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最爱考验世间真情。
我大婚那日,她扮作土匪,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将我掳走。
当夜,我穿着亵衣,被扔在京城最热闹的长街上。
流言瞬间传遍京都。
未婚夫登门退亲,父亲父亲嫌我辱没门楣,母亲劝我一根白绫了却残生。
我万念俱灰,投湖自尽。
贵妃得知消息后,笑得漫不经心。
“看样子他们的感情也没有那么深。”
我心中满腔恨意。
再睁眼,我竟回到了大婚当天。
……
“砰!”
府门被人踹开时,我正与裴绍并肩站在喜堂中央。
礼官那声“二拜高堂”卡在喉咙里。
十余名蒙面人提刀闯入,宾客惊叫着后退,酒盏砸了一地。
为首的女子一身红衣,剑尖直指我的咽喉。
“都滚开!今日我只带走新娘!”
裴绍猛地攥住我的手。
我扭头看去,却见他朝护卫递了个眼色。
门边的人齐齐退开。
我隔着盖头垂落的珠帘,看向那双露在红巾外,我做鬼都不会忘的眼睛。
赵贵妃。
她竟真敢再来一次。
长剑挑起我的盖头,珠串骤然绷断,滚落脚边。
赵贵妃看清我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跟我走,少受些苦。”
我没有动。
她瞥向裴绍,他便松开了手,连看都没看我。
上一世也是如此。
他们青梅竹马,她见不得他娶旁人,便扮作山匪抢亲。
她想出气,裴绍就用我的贞洁跟命来陪她闹。
我被拖出喜堂时,拼命喊他的名字。
他站在门内,没有追出一步。
后来,我被山匪玷污清白,丢在长街上。
直到咽气,都没等到裴家的人来救。
思及此,我眼中恨意滔天,手紧紧的攥着。
“吓傻了?”赵贵妃冷笑。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眼中寒光一闪。
下一秒,我直接抬起手。
“拿下!”
侧门轰然打开。
藏在屏风后、廊柱旁的护卫同时冲出,将那十余人截在堂内。
前排执盾,后排持棍,径直扑向赵贵妃。
她脸色一变,反手挥剑。
“裴绍!”
裴绍刚迈出一步,我便抓住他的袖口。
“夫君,刀剑无眼。”
他急得声音发紧:“别伤她!”
几名宾客朝他看了过来。
我扬声问:“她要劫你的妻子,你却怕她受伤?”
裴绍喉结一滚。
“我是怕闹出人命。”
赵贵妃一剑刺进盾牌,还未拔出,两根长棍已经压住她的手腕。
她被扭住双臂,重重按在青砖上,发髻散开,狼狈不已。
“放肆!本宫——”
“堵嘴!”
我冷声打断她即将出口的话。
丫鬟阿絮立刻上前,将备好的布团塞进她口中。
赵贵妃瞪大眼睛,挣扎着抬头。
我拾起落在地上的木棍,走到她面前。
裴绍猛然伸手:“住手!”
棍子已经落下。
闷响之后,赵贵妃软倒在护卫臂间。
满堂骤静。
我手心震得发麻,却没有松开木棍。
“绑紧,送柴房。”我看向护卫首领,“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进去。”
“是!”
护卫将人拖走,余下的蒙面人也被全部拖走。
裴绍眼看着赵贵妃被拖走,着急的想追出去。
我往前一步,挽住他的手臂。
“夫君,礼还没成。”
裴绍作势想把甩开我的手,却被我死死按住。
我贴近他耳边,轻声问:“夫君是想让皇上知道,你与贵妃私下往来已久之事吗?这件事要是传到皇上耳中,裴家会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的肩背僵住。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
裴绍比谁都清楚,皇上对赵贵妃宠爱有加,若是此事传到皇上耳中,裴家上下恐怕无一能幸免。
他望向柴房的方向,脚却再没挪动。
我握紧他的手,牵着他转身。
“诸位受惊了。贼人已拿住,婚礼继续。”
没有人再敢提方才的事。
礼官看了看裴绍,试探着开口:“夫妻对拜——”
裴绍猛地看向我。
我含笑迎着他的目光。
片刻后,他屈膝俯身,向我拜了下去。
夜色落尽,宾客散去。
我摘下沉重的凤冠,换去嫁衣。
铜镜里,我颈侧留着一道细细的红痕,是那柄剑划出来的。
阿絮替我拢好领口。
“姑爷一直在前院,问了三回柴房的事。”
“让他问。”
我拿起灯笼,带着护卫穿过回廊。
柴房门外,守卫的长刀尚未入鞘。
见我过来,两人退开,将锁卸下。
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
赵贵妃已经醒了。
她被缚在木柱旁,嘴里的布团还在,听见动静便抬起头。
散乱的发丝贴着脸颊,那双眼睛死死盯住我,恨不得将我撕碎。
我停在门槛外,把灯笼抬高。
暖黄的光照清了她额上的伤,也照清了她眼底的恨。
这一次,站在门外的人,是我。
我给阿絮使了个眼神,她立马引领神会转身关门离开。
赵贵妃撑着木柱坐起,腕上的麻绳已经磨出了血。
我俯身,抽掉她嘴里的布团。
“贱人!”她狠狠喘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本宫是谁!”
“我当然知道。”
我随手将那团布丢在柴堆上,漫不经心的看着她。
赵贵妃脸上的怒意顿住。
她盯着我,片刻后,绷紧的肩背反倒松了些。
“既然知道,还不赶紧给本宫松绑!信不信本宫一句话,就要了你的命!”
她抬起下巴,仍是宫里那副发号施令的模样。
“松绑?呵……”
我冷笑一声。
下一秒,抬手狠狠扇在她脸上。
赵贵妃的脸偏向一侧,嘴角沁出血丝。
她缓缓转回来,死死的瞪大眼睛。
“你敢打本宫?”
“打的就是你!”
赵贵妃表情瞬间扭曲,猛地扑来,可绳索又将她勒回木柱。
“本宫要将你五马分尸!”
我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向我。
“你今日拿剑闯进喜堂,要掳走新娘。满堂宾客都看见了。”
“那又如何?”
“我说你是女匪,你就是女匪。”
“你什么意思?”
我从袖中抽出几张纸,展开在她眼前。
宾客的签名压在证词下面,连她如何持剑伤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终于停住。
“你敢伪造证词!”
“哪一句是假的?”
我指向她身上那件红衣。
“贵妃会穿成这样抢亲?会带着蒙面人,拿剑抵住新娘的脖子?”
赵贵妃张了张嘴。
“传宫人来!让他们认本宫!”
“哪个宫人?”
我将纸收起。
“你私自出宫,连身边的人都换了装束。如今那些人都已经身首异处,谁来替你作证?”
她呼吸渐重,眼神却仍往门口瞟。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裴绍没有来。”
她猛地抬头。
“他问过几次,却没敢闯进来。你猜,他是怕你受苦,还是更怕皇上知道?”
“你闭嘴!”
我松开手,任她撞回柱子上。
“你不是最喜欢考验夫妻情深么?”
灯芯爆开一朵火花。
“今日,我也替你试一试。”
她眼底终于有了惧意。
“你想做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了。”
赵贵妃挣着绳索,声音陡然尖利。
“你要带本宫去哪儿?”
我拉开门,吩咐阿絮。
“堵上嘴,装车。”
“是。”
阿絮立马上前,按住她的肩,布团重新塞了进去,然后给一旁的护卫使了眼色。
护卫快步将人扛了起来。
她疯狂摇头,脚踝撞在门槛上,被人连拖带抱地抬了出去。
阿絮迎上来,低声道:“姑爷往这边来了。”
“走侧门。”
我将证词交给她收好。
马车驶出巷口时,后院才隐约传来裴绍的喝问。
我没有回头。
城中最大的青楼尚未散客。
后门打开,浓重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老鸨瞧见护卫抬下来的女人,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夫人,您这把人绑成这样,我可不敢收。”
赵贵妃仰起头,拼命朝她示意。
老鸨看清那张脸,又迟疑了。
“这模样,不像寻常人家的……”
“自然不寻常。”
我将证词放到她手中。
“带人闯进裴府婚宴的匪首,胆子能小么?”
