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当天,两府花轿在长街相撞,我被抬进了死对头的王府。
喜娘追进来指控我故意错嫁,想借机攀附权贵。
我摘下凤冠:“轿子抬错了,现在换回来还不迟。”
门外却传来消息,我原来的未婚夫已经与庶妹拜完堂。
父亲派人送来口信:“两边都已礼成,你安心做王妃。”
我转身便走,死对头却用玉如意挑起我的盖头。
“谁说本王拜的是别人?”
他取出婚书,女方姓名一栏写的分明是我。
我盯着他:“你早知道花轿会错?”
他没有回答,只让人抬进十二只落满灰的木箱。
箱中全是我这些年随手丢掉的诗稿、断簪和旧帕。
最底下还压着一封十年前的求娶书。
可落款并不是他的名字。
……
###1
“谢砚是谁?”
萧砚从我指下抽走求娶书,压回最后一只木箱底下。
“顾大小姐刚换了新郎,便急着盘问本王的旧事?”
他的口气同过去十年没有分别,冷淡里总带着半分刺。
“我问的是落款。”
“等你想清楚是走是留,再来问。”
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仍像从前争到最后,偏要把答案压在手中。
嫁错死对头已够荒唐,如今求娶书也像他备下的新棋局。
我低头看向尚未合拢的箱盖。
最上层压着一页旧诗,纸上还有先生的红批。
“心浮气盛。”
旁边另有一行锋利小字:只输本王一票,不算冤。
那是萧砚的字。
十六岁那年,我们在诗会上争魁首。
我输了一票,当场撕了诗稿,扔在书院后墙。第二日,他故意在我经过时念了夺魁诗。
我以为那页残稿早被风吹走了。
原来落进了他的箱中。
这些年,我们争诗、争棋、争马,京中人人都知道彼此不留情面。
十二箱旧物不像珍藏,更像十年的战利品。箱底的求娶书,或许才是最大一件。
若婚事也是一场争胜,我不信他会把输赢交给我决定。
他将箱盖合上,把钥匙放在桌沿。
我伸手拿走钥匙,他没有拦。
侧门被推开,侍卫让出一条路,车头朝外的马车停在阶下。
“今夜要走,王府送你。若留下,你住西院,本王去前院。”
我走到阶前,侍卫依次让开,身后也没有落锁声。可他也许只是笃定我无处可去。
父亲的口信还压在喜桌上:两边都已礼成,你安心做王妃。
他没问我愿不愿,也没说顾家的门还为我开着。去顾府只能给顾明柔让路,去陆府更是自取其辱。
京城这样大,我穿着嫁衣,竟找不到第三处落脚地。
萧砚将西院钥匙推来。棋局走到这里,仍像是他赢。
就在这时,顾府管事提着衣摆跑进院中。
他喜服未换,怀里护着一张已经写好的让渡单。
“老爷说,大小姐既做了王妃,便该照应妹妹。”
单子上列着母亲留下的铺子、田庄和首饰,一件不少。最上面两间铺子,是母亲病中也不肯动的退路。
她说,女子手里有钱,受了委屈才雇得起回家的车。
我出嫁不过半日,父亲先替我卖掉了这条退路。
“我不签。”
管事的笑僵了一瞬,又说今年租银已经支走。
顾明柔嫌嫁衣不够精细,父亲便用租银补了金线。吴妈妈守着库房不肯交钥匙,昨日已被赶走。
她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个老人。
花轿错了,他们没有派人找我。吴妈妈只守住一把钥匙,却先被他们赶出了门。
管事又从袖中取出一封陆景行写给父亲的短笺。
上面只催一件事:请顾家在明柔入陆府前,把城南两间铺子的契书一并送来,免得她进门后手头拮据。
从前议亲时,他答应过,绝不让陆家碰我母亲一文嫁妆。
写下这封信时,他连顾明柔的盖头都还没揭,便先替她分好了我的铺子。
萧砚走近时,我抬手挡住。
我不愿顾家说我仗着王府欺人,也不愿他替我处置母亲的遗物。
他看见便停在石阶下。管事将短笺送得更近。
我正要将它推回去,目光却落在纸角。
陆景行每次写信,都会在私印旁标明落笔的时辰。
那枚用了四年的朱红私印旁,写着:昨日卯正。
那时我还坐在妆台前等他迎亲,两顶花轿甚至没有出府。
花轿相撞前,陆景行就知道顾明柔会成为陆家的新妇。
他从一开始,等的就不是我。
###2
第二日一早,陆景行亲自来了。
他仍穿昨日的喜服,袖口沾着与顾明柔拜堂时落下的金粉。
让渡单旁,又多了一张写给两家族亲的声明。
上面说我早与萧砚两情相悦,主动把旧婚让给妹妹。只差我的名字,背叛便能变成成全。
“明柔哭了一夜。外人都说她抢了嫡姐的婚事,你让她怎么活?”
