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琛上门求娶冲喜新妇时。
大小姐哭着说害怕,把我这个贴身丫鬟推了出去。
只因江世子意外不能人道后手段阴狠。
而江少爷天生怪力,顽劣调皮。
前头三任夫人都没活过百日。
江小少爷抬头打量我,
“爹,这个娘好瘦啊。”
江景琛没说话,带走了我。
满京城都等着看我什么时候横死后宅,被一卷草席抬出江府。
直到半年后的赏花宴上。
大小姐林婉清戴着赤金步摇,拦住我掩唇轻笑。
“这不是小翠吗?怎么嫁进了江府还穿得这么穷酸。”
闻声赶来的小团子护在身前,小手一推,让她差点摔倒在地,
还没来得及怪罪,稚嫩的童声响彻整个庭院:
“你又欺负我娘亲是不是?”
“头上那种掺铜的旧物件,也值得拿出来炫耀?”
“娘亲生辰我送的东珠冠价值万金,置物盒子都比你这贵!”
传闻狠厉阴翳的江世子缓步走来将我揽到身侧,淡淡扫了林婉清一眼。
“见到世子夫人不跪,还想欺负江家小少爷。”
“大家评评理,这人,该不该罚?”
……
林婉清对江景琛有所忌惮。
但她看向我时,眼底的轻蔑半点未减。
“世子爷怕是还不知道吧?”
“她从前在林府,只是个替我端茶倒水的下贱丫鬟。手脚不干净,心思也多得很。”
满院宾客顿时安静下来。
林婉清见众人都在看她,胆子越发大了。
她扶正头上的赤金步摇,冷笑道:“江府是什么地方?前头三位世子夫人,哪一个不是出身名门?可她们都没活过百日。”
“偏偏小翠一个奴婢,进门半年还安然无恙。”
“要说她没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谁信?”
这话一出,四周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根根细针。
从前在林府时也是这样。
只要林婉清皱一皱眉,不管是不是我的错,我都要跪在院子里受罚。
有一回她丢了支珠钗,我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珠钗却从她自己的妆匣底下翻了出来。
她只轻飘飘说了一句记错了。
没人问我膝盖疼不疼。
也没人觉得,她该向一个丫鬟道歉。
如今她仍以为,我还是那个任她打骂的小翠。
江小珩却先炸了。
“你胡说!”
他像一头被惹怒的小兽,攥紧拳头就朝林婉清冲过去。
“我娘亲才没有用见不得人的手段!”
林婉清身后的丫鬟惊叫着拦在前面。
江小珩力气天生比常人大,这一拳若真落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我急忙开口:“小珩,回来。”
他的拳头停在林婉清面前。
然后委委屈屈地回头抱我的腰。
“娘亲,她骂你!”
我摸一摸他的脑袋。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轻声道:“小珩,你护着娘亲,娘亲很高兴。”
“可她有错,自有规矩罚她。”
“你若动手伤人,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江小珩眼里的怒火渐渐熄了。
他抿着唇,委屈地问:“那她骂你,就这么算了吗?”
“自然不能算。”
江景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站在廊下,面色平静。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便越是动了怒。
林婉清显然也想起了京中的那些传闻。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
“世子爷,我只是实话实说。小翠本就是我林府的丫鬟,她是什么品性,我最清楚不过。”
江景琛缓步走到我身边。
“林小姐有一句话说得不错。”
林婉清眼睛一亮。
下一刻,却听他淡淡道:“她从前确实是林府的丫鬟。”
“可现在,她是本世子的正妻,是江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
“你直呼她从前的奴名,当众辱骂,是以下犯上。”
林婉清脸上的笑僵住。
“世子爷,我父亲可是礼部侍郎。”
“所以呢?”
江景琛看着她,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礼部侍郎的女儿,便可以不知礼数?”
四周彻底静了下来。
片刻后,人群中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江世子说得没错。无论从前是什么身份,如今人家都是江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口一个丫鬟,确实失礼。”
“林家自诩最重规矩,怎么教出来的女儿连尊卑都不懂?”
