号,绝不克扣冒领一文钱!”
二婶不知何时提着两篓鱼干凑过来:
“看什么看?我也是凭本事干活分钱!”
说着,她飞快从怀里掏出一包还冒着热气的鱼丸,塞进我嘴里,嘴硬地嘀咕:
“小崽子这么瘦,吃饱了才有力气找鱼!”
原本全村都吃不下的天大订单,被娘拆成了几十份细水长流的小买卖,连岸边摸贝的贫民都能旱涝保收。
装满活鲜的第一批牛车准备出发,装货伙计抬起最底下的一只磨盘大黑贝时,里面突然传出咚咚的轻微声响。
那声音极其微弱,节奏却和我胸口的心跳完全一样!
二哥奇怪地凑上去:
“这贝壳怎么会像人心口一样跳啊?”
巨贝在竹筐里微微震颤,我趴过去,胸口的那块贝母印记突然一阵滚烫。
娘眼疾手快,一把脱下外衣将我裹得严严实实,警惕地挡开众人的视线。
酒楼掌柜两眼放光地扑过来:
“活了上百年的巨贝!里面肯定结了大东珠,我出三十两买下它!”
二婶在一旁疯狂掐算:“三十两能买多少白面啊!”
娘却弯腰摸了摸贝:
“它活着,趁现在涨潮,把它送回黑礁深海。”
二婶急得跳脚要抢,大哥一把拽住二婶的袖子:
“娘!你忘了珍珠当初也是从海里来的?这只贝壳肯定也想找家,咱不能贪这昧心钱!”
二婶手僵在半空,难得没再吭声。
娘划着修好的小船带我来到黑礁水口。
我伸出小胳膊紧紧抱了抱巨贝,在冰凉的贝壳上亲了一口:
“乖乖回家哦!”
扑通一声,巨贝落入深水。
贝壳下沉的刹那,海面忽然翻涌起万千点银光,庞大的回游鱼群竟跟着巨贝的浪潮蜂拥而至,密密麻麻填满了每一张按规矩布下的渔网!
岸上欢呼震天,一篓篓活蹦乱跳的鲜鱼源源不断装上牛车,赚到的银子远远超过了一颗珍珠的价钱。
黄昏的新院子里,奶奶蒸好了满锅雪白喷香的鱼肉汤。
我一边吹气一边嗷呜咬了一大口:
“香香!奶奶做的鱼最好吃啦!”
夜深了,我窝在床上,数着今天分到的铜钱。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幽远熟悉的鲸鸣。
我揉着眼睛抬头望去,只见皎洁的月光下,漆黑的海面上竟亮起一条泛着银光的潮路,一路蔓延向那片遥远而神秘的深海。
娘低声问:
“珍珠,你在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