“半月前,我已经把退婚书交给你父亲。”
“他说为了顾家颜面,吉时前不能声张。明柔本就该进陆家。”
“所以你看见她下轿,一点也不意外。”
“我只当你父亲终于照约定办事。”
他说得坦然,仿佛那份约定里没有另一个戴着凤冠等他的我。
这么多年来,他谈起婚期,总让我再等等。
等到最后,他等的不是我,而是父亲肯把妹妹换给他。
我竟是到婚礼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婚约早被未婚夫退了。
父亲和顾明柔都知道。只有我戴着凤冠,认真等了他一日。
陆景行把笔塞进我掌中。
“你如今已有王妃之位,何必还占着明柔的名声和嫁妆?”
“她不像你这么坚强。你熬得过去,她会被人逼死。”
“那我呢?”
陆景行像是没料到我会问,片刻后才放软声音。
“你一向知道轻重。我正因信你,才敢先顾她。”
从前顾明柔闯祸,他也总让我退。只因我熬得住,而她会哭。如今她怕一句闲话,我便要认下背叛。
我把笔放回桌上。
“婚事是你选的,清白也该你自己给。”
他又抓起笔,想压回我指间。
一只玉如意横在桌沿,先挡住了他的手。
萧砚站在两步外,只说:“她不签。”
“王爷替她说得这样快,怎么不问她愿不愿做这个王妃?”
玉如意停了一瞬,又被萧砚收回袖中。
我原以为他至少会解释,那张婚书究竟是怎么来的。
可他只是沉默。
昨夜他肯放我走,可那张早已写着我名字的婚书,又像是他早替我做完了选择。
门外很快传来哭声。
顾明柔被婢女扶进来,发间戴着母亲的赤金凤钗。
那是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她病中替我试过三次,才将它簪稳。
她说,等我出嫁那日,要我戴着它上花轿。
半月前,陆景行说陆家要依凤钗的样式配一顶凤冠,成婚时再亲手替我簪上。我信了他,将凤钗交给了他。
后来我问过两次凤钗何时送回,他都说等到礼成,自会给我一个惊喜。
原来惊喜不是给我的。
顾明柔扶了扶凤钗,往陆景行身边靠了靠。
“景行哥哥说我新婚第一日见客,不能太寒酸。陆家长辈问起,我已经说是姐姐送我的。”
凤钗成了她姐妹情深的证据。我若取回,反倒成了故意让她难堪。
陆景行果然挡在她身前。
“不过一支钗。你已是王妃,还缺这点东西?”
顾明柔又铺开一张声明。
“姐姐只要写一句,是你先不要景行哥哥的,就没人再笑我了。你从前什么都会让给我,这次也不会舍不得,对不对?”
要我的婚事、母亲的凤钗,还要我亲手证明这一切都是自愿。
顾府管事追进来,先催顾明柔回去敬茶,随后看见桌上空着的落款,才朝我躬身。
“老爷还说,大小姐什么时候肯签字,夫人的牌位什么时候再回正堂。”
我一时没有听懂。
“谁的牌位?”
管事低下头:“先夫人的。老爷昨夜便命人撤出了正堂。”
我的手一颤,茶盏摔碎在脚边。
父亲拿走我的婚事、嫁妆还不够,如今连母亲死后的一炷香,也成了逼我低头的筹码。
我撑桌站起:“我要回顾府。”
“备车。”萧砚先我一步开口,叫人取来我的披风。
###3
出府前,我用钥匙打开最后一只木箱,取出那封求娶书。
发白的信封十年前便进过顾府,却从未到过我手里。我把它收进袖中。
顾家祠堂已经大开,门前停着几辆族中长辈的马车。父亲请来两位族叔,顾明柔和陆景行也赶到了。
母亲的牌位不在供桌上,而在门边一张落灰的矮凳上。
供桌正中换了柳姨娘的长明灯,灯油却仍从母亲祭田账上支。
两位族叔见了,只劝我顾全家和,说柳姨娘也该有体面。
父亲见无人反对,示意管事把让渡单和笔墨摆到牌位前。
“跪下签。签了,你母亲今日便能回正堂。”
他们等我用母亲留下的一切,换她死后的一炷香。
我走到矮凳前,刚要抱起牌位,管事便挡住我的手。
父亲沉下脸。
“做了王妃便不认父亲,今日还要当着族叔抢顾家的牌位?”