“她方才还拿那支步摇炫耀,结果竟是掺了铜的旧物。怕不是恼羞成怒,才故意为难世子夫人。”
声音虽低,却一句不落地传进林婉清耳中。
方才还围在她身边奉承的几名贵女,此刻也悄悄退开两步,生怕被人当成与她一路。
林婉清咬住下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大概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因为羞辱一个丫鬟,被人当众问罪。
更没想到,那些从前捧着她的人,如今会站在一旁看她的笑话。
江景琛没有再理会旁人,只看着林婉清。
“跪下。”
林婉清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跪下,向夫人赔罪。”
她气得浑身发抖。
“让我跪她?她也配?”
话音刚落,两名江府护卫便上前一步。
林婉清下意识后退,身后的丫鬟也吓得不敢出声。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我刚被卖进林府,不懂规矩,打碎了林婉清的一只茶盏。
她坐在暖阁里喝茶,让我跪在碎瓷片上。
我疼得掉眼泪。
她却笑着问我:“一个奴婢而已,也配喊疼?”
后来我学乖了。
她让我跪,我便跪。
她让我认错,我便认错。
哪怕我根本没错。
林婉清似乎也想到了从前。
她死死盯着我,眼中满是屈辱和怨恨。
江景琛的声音冷了几分。
“林小姐是自己跪,还是让人帮你?”
护卫伸出手。
林婉清终于怕了。
她望向四周,可方才还同她说笑的贵女们纷纷移开目光,没有一人敢替她出头。
她的膝盖一点点弯下去。
“砰”的一声,跪在我面前。
江小珩立刻扬起了下巴。
“道歉!”
林婉清攥紧衣袖,指节泛白。
“世子夫人,是我失言。”
“请你见谅。”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景琛问我:“夫人可满意?”
我平静开口:“林小姐既然知错,便起来吧。”
林婉清猛地抬眼。
她眼里没有感激,只有压不住的恨意。
与我擦肩而过时,咬牙低声道:“别得意,你不过是仗着世子替你撑腰。”
“你以为江世子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吗?他不过是一时新鲜。等他厌了你,你也一样活不下去。”
说完,她带着丫鬟匆匆离去。
江景琛走到我身旁,淡声道:“不必理她。”
他牵住我的手,江小珩则抱住我另一边胳膊。
“回府。”
我跟着他们往外走,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刚嫁进江府时,我确实怕过。
我跟公鸡拜了堂,又坐着等了一夜,都没等来江景琛。
可我不敢乱动。
饿得快昏倒时,门口才有了动静。
江景琛只说了一句话。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们现在是夫妻。即便你有隐疾,今晚也是我们的洞房夜,我合该在这里等你。”
江景琛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许久,目光晦暗,让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就在我以为自己说错话时,他转头吩咐小厮。
“去拿些吃的来。”
饭菜很快送来。
我已经一整日没吃东西,顾不上什么世子夫人的规矩,拿起筷子便大口吃了起来。
江景琛坐在一旁,看着我连吃了两碗饭。
“慢些,没人同你抢。”
我嘴里塞着饭,只能点头。
此后,他没怎么管过我。
府里的人都说,世子娶我只是为了冲喜。
等新鲜劲过去了,我这个出身低贱的世子夫人,便什么都不是。
我没有反驳。
既然占了这个位置,总该做些这个身份该做的事。
江小珩顽劣,府里的先生被他气走了好几个。
他力气又大,稍不留神便会弄坏东西。
下人们怕他,外面的孩子也躲着他。
有一回,我在后院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假山后面,手里捏着一只被踩坏的竹蜻蜓。
墙外有几个孩子在笑。
“谁嫌命长敢跟他玩啊?”
“听说他还克死了三个娘呢!”
江小珩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猛地甩开我。
“你也怕我,是不是?”
“我为什么要怕你?”
