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晴禾是吧?你年纪太大了,不过看在你还有几分姿色,屁股大好生娃的份上,勉强算你及格吧。”
“婚后你就在家伺候我和爸妈,只要给我生个大胖儿子,每个月给你五百零花钱。”
对面叫王德的男人翘着二郎腿,一边抠脚,一边猥琐地上下打量我。
我强忍着将茶泼到他脸上的冲动,起身要走。
“抱歉,我不需要谁给我打分,我俩不合适。”
王德生气地一拍桌子,咖啡馆周围的人全看了过来。
“臭娘们,你一个杀猪的装什么装?劳资有房有车,嫁给我,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忍着怒气,冷笑一声,
“这福气你还是给别人吧,慢走不送。”
王德指着我骂了句“不知好歹”,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正准备结账离开,一道奶声奶气的哭音突然钻进我脑海。
【这个阿姨身上好臭!安安鼻子疼,要喘不过气啦!】
我一愣,看向全场唯一抱着婴儿相亲的男人。
我从小就有个特殊能力,能听到婴儿的心声。
刚才我听到的,是他怀里孩子的?
隔壁男人还在轻声哄着婴儿,他对面浓妆艳抹的女人却不依不饶:
“你一个臭搬砖的,什么都给不了我,居然还想我给带这个小拖油瓶?你配吗!”
她说着抓起桌上的杯子就要砸过去。
我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没谈拢可以好聚好散,你动手就过分了吧?”
女人扭头扫了一眼我的白T恤和帆布鞋,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两个穷酸货,还挺会共情的。”
看男人怀中的孩子哭得可怜,我提道议:
“这位先生,孩子一直哭,可能是不习惯这里的环境,你要不先把他抱出去透透气?”
男人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好。”
到了门外,孩子的哭声果然弱了些,却依旧拧着身子,小腿乱蹬。
【热热……勒肚肚,疼疼。】
我看不过去,伸手帮孩子扯了扯领口:
“衣裳裹太紧了,孩子不舒服。”
男人手忙脚乱地立刻照做。
“我马上给他松开。”
果然,孩子的呼吸逐渐平稳,停下了啜泣声。
他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我,忽然咧开小嘴,抓住我的手指。
【姨姨香香……喜欢!】
我心里一软,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手。
男人看着这一幕笑了,向我伸出手:
“你好,我叫江辰砚,这是我儿子安安。今天真的谢谢你了,请问怎么称呼?”
我握了握他的手:
“你好,我是许晴禾。”
他看了一眼安安紧紧抓着我的小手,顿了顿,
“我今天也是来相亲的。你要是不嫌弃,愿不愿意和我聊聊?”
我迟疑了,想起出门前姑姑撂下的话。
“许晴禾,你28了还嫁不出去,留在家吃白饭,我都替你害臊!“
”你今天相亲要是再不成,就赶紧嫁到张家去!”
楼下张叔儿子痴呆二十年,愿意出20万彩礼娶我,姑姑明里暗里提过几次了。
与其嫁给这样的,不如我自己选。
我重新打量江辰砚。
衣服普通,却干净整齐,长相也没得挑。
最重要的是,一个男人能独自拉扯孩子,至少有责任心和耐心。
我开门见山,
“你需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而我需要一个丈夫替我挡催婚。合作结婚。你愿意吗?”
江辰砚看了儿子一眼,干脆点头:“好。”
两个小时后,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人手一本红色结婚证。
我看着证件上的合照,还有点恍惚。
安安却在江辰砚怀里拼命往我这边扑。
【妈妈!抱抱!安安要妈妈!】
我把他接过来。
他立刻趴在我怀里,小手揪着我的衣领,满足地蹭了蹭。
江辰砚盯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随后他带我去了一栋老宅。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江辰砚叫她周妈,说她从小照顾他,家里败落后也一直没离开。
“这是家里以前留下的产业。现在也只剩这套房子了。”
我点点头:
“有住的地方,就已经赢了大半。”
周妈听说我们刚认识就领了证,脸瞬间拉了下来。
“少……辰砚,以前那些女人接近你,哪个不是别有用心?你怎么能随便把陌生人带回来?”
这话有些奇怪,但我还没细想,安安突然大哭起来。
周妈连忙把他接过去,又拍又哄。
“安安乖,是不是困了?周奶奶带你睡觉。”
安安非但没停,反而哭得满脸通红。
【袜袜歪!脚脚疼!】
我看向他不停乱蹬的小脚:
“周妈,安安不是闹觉,他的袜子不舒服。”
周妈皱眉:
“我照顾孩子这么多年,你才来,能懂什么?”
我没争辩,直接脱掉安安的袜子,重新理平穿好。
安安瞬间止住哭声,还朝我张开手臂。
【妈妈抱,妈妈厉害!】
周妈看着安安这么亲近我,脸色僵了僵,没有说话。
晚饭前,周妈把制作辅食的任务交给我。
“我先说好,安安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对吃食要求很高。”
安安坐在餐椅里,小手拍着桌板。
【南瓜!甜甜!安安要吃!】
我闻言点点头:
“周妈,你就放心吧。”
安安就想吃南瓜而已,这算什么高要求?
我把蒸好的南瓜刚端出来,周妈皱眉拦住我。
“安安一直吃固定的米糊,你可别拿孩子试错。”
门在此时打开。
江辰砚走进来,周妈立刻告状:
“辰砚,她非要给安安吃南瓜泥。孩子的肠胃本来就弱,哪能这么乱来?”
我吹着勺子里南瓜泥,走到安安身边:
“周妈,南瓜没加任何东西,先试一口,有不适就停。吃不吃,让安安自己选。”
勺子刚递过去,安安立刻张开嘴,一口吞下。
【甜甜!还要!】
江辰砚看着安安高兴地吃完南瓜泥,直接开口:
“周妈,以后安安吃什么、穿什么,先听晴禾的。”
周妈不情愿地点头,
“好的。”
晚上,我替安安整理东西,才发现他的奶粉、纸尿裤和护肤用品都是好牌子。
再看江辰砚身上洗得发白的外套,我忽然明白了。
他省吃俭用的钱,恐怕全花在了孩子身上。
我把最后一包纸尿裤放好,转头看他:
“明天我得回肉铺干活。既然成了一家人,养孩子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出力。”
他看着我,半晌才应了一声:
“好。只是安安现在离不开你,肉铺那边要是方便,能不能先带他一起去?我会尽快下班去接你们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安安安置好,刚开门就看见,姑姑他们拉着我爸妈气势汹汹地堵住铺子。
“许晴禾,好不容易给你找了个钻石王老五,你怎么把人气走了!”
舅妈赶紧附和:
“就是,王老板都给我们说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亲戚们七嘴八舌,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我将剁骨刀往在案板上一立。
铺子瞬间安静。
“有事说事,如果是来闹事,那我就直接请你们出去。”
姑姑气得脸皮直抖。
“反了你了,这么和长辈说话!那王德可是大老板,你嫁过去又不吃亏!”
我冷哼一声:
“我已经领证了,嫁不了。”
她脸色大变,拍出一张纸,
“王德已经给了五万块诚意金。你转头嫁给别人,属于悔婚,至少得赔十万!”
我妈急忙开口:
“晴禾,我们没收钱。我和你爸连这件事都不知道。”
姑姑扬起下巴:
“钱是我替她收的!婚姻是全家的大事,当然得由长辈做主。”
我直接把收据拍回她胸口。
“谁收的谁还。你拿我的婚事赚钱,还想让我替你还债?”
“你……”
“许晴禾!”
一道粗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王德挺大摇大摆走进来,目光扫过全场。
“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马上离婚,五万块不用还,我照样娶你。”
他抬手指向案板。
“婚后,这家铺子你可以继续守着。不过收入得交给我统一管理,省得你乱花。”
我听笑了。
“昨天想买老婆,今天又惦记上我家的铺子。你那点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王德脸一沉:
“别不识好歹!我认识附近好几个养殖场老板。只要我说句话,你家一斤肉都进不到!”
姑姑顺势掏出一份协议。
“我早替你们想好办法了。我早就替你们想好出路,签这份共同经营协议,铺子交给我们打理,保证你们饿不着。”
她把印泥推到我爸面前,抓起他的手就要按。
我一把抽走协议,快速扫过条款:
“只要铺子经营出现任何困难,经营权、全部收益直接归姑姑一家?姑姑,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
围观的人顿时议论起来。
“这哪是帮忙?这是明抢啊。”
“拿了彩礼逼侄女嫁人,还想吞人家的铺子。”
姑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伸手就来抢协议。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现在找个穷光蛋结婚,还要帮他养拖油瓶,你爸妈都被你连累!”
安安在休息间气得小腿乱蹬,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安安不是拖油瓶!坏坏欺负妈妈!爸爸快来呀!】
我正要迈步过去抱安安,门口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谁说我儿子是拖油瓶?”
江辰砚大步走入铺内,护在我和安安身前:
“我和晴禾是合法夫妻。我们会一起把日子过好,用不着你们操心。”
王德打量江辰砚一身朴素外套,嗤笑出声:
“口气倒不小。你在哪个工地干活?说出来,没准还是我熟人的项目。”
江辰砚开口,
“临江旗下最新的房产项目。”
王德哈哈大笑。
“巧了,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我正好认识!”
他当场拨通电话,还故意打开免提。
“帮我查个人,叫江辰砚。说是在你们项目上打零工。”
几秒后,对方给出答案。
“项目用工名单里,没有这个人。”
铺子里陡然安静。
姑姑转头看向我,眼里全是恶意。
“听见没有?他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一个连工作都是假的男人,为什么刚认识就急着跟你领证?许晴禾,你恐怕连自己嫁的男人究竟是谁都不知道吧?”
我看向江辰砚,
“所以你根本不是工地工人?”
他沉默片刻开口,
“对。”
铺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果然是骗子!”
“晴禾才认识他一天就领证,肯定被算计了!”
王德脸上的肥肉都笑得发颤。
“许晴禾,你现在知道谁是真心对你好了吧?这种来路不明的男人,接近你能有什么好心?”
我看向王德。
“我和他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王德的笑僵在脸上。
我转向江辰砚:
“除了职业,你还骗了我什么?”
江辰砚冲冲开口:
“姓名是真的,安安是我的亲生儿子,丧偶也是真的。结婚登记时提交的资料,没有一项作假。”
安安感觉到气氛怪异,小身子一扭,朝我拼命伸手。
【妈妈抱,安安乖乖。】
我把他接过来。
小家伙立刻搂紧我的脖子,小脸紧紧贴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
“这笔账,回家算。”
姑姑的表情顿时扭曲。
“许晴禾,你是不是疯了?他都承认骗你了,你还护着他!”
“你不肯离婚,不就是舍不得他家有房子?”
我眼神一冷。
“我图不图那栋房子,轮不到你管,先把你自己的烂账算清楚吧。”
她脸色铁青,抓起柜台上的协议,强行塞到我爸面前。
“大哥,我还能害你不成?签了协议,铺子以后由我们帮忙经营,稳赚不赔!”
我爸绷着脸,把手抽了回来。
姑姑见他不肯配合,竟转身拉开我妈的手提包,伸手去拿里面的印章。
“今天这协议,你们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我迅速把安安交给江辰砚,反手把印章夺回来。
“说不过,就直接抢?”
她拼命挣扎,胳膊肘狠狠撞了我一下。
“放开我!我是你姑姑!”
一直站在旁边的我爸猛地上前,夺过那份协议,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
“够了!”
“这些年你们借钱不还,赊肉不给账,我们都忍了。现在还想卖我女儿、抢我的铺子,没门!”
我妈也拿过收据,推到王德面前。
“钱是谁拿的,你找谁要。我们家晴禾不是货物,轮不到你们定价!”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姑姑脸色惨白,王德更是挂不住脸,抬脚踹翻了门口的空筐。
“行,你们有骨气!”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我和江氏集团旗下的采购公司长期合作,认识的负责人多了。弄垮一家猪肉铺,只需要一句话。”
听到“江氏集团”四个字,江辰砚开口:
“你一直打着江氏的名头威胁商户,就不怕他们知道?”
王德像听见了笑话。
“我有这个本事!不像你,连份正经工作都编不明白。”
江辰砚没和他争,只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王德瞥见他的动作,笑得更加张狂。
“怎么,叫人来演戏?”
“我给你十分钟。别说你能叫来江氏的人,就算江氏总裁亲自来了,也得给我这个合作商几分面子!”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铺子门外,带着江氏的标识。
几名西装革履的人快步走进来,为首的人将一份盖着公章的文件递给王德,
“王德,有人举报你的公司涉嫌欺诈,请配合我们调查。”
王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对方又取出一份律师函。
“另外,法务部已经正式介入,将追究您冒用江氏集团名义胁迫商户的责任。”
王德盯着那封律师函,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假的!”
他猛地把文件摔回去。
“你们是他花钱雇来的演员吧?随便弄个公章,就敢冒充江氏的人?”
为首的男人面无表情,从公文包里取出工作证。
“我是江氏集团采购事业部负责人。文件编号和处理结果已经同步至贵公司邮箱,王总可以自行确认。”
王德手一抖,立刻掏出手机。
屏幕刚亮,电话便响了。
他看见来电号码,脸色瞬间变了。
刚一接通,对面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怒吼。
铺子里太安静,我站在几步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到底得罪了谁?江氏不仅暂停合作,还要彻查我们全部供应资质!银行刚来电话,说授信也要重新审核!”
王德嘴唇发白:“不是,我可以解释……”
“解释个屁!你知道江氏的订单占公司多少流水吗?这批货砸在手里,公司现金流立刻就会断!”
电话被狠狠挂断。
王德站在原地,额头全是冷汗。
刚才还恨不得把鞋踩在我家案板上的人,此刻连腰都直不起来。
安安趴在我肩头,大眼睛盯着他。
“坏叔叔怕怕,腿腿抖啦!”
我低头一看,王德的双腿果然在发颤。
没出息的东西。
仗势欺人的时候威风得很,真碰到硬茬,骨头比豆腐还软。
围在铺子外面的街坊也反应过来。
“真是江氏集团的人!”
“发一条消息就能让江氏高管亲自过来,这个小江到底是什么人?”
“肯定不是什么工地零工。”
一道道探究的目光落在江辰砚身上。
他却没有解释,只抱臂站在我身边,神色平静得像眼前的事与他毫无关系。
王德终于慌了。
他一把抓住那名高管的袖子:“误会,都是误会!我和江氏合作这么多年,怎么能说停就停?”
对方甩开他的手。
“合作期限只有两年零七个月。贵公司曾三次因货物质量问题被警告,您所谓的多年交情并不存在。”
王德的脸又白了一层。
“资质造假也不是误会。”对方继续道,“我们已经掌握初步证据。您有任何异议,可以让律师与江氏法务部联系。”
每句话都有证据,每句话都堵死了他的退路。
姑姑眼见靠山要倒,悄悄往后退。
我直接叫住她:“怎么,这就想走?”
她脚步一僵,转头挤出笑:“晴禾,都是王德逼我的。我一个普通女人,哪敢得罪这种做大生意的人?”
舅妈也赶紧帮腔:“对啊,我们都是想替你找个好归宿。谁知道他是这种人?”
我被她们的变脸速度逗笑了。
“钱是王德逼你收的?”
姑姑噎住。
“经营协议也是他逼你准备的?”
她眼神躲闪:“我那是怕你家生意困难,想帮你爸一把。”
“帮我爸,所以收益归你,债务归我们?”
我向前一步。
“你们口口声声为我好,却没一个人问我愿不愿意。五万块拿得痛快,现在出事了,一句被逼就想撇干净?”
街坊们听得直摇头。
舅妈见卖惨没用,立刻把我妈推出来。
“嫂子,大家都是一家人。你说句话啊,难道真要看着孩子们因为这点误会断亲?”
我妈脸色发白,下意识看向我。
我没替她做决定,只将那张收据塞进姑姑手里。
“这是你收钱的证据。三天内,把五万块原封不动还给王德。否则他告你诈骗也好,索赔也好,都与我们家无关。”
姑姑急了:“那钱已经花了!”
“花了就去挣。”
“我是你亲姑姑!”
“所以我只让你还钱,没直接报110。”
她彻底没了话。
王德缓过一口气,突然冲江辰砚吼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辰砚淡淡看他一眼。
“你没资格问。”
短短五个字,压得王德脸色铁青。
江氏的人没有再给他纠缠的机会,明确要求他在文件上签收。
王德握笔的手不停发抖。好不容易签完,他带来的司机又打来电话,说合作方已经堵到公司门口,几个仓库也要求立刻结清欠款。
这回,他连狠话都说不利索了。
围观街坊指指点点。刚才跟着姑姑过来的远亲生怕惹祸,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外溜。
王德走到门口,又猛地转过身。
他死死瞪着我,眼里全是怨毒。
“许晴禾,你别得意。”
“江氏停了我的合作,不代表你赢了。我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认识的人比你见过的猪都多!”
他咬牙切齿地指向我家招牌。
“我就算把家底全砸进去,也要让你们许家这间破猪肉铺彻底关门!”
“说完了吗?”
我拿起案板旁的抹布,擦掉王德刚才拍出来的油印。
“说完就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王德气得嘴唇发紫,却不敢再碰江氏的人,只能摔门离开。
姑姑和舅妈也想趁乱溜走。
我爸挡住她们:“协议碎了,不代表钱不用还。三天之内,把事情解决。”
姑姑瞪大眼睛。
“大哥,你真要把亲妹妹逼死?”