他先挪走母亲,再把我的反抗变成不孝。蒲团就摆在牌位和让渡单之间,要拿回牌位,我便得跪下签字。
我没有碰蒲团,而是从袖中取出求娶书,压住让渡单。
“父亲要我跪,便先把十年前这桩事说清楚。”
“这封信,为何没有到我手里?”
父亲看见谢砚的落款,神色只僵了一瞬。
“一个随母姓的穷小子,也配让我把女儿嫁过去?”
“陆家那时已经递了婚意。我替你选了更好的路,有什么错?”
他替我选的好路,如今正站在顾明柔身边,护着我的凤钗。
我抬手去取。
顾明柔慌忙后退,发髻被扯散,凤钗从她鬓边坠下。
我下意识伸手接住,钗尾从掌心狠狠划过。血一下涌出来,也溅在顾明柔袖上。
两位族叔只怪我不该在新婚次日见血。
陆景行先查看顾明柔有没有受伤,父亲则让人收好凤钗,别坏了喜气。
我的血顺着腕骨落到青砖上。父亲侧开鞋尖,免得弄脏袍角。
“明柔最怕血。你明知她胆小,何苦拿伤口吓她?”
陆景行用我去年替他绣的帕子,擦净顾明柔袖上的血。
没人替我取伤药,也没人问我的手会不会留疤。
“一点小伤,你最能忍。”父亲皱眉,“死不了人。”
凤钗回到顾明柔手中,牌位仍在矮凳上。我只带着求娶书和掌心那道伤走出祠堂。
掌心的血浸透袖口,一路滴到石阶上。
萧砚看见,脸色沉下,什么也没问,从袖中取出白帕按住伤口。
我疼得缩了一下。他停住,等我不再躲,才将帕子系紧。
回到西院,我把求娶书放上桌。父亲那句“一个随母姓的穷小子”仍在耳边。
木箱仍排在窗下。
我攥着钥匙站了片刻,打开最后一只。
箱底的旧帕里,包着我十年前丢掉的断簪,裂口已经接好。
“这也是战利品?”
“你扔在本王马前,害它跛了三日。”
可一件罪证,不该被好好包上十年。
我转身问他:“十年前,父亲替我拒了谢砚。这一次,他又拿什么让你相信我肯嫁?”
萧砚看了我片刻,让人取来两张纸。
一张是陆景行亲笔所写的退婚书,日期在大婚半月前。
另一张是顾家的回帖,上面说陆顾婚约已经解除,顾明昭自愿改嫁萧砚。
顾家的公印和陆景行的字都是真的。回帖没有我的签字,却压着我的私印。
昨日拜堂前,萧砚认定我愿意改嫁,凭的就是这两张纸。
“这印不是我盖的。”
萧砚没有追问,只将回帖转了半圈,让那方私印正对着我。
“三个月前,父亲说要清点嫁妆,把我的私印收走了。他说等我嫁进陆家,就把印——”
我忽然停住。
回帖上的朱砂刺得我眼睛发疼。
父亲收走我的印时,明明还在同我商量嫁进陆家的吉日。
###4
当晚,父亲带着两位族叔追到王府。
顾管事把母亲的牌位放在厅中,父亲将让渡单压在牌位前。
“签了,你母亲今晚便能回正堂。”
我没有碰笔,只把顾家的回帖放到他面前。萧砚取来的退婚书与那封十年前的求娶书,一左一右摊在旁边。
“这方私印三个月前便被你收走。是你盖在这封回帖上的?”
父亲扫过回帖,神色不变。
“你的婚事本就该由父母做主。我替你盖一方印,有何不可?”
“王府的婚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原本打算让谁坐进王府的花轿?”
父亲静了一瞬,竟笑了。
“明柔顶着你的名字拜完堂,便是王妃。难道王府还会当着满堂宾客掀开盖头,承认自己娶错了人?”
陆景行猛地转头看他。
“你答应过,明柔会进陆家。”
“我若不这么说,你肯压下退婚的消息,让陆家的花轿照常来?”