他抬起脸,眼眶通红,却咬着牙不肯哭。
“因为我跟别人不一样。”
我心口一酸,将他抱进怀里。
“小珩,力气大并不是错。等你学会控制它,将来就能保护很多人。”
江小珩僵了许久,才慢慢抱住我的腰。
“那我也能保护你吗?”
“能。”
他把脸埋进我怀里,小声道:“那你一直当我的娘亲好不好?”
我笑了下,摸他的头发。
“好,我一直都是你的娘亲。”
从那以后,江小珩便总跟着我。
我教他收住力气,也陪他读书认字。
我也记住了江景琛的口味。
他胃不好,忙起来又不肯用饭,我便每日备些清淡的膳食,亲自送去书房。
起初,他连看都不看。
后来,送去的饭菜渐渐会空。
再后来,我若去晚了,他还会问一句:“今日没有汤?”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原以为,只要安分守己,府里的人总会慢慢接受我。
直到那日,我去厨房给江景琛取午膳,刚走到门外,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她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每日往世子书房送吃的,也不怕世子厌烦。”
“一个丫鬟出身的女人,还真以为能变成凤凰?”
另一人笑出了声。
“说到底,她与咱们有什么分别?”
“自然有分别。人家会爬床,还能让世子娶进门,咱们可没这种本事。”
厨房里顿时笑成一片。
我站在门外,手指紧了紧。
刚想转身离开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江小珩将手里的食盒重重砸在地上。
碗碟碎了一地。
他红着眼冲进厨房。
“谁准你们骂我娘亲!”
几个丫鬟脸色骤变,纷纷跪下。
“小少爷恕罪,奴婢们只是随口说笑……”
“我娘亲不是给你们说笑的!”
江小珩抓起一张木凳便要砸过去。
我连忙抱住他。
“小珩,放下。”
“可她们欺负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每次有人欺负你,你都不生气?”
我愣住了。
不是不生气。
只是从前做丫鬟时,从来没有人生气的资格。
就在这时,厨房外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
“夫人可以不计较。”
“但本世子不能。”
江景琛缓步走进来。
他扫过跪在地上的丫鬟,最后看向管家。
“把府里所有下人都叫过来。”
“今日,我亲自教他们认清谁是主子。”
不到一炷香,江府所有下人便都赶了过来。
方才说闲话的几个丫鬟跪在最前面,吓得浑身发抖。
“世子饶命,夫人饶命!”
“奴婢们只是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江景琛神色冷淡。
“背后议论主子,污言秽语,按家法该如何处置?”
管家低着头道:“掌嘴二十,逐出江府。”
几个丫鬟顿时哭了出来。
我有些不忍,刚要开口,江景琛却握住我的手腕。
“今日饶了她们,来日府中所有人都会觉得,你软弱可欺。”
看着他的眼,我的心动了一下。
没有再阻止。
江景琛看向管家。
“照家法处置。”
护院立刻将几个丫鬟拖了下去。
哭求声渐渐远去,院中再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江景琛牵着我走到众人面前。
“都看清楚了。”
“她从前是什么身份,与江府无关。”
“她既嫁给了我,便是我江景琛认定的夫人,也是江府唯一的主母。”
“今后若再有人拿她的出身说事,便不只是逐出府这么简单了。”
下人们齐齐叩首。
“奴婢不敢。”
“奴才谨记。”
我站在他身旁,一时没有说话。
从前人人都告诉我,丫鬟就是丫鬟。
即便侥幸嫁进高门,也洗不掉身上的低贱。
可江景琛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们,我是他的夫人。
不是冲喜的物件。
也不是可以随意取笑的丫鬟。
我鼻尖微酸,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他们已经知道了。”
“还不够。”
江景琛忽然低头看我。
我还没明白他的意思,他便抬手托住我的脸,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我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四周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你……”
江景琛却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淡声问:“现在知道了吗?”
众人慌忙低下头。
“知道了!”