老鸨没有接话,捻着纸角仔细看。
又看了一眼赵贵妃那张明艳的脸,终究还是犹豫了。
她派了个机灵的小厮,直奔裴府附近。
我坐在廊下喝茶。
赵贵妃被按在一旁,眼睛始终盯着门。
每有脚步声响起,她便抬一次头。
没有裴绍。
也没有她盼着的宫人。
半盏茶后,小厮跑回来。
“问过了!那女匪当众拔剑,差点割了新娘子的脖子,街口好些人都知道!”
老鸨松了口气。
她走近赵贵妃,拨开她脸上的乱发,又托起她的下巴。
“倒是个难得的美人。”
赵贵妃猛地甩头。
我示意阿絮松开她嘴里的布团。
赵贵妃立刻道:“我给你金子!放我出去,要多少都行!”
老鸨眼睛一亮,转头看我。
“银子总会花完。”
我放下茶盏,看着赵贵妃骤然惨白的脸。
“可这张脸,能替你不停生出银子。”
我起身,理平袖口。
“今晚便让她登台。”
老鸨也不傻,立马吩咐几个婆子动手。
“还愣着做什么?替她换衣裳!”
赵贵妃猛地挣开一只手,抓住老鸨的袖口。
“你敢!本宫是——”
阿絮手里的布团重新堵住了她的嘴。
老鸨抽回袖子,脸上那点笑意也没了。
“进了这里,便收起你的威风,否则妈妈我有的是力气跟手段!”
赵贵妃被拖进侧屋。
门没关严,她拼命扒住门框,指甲刮出几道白痕。
婆子掰开她的手,门板随即合拢。
我站在廊下,看着脚边落下的一小片断甲。
阿絮低声道:“夫人,她若在台上乱喊……”
“她要先能开口。”
老鸨听见,连忙赔笑。
“您放心,这种不配合的姑娘我见得多了。”
她转身便催里面的人快些。
我带着阿絮上了二楼。
雅间正对高台,珠帘垂下来,恰好挡住我的脸。
楼下有人嫌等得太久,拍桌催促。
老鸨一面应声,一面让小厮撤去台上的琴案。
片刻后,赵贵妃被推了出来。
红色匪装已经换下,身上是一件轻薄舞衣,脸上蒙着面纱。
她双腕仍被缚在身后,口中被塞着布团,两名婆子一左一右夹着她,不给她退回去的机会。
她不肯迈步,婆子便在她膝弯处推了一把。
赵贵妃踉跄着撞上台边的栏杆。
满堂哄笑。
她抬头望向二楼,目光扫过一间间雅座,最后停在我的珠帘前。
我没有避开。
她肩膀剧烈起伏,挣扎得更狠。
“诸位,今晚可有个稀罕人物!”
老鸨站到台前,扬起手帕。
“刚拿住的女匪首,敢带人闯喜堂抢亲!模样出众,脾气更烈!”
有人放下酒杯:“当真是女匪?”
“裴府的事,诸位出去一打听便知。”
“怎么不送官?”
老鸨眼珠一转。
“伤了人家新娘,自然要赔。她拿不出银子,只得留下抵债。”
我捏住了茶盖。
这番话,比我交给她的证词多了不少。
楼下却已无人追问。
“先让我瞧瞧脸!”
“五十两!”
另一桌立刻压过他的声音:“一百两!”
报价声接连响起。
赵贵妃原本还在寻找退路,听见那些声音,忽然僵住。
婆子抓着她的肩,强迫她转向台下。
她被迫面对那一张张仰起的脸,眼里的愤怒渐渐压不住恐惧。
有人朝她招手。
她急切地向前挪了一步,摇头,又用被绑的手腕撞击栏杆。
那人却笑起来。
“瞧,还真是个倔的!”
赵贵妃猛地退后,撞开婆子的手。
婆子恼了,扯住她肩头的衣料,将她拽回来。
这一拉,面纱的系带松了。
薄纱滑落,掉在台上。
方才还喧闹的大堂,忽然静了一瞬。
最前排的中年男人慢慢放下酒盏。
他穿着石青锦袍,腰间悬着一枚白玉佩。
那张脸,我曾在宫宴上见过。
皇商周恒。
他望着高台,眉头越皱越紧。
“赵贵妃?”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我的耳朵。
我手中的茶盖碰上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阿絮看向我。
我抬手,止住了她。
周恒常往宫中送货,又曾受邀赴宴。
他若愿意作证,那几张宾客证词便再也遮不住赵贵妃的身份。
台上的人也听见了。
赵贵妃猛地望向他,眼里骤然亮起希望。
她朝他连连点头,喉间挤出急促的呜声。
周恒脸色变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随即站起身。
“我出一千两。”
老鸨连手帕都忘了摇。
方才叫价的人嗤了一声,却没有再跟。
周恒从袖中取出银票,拍在桌上。
“人带去后院。现在。”
老鸨扑上去收钱,验过银票,笑得眼角都挤在了一起。
“快!送上房!”
赵贵妃这次没有挣扎。
她紧紧盯着周恒,任由婆子将她扶下高台。
周恒跟过去时,脚步很快,险些撞倒端酒的小厮。
我放下茶盏。
“走。”
后院厢房外,老鸨还在殷勤询问要不要添酒。
周恒抬手打断。
“出去,没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进来。”
老鸨连连点头,笑的一脸褶子,转身离开关上了门。
周恒走到赵贵妃面前,抬手将她口中的布团扯了出来。
赵贵妃立马开口:“你既然识得本宫,还不赶紧给本宫松绑!”
周恒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
“您当真是贵妃娘娘?”
“废话!”赵贵妃厉声斥责,随即催他:“备车,立刻送本宫回宫!今日救驾有功,回宫后,本宫自会请皇上重赏你。”
“还有裴府,一个也别想活!”
赵贵妃眼中满是强烈的杀意。
下一秒,我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赵贵妃看见我进来,缓缓挺直背,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沈念君,本宫要将你五马分尸!周恒,还不赶紧动手,给本宫杀了这个贱人!”
周恒没有动。
他的目光掠过赵贵妃身上的舞衣,又停在紧闭的房门上,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听见没有?”她厉声催促,“给本宫杀了她!”
周恒忽然抬手。
赵贵妃眼底刚亮起一丝快意,那巴掌便狠狠甩在她脸上。
“闭嘴!”
她连人带椅歪倒,肩膀撞在床沿,疼得闷哼一声。
我垂眼嘴角噙笑看着她。
赵贵妃伏在床边,散发遮住半张脸,好半晌才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睁得极大。
“你……敢打我?”
周恒站在她面前,咬肌绷得发硬。
“持剑抢亲的女匪,也敢冒充贵妃?”
赵贵妃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
“你方才明明认出了本宫!”
“我从未见过贵妃,又怎么可能认出来。”
他答得极快,连眼皮都没眨。
赵贵妃惊恐不已,忽然转头瞪住我。
“是你!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没回答。
周恒的手垂在身侧,攥得骨节发白。
袖口露出半截旧荷包,边角磨破了,他却一直贴身带着。
那是他妹妹留下的东西。
两年前,周家小姐与裴绍定亲。
当晚,赵贵妃扮成山匪,将她从家中掳走。
人找回来时,已经疯了。
裴家的退婚书送到那日,她撞死在祠堂的柱子上。
周恒抱着妹妹的尸身跪了一夜。
如今,我亲手把他的仇人送到他面前,他自然不会错过。
我看向那只荷包,轻声道:“不知贵妃娘娘可还记得周晴?”