陆景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所以你明知我已经退婚,仍打算把明昭送进陆府?”
父亲没有否认。
“拜了堂,她就是陆家妇。到时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我看着父亲。
“可最后进王府的是我,进陆府的是明柔。你为什么临时换了人?”
厅中忽然安静下来。
陆景行先把顾明柔护到身后。
“这件事与她无关。”
顾明柔慌忙攥住他的袖子。
“景行哥哥,别说了。”
陆景行没有停。
“花轿行到长街时,我叔父从朝中送来密报。萧砚擅开军仓,兵符已被收走,次日就要入宫问罪。”
“密报上写得很清楚,罪名一旦坐实,王妃以同谋论处,一并赐死。”
父亲终于开口。
“消息送到时,明柔的花轿离王府只剩一条街。”
“所以你让她的轿夫转去陆府,又让我的花轿转进王府?”
父亲没有回答。
我又问:“你知道进王府的人会死,仍旧把我送了进来,是不是?”
他的手搭在母亲的牌位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父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你说你不知道。”
他仍不肯看我。
母亲牌位上的积灰被他指腹蹭开一道痕。那双手此刻按着母亲的牌位,也正是那双手,在长街上将我的花轿指向王府。
顾明柔往后退了一步,他却下意识侧过身,将她挡在身后。
两条命摆在他面前,他从来没有犹豫过要留下谁。
陆景行低声道:“明柔身子弱,她受不住。”
我看着他:“所以我就该死?”
他避开我的目光,护着顾明柔的手却没有松开。
厅中无人替我说话。
父亲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短笺,拍在回帖上。
“何况王爷明知轿里是你,仍旧照常拜了堂。你怎么不问问他?”
短笺上只有八个字:轿中既是明昭,礼照旧。落款是萧砚。
“拜堂前,本王知道轿里是你。”萧砚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所以你明知花轿有误,也没有停下婚礼?”
“礼成后,本王给过你离开的选择。”
“可礼成前,你没有问过我。”
萧砚没有回答。
陆景行垂眼时,目光落在桌上的求娶书上。
他伸手拿起,翻到落款。
“这封求娶书是王爷收着的吧?可落款为何不是你的名字?”
他将落款转向众人。
“十年前要娶她的人叫谢砚,不叫萧砚。”他将落款转向众人。“王爷拿一封旁人的求娶书装深情,不觉得可笑吗?”
我看向萧砚。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旧印,缓缓按在求娶书下方。
印痕缺了左上角,连那道歪斜的刻纹都与落款旁的旧印严丝合缝。
“谢砚,是本王随母姓时的名字。”
陆景行捏着求娶书的手顿在半空。
父亲却很快冷笑出声。
“即便你就是谢砚,又能如何?军仓罪名明日便会坐实。她今日是王妃,明日就是罪眷。”
萧砚没有反驳,只抬眼看向门边的王府长史。
“时辰到了。”
紧闭的府门应声而开。
宫中内侍手持黄卷,在禁军簇拥下跨进正厅。
“陛下口谕——”
他展开黄卷,声音响彻满堂。
“燕王萧砚奉密旨开仓,无罪有功。兵符即刻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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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按在牌位上的手猛地松开,顾明柔也忘了哭。陆景行护着她的手还横在半空,她却已经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死死盯着内侍托起的兵符。
最先跪下的是两位族叔。
父亲慢了一步,膝盖撞上地砖,脸上再没有方才那点冷笑。
“公公,军仓的罪名,当真只是——”
内侍看也没看他:“朝廷如何行事,也要先向顾老爷交代?”
父亲立刻噤声。
顾明柔却忽然推开陆景行,上前一步。
“既然王爷无罪,那昨日的花轿便该换回来。”
满厅的人都看向她。
她脸白了一瞬,很快又抓住父亲的衣袖。
“原本要进王府的就是我。若不是父亲临时换轿,我已经是王妃了。姐姐和景行哥哥本有婚约,如今各归各位,不是正好吗?”
陆景行像是第一次看清她,缓缓松开了手。
“你不是说,最爱的人是我?”