我爸攥紧拳头:“是你先逼我女儿。”
姑姑满脸怨恨,扯着舅妈走了。
铺子终于恢复安静。
我这才发现,周妈站在门外。
她原本担心安安在猪肉铺待不惯,特意过来看看。没想到刚下车,就撞上了这场闹剧。
周妈看着我,神色复杂。
“少……晴禾,该回去了。”
我没注意她险些喊出口的称呼。
安安折腾了一上午,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他趴在我怀里,含糊地哼唧。
“妈妈抱,回家家。”
我爸妈还有些后怕。我把营业执照和印章重新收好,又让他们以后不管谁来,都别随便签字。
“王德不会善罢甘休。”我爸忧心忡忡,“他说认识那么多人,万一真断了咱们的货……”
“兵来将挡。”
我把围裙解下来。
“咱们老老实实卖肉,手续齐全,货也干净。他想砸饭碗,就得先拿出真本事。”
江辰砚站在我旁边,低声道:“供应的事不用担心。”
我看了他一眼:“你的账还没算。”
他顿时不说话了。
安安从我肩头抬起小脑袋,偷偷看他。
“爸爸惨惨,要挨骂啦。”
我险些笑出声,又硬生生忍住。
回到老宅后,我先把安安抱进房间。
周妈跟在后面,几次欲言又止。
等我替安安脱掉外套,她忽然朝我低下头。
“晴禾,对不起。”
我动作一顿:“怎么了?”
“你刚进门时,我处处防着你。吃饭的时候还故意为难你。”她攥紧围裙,脸上满是惭愧,“我以前见过太多别有用心的人,就认定你也一样。”
“可今天王德威胁铺子的时候,你没有求辰砚替你出头。江氏的人来了,你也没有追问他的身份。”
周妈抬起眼睛。
“你先护孩子,又护父母。被人逼到门口,也没想拿安安和辰砚换好处。是我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我听明白了。
她不是故意针对我,只是把我当成了以前那些图钱的人。
“您从小照顾江辰砚,又疼安安,防着陌生人很正常。”
“可你已经不是陌生人了。”
周妈这句话说得认真。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不会再插手你照顾安安,更不会在人前让你难堪。”
她停顿一下,郑重地改了称呼。
“少夫人。”
我眼皮一跳。
这栋老宅看着不算寒酸,但也和“少夫人”三个字不搭边。
“叫我晴禾就行。”我摆摆手,“听着怪别扭的。”
周妈看了江辰砚一眼。
江辰砚神色自然:“听她的。”
我总觉得两人之间藏着什么。
可没等我细想,床上的安安突然哭了起来。
“热热!背背湿!不要盖!”
周妈赶紧过去:“刚才还睡得好好的,怎么又闹了?”
她摸摸安安的额头,又检查纸尿裤,都没发现问题。
我掀开被角。
里面盖着两层小毯子。安安背上全是汗,小脸也闷得通红。
我抽掉厚毯,只留下一层薄被,又替他擦干后背。
“屋里有暖气,不用盖这么厚。”
凉爽下来后,安安立刻停止哭闹。
他舒服地蹬了两下腿,抓住我的手指,眼睛弯成月牙。
“妈妈香香,妈妈最厉害!”
周妈愣了半天。
“你怎么知道他是热的?”
“他哭的时候一直蹬被子,后背也有汗,不难猜。”
我没办法解释系统,只能挑最合理的说法。
周妈却像彻底服气了。
“难怪安安愿意亲近你。以前他一哭,我们几个人围着都找不到原因。”
她主动把厚毯拿出去,又重新整理了房间。
晚上吃饭,她第一次将安安的餐椅放到我旁边,还特意蒸了一小碗南瓜。
“晴禾,你看看软硬合不合适。”
态度和昨天判若两人。
安安吃得满脸都是,心声满足得直冒泡。
“甜甜!周奶奶好,妈妈最好!”
一顿饭难得安稳。
饭后,我妈突然打来电话。
她语气发慌,说姑姑在亲戚群里哭诉,说我们一家攀上了有钱人,就翻脸不认亲,还逼她卖房还债。
我正要安慰她,手机里又跳出一条语音。
姑姑大概发错了群,尖刻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
“硬抢铺子不行,就先把许晴禾的名声搞臭!我倒要看看,一个骗婚、贪财、虐待继子的女人,以后还怎么在这条街上做人!”
那条语音很快被撤回了。
可该听见的人,一个都没落下。
亲戚群安静几秒,随后接连有人退群。也有人装聋作哑,私下却把语音转得到处都是。
第二天,我照常开门。
刚把肉摆上案板,就发现路过的人看我的眼神不对。
两个买菜的女人站在门口,小声议论。
“就是她吧?刚认识一天就跟人领证。”
“听说那男人脑子不灵光,被她哄得连房本都快改名了。”
“孩子也可怜,亲妈没了,又碰上这么个后妈。”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安安坐在休息区的围栏里,气得小脸鼓鼓的。
“坏坏!妈妈好!安安喜欢妈妈!”
他扶着围栏站起来,挥舞小拳头冲门外“啊啊”叫。
我过去把他抱起来。
“跟不认识的人生什么气?”
“妈妈不坏!”
他急得眼圈都红了,小手搂住我的脖子。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我知道。”
安安年纪还小,嘴里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可心里的维护比任何话都清楚。
上午九点,老顾客陆续上门。
有人买完肉就走,也有人故意绕着弯打听。
“晴禾,听说你嫁的那个男人有套祖宅?”
“嗯。”
“房本写谁的名字?”
我手起刀落,切下二斤五花肉。
“写谁的名字,影响您回家炖红烧肉吗?”
对方脸一红,拎着肉走了。
没过多久,舅妈领着两个远亲从门口经过。
她们没有进来,却故意扯着嗓门聊天。
“现在有些女人厉害,自己失业了,就专挑老实的单亲爸爸下手。”
“先哄住孩子,再拿捏男人。等房子到手,孩子往外一扔,谁能拿她怎么办?”
街坊听得频频回头。
舅妈瞥见我,装模作样地叹气。
“晴禾,我们也是为你好。人不能为了钱,连良心都不要。”
我把菜刀插回刀架,抬头看她。
“谁告诉你房子写我名下了?”
她一愣:“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是谁?”
“反正……亲戚们都知道。”
“那就是没有证据。”
我擦干净手,走到门口。
“我失业是真的,嫁人也是真的。可我没拿江辰砚一分钱,更没碰过他的房子。你们收王德五万块、逼我嫁人的收据倒是真的,要不要我再贴一份在门口?”
舅妈的脸顿时沉了。
“都过去了,你怎么还揪着不放?”
“你们造我的谣,叫替我着想。我说你们做过的事,就叫揪着不放?”
我指着街口。
“要买肉就进来,不买就滚。别堵着门影响我挣钱。”
围观的人忍不住笑了。
舅妈讨不到便宜,只能拉着人离开。
可谣言没有因此停下。
下午,又有人说我给安安洗脑,逼孩子叫我妈妈。还有人说江辰砚原配留下不少钱,全被我惦记上了。
话越传越离谱。
到傍晚,我甚至成了专门骗单亲爸爸的惯犯。
我爸听见这些话,气得饭都吃不下。
“明明是他们收钱逼婚,怎么传到最后,坏人倒成了你?”
我妈眼眶发红:“要不我去挨家挨户解释?”
“您解释得过来吗?”
我将刚进的货登记入账。
“他们今天说我骗房子,您去解释房子。明天说我打孩子,您又抱着安安给所有人看?”
我爸攥着账本:“可不能任由他们乱说。”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堵不住。”
我看着门外那些探究的目光。
“但假的就是假的。他们想用唾沫淹死我,也得看我怕不怕水。”
江辰砚傍晚来接我,显然也听说了流言。
他沉声道:“我可以处理。”
“怎么处理?”
“让散播谣言的人闭嘴。”
“你先别插手。”
我把安安的奶瓶装进包里。
“这是我和亲戚之间的账。我不想以后谁都觉得,我只能躲在男人身后。”
江辰砚看了我片刻,没有坚持。
“需要我时,告诉我。”
回家的路上,几名街坊围在路边议论。安安听见有人说“坏后妈”,立刻从江辰砚怀里扭过身,朝我伸手。
“妈妈抱!”
我接过他。
小家伙紧紧搂住我,脑袋一扭,冲那些人重重哼了一声。
“安安护妈妈,不给坏坏看!”
路人神色尴尬,纷纷移开目光。
我本以为这场流言只能慢慢平息。
第二天一早,市场管理员却匆忙赶来。
“晴禾,你家那些亲戚把附近街坊都叫来了,说要当面对质。”
他指向市场入口。
黑压压一群人正朝猪肉铺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姑姑举着一张写满“罪状”的纸,扯着嗓子大喊:“今天当着所有街坊的面,必须让许晴禾给大家一个交代!”
姑姑带着人堵住铺子时,我刚磨完刀。
她把那张纸拍到案板上。
“许晴禾,今天你必须当着大家的面解释清楚!”
我扫了一眼。
骗婚、谋财、虐待继子、不孝父母。
四条罪名,一条比一条荒唐。
“谁写的?”
姑姑扬起下巴:“你别管谁写的。街坊们都有权知道真相!”
“我结婚,街坊有知情权?”
我抬眼看她。
“那你收王德五万块的时候,怎么没召开街坊大会?”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笑。
姑姑面子挂不住,立刻提高声音。
“少转移话题!你和江辰砚认识一天就领证,不是骗婚是什么?”
“结婚证是我们双方自愿办理的。民政局没说一天不能结婚,你倒先给法律加上规定了。”
“你就是图他的房子!”
“房本没我的名字,我也没要求加名。你说我图房子,拿证据。”
姑姑被堵得一滞。
舅妈马上接话:“你先哄住男人,以后再改名字,谁知道你打什么算盘?”
“还没发生的事,也能拿来定罪?”
我敲了敲案板。
“照这个说法,你今天带这么多人来,是不是准备抢劫?我现在报110抓你,行不行?”
围观街坊又笑了。
舅妈脸都绿了。
一名远亲挤到前面:“那孩子为什么一见你就叫妈妈?肯定是你教的!亲妈刚没多久,你就逼孩子认你,心够狠的。”
江辰砚的眼神瞬间冷了。
我先一步开口:“安安年纪还小,只会说几个简单的音。他愿意亲近谁,是因为谁让他舒服,不是因为谁会给他洗脑。”
“况且,他妈妈已经去世。你拿一个过世的人攻击孩子,是想证明你比我更有良心?”
那名远亲脸上一僵,灰溜溜退回去。
姑姑见几条罪名都站不住脚,忽然指向我爸妈。
“她要是真孝顺,怎么会为了一个刚认识的男人,跟全家闹翻?她爸妈为了她,头发都愁白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我爸妈身上。
我妈紧张得手足无措。
我握住她的手。
“我没有跟全家闹翻。我只是不肯让你们拿我的婚事换钱。”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张收据的照片。
“这五万块,是姑姑以我的名义收的。收款人却是她自己。”
接着,我又把那份经营协议的照片展示出来。
“她们担心王德断我家的供货,就逼我爸签协议。一旦铺子经营困难,管理权和所有收益都归她们。”
人群彻底炸开了。
“原来是为了抢铺子!”
“收了人家的钱,还逼侄女嫁过去,这不就是卖人吗?”
“昨天还说晴禾贪财,最贪的明明是她们。”
姑姑急了,扑过来想抢我的手机。
江辰砚往前一步,直接挡住她。
他一句话没说,冰冷的眼神却吓得姑姑不敢再动。
舅妈还在嘴硬:“一家人互相帮忙,怎么能说抢?我们也是怕铺子落到外姓人手里!”
“外姓人?”
我笑了。
“铺子是我爸妈辛苦一辈子挣下的。他们愿意给我,愿意自己留着,哪怕关门不做,都轮不到你们安排。”
我环视四周。
“今天,我把话说清楚。”
“第一,我和江辰砚合法结婚,没有骗婚。第二,我没拿他的钱,也没要他的房子。第三,安安由我真心照顾,身上没有半点伤。谁有证据,直接报110。”
我指向姑姑。
“至于她私收五万块、逼婚、抢铺子的事,收据和协议都在。她如果再造谣,我也会报110。”
一句句摆出来,人群里的质疑声越来越小。
姑姑脸上再无血色。
她突然撒起泼来:“你就是仗着嫁了个有背景的男人,欺负我们这些穷亲戚!”
怀里的安安像是忍无可忍。
他猛地转过小身子,张开双手护在我面前。
“坏!不许凶妈妈!”
奶声奶气的几个字并不清楚,却足够所有人听明白。
小家伙气得眉头皱起,紧紧搂住我的脖子。
“妈妈好!安安要妈妈!”
方才还在怀疑我的街坊都愣住了。
有人忍不住道:“孩子会不会亲近人,装不出来。”
“对啊,要是真虐待他,他能这么护着后妈?”
“看这孩子养得白白胖胖,哪里受委屈了?”
安安听见有人夸他,又委屈地把脸埋进我颈窝。
“安安帮妈妈,妈妈不哭。”
我的心一下软了。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妈妈没哭。”
街坊们彻底倒向我这边。
有人当场质问姑姑,为什么拿了五万块不还。也有人让她别再借亲情抢别人家产。
姑姑被问得狼狈不堪,只能扯着舅妈挤出人群。
那些跟来闹事的远亲也不敢再出声,低头匆匆离开。
铺子门口终于散开。
我以为这场闹剧暂时结束,当晚却收到市场管理员发来的消息。
有人在打听我家每天的进货时间、肉品存放位置,甚至还问铺子监控能拍到哪些角落。
对方最后提醒我:“晴禾,你最近小心点。”
“你那些亲戚压不住舆论,恐怕要从你家卖的肉上动手。”
市场管理员的提醒,让我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开门前,我先检查了卷帘门和后窗,又把监控逐一试了一遍。
没有异常。
我爸有些紧张:“要不今天先别营业?”
“关一天容易,难道以后天天关?”
我系好围裙,将当天送来的猪肉逐一称重,核对检疫票和进货单。
“咱们的东西没问题,就不怕他们查。”
安安坐在休息区里,怀里抱着小布偶,奶声奶气地哼着。
“妈妈不怕,安安看店店。”
我过去捏了捏他的小脸:“那今天辛苦安安老板了。”
小家伙听不懂我的打趣,只知道我在夸他,高兴得露出几颗小牙。
上午生意不错。
我妈在前面称肉,我爸去市场管理处补办材料,我则到后面的冷藏间整理刚送来的货。
刚进去没多久,铺子外便传来争执声。
“你这肉怎么卖得比别人贵?”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堵在案板前,故意把声音喊得很大。
我妈不擅长争辩,只能反复解释:“都是明码标价,旁边牌子上写着呢。”
男人拍着案板不依不饶。
“同样是猪肉,凭什么你家贵两块?是不是看人下菜碟?”
附近顾客被声音吸引,纷纷围了过来。
我从冷藏间出来,直接指着价目表:“不同部位价格不同。你问的是前腿肉,拿来比较的是槽头肉。要买,我给你称;不买,别耽误后面的人。”
男人眼神闪烁,嘴里骂骂咧咧,转身挤出了人群。
我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不对。
这人吵得凶,却从头到尾没想买肉,像是故意来吸引注意。
休息区里的安安也不高兴。
他扶着围栏,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瞪着铺子角落。
“坏坏来了,臭肉肉,不要!”
我脚步一顿。
“什么臭肉?”
安安不会回答,只急得朝案板旁边伸手。
“臭臭!坏坏!”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角落里放着一只装边角料的不锈钢盆,表面看不出异常。刚好有顾客来要排骨,我只能先过去招呼。
忙到临近中午,一位在我家买了十几年肉的老顾客走进来。
她照例要了两斤肉馅,又问我还有没有边角肉,说要买回去熬油。
我妈端出角落里的盆。
老顾客刚翻动两下,脸色就变了。
“晴禾,这肉怎么发黏?”
她夹起底下的一块肉,凑近闻了闻,立即丢回盆里。
一股发酸的腐败味散开。
铺子瞬间安静。
我快步过去。
盆底混着几块颜色暗沉的肉,边缘已经发绿,绝不是今天送来的货。
我妈脸都白了。
“不可能!早上送来的肉都是我和晴禾亲手验过的!”
老顾客皱起眉头:“可东西就在你家盆里。”
我戴上手套,将变质肉单独夹出来。
外面忽然响起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难怪她家最近卖得便宜,原来好肉坏肉掺着卖。”
舅妈站在人群后面,身旁还跟着几个远亲。
她装出刚刚路过的样子,捂着鼻子往后退。
“这都臭成什么样了?真要让人吃出问题,谁负责?”
我看了她一眼。
昨天刚有人打听铺子的存货位置,今天她就恰好出现在这里。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舅妈见我不说话,越发来劲。
“大家可得看仔细。她连亲姑姑都敢害,为了赚钱,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几个不明情况的顾客立刻检查起手里的肉。
“我这块不会也有问题吧?”
“许家卖了这么多年肉,怎么能干这种缺德事?”
“赶紧找市场管理处,必须查清楚!”
人越聚越多。
姑姑也从街口赶来,拿着手机对准那盆坏肉。
“都别动,我得拍下来留证据,免得有人销毁!”
她话里句句公正,眼底却全是掩不住的得意。
我更加确定,这件事和她们脱不了关系。
可确定没用。
坏肉确实出现在我家铺子里。
我拿不出证据,所有解释都是狡辩。
那位老顾客失望地看着我。
“晴禾,我从你爸刚开店时就在这里买肉。一直觉得你们家老实,才把一家人的菜篮子交给你们。”
她将装好的肉馅放回案板。
“现在我只问你一句。”
“这些年,你们卖给我的肉,到底干不干净?”
老顾客那句话,比姑姑骂一百句都重。
我爸刚从市场管理处回来,听见质问,整个人僵在门口。
这间铺子开了二十多年。
我爸每天凌晨进货,从不卖隔夜肉。我妈宁愿少赚,也不会短斤缺两。
如今几块坏肉,就要把他们一辈子的老实砸个粉碎。
姑姑还在旁边煽风点火。
“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前是她爸妈管店,现在换了年轻人,谁知道为了赚钱会干什么?”