周恒的呼吸猛地顿住。
赵贵妃听到这个名字愣住了。
“你居然忘了?!你两年前,你在我妹跟裴绍订下婚约当晚,就扮成山匪将她掳走,你居然忘了!”
周恒双眼猩红,他猛地抓住椅背,将赵贵妃拖回身前。
椅脚刺啦一声擦过地面。
赵贵妃脸上血色尽褪,连忙道:“那些人做了什么,本宫不知道!”
周恒俯身,死死盯着她。
“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手却抖得厉害。
“你抓走她之后将她扔进匪窝,让她被那群畜生玷污了整整一夜。”
“她回来之后,整个人都疯了……”
赵贵妃避开他的目光。
“本宫只是想试一试裴绍……”
周恒一把扣住她的下巴。
“试试?!试试要让人毁了她的清白?就要要了她的性命吗!”
周恒目眦欲裂。
赵贵妃眼中满是恐惧,她被迫仰起脸,疼得眼泪涌出来,却不敢再挣。
我站在一旁,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件事也是在我死后才从她口中知晓的,凡是要嫁给裴绍的女子,她都会毁掉!
“周,周恒,这件事是本宫的疏忽……”
她声音软了,眼睛却仍急切地往门边瞟。
“只要,只要你放本宫回去。周家的生意,本宫都能照拂!”
他松了手。
赵贵妃以为有了转机,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你想要什么?金子,官职,都可以!你尽管开口!”
“我只要我妹妹!”
赵贵妃的笑容僵住。
周恒看着她,眼眶赤红。
“你给得起吗?”
她喉间滚了滚,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
屋里静得只剩她急促的喘息。
片刻后,她忽然拔高声音。
“你敢动本宫,皇上会诛你九族!”
周恒盯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僵硬。
“你一个抢亲伤人的女匪。如今还敢冒充宫妃?”
赵贵妃终于慌了。
她挣着绳索,腕上磨破的地方渗出血,目光却死死锁着周恒。
“看清楚!你再看清楚!”
周恒不再看她,抬手拍了两下。
随从打开房门。
几个候在后巷的乞丐鱼贯而入,破衣沾着污泥,酒气扑面而来。
赵贵妃望着他们慌了!
“你想干什么!”
周恒没有理会她,将一袋银子扔到那群乞丐脚下。
“今夜,她归你们了。”
赵贵妃脸上的怒色骤然僵住。
“本宫是贵妃,你们敢!”
下一秒。
那些乞丐就争先恐后的朝她扑了过去,一把扯开她的衣服。
“不要!”
房门在我身后合上。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赵贵妃的哭喊,握着灯笼的手一点点收紧。
“滚开!别碰我!”
“我是贵妃!我要杀了你们!”
“救命!来人!”
她喊得声嘶力竭。
廊下的灯被风吹得晃了晃,没有人应她。
上一世,我也这样喊过。
被拖出喜堂时,我喊裴绍;
被关进陌生屋子时,我拼命撞门,盼着外头能有人停下脚步。
哪怕只问一句,里面是谁。
可我到死,也没有等来救我的人。
如今,赵贵妃终于知道,一扇推不开的门,究竟有多可怕。
胸口堵着的恨意松动了一丝。
可也只有一丝。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深红的印子。
阿絮靠近半步,将披风搭在我肩上。
“夫人,夜里凉。”
我没有动。
屋里忽然传出裴绍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急。
我抬眼望向空荡荡的院门,扯了扯嘴角冷笑。
她还真是天真,裴绍要是救他,早就来了,根本不会等到这个时候。
他那种人,骨子里都是自私的。
周恒站在另一侧,背抵着廊柱。
那只旧荷包被他攥在手里,拇指反复摩挲着磨破的边角。
屋里每响起一次动静,他的肩膀就绷紧一分。
过了许久,他低声开口。
“沈小姐,多谢。”
我看向他。
他眼眶仍红着,声音却哑得几乎听不清。
“晴儿的仇,我终于能替她讨回来。”
我没有接这句谢。
周晴死在祠堂,我死在湖里。
她一声轻飘飘的考验,毁掉的远不止两条命。
“谢就不必了。”
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出了这道门,今晚的事就烂在肚子里。”
周恒抬头,目光与我撞上。
他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
一旦传出去,不仅我们活不了,阿絮、护卫,甚至周家还活着的人,都要被拖进去。
他收起荷包,慢慢点头。
“我明白。”
我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人不能死。门看牢,别让旁人进去。”
周恒应下,招手唤来随从。
我这才转身离开。
第二日一早,我再次来到后院。
守门的人退开,阿絮替我推开房门。
屋里光线昏暗。
赵贵妃躺在地上,身上裹着一件旧外袍,露出的手臂布满伤痕。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
看清是我,她撑着地面坐起。
动作太急,胳膊一软,又重重跌了回去。
“沈念君!”
她嗓子已经哑了,眼里的恨却半点没少。
“你竟敢这样对本宫!”
我跨过门槛,停在她面前。
阿絮搬来一把椅子,我坐下,裙角垂在她碰不到的地方。
赵贵妃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本宫与你有什么仇?你要下这样的毒手!”
我没有接她的怒骂。
“难道不是你想先毁了我?”
她张着嘴,声音忽然断了。
我看着她骤变的脸色,继续问。
“昨日若被带出喜堂的是我,你会把我送到哪里?”
她避开视线。
“本宫只是想——”
“考验真情?”
她猛地看回来。
我俯下身,盯住她的眼睛。
“先掳走,再毁掉,最后丢到人最多的地方。等裴家退婚,等我的亲人逼我去死。”
“这就是你的考验?”
赵贵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下意识往后挪,后背撞上床脚。
“谁告诉你的?”
我没有回答。
她却盯着我的脸,仿佛非要从我眼里找出一个名字。
昨日的安排还没来得及用,她不明白,我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我抬手,拨开领口。
颈侧那道剑伤还没有消。
“你拿剑抵着这里时,可问过我怕不怕?”
她嘴唇动了动。
“周晴求你放过她时,你可停过手?”
赵贵妃猛地攥紧外袍。
短暂的慌乱之后,她又抬起下巴,像抓住了最后一件能护住自己的东西。
“知道了又如何?”
她死死瞪着我。
“本宫是皇上最宠爱的女人!”
“只要回宫,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我看着她撑起来的那点威风,忽然冷笑。
“是吗?”
赵贵妃死死的盯着我,攥紧了身上的旧袍。
“你什么意思?”
我冷笑一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
“你觉得,皇上难道还会要一个被乞丐玷污过的女人当贵妃?”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不可能!”
那声尖叫劈了嗓子,她却顾不上疼,扶着床沿想站起来。
“皇上最爱我!只要我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我看着她这幅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只觉得痛快。
赵贵妃膝头一软,重新跌坐在地,手还死死扣着床沿。
“你不会说出去的。”她忽然抬头,“你也怕死,对不对?”
“我当然怕死。”
我刚说完,她眼里亮起一点光。
可下一秒我说的话就让她重新跌回地狱。
“所以我不会让你有离开的机会,你这辈子就只能在这个地方,日日被人折磨,了此残生!”
赵贵妃的手都在抖,不断地摇头,不想能接受这个事实。
“不可能,不会的!来人!有没有人给本宫送信!”
门外没有回应。
她急了,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本宫是贵妃!谁肯送信,赏黄金百两!”