江小珩挤到我们中间,不高兴地仰起脸。
“爹爹能亲,我也要亲!”
说完,他抱住我的腰,踮起脚在我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娘亲是我的!”
他声音响亮,生怕别人听不见。
我一边脸被江景琛惹得滚烫,另一边又沾了江小珩的口水,只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一向不苟言笑的江景琛看着我,竟低低笑出了声。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他的眉眼舒展开,身上的寒意都淡了。
满院下人比方才听见家法时还要震惊。
我却忽然觉得,江府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马车微微一晃,我从回忆里回过神。
外面已经是江府的大门。
江景琛先下了马车,又转身向我伸出手。
我将手放进他掌心。
“今日委屈你了。”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林婉清。
江小珩也扑过来抱住我。
“娘亲,她以后要是再欺负你,你一定告诉我。”
“我让爹爹罚她!”
江景琛瞥了他一眼。
“倒是学会借刀杀人了。”
江小珩撇了撇嘴,又抱着我的手撒娇。
“娘亲,你别生气。”
看着一大一小都守在我身旁,我笑着摇头。
“我没有生气,也不觉得委屈。”
江景琛握紧我的手,忽然低声道:“林婉清有一句话说错了。”
“我对你,从来不是一时新鲜。”
我心口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牵着我往府里走。
“有些事情,我也该同你说清楚了。”
他低声道:“外面的传言是假的,我并非不能人道。”
“我是怕小珩受委屈。如今他真心认你这个娘亲,你我也心意相通,我便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
他看着我,眸色微深。
“夫人,当初欠下的洞房夜,你可愿今晚补上?”
江小珩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头望着我。
“娘亲,你就答应爹爹吧。”
“只要是娘亲,我不介意多个弟弟或者妹妹的。”
一大一小都盯着我。
那目光实在炙热,我的脸越来越烫,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景琛让人将江小珩带回去休息,才重新握住我的手。
“今日陛下下了旨,命我南下巡访。”
“这一去,至少三个月。”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江景琛低头看着我,声音轻了些。
“所以夫人当真舍得,让我带着遗憾离开?”
明知道他是在哄我,我还是心软了。
我红着脸,轻轻点了下头。
他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烛火燃了一夜。
第二日我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江景琛走得很早,连告别都没来得及。
枕边放着一封信。
上面只有寥寥几句话。
他说此行时间紧迫,让我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小珩。
还说等他回来,会给我带南边最好的胭脂。
我将信看了两遍,嘴角扬起笑意。
可这时府中忽然闯进来几个陌生男人进了我的房中。
我刚要呼救,一块帕子便捂住了我的嘴。
两人按住我的手,将麻绳死死缠在我腕上。
我拼命挣扎,撞翻了桌上的茶盏。
“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男人上下打量我,笑得令人作呕。
“世子喜欢过的女人,那些客人肯定愿意花大价钱尝尝。”
我胃里一阵翻涌。
“放开我!”
“我是江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你们敢卖我,是杀头的罪名!”
几人对视一眼,竟同时大笑起来。
“世子夫人?”
为首之人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在我面前。
“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我看清上面的字,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我当年卖入林府时签下的卖身契。
上面有我的名字,也有我的手印。
“你的卖身契还在,你就还是个奴婢。”
男人拍了拍那张纸,冷笑道:“一个奴婢,也敢自称世子夫人?”
“不可能……”
我嫁入江府时,林家明明说过,已经替我消了奴籍。
几个男人不给我多想的机会,拖着我便往外走。
“娘亲!”
江小珩从廊下冲了过来。
看见我被绑着,他眼睛瞬间红了。
“你们放开我娘亲!”
他撞开其中一人,又扑过去扯我身上的绳子。
“小珩,快走!”
我急得声音都变了。
“去找管家,不要管我!”
可江小珩根本不听。
一个男人伸手来抓他,被他用力推了出去,但一根木棍从江小珩背后砸下。
“小珩!”