“闭嘴。”
我看向她:“事情还没查清,你急着给我定罪,是怕查不出什么吗?”
姑姑举着手机冷笑:“坏肉都摆在这里了,你还想抵赖?”
安安忽然在休息区急得大哭。
“坏舅婆!偷偷放臭肉肉!妈妈在里面,坏舅婆放的!”
我猛地转头。
早上我进冷藏间时,戴鸭舌帽的男人在前面争吵。
所有人都看着案板。
那时舅妈来过!
我立刻走到休息区,将安安抱起来。
小家伙红着眼睛,指向角落,又指向门外。
“她拿袋袋,倒肉肉!臭臭,不能吃!”
我顺着他的动作,看向铺子侧面的调料架。
那里正对着休息区,却是正门监控的边缘。
舅妈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我心里有了底。
“妈,把今天的进货单、检疫票和称重记录拿出来。爸,去请市场管理员过来。”
舅妈立刻道:“查那些有什么用?坏肉就在你家!”
“有没有用,不由你说了算。”
我先将所有肉品停止销售,再把当日批次逐一分开。
每一扇猪肉入库时都会称重,分割后也有记录。当天进货总重量、已售重量和案板剩余重量加起来,本该完全吻合。
可现在,多了三斤七两。
我把计算结果写在纸上,当众展示。
“这些坏肉不是我们进的货。”
姑姑嗤笑:“你随便写几个数,谁信?”
“送货时有电子秤记录,单据上还有供应商和市场的验收章。是不是我随便写的,管理员来了就知道。”
话音刚落,市场管理员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赶到。
他们核对完票据,又对剩余肉品取样检查。
结果很快出来。
铺子正常出售的猪肉来源清楚、检疫合格。混进盆里的坏肉没有同批次印记,切割痕迹也与我家的分割刀具不同。
老顾客脸色缓和了些。
“那它是怎么进来的?”
“看监控。”
姑姑立刻道:“监控肯定拍不到,不然她早拿出来了!”
她脱口而出,铺子里顿时一静。
我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拍不到?”
“我……我猜的!”
她眼神慌乱。
正门监控确实只拍到戴帽子的男人闹事,没拍清角落。但为了防止货物从侧门丢失,我爸去年在仓库檐下加装过一个摄像头。
镜头斜对着侧门玻璃,恰好能照出铺内角落。
我调出录像。
画面里,鸭舌帽男人故意拍案板。所有人转头时,舅妈从侧门溜进来,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将里面的东西倒进边角料盆,又若无其事地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证据却清清楚楚。
人群彻底炸了。
“真是她放的!”
“为了害自己外甥女,竟然拿坏肉坑人。万一真卖出去了,是要吃坏人的!”
“这心也太毒了!”
舅妈转身想跑,被市场管理员拦住。
姑姑还想抢手机,我爸这次没再退让,直接挡到我面前。
“别碰我女儿!”
他指着录像里的人,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以前占便宜,我总想着亲戚一场。可你们现在是想毁掉我们一家!”
我妈也红着眼站出来。
“今天报110。谁求情都没用!”
舅妈彻底慌了:“嫂子,我就是一时糊涂!肉又没卖出去,没造成损失啊!”
我冷冷看着她。
“没卖出去,是我们及时发现。不是你突然长了良心。”
“你故意投放变质食品,损害商户信誉。造成什么后果,该由谁处理,一样都少不了。”
市场管理员当场封存坏肉和监控录像,又联系相关人员过来调查。
那位老顾客重新拿起刚才的肉馅。
“晴禾,是我误会你了。”
“您发现问题,提出质疑没有错。”
我给她换了一份新鲜的,又将当天在场顾客的货全部重新检查。
围观的人纷纷斥责姑姑和舅妈。
我爸挺直腰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我们许家卖肉二十多年,赚的是良心钱。谁再往我们身上泼脏水,我们不忍,也不让!”
姑姑脸色灰败,趁乱挤出人群。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安安,眼底满是怨毒。
当晚,亲戚群里再次热闹起来。
有人提出,硬碰硬斗不过我,就该从安安身上下手。
“后妈终究是后妈。”
“只要让孩子怕她、烦她,江辰砚自然会把她赶出去。”
第二天下午,姑姑带着礼物来了老宅。
她身后跟着几个远亲,手里拎着水果和玩具,脸上堆满了笑。
“晴禾,昨天的事都是你舅妈糊涂,跟我们没关系。”
我挡在门口,没有让路。
“你们来干什么?”
姑姑叹了口气:“都是一家人,哪能真闹得老死不相往来?我今天特意来给你和安安道歉。”
周妈站在我身后,脸色不善。
“道歉站在门口就能说。”
姑姑笑容发僵:“长辈都来了,连门也不让进,不合适吧?”
“算计我的时候,你拿自己当长辈。被拦在门外,又想起礼貌了?”
我没接她的礼物。
姑姑却突然红了眼眶。
“晴禾,我知道你恨我。可你爸夹在中间难受,我这个做妹妹的也睡不着。今天这么多人见证,我是真想认错。”
她说得情真意切。
可安安趴在我怀里,小脸已经皱成一团。
“假假!坏姑婆笑,心里骂妈妈!”
我垂下眼睛。
果然不是来道歉的。
我倒想看看,她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进来吧。”
周妈皱眉看我。
我轻轻摇头,让她不用担心。
几人进屋后,姑姑立刻拿出一个颜色鲜艳的玩具,在安安面前晃。
“安安,来姑奶奶这里。姑奶奶给你买了好东西。”
安安扭开脸,
“不要,坏坏。”
姑姑的笑容僵住。
远亲赶紧打圆场:“小孩子认生,多哄哄就好了。”
安安转身抱住我的脖子。
姑姑装模作样地叹气。
“看吧,孩子这么没安全感,肯定是平时被吓过。”
她伸手想抱安安。
安安立刻拍开她的手,
“坏坏!骗人!”
屋里瞬间安静。
姑姑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
我抱稳安安:
“你们要是没什么事情就走吧,你们到底什么心思,大家都心知肚明吧?“
几个跟来的远亲眼神躲闪。
周妈彻底怒了。
她上前夺走那包饼干,扔回姑姑怀里。
“安安从出生起,吃的每样东西都有要求。来路不明的东西,你也敢往他嘴里塞?”
姑姑被砸得后退一步:“一块饼干而已,至于这么防着我吗?”
“你们什么素质我还不知道吗?还好意思问?”
周妈一句话,堵得她脸色铁青。
江辰砚从楼上下来,显然已经听见了全部对话。
他没有发火,只冷冷开口:“出去。”
姑姑还想摆架子:“我是晴禾的长辈!”
“你从进门起,一句道歉都没有,只在挑拨我的妻子和儿子。”
江辰砚拿出手机。
“自己走,还是我让人送你们走?”
姑姑看见他,明显想起王德的下场,不敢再撒泼。
她抓起东西,恨恨地往外走。
安安趴在我肩头,朝她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
“坏坏走!妈妈香香!”
跟来的远亲脸上火辣辣的,再没人敢说孩子被我洗脑。
人走后,安安还是不肯松手。
我抱着他在屋里走了几圈。
“妈妈不走。”
小家伙吸了吸鼻子,终于安心下来。
“安安乖,妈妈要安安。”
周妈看得眼眶发红,江辰砚的目光也沉了几分。
院门外,姑姑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压低声音对同行的人说道:“这孩子根本挑拨不了。江辰砚也处处护着她。”
“那怎么办?”
姑姑回头看了一眼老宅,咬紧牙。
“孩子这条路走不通,就从他们夫妻下手。”
“找人盯紧许晴禾。只要拍到她和别的男人拉拉扯扯,我就不信江辰砚还能忍!”
接下来两天,亲戚们突然安静了。
我不觉得她们会改,只觉得她们在憋坏。
果然,第三天下午,一个常来买肉的男性顾客找到我,说饭店临时要订一批五花肉和排骨。
这个数量很大,一时半会凑不齐这么多。
我按批发价给他算完价格,又把供货时间、重量和检疫票写在单子上。
对方接过单据:“我先付定金,剩下的送到再结。”
“可以。送货前我会把每批肉拍照发给你,重量现场复称。”
他手机信号不好,付款页面半天打不开,便把手机递给我,让我帮忙连接店里的网络。
我接过手机操作几下,又还给他。
谈妥后,他主动帮我将门口的空筐挪到一旁,随即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当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发现江辰砚坐在客厅里,正低头看手机。
桌上放着一杯水,一口没动。
我走过去:“怎么了?”
他将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几张照片。
第一张,我和男顾客隔着案板说话。角度刻意拉近,看起来像贴得很近。
第二张,是我接过他的手机。
第三张,对方帮忙搬竹筐,我在旁边扶了一把。
照片下面还附着一段话。
“江先生,你妻子每天借着卖肉和不同男人来往。今天这个待了很久,两人有说有笑,还交换了手机。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实在可怜。”
我往下翻了翻。
“就这些?”
江辰砚抬眼:“还有一段视频。”
视频剪得更刻意。
我和顾客谈订单的声音被全部删掉,只留下递手机和搬筐的画面。中间几处拼接,硬是把十分钟剪得像两个人依依不舍。
我看完都觉得好笑。
“她们的本事要是用在正地方,也不至于天天惦记我家铺子。”
“你不解释?”
江辰砚问得平静,眼里没有半点怀疑。
我在他对面坐下。
“男顾客是来给饭店订肉的。订单、定金和聊天记录都在。手机递给我,是让我帮忙连网络。筐挡了门,他顺手挪开。”
我摊开手。
“解释完了。”
江辰砚唇角轻轻动了一下:“我相信你。”
回答太快,我反而愣了。
“你不怕我真骗你?”
“完整视频里,顾客进门九分四十七秒。被发来的片段只有二十一秒,中间经过六次剪辑。”
他把手机拿回去。
“照片拍摄时间、视频原文件和发送号码,我已经全部保存。对方既然敢发,就会留下痕迹。”
我看着他熟练调取文件信息,忍不住问:“工地干活还教这个?”
他动作一顿。
“职业的账,你还记着?”
“我记性好。”
江辰砚轻咳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安安刚睡醒,被周妈抱下楼。
一看见我,他立即张开双手。
“妈妈抱!”
我将他接过来。
小家伙趴在我肩上,又看看江辰砚,心声里满是疑惑。
“爸爸不气气,坏坏又骗人啦?”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爸爸没那么笨。”
江辰砚看向我:“这是夸我?”
“勉强算。”
周妈知道偷拍视频的事,气得当场要去找姑姑算账。
我拦住她:“现在去,她们只会说号码不是自己的,照片也不是她们拍的。”
“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算。”
我将订单和店内完整监控全部备份。
“她们喜欢留证据,我们就替她们留全一点。”
江辰砚看了我一眼,把陌生号码发来的内容一并归档。
第二天,偷拍者又发来消息,声称还有更亲密的照片,只要江辰砚愿意给钱,就能提供所谓的证据。
江辰砚没有回复,只让对方继续发。
不到半天,对方果然露出更多破绽。
偷拍位置、照片原图和收款账号,全都指向姑姑身边的远亲。
她们想挑拨我们,反而亲手补齐了证据。
发现江辰砚始终没有质问我,对方终于沉不住气。
傍晚,我正准备带安安回老宅,我妈突然打来电话。
“晴禾,你姑姑带了一群人走了,说是要去找江辰砚。”
我心里一沉:“她们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焦急的声音。
“去老宅了!”
几乎同时,周妈也打来电话。
院外吵闹震天,不断有人拍打大门。
姑姑尖利的叫骂声穿过听筒。
“江辰砚,你娶了个不清不白的女人,还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今天你要是不休了许晴禾,我们就砸开这扇门,进去替你做主!”
我抱起安安,和江辰砚赶回老宅。
车还没停稳,我就听见院里传来尖叫。
“我们是许晴禾的娘家人,凭什么不让进?”
姑姑带着十几个远亲堵在院里。几盆花被撞翻,泥土撒了一地。院门大开,门锁歪在旁边。
周妈挡在台阶前,气得脸色铁青。
“我开门是让你们说话,不是让你们往里冲!谁再往前一步,我立刻报110!”
姑姑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
“大家快看看啊!许晴禾嫁人没几天,就教唆婆家欺负娘家长辈。她这是攀上高枝,连祖宗都不认了!”
我跨进院门。
“你坐在别人家里哭丧,还好意思提祖宗?”
姑姑动作一僵。
众人齐刷刷回头。
舅妈抢先开口:“晴禾,我们今天是来救你的。你婚内不清不白,照片都传开了。江辰砚要是有点骨气,就该马上跟你离婚!”
她拿出打印好的照片,故意撒在地上。
正是我和饭店顾客交谈的画面。
江辰砚扫了一眼,声音冷淡。
“偷拍视频、恶意剪辑、敲诈勒索。相关证据已经留存。你们今天再擅闯住宅,是准备多添一项罪名?”
刚才还叫嚣的人,脸色齐齐一变。
姑姑从地上爬起来。
“你少吓唬人!我们是晴禾的长辈,进她家算什么擅闯?”
“这是江家的宅子。”
周妈一步挡到我面前。
“少夫人愿意认你们,你们才是亲戚。她不认,你们就是一群私闯民宅的外人!”
姑姑被“少夫人”三个字刺激得眼睛发红。
“你一个伺候人的保姆,也敢跟我这么说话?”
“我是照顾辰砚长大的人,也是安安的奶奶辈。”
周妈腰背挺得笔直。
“我以前对晴禾有偏见,以为她和那些图钱的人一样。可她进门后,没问房产,没问存款,更没仗着身份使唤过谁。”
她指着地上的照片。
“她白天卖肉挣钱,晚上照顾安安。孩子吃什么、穿什么、哪里不舒服,她比我们所有人都上心。你们呢?”
“除了收钱逼婚、抢她父母的铺子、拿坏肉栽赃,还做过一件长辈该做的事吗?”
院里彻底安静。
安安趴在我怀里,气鼓鼓地瞪着姑姑。
“周奶奶厉害!坏坏出去!”
周妈听见他咿咿呀呀,眼神更坚定了。
一名远亲不服气地嘀咕:“后妈现在装得好,以后有了亲生孩子,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周妈冷笑。
“将来的事,你们张嘴就能定罪。你们做过的恶事证据确凿,倒想一句‘为了她好’全部抹掉?”
“你们不是怕晴禾对安安不好,是怕她日子过得太好!”
一句话撕掉了所有遮羞布。
几个被姑姑拉来的人神情尴尬,悄悄往院门外退。
姑姑急了:“你们走什么?今天必须让江辰砚表态!”
她冲到江辰砚面前。
“许晴禾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你还留着她,是不是窝囊?”
江辰砚把地上的照片捡起来,当着她的面撕成两半。
“完整监控、订单记录和付款凭证都在。照片是谁拍的,收款账号属于谁,我们也查清楚了。”
姑姑脸色骤白。
“你们不是来替我做主,是发现挑拨没用,才登门逼宫。”
江辰砚抬眼,眸色冰冷。
“我的妻子轮不到你们羞辱。再有一次,我不会只让你们滚出去。”
姑姑张了张嘴,没敢再顶撞他。
我拿出手机,按下号码。
“你们砸坏门锁、踩坏花草,还赖着不走。要不要留下来,等人过来处理?”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亲戚瞬间乱了。
有人埋怨姑姑没说清楚,有人推开院门就跑。舅妈也缩到人群后面,生怕自己被留下。
姑姑被人裹挟着退到门外,还不肯认输。
她隔着院门指着我。
“许晴禾,你以为赶走我们就赢了?”
“你不让娘家人好过,我们就把你的丑事贴遍市场,闹遍全城!我倒要看看,一个不孝、骗婚、水性杨花的女人,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直接关上院门。
门板隔绝了她的叫骂。
可我清楚,这些人已经撕破脸。
下一次,他们只会闹得更狠。
院子安静下来后,周妈开始清点损失。
门锁坏了,花盆碎了三个,石阶旁还有一部亲戚混乱中掉下的旧手机。
我捡起来一看,手机没有密码。
屏幕时不时亮起,一个聊天群里的消息正不断往外跳。
“照片没用,那就继续闹。”
“王德那边还有人脉,先断许家的货。”
“把她逼到没生意、没名声,看她还能硬到什么时候。”
我拍下聊天记录,将手机交给江辰砚。
他一条条翻完,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我看着他问:
“这些东西有用吗?”