“可你已经退过婚了!”顾明柔急声道,“我总不能守着一个不要姐姐、也未必真心要我的人。王府婚书既早已备好,父亲只需说昨日是轿夫走错了路——”
“婚书上写的是顾明昭。”萧砚打断她。
他接过兵符,指腹拂去虎口处的一点尘,声音淡得听不出喜怒。
“本王从未求娶过第二个人。”
顾明柔的嘴唇抖了抖。
她下意识摸向发间的凤钗,像是只要还戴着这件东西,就仍能证明自己比我更值得被选。可这一次,连父亲都没有立刻替她接话。
他的目光在兵符与禁军之间来回游移,显然已经顾不上替谁筹谋婚事。
我忽然想起昨日喜娘追进王府,说我故意错嫁,攀附权贵。
如今真正听见王府无罪,便立刻要换新郎的人,正站在满厅人眼前。
内侍身后的禁军校尉走上前,将桌上的回帖、让渡单和那封密报短笺一一封进木匣。
“陛下借收回兵符查军仓亏空,此事本属密令。有人私传消息,又有人借军情调换宗室婚轿、伪造私印,京兆府与宗正寺自会一并查明。”
父亲猛地抬头,终于朝我伸出手。
“明昭,都是一家人。父亲也是受了假消息蒙骗,才一时糊涂。你如今是王妃,替顾家说一句——”
方才我还是他亲手送来陪死的罪眷,不过半刻,我又成了他口中的王妃。
我抱起母亲的牌位,避开他的手。
“我不会替谁求情,也不会仗王府替谁定罪。私印是谁盖的,花轿是谁换的,母亲的嫁妆去了哪里,一件件照实查。”
“你要看着亲生父亲被带走?”
“父亲方才也看着我被送来赴死。”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尽。
禁军上前时,他还想用父亲的身份斥我,萧砚却只横过玉如意,挡在我和他之间。
“她说照实查。”萧砚道,“听不懂?”
校尉拱手应是,将父亲和顾管事分开看守。顾明柔想跟过去,又舍不得离开王府,迟疑间,陆景行已独自退到了门边。
她伸手去拉,陆景行侧身避开了。
昨日她只要红一红眼,他便会立即把她护到身后。如今那只手悬在空中,她连哭了两声“景行哥哥”,也没能换来他回头。
人散后,我抱着牌位走回西院。萧砚一路跟着,始终落后半步。
到了门前,我回头看他。
“王爷兵符失而复得,不去前院受贺,跟着我做什么?”
“看看顾大小姐会不会趁本王不备,卷走十二箱战利品。”
“放心。你的东西,我一件也不要。”
他看了眼我怀中的牌位,伸手替我推开院门。
“那便慢慢挑。”
“什么?”
“挑出哪一件,算本王的。”他顿了顿,“剩下的,本来都是你的。”
###6
萧砚说完便要走,我才发现掌心的伤又裂了,血浸透白帕,也沾上他的袖口。
他把我按到桌边拆帕上药,动作比语气轻得多。
“顾大小姐很会逞强。”
“比不得王爷,掉脑袋的消息传遍京城,还能若无其事拜堂。”
药粉落在伤口上,我疼得一缩。他托住我的手,没有再按下去。
“那封短笺,是在拜堂前一刻写的。”
我看着他。
“我知道轿中是你,也收到了顾家的回帖。上面有顾家公印和你的私印,说你与陆家婚约已解,自愿改嫁。”
“长史可验过回帖?”
“验过。纸、印都是真的,送帖的人还带着你的生辰帖。”
难怪他会信。父亲不是临时撒了一个谎,而是把我这些年留在顾家的痕迹,一件件做成我自愿的证据。
“所以你信了。”
“我想信。”
他答得太快,倒让我一时无话。
萧砚重新撒药,垂眼道:“十年前求娶被拒,我一直以为你选了陆家。昨日回帖送来,我明知该问,却怕花轿一停,你便会反悔。”
“燕王也会怕?”
“怕输给你,不算新鲜事。”
“你从前输了棋,只会说棋盘摆得不好。”
“所以这次更不能装作棋盘有错。”
他替我缠好新帕,取出一封已经签名的折子。上面请陛下查明盗印骗婚之事。
末尾另有一行:若顾明昭不愿留在王府,请准撤去婚书,所有罪责由萧砚一人承担。
墨迹还是新的。
“什么时候写的?”
“你认出私印不对时。”
“那为何不拿出来?”