阿絮站在门边,抬眼看我。
我摇了摇头。
廊下响起一声轻微的鞋底摩擦声,随即又静了。
我知道,门外的是老鸨。
但我并不在乎。
“昨夜楼里的客人,只见过持剑抢亲的女匪。”
“你说自己是贵妃,谁信?”
她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周恒认得我!”
“他恨不得杀了你。”
赵贵妃猛地闭上嘴。
她的手指从床沿滑落,转而抓紧领口,仿佛这才想起自己如今置身何处。
片刻后,她又抬起头。
“裴绍呢?”
我笑了。
她被这笑刺得一颤,却仍不肯放弃。
“他知道本宫的身份!让他来,他会送我回去!”
“送你回去之后,怎么向皇上交代?”
我往前倾了倾身。
“说贵妃为了他,私自出宫,还带人抢他的妻子?”
赵贵妃嘴唇动了动。
昨日喜堂上,裴绍没有拦住护卫。
昨夜她被送来这里,他也没有追上马车。
她比谁都明白,裴绍不敢赌。
可她不愿认。
“皇上不会嫌弃本宫。”
她扶住床柱,慢慢挺直背脊。
“他亲口说过,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会护着我。”
说这话时,她的声音还在发抖。
我垂眼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便像得到了喘息的余地,眼里的惊惧渐渐被怨毒盖住。
“你们伤了本宫,他绝不会放过你们!”
她抬起手,指尖几乎戳到我面前。
“沈念君,你别得意。本宫只要踏出这道门,第一个就杀你!”
阿絮上前半步,被我抬手拦住。
“无妨,不会有那么一天。”
我慢慢站起身。
她以为我怕了,嘴角竟扯出一丝笑。
“现在求饶,本宫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我无视她的得意,走到门边,将门彻底拉开。
老鸨正站在廊下。
她一只手扶着柱子,另一只手攥着帕子,指节白得发青。
见我看过来,她勉强张了张嘴。
“夫人……”
昨夜收那一千两时,她笑得何等痛快。
如今那点笑,全没了。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恰好撞上赵贵妃的目光,立刻低下头。
“听清了?”我问。
老鸨喉头一动。
“听清了。”
老鸨声音发紧,却没有退。
她做的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原先只想着捞银子。
可屋里这人,一开口便要整座楼的人命。
放走她,谁知道等来的是赏金,还是刀?
我当着两人的面开口。
“把人看好。饭食照送,伤药照用,不许她死,也不许她出去。”
我看着老鸨。
“能守住么?”
她咽了口唾沫,亲手将门边的钥匙攥进掌心。
“夫人放心。”
“只要她还在这楼里,就别想跑出去。”
老鸨连连点头。
“门窗都有人守,我再添两个稳妥的婆子。”
赵贵妃猛地扑向她。
“你敢关本宫!”
老鸨看着她,下一秒眼中只剩狠辣,狠狠地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
“你一个女匪首,在敢胡说八道,我立马割了你的舌头!”
赵贵妃被打得伏在地上,半晌才撑起身。
她嘴角渗着血,目光越过老鸨,直直钉在我脸上。
“沈念君,你当真敢这么对待本宫!”
我冷眼看着她。
“敢不敢,我都已经做了。”
她张着嘴,余下的怒骂忽然没了声音。
我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也没有让老鸨退下。
钥匙还攥在老鸨手里。
门外的婆子已经搬来木凳,一个守门,一个去查看窗栓。
赵贵妃顺着响动望过去,脸色一点点白透。
她终于看明白了。
这不是吓唬,更不是等她低头便能结束的争执。
我根本没给她留回宫报复的余地。
我转身朝外走去。
下一秒,赵贵妃忽然朝门口扑去。
阿絮横身挡住,她急忙抓向门框,却被门外的婆子拦了回来。
她跌坐在门槛前,伸出的手仍悬着。
门就在眼前。
她却跨不过去。
“等等!”
她仰头看我,嗓音陡然软了下来。
“我错了……”
我停住脚步。
她像抓住了救命的机会,撑着地面往我这里挪。
“昨日不该去裴府,不该拿剑伤你。都是我的错!”
她说得太急,呛得咳了起来,却连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只要你放我离开,这一切我都当没有发生或,我绝不追究!”
我垂眼看着她,没有应声。
她连忙又道:“裴绍,我也不要了。”
那双曾在喜堂上满是得意的眼睛,如今急切地盯着我,生怕错过半点松动。
阿絮的手在袖中攥紧。
我只觉得可笑。
直到这时,她还以为我费尽心思,是为了守住一个裴绍。
“我有银子。”
她抬起头,声音发颤。
“你要多少,我都给。沈家想要什么,我也能办到。”
赵贵妃见我不答,忽然低头去摸自己的手腕。
腕上空空的。
她又摸向耳边,随后才想起,那些能证明身份、能拿来许诺的东西,早已不在身上。
我看着她,冷笑出声:“现在你还能办到什么?”
她怔住,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门外那串钥匙。
方才还要取我们性命的人,如今连出一道门,都要求人。
她咬住嘴唇,眼泪滚了下来。
“只要让我回去……”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停住。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终于知道这句话错在哪里。
回去之后,她便又是赵贵妃。
金子、恩赏,甚至此刻的认错,都可以不作数。
而我的命,会重新捏在她手里。
赵贵妃慌忙摇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裙角从她手边移开。
她却突然向前一扑,抓住了我的鞋面。
阿絮立刻俯身扣住她的手腕。
“松手!”
“让我说完!”
赵贵妃死死攥着不放,指节白得发青。
“我可以发誓!今日的事,这辈子都不会提!”
她抬起另一只手,急切得几乎语无伦次。
“不告诉皇上,不找你报仇,也不动你身边的人!”
我没有回答。
她每说一句,便抬头看我一次。
从前她站在喜堂里,只一个眼色,裴绍便松开了我的手。
如今她把话说尽,也换不来我一句允诺。
阿絮掰开她的手指,扶我退后。
赵贵妃掌心落空,扑着追了一步,又被门槛绊住。
“沈念君,求你……”
这声求,终于没了贵妃的架子。
我却想起她方才指着我,要杀尽裴府上下的模样。
那时她以为自己还能回宫。
如今她发现出不去,便肯认错了。
这样的承诺,我一个字也不信。
我转身走出房门。
身后先是一静,随即响起急促的挪动声。
“别走!”
赵贵妃追到门边,婆子伸手将她拦住。
她挣着探出头,散发贴在脸上,眼睛红得厉害。
我没有回头。
门板合拢时,她还在喊我的名字。
木门被撞得轻轻一震。
紧接着,锁舌扣下。
那声响不大,却截断了她最后一点侥幸。
走出后院,晨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巷口停着马车,车夫见我出来,立刻放下脚凳。
阿絮扶住我的手。
“夫人,回府么?”
我望向裴府的方向。
昨日喜堂上,裴绍主动松开的那只手,仿佛还在眼前。
他放任赵贵妃拿剑抵住我,放任护卫退开,却还想让我继续做他的妻子。
我踩上脚凳,没有半分迟疑。
“赵贵妃的账算完了。”
车帘落下,我松开攥了一路的手。
“裴绍,你的账还没开始。”
上辈子害了我的,一个都别想跑!
我刚踏进院门,裴绍便从廊下冲了过来。
他眼下青黑,衣襟还是昨日那一件,显然整夜没睡。
“贵妃在哪里?”
阿絮脚步一顿。
我看了眼院中扫地的婆子,慢慢抽回被他攥住的袖角。
“夫君问错地方了。宫里的贵人,怎么会在我的院子里?”
“沈念君!”
他压低声音,咬牙逼近。
“柴房空了。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我像是终于听懂,笑了一声。
“你说昨日持剑抢亲的女匪?”
他死死盯着我。
“卖了。”
裴绍脸色骤变。
我越过他,走到廊下的桌边坐下。
“城中最大的青楼。那张脸,倒卖了个好价钱。”
“你疯了!”