“江辰砚点点头:
“当然有。”
他将之前的收据、经营协议、坏肉监控、偷拍原图以及今天的院内监控全部整理到一起。
每份证据都标明日期和涉事人员。
我看着那一长串文件,忍不住挑眉。
“你在工地到底干什么的?整理材料比专业人员还熟练。”
江辰砚顿了一下。
“项目管理,需要留痕。”
“你已经承认自己不是工人了。”
“以前学过。”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却明显没打算坦白。
我意识到他应该是有什么不便于说的苦衷,便也没有追问。
夫妻间是需要坦诚,但同时也需要明显的边界感。
职业的事可以关起门算账,眼下更重要的是守住铺子。
第二天,果然有供应商打来电话。
对方说有人投诉许家信誉有问题,还拿过去的坏肉照片威胁他们,要求终止供货。
我刚要解释,供应商却挂了电话。
但片刻后,供应商却忽然改口。
“许老板刚刚我们考虑了一下,而且有人送来了一份详细的内容说明,你放心,我们已经看过市场出具的情况说明,也核对了资料真相。货照常发,价格和以前一样。”
一上午,三个供应商都接到了类似的威胁。
但没有一家断货。
我想都是那位神秘人在幕后帮我,可惜几位供应商都不方便透露,不然还可以好好感谢人家一番。
下午,市场还统一下发了通知,明确许家猪肉铺的肉品检疫合格,坏肉事件系外人恶意栽赃。
我爸看着仓库里准时送到的货,终于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今天一斤肉都进不来。”
江辰砚正在旁边替安安冲奶粉,闻言淡淡道:“正规生意讲合同,不是谁嗓门大就听谁的。”
我看了他一眼。
事情顺利得有些过头。
可供应商、市场和运输环节手续都完整,我找不到问题。
我只能把疑问压下,继续开店。
亲戚们见供应链没有断,又换了招数。
他们在市场群里散播旧照片,冒充顾客投诉,还给几家长期从我们这里订货的小饭店打电话,说许家很快就会被查封。
我没有和他们对骂。
每条造谣信息都截图,每通骚扰电话都记下时间。能出示检疫票的就出示,能提供完整监控的就提供。
江辰砚也提醒我:“别删任何消息。”
“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等他们把该做的都做完。”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
我却莫名觉得,那些亲戚正在亲手给自己挖坑。
当天晚上,两个陌生人来铺子里找茬。
一个说肉少秤,一个说颜色不新鲜。
我当场把市场的标准砝码搬出来复称,又拿出当天的检疫票和进货记录。
重量一克不少,肉品也没有问题。
两人还想撒泼,市场管理员直接带人过来。
“这两位今天已经投诉了四家店,买完东西就说少秤。请跟我们回去说明情况。”
围观顾客这才明白,他们是故意闹事。
我把钱退回去。
“肉不卖给你们。省得吃完以后,再说自己肚子疼。”
两人灰头土脸地被带走。
安安坐在围栏里,高兴得直拍手。
“妈妈赢啦!坏坏被抓走!”
我爸妈原本还有些担忧,看见我们一次次拿证据反击,腰杆也越来越直。
我爸主动把每天的票据分门别类。
我妈则给老顾客逐一说明情况,不再像以前那样任人污蔑。
到了晚上,江辰砚接了几通电话。
他走到院外,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隐约听见“证据链”“供应渠道”和“统一存档”几个词。
他回来时,我正在给安安擦脸。
“你最近很忙?”
“项目上有些事。”
我没拆穿,只把毛巾递给他。
“既然忙,就别天天往铺子跑。安安有我照顾。”
江辰砚看着我,低声道:“你们比项目重要。”
安安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往我们中间挤。
“安安最重要!妈妈也重要!爸爸一点点重要。”
我没忍住笑了。
江辰砚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脸。
短暂的轻松没维持多久。
当晚,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王德坐在饭店包间里,对面正是姑姑、舅妈和几个远亲。
桌上摊着市场商户名单,以及我家铺子的供货资料。
照片下只有一句提醒。
“他们已经联手了。这一次,不只是想毁你名声,而是要让许家彻底没有生意可做。”
果不其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供应商的问题刚解决,第二天,许家猪肉铺的三个饭店又订单同时取消。
对方的说辞一模一样。
“最近风声不好,我们承担不起食品安全风险。”
我出示了市场证明和检疫票,对方却只说再考虑。
挂断电话后,我看了一眼当天准备好的货。
整整一百多斤。
散客根本消化不了。
我爸握着计算器,手指不停发抖。
“再卖不出去,下午就不新鲜了。”
“降价。”
我把促销牌挂到门外。
“能少赔一点是一点。”
可王德显然早有准备。
我们刚降价,市场里就有人散播消息,说许家是因为肉有问题才急着甩卖。
几个原本准备进店的顾客听见,转身就走。
铺子从早到晚,门可罗雀。
与此同时,供应商也接连收到威胁。
有人以大客户的名义要求他们停止给许家送货。还有人恶意下单占用车辆,想拖延我们的配送时间。
好在货最终还是送到了。
只是没有客人,再稳定的供应也毫无意义。
王德站在街对面的车旁,远远冲我举了举手机。
很快,我便收到他的消息。
“现在答应我的条件,还来得及。”
“离开江辰砚,公开向我道歉。我可以让许家继续在市场里做生意。”
我只回了一个字。
“滚。”
下午,姑姑和舅妈没有来铺子。
她们去了我爸妈家。
两人从亲情说到祖宗,又从断亲说到养老,逼我爸妈劝我离婚。
我赶到时,姑姑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大哥,王德说了,只要晴禾回头,一切既往不咎。你难道真想看着铺子关门?”
舅妈也在旁边帮腔。
“江辰砚来路不明,又骗过晴禾。他能护她一时,能护她一辈子吗?”
我妈脸色疲惫,手里却紧紧攥着结婚证的复印件。
“晴禾自己选的人,她自己过日子。我们不劝离婚。”
姑姑猛地拔高声音:“你们不劝,她就要害得全家喝西北风!”
我爸挡到我妈面前。
“铺子关了,我就去给人搬货。只要还有一口气,就饿不着我女儿。”
“你们想拿生意逼她改嫁,做梦。”
我站在门外,胸口又酸又热。
老两口以前最怕亲戚说闲话。
如今被逼到这个份上,他们却一步没退。
姑姑看见我,立刻撕下伪装。
“都是你!为了个男人,把你爸妈折腾成什么样了?”
“折腾他们的不是我,是你们。”
我走进屋,打开手机录音。
“今天的话再说一遍。谁要求我离婚,谁替王德传话,谁拿铺子威胁我,都说清楚。”
姑姑脸色骤变,拉着舅妈就走。
临出门,她冷笑道:“你继续硬撑。我倒要看看,没顾客、没收入,你能撑几天!”
我没拦。
回到铺子时,江辰砚已经把剩下的肉全部分装好。
“联系了两家需要临时补货的食堂,价格按成本算,不会砸在手里。”
我看着他:“你从哪儿找来的?”
“项目上的人认识食堂采购。”
又是项目。
他嘴里那个项目仿佛什么人都有。
我没拆穿。
货虽然没有坏掉,但短期订单救不了一家铺子。
之后几天,恶意投诉越来越多。
市场每天都有人来检查。哪怕每次结果都合格,也会吓退顾客。
亲戚们还堵在街口,见人就说许家靠后台逃过处罚。
王德则联系剩余渠道,给附近饭店施压。
到了第五天,铺子从早上开门到中午,只卖出去七斤肉。
水电、人工、损耗全算进去,每开一天都在赔钱。
我爸看着空荡荡的铺面,背一下子佝偻了许多。
我妈把家里的存折拿来,偷偷塞给我。
“这钱原本给你留着。先拿去周转。”
我把存折推回去。
“这是你们的养老钱,我不要。”
“那铺子怎么办?”
我望着街上。
往日排队买肉的老顾客,如今经过门口都会犹豫。有人想进来,也会被亲戚散播的流言吓走。
安安似乎察觉到了气氛,安安静静趴在我怀里。
“妈妈不难过,安安陪妈妈。”
小手轻轻拍着我的肩膀。
我抱紧他,强迫自己冷静。
只要手续合规,肉品没问题,我们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可当天傍晚,最后一家长期合作的饭店也发来消息,暂时停止订货。
冷藏柜里还剩下大批鲜肉。
明天再卖不掉,就只能全部低价处理。
我关上账本。
许家猪肉铺开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走到了停业的边缘。
第二天,我照常在凌晨四点起床。
江辰砚听见动静,也跟着下楼。
“今天还开店?”
“不然呢?”
我穿好外套,检查当天的进货量。
“他们费这么大力气,就是想逼我关门。我真关了,正好让他们如愿。”
江辰砚看着我眼下的青色,没有劝阻。
“我送你。”
到了铺子,我把进货量压到最低,又将昨天剩余的肉全部检查一遍。
能做熟食的,低价处理给附近食堂。不能保证品质的,一斤不留。
我爸看着被清走的损耗,心疼得叹气。
我妈则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见人就解释坏肉事件的处理结果。
她说话还是不够利索,却没有再躲。
“我们家接受检查,票据都在。肉要是不合格,白送都不能要。”
我替一名老顾客切好排骨,利落下刀。
“您不放心,可以先看检疫票。回家发现有任何问题,直接拿回来。”
老顾客犹豫片刻,还是付了钱。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上午,生意依旧冷清,却不再一斤都卖不出去。
中午,市场再次突击检查。
肉品、台账、卫生全部合格。
检查人员当场在公告栏贴出结果,还明确警告恶意投诉者,重复提交虚假举报将被追责。
躲在人群里的几个远亲悄悄走了。
我知道,这件事没完。
但至少今天,我们守住了。
忙完后,我才发现安安一直安静坐在围栏里。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小脑袋一点一点,却强撑着不睡。
“妈妈忙,安安乖,不哭哭。”
我心里一软,把他抱起来。
“谁让你这么懂事了?”
安安贴着我,奶声奶气地哼唧。
“帮妈妈,安安长大卖肉肉。”
“你还是先学会走路吧。”
他像是听懂我在小看他,立刻蹬着腿要下地,扶着围栏颤巍巍迈出一步。
下一秒,整个人一屁股坐回软垫上。
安安懵了两秒,委屈地看我。
“地地欺负安安。”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压在心头几天的阴霾,也跟着散了些。
傍晚,几个曾经取消订单的老顾客重新发来询价。虽然订货量不大,却足够让铺子继续运转。
我问江辰砚:“又是你那些项目朋友?”
“他们只是看了完整证据,愿意正常合作。”
他没有邀功。
可我知道,市场公告、临时食堂订单和重新稳定的客源,都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回到老宅后,周妈把安安抱去洗澡。
院子里只剩我和江辰砚。
我坐在石阶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他递给我一杯温水。
“如果撑不住,可以暂时休息。没人会觉得你输了。”
“我不是怕输。”
我看着杯中晃动的水。
“公司不要我时,我没怕。回家卖猪肉,我也不觉得丢人。生意没了可以重来,钱没了可以再挣。”
我停顿片刻。
“可我爸妈老实了一辈子,因为我被人堵着骂。安安还是个孩子,和这一切没有关系,却被他们当成挑拨我们的工具。”
“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别人闹。”
“我只怕家人受委屈。”
江辰砚许久没有说话。
晚风吹过院里的树,叶子沙沙作响。
他忽然蹲到我面前。
“许晴禾,你的家人不只有他们。”
我抬起头。
“还有我。”
他的语气笃定又认真,直直看着我说出沉稳的许诺。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需要你一个人扛。”
我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我们明明只是为了各取所需才结婚。
可这些天,他护着我,信任我,替我收拾每一个烂摊子。从没有用丈夫的身份压我,也没有劝我放弃铺子。
我移开目光:
“你先把你瞒着我的事情交代清楚,才有资格说以后。当然,不说也没关系。”
江辰砚低笑一声。
“好,很快你就会知道的,我保证。”
我一怔。
他第一次答应得这么干脆。
房门忽然打开,安安穿着小睡衣跑不稳地扑出来。
周妈在后面紧张地护着。
小家伙一头扎进我怀里,又伸手去抓江辰砚。
“爸爸妈妈,抱一起!”
江辰砚顺势坐到我身边,将我们一起圈住。
安安满意了,左边亲我一下,右边亲江辰砚一下。
“安安最爱妈妈,爸爸也爱妈妈!”
我耳根一热。
江辰砚却没有反驳。
他看着我,眼底是我从没见过的认真。
“明天市场有一场商户评优活动。”
“你和爸妈一起去。”
我皱眉:“铺子都快停业了,去评什么优?”
“去了就知道。”
江辰砚握住我的手,一字一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躲在暗处欺负你。”
那一刻我还不知道。
他口中的“不再隐忍”,会让整个市场彻底轰动。
第二天上午,我和爸妈到了市场活动中心。
几百名商户坐在台下。姑姑和舅妈也混在人群里,正拉着几名摊主窃窃私语。
“许家都快关门了,还有脸来参加评优?”
“听说她家有人,检查结果都是花钱买的。”
我妈脸色一白。
我拉着她坐下:
“让她们说。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今天说得越多,待会儿脸越疼。”
活动很快开始。
前面颁了几项奖,轮到年度诚信商户时,主持人忽然看向我们。
“本年度诚信商户获得者,许家猪肉铺。”
我爸猛地抬头。
全场也静了一瞬。
姑姑第一个站起来:
“不可能!”
她指着我大喊:
“她家前几天还查出坏肉,凭什么评诚信商户?”
“这肯定有黑幕!我要举报你们!”
市场负责人当场打开投影。
上面依次列出许家二十多年的经营记录、历年抽检结果、完整进货台账,以及坏肉事件的调查结论。
“许家猪肉铺经营二十三年,无一次食品安全处罚。近期发生的变质肉事件,已经查明是外人恶意投放,与商户无关。”
负责人看向姑姑。
“涉事人员的处理结果,也已移交有关部门。你对结论有意见,可以提交证据,不要扰乱会场。”
四周顿时响起议论。
“二十三年零处罚,这可不容易。”
“前阵子天天有人举报,结果次次都合格。”
“难怪能拿诚信商户,这人是不是嫉妒他们啊?这么泼人家脏水?”
姑姑脸色难看,还不肯坐下。
“就算没卖坏肉,她最近生意差成那样,也不配拿扶持名额!”
主持人没有理她,继续宣布:“本次年度诚信商户将获得冷链升级、线上销售和稳定采购三项扶持。独家扶持方,为江氏集团。”
会场瞬间沸腾。
市场里的商户都知道,江氏很少直接扶持一家小店。
一旦进入江氏的采购体系,别说眼前这点危机,连今后的销路都不用发愁。
我也愣住了。
主持人请我上台时,我没有立刻动,而是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江辰砚。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可江氏集团的代表走进会场后,径直来到他面前。
“江先生,协议已经准备好了。”
声音不大。
附近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姑姑的脸一下白了。
王德安插在会场里的几个人也变了脸色。
我走上台,先看完扶持协议,没有急着签字。
“为什么选许家?”
江氏代表回答得清楚:
“资质、口碑、经营年限、历次抽检结果,全部符合标准。近期的恶意打压,也证明了许家在压力下仍然坚守食品安全底线。”
“此次扶持不是赠送,更不是私人补偿。许家需要接受更严格的品质监督,并按标准完成供货。”
我这才拿起笔。
“只要规则公平,许家经得起查。”
签字落定,台下响起掌声。
我爸妈站在台下,眼圈都红了。
这些天所有的质疑,终于有了最有力的回应。
主持人又当场公布,市场将为许家提供新的冷藏设备,并恢复此前被恶意取消的团体采购渠道。
几家饭店负责人主动上前,提出重新合作。
前几天堆在冷柜里卖不出去的肉,转眼便有了稳定销路。
姑姑终于坐不住了。
她冲到江辰砚面前:“你不是在工地干活吗?江氏的人为什么听你的?”
江辰砚淡淡道:“我说过,我不是工人。”
“那你到底是谁?”
“这和你没有关系。”
姑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舅妈却迅速换上一张笑脸。
“辰砚,大家都是一家人。以前有点误会,说开了就好。你既然在江氏说得上话,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我听得直犯恶心。
“早点告诉你们,好让你们早点换个姿势吸血?”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
舅妈脸皮再厚,也扛不住这么多人的目光,只能拉着姑姑离开。
我走到江辰砚面前,将协议递给他。
“你安排的?”
“江氏有自己的审核标准。”他看着我,“我只是把被人故意压下去的材料,重新送到了该看见的人手里。”
没有伪造,没有偏袒。
他给了许家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而我家的二十三年口碑,接住了这个机会。
安安被周妈抱过来,一看见我胸前的奖章,立刻伸手去摸。
“妈妈亮亮!妈妈赢啦!”
我亲了亲他的小脸:“是外公外婆守了二十三年,我们才能赢。”
当天中午,许家猪肉铺重新排起长队。
前几天消失的顾客纷纷回来,几个曾经被流言带偏的街坊还主动向我爸妈道歉。
我本以为亲戚们终于会死心。
傍晚,姑姑却提着昂贵礼盒站在铺子门口,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曾经骂我最凶的亲戚。
“晴禾,姑姑以前糊涂。”
“现在你嫁得好,咱们一家人也该重新走动起来了。”
我看了一眼姑姑手里的礼盒,没有接。
“昨天还要让我身败名裂,今天就一家人了?”
姑姑笑容一僵。
“牙齿还有咬到舌头的时候。亲人之间哪有隔夜仇?”
我指了指铺子里的监控。
“话是这么说,但姑姑你知不知道还有一句叫做‘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收钱逼婚、抢夺铺子、造谣骗婚、混入坏肉、偷拍视频。哪一件是牙齿咬到舌头?”
围观顾客纷纷停下脚步。
姑姑怕我继续说,赶紧把礼盒往柜台上放。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今天是真心来道歉。”
我要不吃她这一套:
“道歉可以,先把王德那五万块还清,再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姑姑立刻哭穷:“那钱早花完了,我哪有钱还?”
“没钱还债,有钱买礼盒?”
我掀开包装看了一眼。
里面全是贴牌产品,包装奢华,东西加起来未必值两百块。
我把盒子推回去。
“面子挺贵,诚意挺便宜。”
周围有人笑出声。
姑姑脸皮抽动,索性不再装腔作势。
“晴禾,你现在和江氏搭上了关系,五万块对你算什么?只要辰砚一句话,你姑父的公司就能接到大订单。”
舅妈也赶紧挤过来。
“我儿子刚毕业,一直没找到合适工作。江氏那么大,给他安排个经理不过分吧?”
另一个远亲接话:“我家正在做生意,不要订单,借五十万周转就行。”
十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开口。
有人要工作,有人要合同,有人要钱,还有人想让江氏替他儿子解决学校名额。
他们不是来道歉。
是发现从我家吸不到血,改成惦记江辰砚。
我爸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辰砚帮许家,是情分,不欠你们任何人。”
姑姑瞪他:“大哥,你怎么这么死心眼?一人得道,亲戚跟着沾光,不是应该的吗?”
“你们害晴禾时,怎么没想起亲戚?”