我拼命扑过去,用自己的身躯挡下。
闷响过后,我疼得摔倒在地。
江小珩吓得小脸惨白,想用手拉我。
但为首的男人一把挥开他,踹在我的身上。
“臭娘们,还敢跑!”
我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紧紧地护住江小珩。
“你们别伤他,我跟你们走!”
但殴打并没有停止,发泄似的一下下踹下来。
直到我没了力气,他们才将我拖向停在后门外的马车。
我回头看去。
江小珩趴在地上,满脸泪水。
“娘亲……”
“不要带走我娘亲!”
我闭上眼,同样满是泪水。
马车门重重关上。
外面传来男人得意的笑声。
“动作快些,怡红院的人还等着验货。”
马车一路颠簸。
我被绑住手脚,嘴里塞着布团,只能蜷缩在角落里。
背上挨过木棍的地方疼得厉害,胸口也像堵着一团血。可这些疼,都比不上江小珩趴在地上哭着喊娘亲的模样。
他还那么小。
那些人闯进江府时,府中护卫恰好被调去了前院。若不是有人提前摸清了府里的情况,他们绝不可能如此顺利地将我带走。
究竟是谁?
我脑中刚闪过一个名字,马车便停了下来。
外面响起嘈杂的笑声。
“货送到了?”
“就在里面。鸨母放心,模样绝对不差。”
车门被人打开。
刺眼的光落进来,我下意识闭了闭眼。下一刻,有人抓住我的胳膊,将我从车上拖了下去。
我踉跄着抬头,看见门上挂着一块红底金字的匾额。
怡红院。
我浑身发冷。
即便从未来过这种地方,我也知道,一旦女子被送进来,会遭遇什么。
浓妆艳抹的鸨母走到我面前,捏住我的下巴,左右打量。
“模样确实不错,就是身上有伤。”
为首的男人笑道:“一点皮外伤,不碍事。更何况,她可不是普通女子。”
鸨母来了兴致。
“哦?”
男人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鸨母的眼睛顿时亮了。
“当真是江世子的女人?”
“那还能有假?”
“好,好得很。”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能卖出高价的物品。
我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鸨母不耐烦地皱眉。
“把她嘴里的东西取出来。”
布团刚被扯掉,我便厉声道:“我是江府世子夫人!你们敢动我,江景琛绝不会放过你们!”
鸨母愣了片刻,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世子夫人?”
“我还没见过哪个世子夫人,是被卖身契送进来的。”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脸。
“姑娘,进了怡红院,就别想着拿身份吓人。你是清白人家的小姐也好,是世子宠过的女人也罢,到了这里,都得听我的。”
我咬紧牙关。
“你若现在放我离开,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等江景琛回来,你再后悔就迟了。”
妇人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显然有些忌惮江景琛。
可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鸨母您怕什么?”
“江世子已经离京。等他回来,这个贱人早就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碰过了。”
我猛地抬头。
林婉清站在二楼栏杆后。
她穿着一身绯红衣裙,发间戴着那支赤金步摇,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脸上的笑意,与多年前逼我跪在碎瓷片上时一模一样。
我早该想到是她。
除了林家,没人能拿到我的卖身契。
林婉清顺着楼梯一步步走下来。
她在我面前停下,满意地看着我狼狈的模样。
“没想到吧?”
“前几日你还高高在上,让我当着满院宾客的面给你下跪。今日,你便落进了我的手里。”
我死死盯着她。
“是你派人闯入江府?”
“是又如何?”
她抬起手,用指尖挑起我的下巴。
“你真以为穿上锦衣,嫁进江府,就能变成主子了?”
“你别忘了,你这条命是谁给的。”
我偏开脸,避开她的手。
“我不叫林小翠。”
“我是江景琛明媒正娶的妻子。”
林婉清眼中的恨意骤然加深。
她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
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唇角很快尝到血腥味。
林婉清却笑了。
“妻子?”