“拿一封准你离开的折子,逼你相信本王没有逼你?”他自嘲地牵了下唇,“听着也像另一种逼迫。”
我摩挲着折角,没有立刻说话。
他终于把我最在意的选择交了回来。可那并不能抹去礼成前,他明知花轿可能有异,仍替我落了最后一子的事实。
“萧砚,我暂时不会原谅你。”
“应该的。”
“这封折子我先收着。”
“好。若你决定离开,就交给长史,本王会递进宫。”
“你不拦?”
“昨日已经替你做过一次主。”他看向那封折子,“不会再有第二次。”
“王爷今日倒认错认得痛快。”
他抬起眼:“若认错能让顾大小姐回心转意,本王还能更痛快些。”
“不能。”
“那便省着,免得又输。”
过去十年,他每次赢我都要招摇,输一次便能挑出十样缘故。诗会说评判偏心,棋局说香炉熏得他头疼,赛马时甚至怪我的红缨晃了他的眼。
我从未见过他像今日这样,认下一场错,不替自己寻半句借口。
我被他气笑,将折子压到棋盘下,随手拈起一枚白子。
“下一局,谁落最后一子,由我定。”
萧砚坐到对面,把白子棋盒推到我手边。
“这一局,先手由你定。”
我落下第一子,他随即应了一手。下到第三步,我便发现他早把最占便宜的位置让了出来。
“故意让我?”
“免得顾大小姐输了,又记恨本王十年。”
“我何时输不起?”
萧砚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十年前诗会那一票,本就不算你输。”
我一怔:“什么意思?”
他轻咳一声:“本王买通了一个投票的同窗。”
我盯着他:“所以你还敢在我的诗上写‘只输本王一票,不算冤’?”
萧砚放下棋子便躲。我抓起一把棋子追过去,他绕到了桌后。
“顾大小姐,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买票的时候怎么不讲君子?”
他怕碰到我的伤,不敢还手。我追了半圈,掌心发疼,这才停下。
我把西院钥匙放到棋盘边:“这把钥匙,我先留着。”
“本就是你的。”
“若我日后离开王府呢?”
“院子也归你。王府少一处西院,还住得下本王。”
这不是留人的筹码。他连我离开后的落脚地,也一并留了出来。
那声“顾大小姐”仍旧讨嫌,却不再把我推到棋盘对面。
门外忽然传来长史的声音。
“王爷,吴妈妈找到了。她带着顾府库房账簿和一把钥匙,已到府门外。”
萧砚没有替我传她进来,只回头等我。
我将白子放回棋盒。
“请她进府。明日,我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7
吴妈妈进厅时,怀里紧紧抱着母亲留下的库房账簿。
她看见我包着白帕的手,红了眼,却只把账簿和库房钥匙放上桌。
“大小姐错嫁王府后,顾管事拿着让渡单追到老奴落脚处,要老奴交出账簿和钥匙,把夫人的嫁妆全转给二小姐。老奴不肯,便带着东西躲了起来。”
顾明柔猛地站起:“姐姐已经做了王妃,还留着那些东西做什么?父亲答应过,都给我陪嫁!”
“夫人的嫁妆只留给大小姐。她没有点头,谁也不能替她送人。”吴妈妈看着她,“长街传来王府要获罪的密报时,也是二小姐跪着求老爷换轿。你说,大小姐最能忍,便是真进王府出了事,也算替顾家尽孝。”
两位族叔齐齐变了脸色。
年长的族叔翻开账簿,看见每页都有顾管事的画押。昨日他还劝我顾全家和,此刻只剩难堪。
“原来你请我们来,不是主持公道,是要我们替你逼她交钱。”
父亲偏开脸,没能答话。
顾明柔转身抓住陆景行。
“我只是害怕!是父亲决定换轿的,你不是也早就退了姐姐的婚吗?”
陆景行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你早知道她会被送去赴死。”
“那你呢?”她忽然尖声道,“你明知姐姐还在等花轿,不也瞒着她退婚?你想娶我,不就是因为我会哭、会求你,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现在装什么深情!”
陆景行脸色铁青。
“若不是你说她早与萧砚两情相悦,我怎会——”
“那张声明是你写的,城南铺子也是你先开口要的!”