我爸一句话,让她哑了火。
江辰砚抱着安安从外面进来。
一群人立即围了上去。
“辰砚,你看看我家孩子,名牌大学毕业,给个部门经理就行。”
“我的公司资质齐全,江氏随便分个项目,就够咱们一家人吃了。”
“都是晴禾的亲戚,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江辰砚没有停步。
他走到我身边,将安安递给我,才看向那群人。
“江氏录用员工,有统一考核。合作项目需要公开审核。任何人不符合标准,都不会破例。”
舅妈急道:“自家亲戚还考什么?你打声招呼不就行了?”
“正因为是亲戚,更不能破例。”
“你……”
“何况,你们不是我的亲戚。”
江辰砚的语气很平静。
“晴禾已经多次表明,不愿与你们来往。”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
姑姑立刻拉住我妈。
“嫂子,你快劝劝晴禾。真闹到断亲,让外人怎么看?”
我妈抽回手:
“一直以来你们都是那这些话绑着我们的,但你们都敢往铺子里放坏肉了,还会怕外人怎么看?”
“那是你弟媳妇干的,跟我没关系!”
舅妈瞬间炸了:“主意明明是你出的,凭什么都推给我?”
姑姑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鸭舌帽也是你花钱找的!要不是你说毁了铺子,大家都能分好处,我会冒险?”
两人当众撕了起来。
那些跟来看热闹的远亲见势不妙,悄悄往后退,摆出随时都会跑路的架势。
我拿出手机,将两人的争执完整录下。
姑姑发现后,伸手就来抢。
江辰砚只往前一步,她便吓得缩回了手。
“不是想攀江氏吗?”
我收好手机。
“带着这段录音去。看看江氏愿不愿意跟蓄意栽赃食品安全的人合作。”
众人的脸彻底绿了。
我将礼盒全部放回姑姑脚边。
“东西拿走。工作、订单、借款,一样都没有。”
“以前你们做的事,也不会因为几句好话一笔勾销。”
姑姑恼羞成怒:“许晴禾,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把事做绝的人是你们。我只是关上门,不再让你们进来。”
她死死盯着我。
良久,她忽然转身抓住我爸的袖子。
“大哥,爸妈临终前可是让你照顾我。你现在眼睁睁看着女儿欺负亲姑姑,对得起死去的爹娘吗?”
我爸身体一僵。
姑姑见这招有用,立刻哭得更大声。
“你要是不替我做主,我就去爸妈坟前跪着!”
“让所有人看看,你这个当大哥的是怎么逼死亲妹妹的!”
姑姑死死抓着我爸,哭得撕心裂肺。
“爸妈走的时候,你答应过要照顾我!”
“现在你女儿攀上江氏,就不认穷亲戚了。你对得起爸妈吗?”
我爸脸色发白。
爷爷奶奶去世得早。
姑姑这些年每次闯祸,都拿这句遗言压他。借钱不还,说是大哥应该照顾妹妹。赊肉不给账,说一家人不能计较。
我爸忍了一次又一次。
姑姑便以为他会忍一辈子。
她扭头看向围观的人。
“大家给我评评理!亲侄女嫁得好,我不要她的钱,只求她帮家里人一把,她都不肯!”
我冷声问:“安排经理、索要订单、借五十万,叫不要钱?”
姑姑哭声一顿。
很快,她又把矛头转向我爸。
“大哥,晴禾不懂事,你也不懂吗?只要她跟辰砚说句话,咱们全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你们过好日子的方式,就是踩着我女儿往上爬?”
我爸的声音不大,却让姑姑僵住了。
他缓缓抽回自己的袖子。
“爸妈让我照顾你,不是让我纵容你害人。”
“这些年你借的钱,我没催。你从铺子里拿的肉,我没要。你儿子结婚,我出了礼金。你生病住院,也是我跑前跑后。”
我爸一件件说出来,眼圈越来越红。
“我自认没有亏待过你。”
姑姑急忙道:“那你就再帮我最后一次!”
“你所谓的最后一次,是卖掉我女儿,还是抢走我的铺子?”
她张口结舌。
我爸指着那张收据。
“你背着我们收五万块,逼晴禾嫁给一个大她二十多岁的男人。事情败露后,你又造谣、闹店、砸门。”
“坏肉要是真被卖出去,许家不只是关门,还会害了顾客!”
“这种事,你怎么有脸说是为了全家?”
围观街坊纷纷点头。
姑姑见说不过,干脆往地上一坐。
“好,你们都欺负我!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她抬手要往案板上撞。
我早有防备,直接将旁边的刀具收进柜子。
“想死别来我家铺子。出了门左转是派出所,先把遗言和欠条交代清楚。”
姑姑动作硬生生停住。
有人没忍住笑了。
她恨恨瞪着我妈:“嫂子,你也不管管?”
我妈没有像从前一样劝我退让。
她从柜台里拿出一本旧账。
“这是你们这些年从铺子里赊走的东西。我们本来不想算,可你们总觉得许家欠你们。”
账本一页页翻开。
每笔肉钱、借款和垫付款都记得清楚。
加起来,足有十几万。
舅妈脸色大变:“一家人还记账,你们也太小气了!”
“以前记账,是怕自己忘了。”
我妈看着她。
“现在拿出来,是让我们自己记住,已经仁至义尽。”
她合上账本,声音发颤,却没有退缩。
“从今天起,你们谁也别再来铺子拿东西,别再借钱,也别再管晴禾的婚事。”
姑姑尖叫:“你们真要为了一个外姓男人断亲?”
“不是为了辰砚。”
我爸看向我,又看向安安。
“是为了我女儿,也为了我们自己。”
“从今以后,两家不再来往。你欠的钱按欠条还。你收王德的五万块,自己承担。再来闹,我们就报110。”
姑姑彻底慌了。
她一直敢肆无忌惮,就是认定我爸妈心软。
如今最大的依仗没了,她只能冲过来抓我妈。
安安突然张开小手,挡在我和妈妈面前。
“坏坏走!不欺负外婆!”
小家伙说得含糊,小脸却格外认真。
他又转向我爸,握着小拳头。
“外公棒棒!妈妈棒棒!”
我爸眼里的泪一下掉了下来。
他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头。
“外公以后不会再让坏人欺负你们。”
姑姑还想撒泼,却被市场管理员带来的保安请了出去。
临走前,她把那些假礼盒砸在地上。
“好!从今天起,我们不是亲戚!”
“等你们倒霉的时候,别跪着来求我!”
我爸没有追,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重新支起被撞歪的价目牌,继续招呼客人。
纠缠许家多年的亲情枷锁,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可当天深夜,一个匿名账号突然在网上发布视频。
视频不仅继续污蔑许家出售坏肉,还声称江氏集团包庇问题商户、利用权势威胁普通百姓。
王德和姑姑显然已经无路可走。
他们要把许家和江氏一起拖下水,做最后一搏。
视频一夜之间被转发了上千次。
发布者将前后几次冲突剪在一起。
王德被终止合作,变成江氏仗势欺压中小企业。
姑姑私收五万块,变成许家收了钱却恶意悔婚。
舅妈投放坏肉的监控,只保留坏肉出现在铺子里的画面。
真相被切碎后重新拼接。
不明情况的人很快涌进许家猪肉铺的账号下辱骂。
“有江氏撑腰就能为所欲为?”
“卖坏肉还评诚信商户,评选是不是有黑幕?”
“必须查江氏和许家的关系!”
我爸妈看着那些话,脸色难看。
我却没有急着解释。
“现在说什么,他们都会说我们心虚。”
我看向江辰砚:
“不过之前整理的证据,可以用了。咱们准备收网。”
江辰砚笑笑:
“我可随时准备着,老婆大人。”
他拿出手机,只发出一条消息。
“收网。”
不到一个小时,江氏集团、市场管理方和几家涉事供应商同时发布声明。
江氏的声明附上了王德公司资质造假、三次质量警告、冒用集团名义威胁商户的完整证据。
终止合作发生在调查结束后,与许家没有私人利益关系。
市场则放出许家二十三年的抽检记录,以及坏肉事件从发现、封存、溯源到调查的全过程。
那段被恶意剪掉的监控,也完整公开。
画面里,舅妈趁鸭舌帽男人闹事,将变质肉倒进盆中。时间、动作和现场证词全都对得上。
紧接着,巡查方通报了偷拍勒索、恶意闯宅和多次造谣的调查进展。
我手里的收据、经营协议和亲戚群聊天记录也被一并提交。
每一项指控,都有证据。
每一段谎言,都被原始材料当场击碎。
网上的舆论迅速反转。
“原来所谓的弱势亲戚,一直在逼婚抢铺子。”
“把坏肉放进别人店里,这不是报复,是拿顾客的安全当刀!”
“王德资质造假,还敢说自己被江氏打压?”
“许家忍到现在才反击,已经够克制了。”
发布视频的匿名账号很快被查出。
注册设备属于王德公司的前员工,转账却来自王德本人。几名参与扩散谣言的远亲,也收过数额不等的好处。
证据摆出来后,他们开始互相推责。
有人说全是姑姑策划,有人说王德拿钱逼他们做事。
姑姑则哭着声称自己不懂网络,只是想讨回公道。
可她在包间里的录音被完整放出。
“许家不让我们活,就把江氏也拉下水。”
“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恶毒的声音传遍了整条街。
再没人相信她所谓的亲情和委屈。
王德的日子更不好过。
江氏终止合作后,其他合作方陆续核查资质。造假问题接连暴露,银行收紧授信,仓库积压的货物无人接手。
几名合伙人上门追责,公司资金链彻底断裂。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生意,在几天内轰然倒塌。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许家猪肉铺门外。
他身上的名牌西装皱得不成样子,眼下乌青,再没有初次相亲时的嚣张。
“许晴禾,你满意了?”
我正在给顾客切肉,头也没抬。
“你的资质是我造假的?谣言是我逼你发的?公司是我让你经营不善的?”
我将切好的肉放到秤上。
“自己作的死,别算到我头上。”
王德还想冲进来,被市场保安拦在门外。
周围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那些曾跟着姑姑闹事的亲戚也成了过街老鼠。
有人丢了工作,有人被合作方拒绝,还有人每天被债主追着还钱。
他们最看重的名声和利益,全被自己的贪婪毁了。
姑姑不敢再来铺子,只能在亲戚群里卖惨。
可这一次,没人响应。
群里最后一个人退出后,那个曾经每天对我指手画脚的“大家庭”,彻底散了。
许家猪肉铺门口重新排起长队。
我爸负责称重,我妈收钱,我在案板前利落分肉。
安安坐在干净的休息区里,拍着小手给我加油。
“妈妈厉害!坏坏跑光光!”
我忙完一阵,走过去亲了亲他。
“不是跑了,是该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小家伙听不懂,只抱住我的脸,用力亲了一口。
“妈妈香香!”
江辰砚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所有外部麻烦都解决了。
可我没有忘记,他发一条消息便能调动江氏高管,他能护住供应渠道,也能让集团各部门同时发布声明。
这绝不是普通项目负责人能做到的事。
我把围裙摘下,走到他面前。
“外面的账算完了。”
“江辰砚,现在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
“外面的账算完了。”
我看着江辰砚。
“现在该算我们之间的账了。”
江辰砚没有躲。
“好。我会全部告诉你,但不是在铺子门口。”
他看了一眼来往的顾客。
“等回家,安安睡了,我们慢慢谈。”
我点头,没有继续逼问。
有些事拖到现在,已经不差这几个小时。
风波结束后,许家猪肉铺的生意彻底恢复了。
市场公开了全部调查结果,江氏提供的新冷柜也很快送到。我们仍按原来的渠道进货,价格、检疫、称重一样不少。
江氏介绍来的订单,我们也不是什么都接。
供不上就拒绝,达不到标准就不做。
我爸看着重新排起来的队伍,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还是踏踏实实卖肉安心。”
我妈在旁边收款,笑着接话:“以前总怕得罪亲戚,现在想想,真正来照顾生意的都是街坊。那些所谓亲戚,只想着从咱家拿东西。”
我爸点了点头。
“以后不糊涂了。”
以前有人来赊肉,他不好意思拒绝。如今谁要赊账,他直接指向墙上的牌子。
“本店小本经营,概不赊欠。”
短短十个字,救了他半辈子的面子。
周妈也彻底变了。
她不再防着我,更不会抢着替安安做决定。每天早上,她都会把当天的食材拿给我看。
“晴禾,安安今天吃南瓜还是山药?”
我还没回答,安安已经扶着餐椅站起来。
“瓜瓜!甜甜!”
周妈笑得眼睛都眯了。
“好,听小少……听安安的。”
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这个家里藏着秘密的人,显然不止江辰砚一个。
安安却什么都不懂。
他现在会扶着家具慢慢挪步,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跟我去猪肉铺“上班”。
我切肉时,他坐在休息区里抱着玩具刀,奶声奶气地给自己鼓劲。
“安安切肉肉,帮妈妈赚钱钱!”
有顾客逗他:“小老板,给奶奶便宜点。”
他立刻把玩具刀抱进怀里,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妈妈辛苦!”
一句话逗得满铺子的人都笑了。
我爸把他抱起来,乐得合不拢嘴。
“外公没白疼你,知道护着妈妈。”
安安亲了他一口。
“外公也辛苦,外婆也辛苦,爸爸……”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
江辰砚刚好走进来。
“爸爸怎么了?”
安安挥着小手:“爸爸抱安安,爸爸有用!”
我没忍住笑出声。
江辰砚认命地接过他:“谢谢你看得起我。”
安安如今很少无缘无故哭闹。
不是因为脾气突然变了,而是他的不舒服终于有人能听见。
鞋里进了一根线头,他会委屈地喊“脚脚痒”。
饭菜太烫,他会小心翼翼地念叨“嘴嘴怕”。
晚上想我了,也不再扯着嗓子哭,只会抱着小枕头坐在床上,眼巴巴地等。
“妈妈回来,安安睡觉觉。”
我每次推门看见他,心都会软成一团。
许家父母也彻底接受了江辰砚。
我爸嘴上不说,铺子里有重活时,却总会给他留一副手套。
我妈担心他在“项目上”吃不好,每次都装一大盒饭菜让他带走。
“别光顾着挣钱。你还有晴禾和安安,身体最重要。”
江辰砚接过饭盒,认真应下。
“谢谢妈。”
这一声喊得我妈眼圈都红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老宅吃饭。
周妈给安安蒸了南瓜蛋羹,我妈带来一锅排骨,我爸和江辰砚讨论冷柜怎么摆更省电。
没有人争吵,也没有人算计。
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安安坐在我和江辰砚中间,一手抓着一个人的手指,乐得小脚直晃。
“爸爸,妈妈,安安,一家家!”
我看着满桌热气,忽然觉得这场仓促的婚姻,好像真的给了我一个家。
饭后,我把安安哄睡。
江辰砚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很久,替他掖好被角。
随后,他转头看向我。
“晴禾。”
他的神情比领证那天还郑重。
“今晚,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我的身份,我过去的婚姻,还有为什么要骗你,一件都不再隐瞒。”
周妈和爸妈都睡了。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灯。
我和江辰砚隔着茶几坐下,谁也没有绕弯子。
他先将一份证件放到我面前。
“我是江氏集团现任执行总裁,也是江家唯一继承人。”
我虽然早有猜测,看到证件时,心口还是沉了一下。
能让江氏高管随叫随到,能稳住供应链,还能调动整个集团配合收网。
他的身份只会比我想的更高。
“老宅呢?”
“是江家的旧宅,不是唯一的房产。”
“工地项目?”
“江氏投资的项目之一。”
“那身洗得发白的外套?”
江辰砚沉默了一瞬。
“特意准备的。”
我气笑了。
从衣服到工作,再到所谓的家道中落,他显然提前做足了准备。
“所以你去相亲之前,就决定装穷?”
“是。”
江辰砚没有辩解。
安安出生后不久,他的妻子因病离世。
那是他最难熬的一段日子,他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孩子。
只有不停地忙碌,让自己不闲下来,才能一直麻痹自己。
江家替他安排过几次相亲。
最开始,他没有隐瞒身份。
那些女人无一对他温柔体贴,对安安也表现得格外喜欢。
可在他不在的时候,她们都换了一副嘴脸。
有人嫌孩子哭闹,有人想把安安交给保姆,还有人没进门就开始打听股份和房产。
“有一次,安安哭得厉害。”
江辰砚垂下眼。
“对方当着我的面哄他,转身却告诉佣人,让孩子哭累了自己停。”
“她说,不能把继母的时间都耗在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身上。”
我的手指缓缓收紧。
安安不是难哄。
他只是不会表达。
所有人都觉得他任性,却没有人知道,他可能是衣服勒疼了,袜子硌脚了,或者被浓烈的香味呛得喘不过气。
“后来,我不再相信那些主动接近我的人。”
江辰砚看向我。
“我让人隐去身份,以普通单亲父亲的名义相亲。我想知道,如果没有江氏和钱,还有没有人愿意真心接纳安安。”
“所以,我也是你的考察对象?”
他思考了几秒,坦诚开口:
“是也不是。一开始只是安安喜欢你,但后来,我也被你吸引,那时候我就明白,我希望的是和你真的有一个家庭。”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树叶,声音格外清楚。
我扬起嘴角,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你第一次见我,就知道我能照顾好安安?”