他猛地伸手,护卫横跨一步,扣住他的手腕。
裴绍挣了一下,没能挣开,怒火顿时烧到了脸上。
“这是裴府!轮得到你们放肆?”
我抬手,护卫松开他,却没有退远。
裴绍揉着手腕,目光像要在我身上剜出个洞。
“立刻把人带回来!”
“凭什么?”
阿絮将纸递来,我把婚宴证词与卖身契一并拍在桌上。
纸角擦过茶盏,发出脆响。
“她持剑伤人,满堂宾客作证。拿不出赔偿,便卖身抵债。”
裴绍扫见契上的手印,呼吸骤然急了。
他伸手来拿,我先一步按住。
“一个被卖作奴婢的女匪,值得你这样失态?”
“她根本不是女匪!她是——”
“夫君慎言。”
我的声音冷了下去。
裴绍猛地顿住。
院外有两个端着食盒的丫鬟经过,听见争执,脚步都慢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今日救的若不是女匪,昨日纵容她抢亲的,又是什么人?”
他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要不要请昨日的宾客回来,听你解释?”
裴绍下颌绷紧,目光越过我,落在院门外。
我不催他,只将证词一页页理齐。
他若认下赵贵妃,就得解释宫妃为何出现在他的喜堂,为何喊他的名字,为何他府上的护卫齐齐退让。
这几件事,哪一件传进宫中,裴家都吃不消。
片刻后,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
“先让他们退下。”
“我的人不必避。”
裴绍盯了我半晌,终究没敢再提那两个字。
他选了自己的命。
我一点也不意外。
“你怎么能如此恶毒?”
我抬眼。
“能保住我自己,恶毒又如何?”
他怔住,仿佛从未见过我。
“从前你温柔知礼,连下人受罚都要替他们求情。”
他说得急,像是只要找回从前的我,眼前这一切便能抹掉。
“你绝不会做这种事。”
我望着他的脸,胸口忽然一阵发紧。
上一世,我也曾信他能护我。
可刀剑逼到颈边时,他先松开了手。
“那样的沈念君,已经被你们害死了。”
裴绍脸上的怒意僵住。
“什么叫害死了?”
我收起桌上的纸,指尖将折痕压平。
“送客。”
“你把话说清楚!”
护卫上前,他却猛地甩袖,站定不动。
“我是你的夫君,不是客人!”
我没有起身。
他像终于抓住了能压住我的凭据,声音陡然提高。
“外院的事,今后不许你插手。你那些陪嫁护卫,也该交给府里管束!”
阿絮脸色一变。
我看着裴绍,忽然笑了。
“昨日刀剑闯进喜堂,挡在我身前的是谁?”
他神色一滞。
“是我的陪嫁护卫。”
我站起来,逼近半步。
“裴家的人呢?”
廊下几个下人低下头,无人作声。
裴绍的脸由红转白。
“那些人——”
“退得比宾客还快。”
我截住他。
“他们护不住我,你也护不住。如今倒想拿走我保命的人?”
他眼角狠狠抽动,却再找不出一句能当众说的话。
最后,他一脚踢开挡路的木凳,拂袖而去。
木凳撞上廊柱。
我站着没动,直到他的脚步消失,才松开掌心。
回房后,我让阿絮取来纸笔。
落笔时,手已经稳了。
永丰粮行,广源绸庄,通顺钱铺。
写完三处商号,我又添上一个账房的名字,以及两笔旧款的年月、数额。
这些线索,都是上一世我死后才知道的。
明面上的账干净得很,真正替他藏银子的,是通顺钱铺。
“交给护卫首领。”
我将纸折起。
“先查人和铺子,别惊动掌柜。尤其盯紧后门,不许他们转走账册。”
阿絮郑重接过。
入夜,前院的人终于动了。
裴绍的心腹换了寻常衣裳,从角门出去,直奔青楼所在的长街。
消息送到时,我正剪去灯芯。
“我们的人呢?”
“已经守住通顺钱铺。前后两道门,都有人盯着。”
我放下剪子。
裴绍忙着找人,尚且顾不上他藏起来的账。
正好。
裴绍的心腹回来时,怀里的银票一张没少。
他刚跨进前院,裴绍便迎了上去。
“人呢?”
“人见着了,被,被关在后院。可那老鸨不肯放。”
“你没说她是谁?”
心腹缩着肩膀:“说了。但老鸨说她就是女匪,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贵妃,还说赎人须由债主签字。”
裴绍一把夺过银票,砸在他脸上。
“废物!”
消息传进我的院子时,我正看通顺钱铺的往来记录。
裴绍不敢亲自去,又舍不得把事情闹大。
银子没了用处,他便只能来求我的签字。
可我没工夫陪他耗。
我派出去的护卫送回的消息里,通顺钱铺每逢月底,都会收到永丰粮行和广源绸庄的款子。
随后,钱被转到裴绍远亲名下,用来购置城南的田地。
官账上却没有这些往来。
我把供货凭据推到周恒面前。
他只看了两张,便按住其中一处印记。
“这是广源去年收进的次等绢,入宫的价却按上等绸算。”
“能查实?”
“旧货单还在。印记、尺数,都对得上。”
他又翻出一张粮单,指节重重敲在纸上。
“这个价,足够买两倍的粮。”
我盯着那些数目,后背泛起寒意。
裴绍毁掉周晴的婚约后,竟还借着宫中采买,继续过着富贵日子。
周恒的手也停住了。
片刻后,他将凭据收齐。
“还有一个人,替他记过账。”
当天下午,我们去了老账房家中。
老人堵在门口,不肯让路。
“我早不替裴大人做事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硬闯,只是看着他。
“西屋夹墙里那本账,也不知道?”
他的手猛地攥住门框。
“夫人说笑了。”
我取出一张抄来的借据,递到他眼前。
“这是裴绍让钱铺掌柜备下的。账一旦出事,那些银子便成了你私借的款。”
他扫过纸上数目,脸色骤然灰败。
“我没借过!”
“那就拿出能证明的东西。”
老人嘴唇发抖,半晌才让开身子。
西屋墙角堆着旧木箱。他搬开箱子,抽出两块松砖,从夹墙里取出油纸包。
账册边缘已经磨毛,里面却记得极细。
每笔差价如何入铺,谁来取钱,写得清清楚楚。
他没将账递过来,先跪了下去。
“我认账,可我妻儿不知情。”
我扶住他的胳膊。
“送他们离京。你随御史作证,账上一个字也不许改。”
“裴大人会杀了我的。”
“替他背罪,你就能活?”
他僵了片刻,终于松开手。
周恒当场核对旧单,我让账房补写收款日期与经手人的姓名。
碰到记不准的地方,便空着,等钱铺流水来核。
我让阿絮另抄一份,送去妥善保管。
直到入夜,最后一笔才对上。
护卫却在这时赶来。
“钱铺掌柜起了疑心,裴绍命人搬账了。”
我立即起身。
“拦住了?”
“没有。小的怕他们另有藏处,只派人跟着。”
两辆蒙着油布的车出了南门,停进一处旧库房。接货的,正是替裴绍置田的远亲。
连车辕上的裂口,护卫都记了下来。
我将藏赃地点添进证据,连夜送到御史府。
御史翻过私账,又问了账房几句,目光渐渐沉下去。
“涉及宫中采买,不能只凭一家之言。”
“供货旧单在此,铺子和库房也都在。请大人依法查验。”
我将原件推过去。
“若是当时再迟半步,恐怕只剩一把灰。”
他合上账册,立即命人持文书去请京兆府协查。
天亮后,裴绍堵在我的门前。
桌上摆着赎人文书,笔尖已经蘸满了墨。
“签了。”
我没碰笔。
他压着火,将文书往前推。
“人赎回来,此事到此为止。”
“你说了算?”