陆景行从袖中摸出那方旧帕。帕角的青竹,是我去年拆了三次才绣好的;昨日沾上我的血,他却只拿它擦顾明柔的衣袖。
“你替我绣帕时,眼睛熬红了两日。我嫌针脚不好,你又重绣了一遍。”
他抬头看我,声音发涩。
“我每封信落笔的时辰,你都记得。凤钗交给我时,你还问我,成婚那日会不会亲手替你簪上。”
他并非不知道,只是顾明柔一哭,我的在意便可以往后放。
陆景行转身,从顾明柔发间取下凤钗。
顾明柔扑上去抢,被扯断一缕头发。陆景行没有哄她,只将凤钗放到我面前。
“明昭,我错了。”
他想碰我的手,我没有动。萧砚也没有替我挡,只从旁托住我的手腕,让我能稳稳接过凤钗。
钗尾洗得很干净,掌心那道伤却仍隐隐作痛。
“你不是才看见我的好。”我说,“你只是今日才发现,我不会再留在原处等你。”
陆景行眼眶骤然发红。
“你给我一次补偿的机会。铺子和田庄,我会替你一件件要回来。等这些事了结,我们重新——”
“明日顾家开祠堂。”我打断他,“该归还的,自会归还。至于别的,明日再说。”
他像抓住了一线希望,连声应好。
走出正厅后,萧砚仍托着我的手腕。
到了廊下,他看见白帕松了,便重新替我缠紧。
“疼?”
我点头,忽然问:“方才陆景行要我回头,你为什么不拦?”
他手指一顿。
“你若答应,王府会备车。”
“然后呢?”
“然后本王去同他决斗。”
“你不是说尊重我的选择?”
“尊重。”他替我系好最后一个结,语气一本正经,“决斗是本王表达悲痛的方式,不妨碍你选。”
我忍着笑,把凤钗递到他眼前。
“既然如此,劳烦王爷替我收好。”
萧砚接得飞快,脸上却仍装得勉强。
“顾大小姐丢东西的本事,十年未改。”
“王爷捡东西的毛病,不也十年未改?”
他被我问住,耳后竟慢慢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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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牌位被重新请回顾家正堂时,两位族叔亲手撤下了柳姨娘的长明灯。
吴妈妈逐项念账,两间铺子、三处田庄、七匣首饰一一归还,挪用的租银则由顾家公产补回。
盖铺契时,吴妈妈把失而复得的私印送到我面前。
印章只有半掌大,握着却比契书都沉。
这一次,没有人再替我按下去。
我亲手盖了印,也亲手收起。
父亲跪在祠堂中央,直到族叔取走家主印,才终于慌了。
“明昭,我是你父亲。你真要为几间铺子逼死我?”
“不是几间铺子。”
我走到母亲牌位前,第一次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你替我拒了十年前的求娶,替我定下陆家,又替陆景行退婚,盗我的私印改嫁。你明知王府可能获罪,仍把我的花轿送过去。
如今你失去的,也不只是家主印,是此后再也不能替我做主。”
我转向陆景行。
他已经写好声明,承认退婚在先,也承认所谓“两情相悦、主动让婚”全是替顾明柔遮掩的谎话。
“明昭,我已备好与明柔的和离书。你从前给我的信和东西,我都留着。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重新求娶。”
“你怀念的不是我,是那个永远懂事、永远能等你的顾明昭。”
我将声明收下,却把他的旧帕放回掌中。
“她已经不等了。”
陆景行站了很久,终于垂下手。
顾明柔冲他冷笑:“你以为她不要我,就会要你?你今日退婚,不过是又押错了一次富贵。”
“至少我没有求她替我去死。”
两人当众撕破脸,赌气在和离书上落了印。顾明柔因参与换轿,另候宗正寺问讯。
内侍当众宣下处置:父亲欺罔宗室、借军情换轿,又侵占亡妻嫁资,杖后流放三千里。禁军替他卸下冠带时,他还在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只给母亲上了三炷香。
傍晚回到西院,十二只木箱已经打开。萧砚站在箱边,把那封十年前的求娶书递给我。
“那年我随母姓,寄居外祖家。你父亲嫌谢砚无权无势,回信说你已有心上人,让我永不再扰。”
“你信了?”
“不全信。所以后来每次诗会、棋局、马赛,我都要赢你一次,看看你见了我,究竟有没有半分心虚。”
后来他认回皇族,改回萧姓。我还讥他富贵以后棋艺也没有长进,他同我争了半日,却始终没提那封求娶书。
“为什么不直接来问?”
“少年时没有资格,后来有了资格,又听说你与陆家婚期将近。”他轻声道,“我以为晚了十年。”
“于是你同我作对十年?”