江辰砚摇头。
“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是第一个在相亲失败后,没有迁怒孩子的人。也是第一个准确发现他不舒服的人。”
“你替他买衣服,却没趁机打听我的收入。知道我在工地干活,也没有露出嫌弃。”
“后来你提出结婚,我答应得很快。除了想摆脱那些相亲,也确实想继续观察你。”
他说得坦白。
坦白得让我更生气。
“你观察我,我却拿你当一个拼命养孩子的穷爸爸。”
“我看见那些奶粉和纸尿裤,还担心你一个人在工地挣不够钱。”
“我甚至想多卖几斤猪肉,和你一起养家。”
江辰砚眼底浮起愧色。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我才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刚领证时,他担心我图钱。
等确认我不图钱,他又怕坦白会让我觉得,从头到尾都在被他戏弄。
于是拖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身份再也藏不住。
我盯着他:“江辰砚,防备别人没有错。但你不能因为以前遇见过坏人,就理所当然地试探后来的人。”
“我明白。”
“婚姻不是招聘,我也不是等你审核通过的员工。”
“是我的错。”
他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我不会用过去替自己开脱。你生气、骂我,甚至重新考虑这段婚姻,我都接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和几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些是江家的基本资产资料。不是让你签什么,只是让你知道,我还有哪些事情没有说。”
“以后所有与家庭有关的决定,我都会先和你商量。”
我没有碰那些文件。
“我不懂集团,也不想管你的资产。”
“但我要的是坦诚。”
“这次是职业,下次呢?万一安安有事,万一许家有事,我是不是还得猜你说的哪句话是真的?”
“不会再有下次。”
江辰砚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晴禾,我向你道歉。不是因为身份暴露了,而是因为我确实伤害了你的信任。”
楼上传来一声细小的哭音。
我和江辰砚同时起身。
推开房门时,安安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妈妈……爸爸……”
我把他抱起来。
小家伙一只手搂住我,另一只手抓住江辰砚,迷迷糊糊地往中间拉。
“不要吵吵,一起睡觉觉。”
江辰砚看着他,又看向我。
“我知道一句道歉不够。”
“但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我会用以后证明。”
我沉默片刻,轻轻拍着安安的背。
“江辰砚,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立刻和你离婚吗?”
他眸光微紧。
我接下来的那句话,让这个面对公司危机都不曾失态的男人,彻底红了眼睛。
“因为我从来没在意过你有多少钱。”
我抱着安安,在床边坐下。
“如果我图富贵,当初就不会拒绝王德。至少在姑姑嘴里,他有房有车,还有公司。”
“哦,她们怎么说的来着?”
我故作思考,然后模仿者姑姑她们的语气说出几个词:
“钻石王老五、事业有成大老板。”
江辰砚的喉结动了动,没有插话。
我直直看着他,
“所以,江辰砚,你可听好了,我愿意和你领证,是因为你一个人带着安安,哪怕手忙脚乱,也没有嫌他烦。”
“别人骂安安是拖油瓶,你没有为了相亲成功,就跟着贬低自己的孩子。”
“我以为你穷,却觉得你有责任心。”
我低头看着怀里昏昏欲睡的小家伙。
“我也喜欢安安。”
“他会哭,会闹,会因为一点不舒服折腾半天。可他不是故意为难谁。他只是太小了,不会说。”
安安像听懂了,软乎乎地往我怀里钻。
“妈妈懂安安。”
一句心声落进耳中,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江辰砚在床边蹲下。
“所以,你愿意原谅我?”
“没有。”
他神色一僵。
我看着他:“骗了就是骗了。想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不可能。”
“但我愿意给你改正的机会。”
婚姻不是一次判决。
他有错,我会指出来。可他对安安的疼爱,对我父母的尊重,在我最难时的信任,也都是真的。
我不会因为他有钱就留下,也不会因为他隐瞒过身份,就抹掉他做过的一切。
“以后再骗我呢?”我问。
“家里的门锁和密码都由你改。”
“就这?”
“工资、分红和全部收入定期公开。”
“我不会管你的公司。”
“那我每天按时回家报到。”
我故意板着脸:“看表现。”
江辰砚眼里的紧张终于散开。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微凉。
“晴禾,我最开始确实在试探你。”
“后来不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沉默两秒。
“你在猪肉铺挡住所有人,说我的职业回家再算,却先处理想卖你的亲戚。”
我挑眉:“这么早?”
“也可能更早。”
“你穿过马路,替安安买回那套衣服的时候。”
那时他以为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我很快又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套并不贵,却正好合适的婴儿服。
他要找的从来不是会讨好孩子的人。
而是孩子哭时,愿意认真寻找原因的人。
“我以前觉得,婚姻只需要责任。”江辰砚看着我,“现在我想要的更多。”
“我想让你留下,不是因为安安需要你。”
“是因为我需要你。”
话说得太直,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怀里的安安却忽然睁开眼睛。
他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发现我们背着他商量了大事。
“爸爸要妈妈,安安也要!”
小家伙奋力撑起身子,先亲我一口,又扭头亲了江辰砚一下。
“都要!一家家!”
我被他糊了一脸口水,什么情绪都没了。
江辰砚抽出纸巾替我擦脸。
安安以为他在抢功劳,立刻抓起另一张纸巾,在我脸上胡乱蹭。
“安安擦,安安疼妈妈!”
“轻点,我脸快被你擦掉了。”
安安赶紧收回小手,鼓起嘴对着我的脸吹气。
“呼呼,不疼。”
我没忍住笑了。
江辰砚也笑起来。
这个一向冷着脸的男人,笑起来竟然很好看。
安安看看我们,兴奋得在床上直蹦。
“爸爸笑,妈妈笑,安安也笑!”
那晚,我们没有再分房。
不是因为关系突然走到了多远,而是安安一手拽着一个,死活不肯松开。
小家伙睡在中间,四仰八叉,占了大半张床。
半夜,他又一脚踹到江辰砚身上。
“妈妈的,爸爸远点。”
江辰砚睁开眼,无奈地往床边挪。
我差点笑醒。
第二天一早,他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只是出门前,他将一份邀请函放到我面前。
江氏参与举办的商圈盛典将在三天后举行。
以往出席者都是集团高层、合作方和商界人士。
“你想让我去?”
“不是让你去。”
江辰砚替我理好被安安抓歪的衣领。
“是想请你以我妻子的身份,和我一起出席。”
我看着邀请函上的名字。
江辰砚与许晴禾。
他终于不再试探,也不再隐藏。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不是被我挑中的人。”
“你是我郑重选择、也会一生尊重的妻子。”
商圈盛典当天,江辰砚没有替我准备夸张的礼服。
他只问我喜欢什么。
我选了一条剪裁简单的长裙,头发挽起,没有佩戴昂贵首饰。
周妈看了又看,眼里全是骄傲。
“少夫人这样就很好。”
这一次,我没有纠正她的称呼。
安安穿着合身的小西装,领口宽松,布料柔软。
有了第一次见面的教训,我亲手检查了每一颗扣子。
小家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满意得直拍手。
“安安帅帅,妈妈漂漂,爸爸也可以!”
江辰砚替他整理袖口:“只是可以?”
安安认真点头:“爸爸听话,才帅帅。”
我忍着笑,把他抱起来。
车停在会场门口时,外面已经聚了不少人。
江辰砚先下车,随后转身向我伸手。
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
有人认出了他。
“是江氏执行总裁江辰砚!”
“他不是一直很少出席这种活动吗?”
“他抱着的孩子是江家小少爷,那旁边的女人是谁?”
江辰砚没有让任何人猜太久。
他牵着我的手走上台,在全场宾客面前接过话筒。
“介绍一下。”
“这是我的妻子,许晴禾。”
“我们已经依法登记结婚。她怀里的是我的儿子,也是她真心疼爱的孩子。”
会场安静一瞬,随即彻底沸腾。
江氏集团继承人隐婚的消息,很快传遍现场。
那些曾见过我在市场卖肉的人,更是满脸震惊。
“许晴禾的丈夫真是江氏总裁?”
“难怪王德当初一夜之间丢了合作。”
“她嫁进江家,怎么还天天守着猪肉铺?”
有人惊讶,也有人质疑。
一名合作方笑着问:“江太太以后还准备继续经营那家铺子?”
“当然。”
我接过话筒。
“那是我父母经营二十三年的心血,也是我的工作。”
“卖猪肉靠手艺和良心挣钱,不比坐在这里低一等。结婚不会让我失去自己的生活,江家的身份也不会替我经营铺子。”
台下短暂安静,随后响起掌声。
江辰砚站在我身旁,没有替我补充,也没有用身份替我抬高身价。
他只是当众开口:“我尊重她的一切选择。”
“许家猪肉铺得到江氏扶持,经过的是公开审核。今后也会接受同等,甚至更严格的监督。”
“她不需要依靠江太太三个字证明自己。”
这句话落下,原本还带着审视的目光都变了。
有人主动向我询问许家铺子的经营模式,也有人夸赞我们在坏肉事件中保留完整台账、及时停止销售的处理方式。
我不懂那些拐弯抹角的客套。
别人问什么,我便答什么。
不夸大,也不自贬。
一名年长的商界人士听完,点了点头。
“二十三年没有食品安全处罚,出了问题敢停业自查,不容易。”
“江太太是个明白人。”
我笑了笑:“叫我许晴禾就行。”
周妈站在不远处,眼圈微红。
她从前最怕我图江家的钱。
如今身份公开,她反而比谁都希望别人看见,我配得上江辰砚。
安安不懂什么盛典,也不明白四周的人为什么一直看我们。
他只知道灯光太亮,便拿小手挡在我眼前。
“妈妈不怕,安安保护。”
人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
我亲了亲他的手心。
“妈妈不怕。”
盛典结束后,消息很快传回市场。
曾经嘲笑我嫁给穷工人的人,全都哑了火。那些说我给人当后妈、迟早被赶走的人,也不敢再当面议论。
有人开始叫我江太太。
我第二天照常系上围裙,拿起剁骨刀。
“买哪块肉?”
对方愣了半天:“您还亲自切?”
“不然肉自己会跳上秤?”
铺子里笑成一片。
江辰砚下班后来接我,西装还没换,熟练地抱起安安,又把我沾了油的围裙装进袋子。
他没有嫌弃,也没有催促。
只问我:“今天累不累?”
安安抢着回答:“妈妈厉害,不累!”
我捏了捏他的小鼻子。
“你替我决定了?”
他咯咯直笑。
夕阳落在一家三口身上。
从这一天起,所有人都知道,许家猪肉铺里那个拿刀利落、说话直爽的老板娘,是江氏总裁放在心尖尖上的妻子。
可比起豪门正妻这个身份,我更喜欢另一句话。
江辰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需要依靠任何称呼证明自己。
因为我就是许晴禾。
一年半后,许家猪肉铺扩大了两间门面。
前面保留零售,后面增加标准化分割区和冷藏区。每批猪肉从进货、检疫到分割销售,全都有记录。
我爸管进货,我妈管账。
老两口不用再从凌晨忙到深夜,脸上的笑也比从前多了。
隔三差五就带着安安一起去游乐园。
看着两老一小都笑盈盈,我感觉也很开心。
新铺试营业的第三天,凌晨三点,我突然接到冷库的危险提示消息。
温度正在快速升高。
我翻身下床,江辰砚也跟着坐起来。
“出什么事了?”
“冷库断电,里面还有今天刚送来的货。”
我抓起外套往外走。
江辰砚拿起车钥匙:
“我送你,晚上不安全。”
赶到铺子时,冷库温度已经超过安全线。
我爸妈也闻讯赶来。我爸看着满库的猪肉,急得声音都变了。
“这么多货,真坏了得赔多少钱?”
“先别算钱,转移货物。”
我打开备用电源,又联系长期合作的供应商,请对方调一辆空置冷藏车过来。
江辰砚拿出手机:“江氏旗下的食品公司有冷链车,我让人调几辆。”
“不用,肯定来不及的。”
我一边核对温度记录,一边戴上手套。
“供应商的车十分钟能到。许家的货,按许家的应急流程处理。”
江辰砚看了我一眼,没有坚持。
“需要我做什么?”
“搬货。”
他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和我爸一起把尚在安全温度内的货搬上冷藏车。
我将两箱温度异常的肉单独封存,贴上标签。
我妈心疼得直皱眉。
“这两箱摸着还是凉的,应该没坏吧?”
“应该没坏,不代表一定没问题。”
我封好冷库。
“先送检。结果出来之前,一斤都不能卖。”
安安被周妈抱来时,天已经亮了。
小家伙穿着睡衣,趴在周妈肩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不忘朝我伸手。
“妈妈,抱抱。”
我手上全是油,只能用手腕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
“妈妈在忙。”
安安看见满地的周转箱,顿时清醒了。
“肉肉生病了吗?”
我忍不住笑了。
“还不知道,所以要先检查。”
供应商的冷藏车将货物运走后,维修人员也查出了问题。
扩建时更换的线路接触不良,导致冷库半夜跳闸。
市场管理人员赶来核查,我主动交出温度记录、进货台账和封存清单。
有人劝我:“那两箱肉未必有问题。全部销毁,损失可不小。”
“检测合格可以留,不合格就销毁。”
我将清单递过去。
“损失的是钱,卖出去损失的是许家二十多年的招牌。”
最终检测结果显示,其中一箱肉的储存温度超标。
我当着市场人员的面签字报损,整箱作无害化处理。
我爸看着那箱肉被运走,心疼得直叹气,却没有阻止。
“钱还能再挣,坏了良心,就挣不回来了。”
这场事故没有影响正常营业。
反而因为温度记录完整、处置及时,市场将许家的应急流程作为规范案例,贴在了公示栏里。
一个月后,铺子扩建工程正式验收。
市场行业管委会重新评选诚信商户时,许家猪肉铺再次拿到了奖牌。
我爸捧着奖牌看了半天。
“这次总不是辰砚帮忙吧?”
我把评选公示和评分明细递给他。
“经营年限、抽检结果、顾客评价、事故处理记录,全都公开。您自己挣来的。”
我爸这才放下心,把奖牌摆在铺子最显眼的位置。
安安已经快两岁了。
他站在凳子上,伸手摸了摸奖牌。
“外公厉害,妈妈也厉害!”
我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安安也到了会清楚说话的年纪。
他已经会直接告诉我,鞋子硌脚、饭菜太烫,或者只是单纯想让我抱一抱。
有时他不说,我也能看懂。
他揉眼睛,是困了。
小手藏在背后,是偷拿了糖。
抱着枕头堵在门口,是想跟我一起睡。
我们之间早已不再只靠那道突然出现的声音。
结婚纪念日那天,江辰砚带我回到第一次见面的餐厅。
他拿出一枚简单的戒指,重新问我愿不愿意和他过一辈子。
我伸出手。
“愿意。”
安安立刻挤到中间。
“安安也愿意!”
江辰砚替我戴好戒指,又给安安戴上一只小手环。
“一家人,一个都不少。”
饭后,江辰砚递给我一张商圈酒会的邀请函。
他公开身份后,偶尔会带我出席商业聚会,但我始终不习惯那些拐弯抹角的客套。
“这次也要去?”
“你不想去,可以拒绝。”
江辰砚没有替我决定。
我看了一眼邀请名单,最终收下。
“去吧。总不能一辈子只守着案板。”
酒会当天,我刚走进会场,便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
“许家那间猪肉铺刚扩建,她转眼就拿了诚信商户奖。”
另一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嫁给江辰砚以后,做什么当然都顺。”
“嫁给江辰砚以后,做什么当然都顺。”
声音不大,却足够我听清。
我脚步没停,挽着江辰砚走进会场。
刚才议论我的两个人转过身,脸上已经换成热情的笑。
“江太太,恭喜啊。听说许家猪肉铺刚扩建,又拿了诚信商户奖,真是事业爱情双丰收。”
“运气好而已。”
另一位太太晃了晃酒杯,话里带刺。
“哪能只说运气?背靠江氏这棵大树,别人求不来的资源,江太太一句话就有了。”
我看向她。
“您听谁说,许家扩建用了江氏的钱?”
她笑容微僵。
“大家都是随口聊聊。江总这么疼你,总不能一点力都没出吧?”
“出了。”
周围几个人立即竖起耳朵。
我从手包里拿出手机,调出铺子的公开经营资料。
“扩建时冷库出了故障,他搬了三个小时的货。除此之外,扩建款来自许家二十三年的经营积累和银行贷款。”
我将屏幕转向她们。
“施工合同、付款记录、贷款明细都在。江氏没有无偿给过许家一分钱。”
一名贵太太扫过资料,轻笑道:“江太太还真认真。我们只是闲聊,你连账本都准备好了。”
“做生意的人,习惯拿证据说话。”
我收回手机。
“总不能别人张嘴编一句,我就得认下来。”
她们脸色有些不好看。
另一个人却不肯罢休。
“许家以前就是一间小铺,江太太嫁进江家才一年,铺子就扩大了。就算没直接拿钱,江太太这个身份也值不少钱吧?”
“许家经营二十三年,扩两间门面,算不上一步登天。”
我看着她。
“如果婚姻真能代替经营,那我每天凌晨验货、做台账、处理冷库事故,还有什么必要?”
她被问得没话说,只能低头喝酒。
有人见气氛僵硬,笑着转移话题。
“江太太做生意确实有本事。江家小少爷也很黏你,后妈能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后妈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楚。
我淡淡道:“安安叫我妈妈。我怎么照顾他,他最清楚。”
“孩子还小,谁对他好就跟谁亲。等他长大,知道亲生母亲……”
“够了。”
我的声音不高,对方却立刻住嘴。
“一个已经离世的人,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都不该成为你满足好奇心的谈资。”
她脸上的笑挂不住。
“我也是关心孩子。”
“真正的关心,不会拿他的伤口当闲话。”
周围安静下来。
江辰砚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替我出声。
直到那几个人找借口离开,他才低声问:“要不要回去?”
“酒会还没结束。”
“你不需要为了我留在这里。”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叫人去处理刚才的议论,只把选择交给了我。
“再待十分钟。”
之后有人来谈市场行情,我照常交流。可我转身去洗手间时,仍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话。
“脾气倒不小。”
“杀猪出身的人,能有多温柔?”
“要不是嫁得好,谁认识她?”
镜子里,我的神色没有变化,手指却在水流下慢慢攥紧。
散场后,我一路没有说话。
江辰砚也没有逼问。
车开到半路,他才让司机停在江边,陪我沿着步道慢慢走。
夜风有些凉。
他将外套披到我肩上。
“以后不想参加,可以不来。”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高兴?”