裴绍猛地撑住桌沿。
“沈念君,你还想怎样!”
院门外忽然响起奔跑声。
心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连礼都忘了行。
“大人!官差封了通顺钱铺,粮行和绸庄也在查!”
裴绍脸上的怒色凝住。
“什么官差?”
“京兆府的人!城南库房也被扣了,表老爷没能出来!”
“什么!”
裴绍震惊。
他握着笔,半晌没有动。
一滴墨落下,洇黑了文书上的“赎”字。
我伸手,将那张纸从他面前抽走。
裴绍骤然看向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把文书折起。
“先别惦记赎人了。”
“那些不在官账上的银子,你想好怎么解释了么?”
院门外,官差已经到了。
“裴大人,奉命停职问讯,请随我们走。”
裴绍甚至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来人已将文书展开。
看清上头的印,他撑在桌沿的手骤然收紧。
那支替赵贵妃赎人的笔,滚进了泥里。
午后,库房的查验结果送了回来。
按供货单入库的上等绸料,拆开包封,却是染色不匀的次等绢;粮袋上盖着验收印,底下掺的尽是陈粮碎谷。
御史让人逐箱翻检。
最后一只箱子被撬开夹底,账册就压在两层木板之间。
除了转走的钱铺旧账,还有一本分赃私账。
裴家几位长辈的名字,一个不少。
裴绍在问讯时仍咬死不认。
“都是商户拿劣货冒充,与我何干?”
御史翻开验收册。
每批货下,都有他的签押。
“我只是被下属蒙骗,这一切我都不知情!”
帘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账房被领进来时,裴绍脸上的血色终于变了。
“你敢胡说!”
老人抖了一下,却没有跪他。
“去年四月,广源的差价,是您叫我另记的。”
他报出数额,又说出取银的人。
裴绍刚要反驳,老人已经翻到下一页。
“六月,永丰送来的银子,您说不许入官账。”
一笔接一笔。
裴绍几次想打断,都被御史喝住。
轮到他的远亲,对方连藏银都认了,只急着往外撇。
“田是替他置的,我只收了跑腿钱!”
往来书信被摆上桌,落款、私印俱全。
裴绍瞪着他,牙关咬得作响。
“你也收过银子!”
“可换货不是我定的!”
最后被带进来的是他的心腹。
昨日还替他跑腿赎人的人,如今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搬账是大人亲口吩咐的,小的只是照办。”
裴绍猛地起身,被官差按回椅中。
那些人争着开口,仿佛晚说一句,便要多担一分罪。
消息传回府里,裴母撞开了我的院门。
“灾星!自你进门,裴家就没一天安生!”
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衣料。
“让你父亲去求情!绍儿若有事,你也别想好过!”
阿絮上前掰开她的手。
我将婚宴护卫的证词放到她面前。
退开的时辰,传令的人,裴绍当时的手势,都记在纸上。
“刀抵着我脖子时,他可曾顾过我的死活?”
裴母眼皮一跳,没敢看完。
她将纸推开,转头指向库房。
“那就拿你的嫁妆补窟窿!嫁进裴家,就是裴家的东西!”
两个婆子应声往库门走。
阿絮横身拦住,将陪嫁清单展开。
库门另挂着锁,箱笼上封记俱在。
我看着裴母。
“这些财物尚待官差核验。您要撕封,便当着他们的面撕。”
她扬起的手停在半空。
门外恰有官差进来核查,她只得让开。
清单与箱中财物逐一对过,没有赃物,也没有混入裴家产业。
核验文书上,准许另行搬离。
“不许搬!这些都是我裴家的!”
裴母伸手想夺,被官差挡下。
她扶着门框,终于哭出了声。
几日后,裴绍托人递给赵家旧交的求援信,被原样退回。
封口未拆。
送信的人站在门前,连一句宽慰都没有。
裴绍捏着信封,问了两遍,对方始终摇头。
我隔着廊柱看见,他将信翻过来,又翻回去。
纸上没有解释,也没有留给他半点指望。
他等不到赵家替他撑腰,更不敢说出那个人如今在哪里。
案卷核实后,革职收押的文书到了裴府。
参与藏赃的长辈一并获罪,家产查封,抵偿亏空。
未涉案的族人拿着获准带走的衣物,挤在门边,谁也不肯再喊他一声大人。
查封那日,裴绍被押过门槛。
他忽然挣住脚步,回头寻找我的身影。
“那本私账藏得如此隐秘,到底是谁找出来的?”
我站在廊下,没有回答。
身后,最后几箱嫁妆正往车上搬。
他看见箱上的沈家封记,眼神骤然慌了。
“念君?”
官差扯动锁链,他踉跄一步,仍朝我这边挣。
“念君!一定要找岳父帮我周旋,我不能出事!念君!”
阿絮扶着我走下台阶。
他喊得更急,仿佛只要我还在,裴府便没有彻底败落。
我停在车旁,看了眼最后一只箱子。
箱角的绳结有些松。
我将手从阿絮掌中抽出,指给车夫看。
“系紧些。”
身后锁链一响。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裴绍获准与家属交代私事那日,我带着和离书去了牢房。
狱卒开锁时,他正缩在墙角。
囚衣领口沾着污渍,嘴唇干裂,听见脚步,立刻撑着地站了起来。
“念君!岳父怎么说?沈家可有人愿意替我周旋?”
他扑到桌前,急切地看向我身后。
没有沈家的长辈,只有阿絮抱着文书。
我在他对面坐下。
“商号是我让人查的,账房是我找的,城南库房的位置,也是我送到御史手里的。”
裴绍伸来的手僵在半空。
“不可能……你连裴家的生意都没碰过。”
“那本藏在夹墙里的私账,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是谁找到的么?”
他死死盯着我,忽然一掌拍在桌上。
“是你!”
门外狱卒按住刀柄。
裴绍顾不上,俯身逼近,额角青筋暴起。
“你毁了裴家,对你有什么好处?我是你的夫君!你往后还怎么做人!”
我将和离书放在桌上。
“你安排人毁我清白时,可想过我往后怎么做人?”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怒骂骤然一顿。
“我何时安排过?”
“婚宴开席前,护卫得了吩咐,贼人进门,不许阻拦。侧门留了接应的人,出了门便换车,连车里的布团都备好了。”
裴绍脸上的血色渐渐退去。
我没有停。
“城外那间旧屋,后窗钉死,门从外头落锁。待一夜过去,再将我丢回最热闹的长街。”
他猛地攥紧桌沿。
“你怎么知道那间屋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我看着他。
“随后裴家以失贞为由退亲。你仍做你的裴大人,我却连回家的门都进不得。”
“不,不是这样!”
他急忙摇头,方才的凶狠荡然无存。
“我只是顺着她的意思!她在宫里惯了,受不得忤逆,我若不答应,她也会自己动手。”
“所以你便替她撤开护卫?”
“我没想让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周晴死后,你可曾拦过她?”
裴绍张了张嘴。
我盯着他的眼睛,等他回答。
牢外有人拖着锁链走过,声响刺耳。他低下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半晌,他才挤出一句:“旧事已经过去了。”
我的指尖骤然收紧。
一条命,在他口中,不过是过去了。
他见我不语,忙抓住桌边的和离书。
“可你如今好好的!人没被带走,也没吃亏,何必非将我逼到绝路?”
我抬眼。
“这辈子没有出事,上辈子呢?”
裴绍怔住。
“你说什么?”
他看着我的脸,忽然想起我在裴府说过的话,神情一点点变了。
“你疯了……你竟要拿一场梦给我定罪?”