“你肯同我争,总比不看我好。”
撕掉的诗稿是他翻墙捡的,断簪是他连夜找匠人接的,旧帕洗了三遍才收进箱中。
所谓战利品,不过是一个少年不肯承认的喜欢。
萧砚将婚书和请旨折并排放在桌上。
“昨日我贪心,没有在礼前问你。这件事不会因我喜欢你十年便变成对的。”
“若我还是想走呢?”
“我送你出府。铺子田庄都已在你名下,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若我愿意留下呢?”
他看了我许久,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便请你给谢砚一次从头求娶的机会。”
我拿起请旨折,压回最后一只木箱底下。
“萧砚,我还没有原谅你替我决定拜完那场堂。”
他眼里的光黯了一瞬。
“所以那一场不算。”我将空白婚书推回他面前,“王爷若要求娶,总该重新问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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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萧砚当真来西院重新求娶。
他没有带满府宾客,只带来一张新婚书,女方姓名处空着,连印泥都放在我手边。
“顾大小姐识字吗?”
“比只会把旧诗藏十年的王爷强些。”
我提笔写下顾明昭三个字,却没有立刻按印。
“十二只箱子,我只看了三只。其余的,王爷是不是该逐件交代?”
萧砚脸色微僵:“都是些无用之物。”
我打开第四只,从里面翻出一枚被踩扁的纸灯。
十五岁上元节,我同他争灯谜,输了以后故意把灯踩坏,说丑东西才配他。
“这也是害马跛了三日?”
“它挡了本王的路。”
第五只里,是我写坏的一页棋谱;第六只里,是我赛马时落下的红缨;第七只最过分,竟放着我十二岁写给先生的悔过书。
我越翻,他耳根越红。
“萧砚,你这不叫喜欢。”
“那叫什么?”
“偷东西。”
他伸手来抢,我抱着箱子避开。他怕碰到我的伤,处处收力,反被我用婚书压住手背。
“认输吗?”
“本王从不认输。”
我当着他的面按下私印。
“那我搬去主院,王爷搬来西院。”
“凭什么?”
“凭最后一子是我落的。”
萧砚低头看见婚书,唇角怎么也压不住,却还要挑刺。
“字太丑。”
“还我。”
他立刻把婚书收进怀中。
“落了印,不退。”
“方才是谁说凭什么?”
“本王问的是,凭什么只许你住主院。”
我怔了一下才听懂,抬手便把悔过书砸过去。萧砚接住,笑得比赢了十年前那场诗会还要可恶。
午后,我只带一只妆匣搬去主院。萧砚问起其余家当,我指着木箱:“王爷不是说,这些本来都是我的?”
他无从反驳,只得让人全抬过去。
到了傍晚,西院挂起红绸。没有顾家逼签的族亲,也没有抬错路的花轿,只有吴妈妈替我梳头,母亲的赤金凤钗重新簪在发间。
萧砚站在喜堂另一端,难得没有催我。
司礼每问一句,他便先看我一眼。直到我点头,他才同我一起拜下去。
礼成后,他送我回房,自己却停在门外。
桌上摆着两杯合卺酒。他怕我不愿,连酒杯都没有先碰,只把那页新婚书压在烛台下。火光映着并排的两个名字,墨色还新。
“顾明昭。”
“嗯?”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隔着盖头问:“王爷十年前被拒一次,今日还敢再问?”
“敢。”
“若我说不愿呢?”
“婚书、王府、十二只箱子都给你。我去前院。”
还是同新婚第一夜一样的答案。
可这一次,我已有母亲的铺子田庄、自己的私印和随时可用的车马。主院、西院的钥匙也都在我手里,他若再替我做决定,我当真能转身就走。
门外的人没有催,也没有替我掀盖头。
正因随时能走,我才愿意留下。
我自己推开门,将玉如意塞进他手里。
“萧砚,你怎么连挑盖头都要我教?”
他眼底骤然亮起来,却仍低声问:“可以吗?”
我点头。
玉如意轻轻挑起红绸。他看了我半晌,忽然道:“凤钗有些歪。”
“你敢嫌弃?”
“不敢。”他俯身替我扶正,指尖碰到耳侧,声音也低下来,“只是想离你近些。”
“燕王殿下求娶时,可没说自己这样轻薄。”
“求娶书被人扣了十年,本王总要讨些利息。”
“十二箱还不够?”
“那是本金。”
他一本正经,我忍不住笑。下一刻,他也笑起来,额头轻轻抵住我的。
我抬手揪住他的衣领,在他来不及得意以前,先吻了上去。
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