“我大概能猜到,但我想听你自己说。”
我停下脚步。
“我不介意别人知道我卖肉,也不觉得杀猪丢人。”
“我难受的是,许家守了二十三年的铺子,我熬夜做的台账,我爸妈吃过的苦,最后都被一句‘嫁得好’抹掉了。”
江辰砚沉默片刻。
“我可以公开说明许家的资金和江氏无关。”
“你越解释,他们越会说我靠你撑腰。”
“那就不解释。”
他握住我的手。
“晴禾,别人的偏见不需要由你负责。你想继续来,我陪你。你不想来,我替你拒绝。不是躲,是这些人不值得占用你的时间。”
回到家时,安安已经睡了。
桌上放着市场行业管委会刚送来的宣传册。
我随手翻开,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本地中小创业者商业扶持计划,正式开放申报。
扶持范围里,恰好有生鲜食品加工项目。
我盯着那页看了很久。
既然所有人都说我只能守着一间猪肉铺,那我偏要再往前走一步。
第二天,我带着宣传册跑了三个市场。
普通卤肉添加重,保质期长,味道也偏咸。现做卤味新鲜,却很难保证原料来源。
我又问了几十名老顾客。
“要是有少添加、当天生产的卤肉,你们愿意买吗?”
“愿意是愿意,得看贵不贵。”
“最好切好装好,回家热一下就能吃。”
“腊肉别太咸,家里老人吃不了。”
我把每条意见都记下来。
一周后,一份小型生鲜加工作坊的初步方案摆到了饭桌上。
“许家负责原料,作坊做少添加的家常卤味和腊味。先在本地销售,再试线上订单。”
我爸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铺子刚扩完,又办作坊,步子是不是太大了?”
我妈也不赞成。
“你这阵子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钱可以慢慢挣,身体累垮了怎么办?”
“我没打算一下铺开。”
我指着预算表。
“先租小场地,控制产量。试销通过,再逐步增加品类。”
我爸还是担心。
“做鲜肉和做加工品不是一回事。设备、证件、工人,哪样都要钱。”
“所以我才先调研,不是明天就开工。”
爸妈没有再拦,却也没有完全放心。
晚上,江辰砚看完方案,提出了几个问题。
“冷链配送成本算低了。食品加工还涉及环评、消防和产品标签。你预留的流动资金不够。”
他说的都是实情。
我拿笔逐项记下。
“我再改。”
“资金缺口有多少?”
“按最保守的方案,还差六十万。”
江辰砚拿过预算表。
“我补给你。再多预留一百万应急。”
我停下笔。
“以什么名义?”
“夫妻共同资金。”
“这不是共同生活支出,是许家的创业本金。”
“我们是夫妻,没必要把账分得这么清楚。”
“有必要。”
江辰砚抬起眼。
我把方案合上。
“我做这个项目,就是想证明许家离开江氏也能往前走。你直接拿一百多万兜底,就算项目做成了,别人仍然会说,是江总拿钱替妻子买了份事业。”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可我在意。”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是结婚以来,我们第一次不是因为欺骗和误会,而是在同一件事上站到了不同立场。
江辰砚语气仍旧平静。
“我不是觉得你做不成。我只是见过太多项目死在资金链上,不想让你承担没有必要的风险。”
“创业本来就有风险。”
“明明可以避免。”
“你所谓的避免,是用你的钱替我填平所有坑。”
我看着他。
“江辰砚,我可以接受你给我行业资料,也可以请法务顾问帮我看合同。因为这些能让我少犯低级错误。”
“但本金不一样。钱从哪里来,决定这个项目到底是谁的。”
他眉心微拧。
“我们已经是一家人。”
“正因为是一家人,我才不想让我们的感情变成一张随时可以兜底的支票。”
我拿起方案回了房间。
安安正坐在床上搭积木,看见我便张开手。
“妈妈抱。”
我将他抱起来,心里的火气慢慢散了。
深夜,江辰砚推门进来。
他没有继续劝,只在床边坐下。
“我刚才想过了。”
“想出什么了?”
“我习惯解决问题。”
他声音低沉。
“看见你可能受累,我第一反应就是用我拥有的东西替你挡住。可我没有问过,你需不需要这种保护。”
我也沉默片刻。
“我拒绝你的钱,不是把你当外人。”
“我知道。”
“项目失败,我可能会赔钱,也会难受。但那是我自己选的路。”
江辰砚点头。
“资金按市场规则解决。我只提供行业调研和合规咨询,是否采用,由你决定。”
“好。”
“但你得答应我,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不许一个人熬。”
“这个可以。”
安安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小手准确压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爸爸妈妈不吵,抱抱。”
我和江辰砚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二天,我向银行提交贷款预审,又开始准备扶持计划的申报材料。
消息很快在行业里传开。
同一天,本地最大的老牌肉制品作坊“福味斋”里,老板赵福生将我的项目简介摔在桌上。
“许家已经有江氏撑腰,还想来抢这碗饭?”
他冷笑一声。
“扶持名额只有两个,她想拿,也得先问问别人答不答应。”
场地最终定在市场后街的一处旧厂房。
面积不大,距离许家猪肉铺只有十分钟车程,方便原料运输。
我签下租赁合同后,立即开始改造。
清洗区、分割区、加热区和包装区必须完全分开。排水、防虫、消毒,每一项都按食品加工标准施工。
我爸每天跑供应商。
我妈核对预算,超过一百块的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安安偶尔也会跟来。
他戴着一顶黄色小安全帽,站在隔离线外,认真指挥。
“外公搬这里,妈妈不要累。”
我爸被逗得直笑。
“行,听小监工的。”
团队也很快组了起来。
两名老师傅负责卤制和腌制,三名本地工人负责处理、包装和清洁。临时用工只做辅助,不接触关键配方和进货验收。
场地改造到一半,赵福生亲自来了。
他提着两盒福味斋的招牌腊肉,笑得十分客气。
“许老板年轻有冲劲。以后大家都在一个行业里做事,互相照应。”
“赵老板客气。”
我没有接他的礼盒。
“食品加工最忌讳拿错样品。东西您带回去,心意我领了。”
赵福生笑容不变。
“听说你申报了创业扶持?”
“消息传得挺快。”
“这行水深。许老板有江氏这层关系,自然不怕。”
我看着他。
“项目是许家申报,和江氏没有关系。”
“明白,明白。”
他嘴上应着,眼神却明显不信。
“年轻人有靠山,也是本事。”
他离开后,我让施工方重新检查了门锁和监控。
我爸觉得我太谨慎。
“人家只是来打个招呼。”
“他不是来看作坊,是来看我们进行到哪一步。”
三天后,申报材料全部提交。
管委会原定一周内完成初审,我却在第五天接到通知。
“许女士,您的申请暂时搁置。”
“材料有问题?”
工作人员语气为难。
“我们收到匿名举报,称您与扶持方存在特殊利益关系,可能利用江氏影响评审结果。按照程序,需要复核。”
“江氏不是这次扶持计划的评审方。”
“举报材料里提到,您丈夫的身份可能对行业资源产生影响。我们必须调查。”
电话挂断不到两个小时,消息已经传遍市场。
我去铺子取台账时,几个商户正在门外议论。
“我就说名额早定了。普通人哪争得过江太太?”
“人家开口叫创业,我们贷款就叫欠债。”
“猪肉铺刚拿奖,又申报作坊。好处总不能全让一家占了。”
看见我进来,众人立即闭嘴。
我把账本放进箱子,转头看向他们。
“有意见可以实名提交。躲在门口猜,不会让你们的材料多一分。”
其中一人讪讪道:“我们也是听说。”
“听谁说?”
没人回答。
我抱起箱子离开。
回到家,江辰砚已经知道了复核的事。
“我可以让集团出具避嫌说明,证明江氏没有参与评审。”
“暂时不要。”
他停下动作。
“原因?”
“你现在出面,无论说什么,举报人都会说管委会迫于江氏压力放行。”
我将通知放到桌上。
“他们举报的不是某笔钱,也不是某份材料。他们举报的是我嫁给了你。”
这个事实无法改变,也解释不清。
江辰砚沉默几秒。
“我会让江氏所有相关人员回避,不联系管委会,不打听复核进度。”
这意味着所有压力都要由我自己承担。
可只有这样,最终结果才站得住。
“好。”
第二天,管委会发来正式复核清单。
历年经营台账、资金来源、自有资产证明、贷款预审、完整企划书、供应商报价、江氏相关往来记录,一项都不能少。
提交期限只有五个工作日。
我看着装满半个仓库的旧账本,挽起袖子。
想证明我不是靠江辰砚,别人说一句不算。
我要把许家二十三年的每一笔生意,全部摆到阳光下。
接下来五天,我几乎住在猪肉铺。
我爸把二十三年的账本从柜子里搬出来。
早年的账没有电子记录,全是手写。哪天进了几扇猪,卖出多少斤,损耗多少,都得重新核算。
我妈负责寻找票据。
我按年份整理台账、抽检报告和纳税记录。
一张褪色的进货单对不上,我爸跑了两趟供应商仓库,翻出当年的存根。
银行也在第三天给出贷款预审结果。
贷款额度六十五万,以许家铺面的经营收入和自有积累作为依据,不涉及江氏担保。
最后一晚,我将材料装进八个文件盒。
江辰砚送来一杯热水。
“需要我看一遍吗?”
“不用。”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不是防着你。复核材料只要经过你的手,就可能被人抓住话柄。”
“我明白。”
他没有碰文件,只将水放到我手边。
复核会当天,会议室里坐着五名工作人员。
有人直接问:“许女士,江氏是否以任何方式参与作坊投资?”
“没有。”
我递上资金方案。
“本金由许家自有资金和银行商业贷款组成。贷款利率、还款计划和资产证明都在。”
“铺子此前接受过江氏扶持,这算不算资源倾斜?”
“那次扶持经过公开评审,内容是冷链设备和采购资格,不是现金赠与。相关公示和履约记录在第四盒。”
另一人翻开我的企划书。
“您的丈夫能调动大量商业资源。我们如何确保作坊今后不会借用这种优势,挤压其他中小商户?”
“正常合作不等于特权。”
我看着对方。
“如果作坊将来达到江氏采购标准,可以公开竞标。如果达不到,我不会要求他们破例。”
“我的婚姻属于私人生活。生意上的每一分本钱,都能查到来源。”
我将最后一本账推到桌上。
“我希望靠产品获得认可,而不是靠伴侣的身份。”
复核持续了三个小时。
工作人员逐笔核对资金,又联系银行和供应商确认。
下午四点,管委会负责人当场宣布结果。
“经核验,许家作坊资金来源清晰,评审过程不存在干预。匿名举报内容不实。”
“原创业扶持资格,即日起恢复。”
我攥紧的手终于松开。
负责人又补充道:“举报材料中没有实际证据,只有身份推测。今后再收到同类无依据投诉,不会重复启动全面复核。”
消息公布后,市场里的议论少了大半。
有人主动向我道歉。
也有人嘴硬地说,有个有钱丈夫,本来就解释不清。
我没有再争。
资格拿回来了,项目可以继续,这比吵赢几句话重要。
走出管委会时,天已经黑了。
江辰砚的车停在路边。
他没有下车替我庆祝,只在我坐进去后递来一盒热饭。
“先吃。”
我打开饭盒,才发现自己一天没吃东西。
第一口咽下去,压了几天的委屈突然涌上来。
“八箱资料。”
我低声说。
“他们用一句‘她丈夫是江辰砚’,就让我拿八箱资料证明自己。”
“我知道。”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没有错。”
江辰砚没有说别在意,也没有劝我大度。
他只是坐在旁边,听我把那些愤怒和委屈全部说完。
“晴禾,我以前总想替你解决麻烦。”
他握住我的手。
“今天我才明白,有时候你要的不是我替你赢,是我相信你能赢。”
车门忽然被拉开。
安安踩着踏板爬上来,一头扑进我怀里。
“妈妈辛苦,安安给妈妈充电。”
他捧着我的脸,响亮地亲了一口。
“充满啦!”
我终于笑了。
第二天,作坊正式拿到试生产许可。
第一批原料将在周一进场。
当天傍晚,赵福生听完复核结果,将茶杯重重摔在地上。
“举报压不住她,那就从产品下手。”
他看向站在门边的人。
“新作坊第一次试产,只要混进去一批不合格原料,她这辈子都别想再碰食品加工。”
周一早上,作坊开始试产。
第一批产品只有三种。
少添加卤牛肉、酱猪蹄和低盐腊肉。
原料从许家长期合作的正规渠道采购。每批进门先验票,再称重、拍照、编号留样。
我还定了两条规矩。
所有原料必须由两人交叉验收。
任何未登记物料,不得进入生产区。
老师傅觉得麻烦。
“几十斤肉也要留样,太耽误时间。”
“现在耽误十分钟,出事能救整间作坊。”
没人再反对。
第一锅卤肉出炉后,我只做了两百份,送给老顾客试吃。
反馈很快回来。
“肉香够,没那么咸。”
“老人孩子都能吃。”
“包装上能不能写加热方法?冷着吃有点硬。”
我当天就调整标签。
三天后,试销订单翻了一倍。
团队刚有些信心,原料验收区便出了问题。
一名临时工推来三箱猪蹄,说是供应商补送的。
验收员准备签收,我扫了一眼箱子上的标签。
批次号和早上那批一样,封箱胶带却不同。
“先别拆。”
临时工神色一紧。
“供应商赶着送货,包装不一样很正常。”
“送货单呢?”
“司机忘了给。”
“没有单据,不收。”
他急忙解释:“都是新鲜货,耽误生产怎么办?”
我没有理他,直接联系供应商。
对方明确表示,今天只送过一次货,从未补送。
验收区瞬间安静。
我让人将三箱货单独隔离,打开第一箱。
表面的猪蹄颜色正常。
翻到底层,却有明显发黏的冻融肉,还夹着一股酸味。
老师傅脸色都变了。
“这要进了卤锅,整锅产品都得报废。”
临时工转身想走,被门口的人拦住。
我没有当场质问是谁指使,只让他坐下。
“说清这三箱肉从哪里来。”
“我不知道,就是有人放在门口,让我推进来。”
“谁给你的?”
“没看清。”
他嘴硬,我也不急。
作坊门口、卸货区和原料通道都有监控。所有工作人员入场时,手机统一存放,只有休息区能使用。
录像显示,他提前半小时到后门接了货。
我又让人封存外包装、胶带和原料样本,将当天所有验收记录备份。
临时工见我不报110,反而慌了。
“许老板,我就是想多挣点钱,东西又没进生产区。”
“没进去,是因为制度拦住了,不是你主动停手。”
我没有继续逼问。
“今天停工。工资照结,但你不能再进入作坊。”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离开不到半小时,他便在街口打了一通电话。
跟踪取证的员工拍下了全过程。
晚上,江辰砚看过现有资料。
“现在的证据只能证明他故意把问题原料带进来,无法证明幕后是谁。”
“所以我没有惊动对方。”
我调出临时工入职时留下的联系人信息。
“他以为事情结束了,才可能继续和指使者联系。”
江辰砚点头。
“法务顾问会告诉你哪些证据可以合法留存,怎么固定原始文件。调查由你们推进,我不插手。”
“你不怕我处理不好?”
“怕。”
他坦然承认。
“但边界不是只在事情顺利时才有用。”
接下来几天,我们没有对外公布投料事件。
作坊照常试产,只是临时工的电话记录和资金往来越来越清晰。
那三箱原料的购买地址,也指向福味斋长期使用的一个冷库。
证据还差最后一环。
赵福生见投料迟迟没有引发事故,很快意识到计划失败。
当晚,刚上线不久的许家网店出现第一条差评。
“肉是臭的,全家吃完上吐下泻。”
订单记录显示,对方只买了一张价值一分钱的试用券。
一分钟后,十几条内容相似的差评同时涌了进来。
线下没能毁掉原料,他准备在线上直接毁掉许家的名声。
一夜之间,差评涨到三百多条。
“卤肉发酸。”
“包装里有头发。”
“吃完住院,商家拒不负责。”
图片看着触目惊心。
可其中一张所谓发霉卤肉的照片,三年前就在网上出现过。
客服逐条核对订单。
真正购买过产品的账号,不到十分之一。
第二天早上,网店订单从两百多单跌到十一单。
包装组的员工看着空荡荡的订单页面,情绪低落。
“我们每天消毒,头发都不敢露出来,凭什么被骂成黑作坊?”
一名老师傅摘下手套。
“要不先停两天?现在做出来也没人买。”
“不能停。”
我打开生产记录。
“水军等的就是我们关门。一停,他们就会说我们心虚。”
我让人把当天产量降到最低,所有产品继续按流程留样送检。
嘴上说不怕,晚上回家,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们能守住原料,守住加工,却拦不住几百个账号同时撒谎。
凌晨两点,江辰砚打开床头灯。
“还在想差评?”
“嗯。”
我坐起来,将已经整理好的资料摊开。
“问题原料、临时工、异常转账,还有这些账号的发帖规律。我知道他们在造谣,可普通顾客看不到。”
“应对舆情有三步。”
江辰砚拿起一份记录。
“先稳住事实,再扩大可信信息,最后追查源头。”
“你想让江氏公关部出手?”
“如果你需要。”
“不需要。”
我摇头。
“江氏一发声明,焦点就会变成江总替妻子压舆论。我要让顾客亲眼看。”
我们商量到天亮,最终定下方案。
公开从原料进门到成品出库的完整录像。
公布每批留样检测报告。
开启作坊直播,并开放预约参观。
早上八点,我对着镜头发布声明。
“许家不要求任何人凭一句话相信我们。”
“网上所有食品安全指控,只要提供真实订单、就医记录和产品样本,我们负责检测,也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没有证据的辱骂,我们会固定材料,依法追责。”
“今天十点,作坊开放直播。想看的,随时进来。”
十点整,直播开始。
镜头从卸货区拍起。
检疫票、称重记录、原料批次、双人核验,一项项展示。
有人质疑镜头只拍干净区域,我直接让员工带着手机走完整条生产线。
“清洗区在哪里?”