我起身,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
脆响撞上四壁。
裴绍偏过头,嘴角渗出血,尚未来得及发怒,我已揪住他的衣襟。
那些夜晚,我喊破了喉咙,门外也没有人停步。
后来退婚书送到,母亲将白绫放在我手边。我走到湖边时,身上还穿着被人丢回长街的那件薄衣。
湖水灌进口鼻的窒息,直到此刻,仍压在胸口。
“上辈子你们害我惨死,这辈子,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我的手在抖,声音却一字比一字清楚。
“你今日获罪,靠的是签押、私账和人证。没有一条,是用我的梦判的!”
裴绍面色灰白,终于没再说我安然无恙。
我松开他,将被攥皱的文书抽出,压平。
“签字。”
他看清那两个字,猛地摇头。
“不签!我们已经拜过堂,你不能就这样舍了我!”
“你不肯和离,我便依法诉请义绝。”
我将婚宴证词放到他面前。
“护卫听谁的命令,谁在贼人进门时让他们退开,都有人作证。纵容贼人伤妻,你以为还能拿婚书困住我?”
裴绍翻过一页,手指越抖越厉害。
笔就在纸旁,他却忽然攥住我的衣袖。
“念君,我认错。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待我出去……”
我抽回衣袖。
“你出不出去,都与我无关。”
狱卒在门外催了一声。
裴绍看向牢门,又低头看那叠证词。他握住笔,几次落不下去,最终咬着牙,将名字写在纸上。
按手印时,他还想开口。
我已叫阿絮收好文书,送去衙署备案。
我站在门边等候,没有再与他说话。
待盖过官印的文书送回,我核对过,将属于他的那份放在桌上。
裴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我转身跨出牢门。
和离文书办妥之后,裴绍的判决也下来了。
侵吞官款,伪造采买账目,革职流放。
裴家宅院变卖抵债。
买主带人摘下门匾那日,裴母坐在石阶上哭,往日来往的亲眷绕道而行,没有一个人上前扶她。
消息送进青楼,赵贵妃却将药碗推翻了。
“他不可能获罪!让裴绍来见我!”
老鸨站在门边,没理会她。
她便一遍遍叫,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仍抓着婆子的衣袖不放。
“你去裴府传话,他知道该怎么做!”
老鸨终于不耐烦,将抄来的告示扔到她膝上。
“裴府都换了主人,你让我去哪儿找他?”
赵贵妃低头看去。
起初看得极快,看到姓名时,手指忽然停住。
她从头重新读,连判罪的年月都逐字看过,脸上的血色越来越淡。
纸角在她指间抖动,最后滑落在地。
她俯身去捡,试了两次,竟没能捏起来。
周恒的随从将这番情形报给我时,我正收起盖过官印的和离书。
裴绍连自己的前程都保不住了。
她最后一个可能替她奔走的人,也断了。
此后三个月,楼中仍逼她接客。
她病了便灌药,稍能下床,又被婆子拖出房门。
客人嫌她扫兴,老鸨便扣下饭食,直到她不再反抗。
那些伤始终没好利索。
后来,门锁一响,她便往床角缩。
曾经扬着下巴斥骂人的贵妃,连听见陌生脚步,都要先看婆子的脸色。
可她始终没有放弃递信。
有个送药的伙计面生,她趁婆子倒水,将藏在枕下的纸塞进他袖中。
“送到宫门。只要有人接了,你一辈子都不用再做这营生。”
伙计没有答话。
当晚,那封信便摆在老鸨面前。
纸上写满求救的话,末尾还列了几个宫中侍从的名字。
老鸨看完,亲自进屋翻了她的枕被,连床板缝都摸了一遍。
赵贵妃扑上来抢信。
“不要……我求你放了我,只要你肯放我离开,我定会记着你的好,回宫绝不会亏待你!”
老鸨冷笑一声退开,将纸送到灯焰上。
“你若真能回去,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
火烧过那些名字,灰落进药碗。
赵贵妃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从那日起,她的饭菜与药都由同一个婆子送。
门外添了锁,窗前也钉上木条。
没人肯为她一句许诺,赌一家人的性命。
入冬前,周恒带来宫里的消息。
赵氏急病而亡。
我捏着茶盏,许久没有动。
“消息确实?”
“确实。她宫里的侍从,遣散的遣散,调走的调走。”周恒压低声音,“还查过她出宫那日用的车马。”
“既然查过,为何没来找人?”
他看着我。
“管事只告诫我们,宫中的事,不准在外头议论。”
我慢慢放下茶盏。
原来宫里不是毫无察觉。
皇帝未必全然不知,只是比起找回一个为别的男人抢亲的宠妃,让赵氏死于急病,更能保住他的颜面。
那份抄来的讣告,随后送到了赵贵妃手中。
她看见“薨逝”二字,骤然将纸撕开。
“假的!”
碎纸撒了一地,她却还在撕,像是毁掉这些字,宫里便能重新认她。
老鸨叫婆子扫走,她忽然按住了最后一片。
“不对……皇上是在护着我。”
她抬起头,眼里竟亮了一瞬。
“对外说我死了,才没人追问。他会另派人接我。”
无人应声。
她抱着那片残纸,低低念起皇帝从前的承诺。
“他说过,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会护着我。”
念到夜深,声音已轻得听不清,她仍端坐着,等着那扇门打开。
可来的不是宫人。
是承包夜香的管事。
她久病不愈,已经不能替楼里挣钱。
老鸨又不敢放她走,便找了个肯接手的人,连看守和供药的费用一起谈妥。
周恒问我,要不要拦。
我看着桌上那封报信。
“不拦。把楼里的随从撤回来。”
转卖那日,我的车停在街口。
赵贵妃被两个婆子架出后门,见到管事身后的旧车,拼命往回退。
管事催着装车,老鸨只低头数银子。
她被推上车板,手还扒着车沿,街边忽然有人闲谈。
“下月圣驾要往城外行宫,沿路都得清扫,咱们可有得忙了。”
赵贵妃猛地停住。
她望向说话的人,又看向车旁装夜香的木桶。
方才还拼命往后挣的身子,忽然不动了。
婆子扯过她的手,她也没有再反抗。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她慢慢抬起了头。
圣驾出城那日,我带阿絮去了临街茶楼。
窗下的长街刚洒过水,铺面卸了幌子,百姓被拦在路旁木栅之外。
禁卫沿街巡视,连茶楼的窗扇,也只准开半幅。
后巷却还没清扫完。
赵贵妃提着木桶,弯腰跟在夜香队末尾。
衣袖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冻得发红。
管事嫌她走得慢,扯着绳头催促。
她踉跄着往前,眼睛却一直望着巷口。
这一月,她等的就是今日。
阿絮将茶盏放到我手边。
“她真以为皇上会接她回去?”
我没有回答。
仪仗已转过街角,内侍扬声清道,沿街的人纷纷跪下。
赵贵妃忽然停住。
御驾旁那个执拂尘的内侍,她认得。
从前皇帝宿在她宫中,便是此人在殿外候着。
管事忙着向巡街差役交差,刚松开绳头,她便丢下木桶,猛地钻出了巷口。
桶沿撞地,污水泼了一片。
“回来!”
管事伸手去抓,只扯下她半截袖子。
禁卫横刀喝止,她却像没看见,扑到车驾前方,双膝重重砸在湿冷的青砖上。
“皇上!臣妾赵氏,求您看看臣妾!”
前排禁卫骤然收步。
执拂尘的内侍望过来,脸色瞬间白了。
赵贵妃看见他的神情,眼中竟有了喜色。
“你认得我!快告诉皇上,我还活着!”