“包装工有没有健康证明?”
“留样是不是临时做的?”
弹幕问什么,我们便展示什么。
下午,第一批预约参观的顾客到场。
他们戴上口罩、帽子和鞋套,隔着透明参观通道观看生产。
一位做餐饮的老顾客当场开口。
“我做了十几年饭店。这里算不上大,流程却比不少老厂规范。”
另一人拿着检测报告逐页看完。
“网上说吃完住院,怎么没人晒真实病例?”
直播人数从几百涨到几万。
原本观望的顾客开始下单。
团队脸上终于有了笑。
当天订单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却重新破了百单。
有人在弹幕里留言。
“敢把生产过程全放出来,至少比只会发声明的商家可信。”
水军仍在刷屏。
“都是演的。”
“江氏总裁的老婆,检测报告还不是想怎么开就怎么开?”
管理员没有删除这些话。
我们只把报告编号和查询方式固定在屏幕上,让事实自己说话。
晚上,直播刚结束,客服又发来一组截图。
新的帖子已经不再只攻击产品。
我和江辰砚仓促领证、姑姑当街闹事、我给安安当后妈的旧照片,全部被翻了出来。
标题写得恶毒刺眼。
“杀猪女靠孩子上位,借豪门丈夫洗白黑作坊。”
对方见产品谣言站不住,终于把刀伸向了我的过去。
旧事被翻出来后,热度涨得更快。
有人截取姑姑当年哭闹的画面,声称我逼亲姑姑断亲。
有人放出王德公司倒闭的旧闻,说我利用江氏打击相亲对象。
最多的,还是我和江辰砚认识一天便领证,以及我不是安安亲生母亲。
“为了嫁进豪门,连别人的孩子都认。”
“江辰砚装穷,她刚好愿意闪婚,谁信没有剧本?”
“这种人做食品,也只会包装人设。”
真假消息混在一起。
比单纯的产品差评更难解释。
我爸看了一会儿,默默关掉手机。
我妈眼圈发红。
“过去都查清了,他们怎么还能拿出来说?”
“他们不需要真相,只需要能激起情绪的标题。”
周妈把手机收走。
“别看。晴禾当初受了多少委屈,我们最清楚。”
安安感受到家里的沉闷,一整天都黏着我。
我起身倒水,他便抱住我的腿。
“妈妈去哪?”
“倒杯水。”
“安安陪。”
我蹲下替他理好衣服。
“妈妈不会走。”
第二天直播开始前,我没有准备公关稿。
既然对方把旧伤疤掀开,我就让所有人看清伤口是怎么来的。
镜头打开后,在线人数很快超过十万。
我先放出当年的收据。
“这五万块,是我姑姑背着我收下的所谓诚意金。收款人是她,婚姻对象却是我。”
接着是共同经营协议、坏肉监控、市场调查结果和相关处理通报。
“我拒绝王德,不是嫌他穷。他在相亲时要求我婚后伺候父母、生儿子,每月只给五百块零花钱。”
“我与亲戚断绝来往,也不是嫁入豪门后翻脸。是因为他们收钱逼婚、抢夺铺子,还往店里投放变质肉。”
每说一件,我便放出对应的原始证据。
弹幕渐渐安静下来。
最后,我没有回避最受争议的婚姻。
“我和江辰砚认识当天就领了证。”
“最初不是因为爱情。”
“我需要一个丈夫挡住逼婚,他需要有人真心接纳安安。我们各取所需,是一场仓促的合作婚姻。”
直播间再次沸腾。
有人说我终于承认算计豪门。
也有人问江辰砚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设局。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
“是我隐瞒身份在先。”
江辰砚走到我身旁坐下。
他没有让人关掉评论,也没有摆出江氏总裁的架子。
“我曾经遇到过表面喜欢安安、私下嫌弃他的相亲对象。为了试探后来接近我的人,我隐瞒职业和家境,假装成工地零工。”
“这种做法不公平。”
他面对镜头,语气平静。
“晴禾以为我生活困难,仍愿意和我一起养孩子。她没有接受我的房产,也没有向我索要钱财。”
“而我在确认她的真心后,仍拖延坦白。”
“这是我的错误。我曾向她道歉,今天也愿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次对不起。”
我转头看向他。
他没有用爱情美化过去,也没有把试探说成迫不得已。
安安从旁边挤进镜头,一手抱住我,一手拉住江辰砚。
“爸爸做错要道歉。妈妈最好,不欺负妈妈。”
严肃的直播间突然多了几分温度。
我将安安抱到腿上。
“我们开始得不完美。后来的感情,也不是靠一张结婚证突然出现。”
“他尊重我的事业,我也看见他对家庭的责任。我们一起经历过麻烦,才走到今天。”
“我可以接受别人不喜欢我,却不能接受有人拿虚假故事攻击产品,伤害靠作坊吃饭的员工。”
直播结束时,舆论已经明显反转。
更多人开始追问,为什么每次许家作坊出事,背后都有同一批账号推动。
法务顾问也送来了最新调查结果。
投料工人的转账、匿名举报的登录设备和水军充值账户,终于指向同一个经营主体。
我将完整证据装进文件袋。
对方掀完了我的过去。
接下来,该轮到我清算他的现在了。
第二天,我将全部证据提交给商业调查组。
收买临时工的聊天记录,问题原料的购买凭证,匿名举报的网络信息,还有水军公司的付款流水,一项不少。
赵福生很快被通知到场。
他坐在会议室另一边,仍旧不肯承认。
“网上差评和我有什么关系?同行之间互相看不顺眼,也不能什么都算到福味斋头上。”
调查人员将一张付款记录推到他面前。
“水军公司的费用由福味斋关联账户支付,备注是市场推广。”
赵福生脸色微变。
“推广公司怎么做事,我不清楚。”
“那这笔钱呢?”
第二份记录,是他私人账户转给临时工亲属的款项。
紧接着,问题原料的冷库出库记录、车辆轨迹和通话清单被逐一摆出。
每条证据单独看都能狡辩。
连在一起,却形成了完整链条。
临时工也终于改口,承认赵福生的人给了他两万块,让他把问题原料混进试产批次。
赵福生沉默许久,突然看向我。
“食品行业本来就靠本事抢市场。你有江氏撑腰,我不先动手,等着你把福味斋挤死吗?”
“你的本事,就是往同行的生产线里塞坏肉?”
我盯着他。
“你怕的从来不是不公平。你怕的是别人把流程做得比你干净。”
事实核验结束后,处理结果很快公布。
福味斋因不正当竞争、恶意举报和危害食品安全的行为,被取消行业扶持资格。
相关违法线索移交处理。
几家商超暂停合作,供应商也重新审核其信用。
赵福生苦心经营多年的口碑,一夜崩塌。
许家作坊的订单却迎来爆发。
直播公开生产流程后,许多顾客主动回购。原本每天一两百单,很快涨到上千单。
我没有趁机盲目扩产。
所有订单按现有产能分批发货,宁愿延迟,也不降低验收标准。
线下老店照常卖鲜肉。
作坊则正式注册了自己的品牌,专做少添加家常肉制品。
第一个月结算时,扣除工资、原料、贷款和设备折旧,账上第一次出现了稳定利润。
我把报表拿给爸妈。
我爸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半天。
“这钱真是咱们自己挣的?”
“贷款还在按月还,江氏一分钱没投。”
我妈眼睛红了。
“受这么多罪,总算没白熬。”
员工的工资也准时发下去。
曾经担心作坊倒闭的人,如今主动提出继续留下。
许家终于不再只有一间铺子。
老店保留市井烟火,作坊则让我们的产品走进更多家庭。
我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
江氏集团内部却在此时出现了异议。
一份临时股东议事通知送到老宅。
几名保守股东联名提出,总裁家属频繁卷入网络舆论,可能损害集团形象,要求江辰砚对婚姻带来的经营风险作出说明。
其中一页写得更加直白。
“建议总裁与高风险家庭成员保持公开距离,必要时重新评估婚姻关系。”
我看完,将文件合上。
“他们想让你和我离婚?”
“他们没有权力决定我的婚姻。”
江辰砚语气很冷,却没有撕掉文件。
“但他们有权在议事会上提出集团风险。”
“那就去说清楚。”
他抬眼看我。
“这次的麻烦来自江氏,你不用参与。”
“前面的风浪,我们一起扛过来了。”
我将文件重新推给他。
“现在轮到你的战场,你却想让我躲在家里?”
江辰砚沉默片刻,握住我的手。
第二天,集团股东议事会正式召开。
许家的事业刚刚站稳,江氏内部的压力便迎面压来。
这一次,他们要否定的不只是一间作坊。
还有我们的婚姻。
股东议事会开始时,我没有进入会议室。
江辰砚先独自面对所有质疑。
一名股东将网络舆情报告放到桌上。
“过去半年,许家多次卷入争议。总裁夫人的出身、亲属纠纷和商业竞争,都曾与江氏名称同时出现。”
“董事会必须考虑,这段婚姻是否持续消耗集团信誉。”
另一人说得更直接。
“江总可以补偿许女士,但最好减少公开捆绑。必要时,解除婚姻才是最稳妥的方案。”
江辰砚没有发火。
他让人打开投影。
第一份,是许家与江氏之间的资金往来审计。
“许家作坊没有接受江氏投资、担保或无偿资源。”
第二份,是舆情前后的集团品牌数据。
“网络风波期间,江氏核心业务没有出现负面波动。舆论反转后,公众对集团合规经营的认可反而有所上升。”
第三份,是许家作坊的经营报告。
“许家主营民生食品,客群稳定,生产流程透明。江氏零售板块对其进行过独立评估。”
“如果未来合作,可以公开招标,按市场标准执行。”
最先发难的股东皱眉。
“我们谈的是婚姻风险,不是许家的经营能力。”
“没有事实支撑的婚姻风险,只是偏见。”
江辰砚看向在场众人。
“她没有损害集团利益,也没有利用江氏牟利。仅凭出身和职业要求总裁离婚,不属于正常治理。”
会议进行到一半,我收到邀请,进入沟通座谈。
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有人审视,也有人轻视。
我没有谈感情,先展示许家的经营数据。
“老店经营二十四年,没有食品安全处罚。”
“作坊采用商业贷款启动。目前贷款按期偿还,连续数月实现盈利。”
“网络风波发生后,订单增长来自公开直播和产品复购,不是江氏导流。”
我翻到最后一页。
“我不会依附江氏生存,也不会干涉集团正常运转。”
“如果许家与江氏合作,必须公开审核。同等条件下不要求优先,不符合标准时也不接受照顾。”
一名年长股东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一定要以江太太的身份频繁出现?这不是主动捆绑吗?”
“我出席过几次商圈活动,是因为我是江辰砚的妻子。”
我迎上他的目光。
“婚姻是私人关系,不是商业合同。我不会借婚姻索取资源,也不会为了让别人放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你们可以监督每一笔业务,却没有资格替我们决定是否相爱。”
会议室安静几秒。
最初持反对意见的几名股东开始翻看详细数据。
有人主动开口。
“如果没有利益输送,集团确实不该干涉私人婚姻。”
“许家作坊的透明生产模式,也有一定合作价值。”
仍有人脸色难看,却再拿不出事实反驳。
最终会议形成决议。
江氏继续执行现有利益回避制度。
涉及许家的合作,由独立部门审核并公开留痕。
任何人不得以婚姻关系干预正常经营,也不得以所谓出身问题干涉总裁私人生活。
走出会议室时,天已经黑了。
我和江辰砚坐进车里,谁也没先说话。
这场会议没有刀光剑影,却比面对王德和赵福生更累。
“后悔让我进去吗?”我问。
“不后悔。”
江辰砚靠在椅背上。
“以前我以为保护你,是把所有麻烦挡在外面。”
“现在呢?”
“是你想站出来时,我站在你旁边。”
回到老宅,门刚打开,安安便穿着睡衣扑过来。
“爸爸妈妈回来啦!”
他一手抱住一个人的腿。
“周奶奶说你们打坏人,赢了吗?”
“没有坏人。”
我将他抱起来。
“只是一些人不明白道理。”
安安认真想了想。
“那妈妈讲道理,爸爸鼓掌。”
压在心口一整天的沉重,被他一句话冲散。
周妈端出热汤,爸妈也从铺子赶了回来。
一家人围在饭桌旁,没有再提会议上的偏见。
夜里,江辰砚从书房拿出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份婚礼场地方案。
“再过不久,就是我们领证两周年。”
他看着我。
“第一次结婚太仓促,连一句正式的誓言都没有。”
“许晴禾,我想补给你一场真正的婚礼。”
婚礼没有选豪华酒店。
我们定在老宅的院子里。
院墙重新粉刷,树上挂起暖色小灯。宾客不多,大部分是市场街坊、老顾客、作坊员工和一路陪着许家走来的朋友。
商界只邀请了几位真正尊重我们的合作伙伴。
姑姑和那些旧亲戚,一个都不在名单上。
有人问我会不会被说绝情。
我只回答:“婚礼请的是祝福我们的人,不是所有认识的人。”
婚礼当天,我早上仍去了老店。
一位老顾客看见我系着围裙,急得直拍柜台。
“今天结婚还卖肉?”
“您孙子不是等着排骨炖汤吗?”
我利落地剁好排骨,称重装袋。
作坊的车从门外经过,准备运送当天的订单。
老店仍有烟火气。
新的生鲜品牌也已经有了稳定客源,为附近提供了不少工作岗位。
我从失业回乡,到守住猪肉铺,再到拥有自己的作坊,走了很远。
可站回案板前,我仍然是许晴禾。
下午,院子里坐满熟悉的面孔。
我爸穿着新西装,紧张得不停整理袖口。
我妈一看见我,眼泪先掉了下来。
周妈替我整理头纱,嘴里埋怨:“大喜的日子,怎么都哭上了?”
她自己说完,眼圈却也红了。
安安穿着小礼服,胸前挂着装戒指的小袋子。
他已经两岁多,说话十分清楚。
“妈妈放心,我今天是花童,不会摔跤。”
“上次是谁追着球摔进草地里?”
“那是草地先撞我。”
所有人都笑了。
音乐响起时,我挽着父亲的手走进院子。
没有昂贵水晶,没有铺满全场的鲜花。
却有我熟悉的家人和朋友。
江辰砚站在路的尽头。
这一次,他没有伪装身份,也没有任何试探。
我走到他面前,接过话筒。
“我曾经失业回乡,站在猪肉铺的案板前,不知道以后要走哪条路。”
“后来,我意外听见了一个孩子无法说出口的声音。”
“我知道他被香味呛得难受,知道衣服勒疼了他,也知道他真心喜欢我。”
安安仰起脸,握紧我的手。
“妈妈,我现在会自己说啦。”
“是,你现在什么都会说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继续道:
“我因为一场逼婚,和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领了证。”
“那场婚姻开始得仓促,也不够坦诚。我们经历过亲戚构陷、身份欺骗、圈层偏见和创业危机。”
“有人说我嫁得好,才拥有今天。”
“可我更想说,婚姻给了我家人,不是施舍给我人生。”
“我的事业来自父母守了二十多年的诚信,来自员工一起熬过的日夜,也来自我没有在被质疑时低头。”
我看向江辰砚。
“而他给我的,从来不该只是财富和身份。”
“是尊重,是犯错后愿意改正,也是我想自己走路时,他不会强行抱着我往前。”
江辰砚接过话筒。
“晴禾,我曾经因为过去的经历隐瞒身份,借试探伤害你的信任。”
“今天,我再次向你道歉。”
“我不能改变错误的开始,但可以保证,从今以后,对你全然坦诚。”
“你的事业、选择和人生,都不属于我。可如果你愿意,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
他伸出手。
“许晴禾,你愿意继续和我一起生活吗?”
我将手放进他掌心。
“愿意。”
安安立刻挤到我们中间。
“还有我!”
他急着拿戒指,手忙脚乱地扯开胸前的小袋子。
两枚戒指滚到草地上。
安安呆了两秒,赶紧蹲下寻找。
“没有丢!这是婚礼的小事故!”
满院笑声响起。
江辰砚陪他捡回戒指。
这一次,我们在所有人的祝福中,为彼此戴上了它。
婚礼结束后,一家人留在老宅吃晚饭。
我爸讲起铺子的老顾客。
我妈计算着明天需要进多少货。
周妈不停给安安夹菜,又提醒我别只顾着说话。
江辰砚坐在我身旁,替我盛了一碗汤。
安安已经很久没有让我听见过心声。
那道声音不知何时彻底沉寂。
可他轻轻皱眉,我便知道饭菜有些烫。
他望向门外,我便知道他想去看院里的灯。
他抱着小枕头钻进房间,我们也明白,他今晚又想睡在中间。
我们早已不再需要特殊的能力,才能读懂彼此。
饭后,我带着安安站在院中。
灯光落在他亮晶晶的眼睛里。
“妈妈,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爸爸呢?”
江辰砚从身后抱住我们。
“也开心。”
安安满意地点头。
“那我们以后每天都开心。”
生活当然不会每天都顺利。
老店会遇到挑剔的顾客,作坊会面对新的难题,江辰砚也依旧有忙不完的工作。
可我们不会再靠隐瞒和试探维持关系。
财富与身份只是锦上添花。
真正支撑这个家的,是彼此尊重,是经历风雨后仍愿意交付的真心。
第二天清晨,我照常回到老店。
案板上是新鲜猪肉,门外是等候多年的熟客。
江辰砚抱着安安来接我。
安安站在门口,大声喊道:
“妈妈,回家吃饭啦!”
我解下围裙,朝他们走去。
人间烟火,三餐四季。
往后岁岁,我们都会这样真心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