车驾停下。
片刻后,一只手掀起车帘。
赵贵妃抬头,尚未开口,先看见了皇帝身侧的女子。
那张脸,她当然熟悉。
从前替她捧衣梳发的宫女,如今披着狐裘,坐在她曾坐过的位置上。
赵贵妃嘴唇一颤,眼泪骤然落下。
“皇上,臣妾被人陷害了!他们把臣妾关起来,不准臣妾给您递信……”
她膝行向前,想去抓垂下来的车帘。
刀鞘横过来,死死抵住她的肩。
皇帝的视线停在她脸上。
不过一瞬。
随即,他皱起了眉。
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也没有叫内侍上前辨认。
赵贵妃急了,抹掉脸上的泪,拼命仰起头。
“您再仔细看看!臣妾住在承华宫,寝殿东窗下那株海棠,是您命人移来的!”
内侍的手猛地攥紧拂尘。
“去年生辰,您赏臣妾一对赤金镯,说往后每一年,都陪臣妾过……”
“堵住她的嘴!”
内侍厉声打断,朝禁卫递了个眼色。
赵贵妃猛地偏头,避开伸来的手。
“皇上面前,你敢——”
“拖走。”
车中那道声音不高,却让她余下的话尽数断了。
皇帝望着她,眉间的不耐更重。
“不准惊扰圣驾。”
赵贵妃怔怔地看着他。
禁卫扣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提起。
她脚下一滑,旧鞋掉了一只,赤着的脚拖过青砖。
她仍不肯走,挣着回头。
“您说过会护着我的……”
这句话轻得几乎被仪仗声盖住。
皇帝没有动。
我隔着半开的窗,看见她抓住禁卫衣袖的手,慢慢松了。
她终于看懂了那一眼。
不是没认出来。
是认出来了,却嫌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车中女子轻轻拢住狐裘,靠近皇帝。
“皇上,赵贵妃是谁?”
街上静着,她的声音便格外清楚。
赵贵妃猛地抬头。
皇帝握住那女子的手,淡淡道:“宫中从未有过赵贵妃。你才是朕心尖上的人。”
帘子落下。
车轮重新滚动,从她掉落的旧鞋旁碾了过去。
赵贵妃嘴唇张着,却再没发出声音。
昔日让她有恃无恐的情话,就在她面前,许给了另一个人。
禁卫将她拖回后巷。
管事早已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污湿的砖,不住磕头。
“大人恕罪!她平日就疯疯癫癫,小的实在没料到……”
“看牢了。再敢冒认宫妃,严惩不贷!”
赵贵妃被推倒在木桶旁。
管事连忙拽回绳头,抬手想打,见禁卫还在,又生生收住。
木栅外有人探头,低声问了一句:“方才那妇人说的承华宫……”
禁卫立刻转身。
“谁敢妄议,拿下问罪!”
那人缩回头,街边再无人开口。
赵贵妃却始终望着巷外。
车驾已经远了,她便撑着地往前挪。
绳索绷紧,她挪不动,只能伸长脖颈,追着最后一角明黄的仪仗。
直到街口空了。
直到管事将木桶重新塞进她手里。
她低下头,指尖碰着桶沿,半晌没能握住。
阿絮站在我身旁,没有说话。
我放下茶盏。
她曾仗着皇宠,把旁人的求救当作笑话。
如今皇帝亲口否认她,连辨认的机会都不肯给。
她苦等这一月,舍命奔向的最后一个人,原来比谁都盼着她永远回不来。
御驾出城后,夜香院的管事拖着赵贵妃回了后巷。
她没再挣扎,直到院门合上,才抬手碰了碰门板。
管事将卖契拍在桌上。
“圣驾也见了,你还不是得回来?欠下的活,今日一桶都不能少。”
木桶被推到她脚边。
她弯腰去提,手指滑了两次,才扣住桶沿。
周恒撤回最后一名随从时,将这些话带给了我。
“宫里传了话,冒认的事不准再提。几个常出入宫门的商人,连那日走的是哪条街,都不肯说。”
他将撤回的名册放下。
我没有再问。
有人认得赵贵妃,有人见过她受宠,可皇帝亲口说了宫中没有这个人,谁肯拿性命去证明皇帝撒了谎?
从前她被锁在屋里,还能盼着有人送信。
如今院门每天开着,她却再也找不到一个能接她回去的人。
后来,她不再许诺黄金,也不再呵斥旁人跪下。
有人经过,她便抬头望一眼;那人走远了,她又低下头,继续刷洗木桶。
裴绍启程流放那日,押差送来一封信。
封上仍写着“吾妻念君”。
阿絮看了一眼,脸色便冷了。
“和离都备案了,他还这样写。”
我拆开信。
裴绍说狱中苦寒,说自己夜夜悔悟,又说流放之地荒远,身子未必撑得住。
写到最后,才露出真正的来意。
“望你念在夫妻情分上,请岳父替我周旋,减去些刑罚。”
悔悟写了半页,求我救他写了两页。
他甚至提起婚宴,说我们到底拜过天地,不该如此绝情。
我将信放回封里。
“姑娘,要回话么?”
“不回。”
我取出盖着官印的和离凭据,核过封记,收进匣中。
他的签押是真的,私账是真的,亏空也是真的。
那些刑罚,不会因为我还肯做他的妻子,便少上一分。
他到最后,仍想把自己的罪过放到我手里,等我心软,替他担走。
押差还在门房等候。
我让阿絮送了一碗热茶,没有给他任何带回去的话。
几日后,周恒办完余下的作证事宜,来向我辞行。
他要去妹妹墓前,我备了香烛,与他一道出城。
墓旁的枯草已经清过。
周恒蹲下身,将那只磨破的旧荷包放在祭品旁,展开抄来的判文。
念到裴绍革职流放时,他停了许久。
风卷着纸角,他伸手压住,接着念完。
这一次,他没有说赵贵妃如今受了多少苦。
祭文烧尽,他将荷包收回袖中,站起身来。
那只一直攥紧的手,终于松开了。
“往后,我得回去照看生意了。”
我点头。
“周家还有人等着你。”
走到岔路口,他向我拱手,我也回了一礼。
没有再约下一次见面。
周晴的仇已讨回,我们不必继续守着仇人的消息,才能过自己的日子。
回城时,父母正在我住处等着。
父亲坐在堂中,面前摆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明日搬回沈家。和离之事,我们不再追究。”
我解下披风,递给阿絮。
“我的陪嫁产业足够生活,宅子也已收拾妥当,不必搬回去。”
父亲重重搁下茶盏。
“一个独居的女子,像什么样子!”
母亲忙拦住他,转头劝我。
“念君,我们也是担心你。外头的话不好听,你住回家里,至少还有父兄遮挡。”
我看着她伸来的手,没有接。
上一世,退婚书送到,她也是这般劝我。
说父兄还要做人,说沈家不能陪我受辱,最后将一根白绫放在我手边。
“外头的人若说我不该活,父兄也要替他们遮挡么?”
母亲的手僵住。
父亲皱眉:“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
我站在他们面前,没有低头。
“我的钱财来路清楚,和离文书手续齐全。我没有伤沈家的名声,也不会再为了保住谁的脸面,委屈自己。”
母亲眼圈泛红。
“可女子的名声——”
“旁人如何议论,都不值得我再赔上一条命。”
屋里骤然静了。
母亲望着我,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将手收了回去。
父亲没有再摔茶盏。
临走时,他站在门槛前停了片刻,到底没说出让我随他回去的话。
搬进新宅那日,阿絮指着先前备下的门匾问我。
“上头还是裴府的字,要留着么?”
“不留。”
我让匠人撤去旧字,也不添什么劝女子贞静守礼的题辞,只挂一块寻常的沈宅门匾。
入夜,仆役各自安顿,阿絮提灯等在廊下。
我亲手合上院门,落下门闩。
门外没有人替我决定去处,门内也没有人劝我去死。
仇人的账已结清。
往后的日子,只归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