“当初江景琛登门求娶的人,明明是我。”
“若不是我害怕他不能人道,害怕那个天生怪力的江小珩,又怎么轮得到你?”
“是我让你替嫁,你才能住进江府,才能穿金戴银,才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
“你所拥有的一切,本来都该是我的。”
她越说,神情越扭曲。
“可你不知感恩,还敢让我下跪。”
“你不过是我不要的替身,凭什么过得比我好?”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林婉清不是后悔没有嫁给江景琛。
她只是不能接受,那个曾经被她踩在脚下的丫鬟,如今成了她需要跪拜的人。
我擦去唇角的血。
“大小姐,当初是你自己不愿意嫁。”
“如今见江景琛待我好,便觉得是我抢走了你的东西。”
“可你有没有想过,即便当初嫁过去的人是你,小珩也不会认你做娘亲,江景琛更不会真心待你。”
林婉清脸色瞬间变了。
“闭嘴!”
她再次扬起手。
这一次,我没有躲。
我只是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根本不懂得怎么真心待人。”
她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嘴硬是吗?”
她转头看向怡红院的鸨母。
“今晚便让她接客。”
“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江世子的夫人亲自挂牌。”
“我倒要看看,等她变成一个人尽可夫的娼妓,江景琛还会不会要她。”
鸨母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林小姐,此事若闹大……”
林婉清从袖中取出那张卖身契。
“怕什么?”
“她的奴契在我手里。按照律法,她便是林家的奴婢。”
“我处置自己的奴婢,谁敢多管闲事?”
鸨母接过卖身契,终于笑了。
她招了招手。
“来人,带她上楼。”
两个壮汉立刻抓住我的胳膊。
我拼命挣扎,却被他们强行拖向楼梯。
林婉清站在身后,声音里满是快意。
“小翠,这一次,没人能救你了。”
二楼最里面的房门缓缓打开。
里面已经有人准备好了绳索和红色嫁衣。
而桌上,放着一块写着我名字的花牌。
我被推进房间。
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两个婆子走过来,一左一右按住我,要脱我身上的衣服。
我拼命护住衣襟。
“滚开!”
其中一个婆子不耐烦地打了我一巴掌。
“进了这里,还装什么贞洁烈女?”
另一人拿起桌上的红衣。
“鸨母说了,今晚来的都是贵客。你若听话,还能少受些苦。”
我抓住床柱,死也不肯松手。
她们扯不开我的手,便拿木尺狠狠敲在我指节上。
一下。
又一下。
疼痛钻进骨头,我的手指渐渐失去力气。
婆子趁机将我拖到梳妆台前,用绳子绑住我的手腕。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发髻凌乱,脸颊红肿,嘴角还带着血。
不过几个时辰,我便从江府主母变成了任人买卖的货物。
婆子扯开我的外衣。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林婉清走了进来。
“你们先出去。”
两个婆子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林婉清走到我身后,从桌上拿起梳子,慢慢梳理我的长发。
“从前在林府,都是你替我梳头。”
“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能轮到我伺候你。”
她嘴上说着伺候,手上却忽然用力。
梳齿扯住头发,疼得我头皮发麻。
我没有出声。
林婉清从镜子里看着我。
“怎么不求我?”
“只要你跪下来,说自己错了,说你根本不配做世子夫人,我可以考虑让你少接几个客人。”
我平静道:“我没有错。”
她猛地将梳子摔在桌上。
“你还敢说自己没错?”
“当初是你哭着求我,求我不要将你嫁给城西的老员外。我看你可怜,才将替嫁的机会给你。”
“若不是我,你早就被那个老东西折磨死了。”
“可你呢?”
“你嫁进江府后,可曾回林家看过我?可曾送过一件值钱的东西给我?”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婉清愣住。
“你笑什么?”
“大小姐,你不是为了救我。”
我看着镜中的她。
“那位老员外出了五十两银子买我,你本来已经答应了。”
“是江家上门求娶,需要婚事来冲喜。你不敢嫁,老爷和夫人又舍不得让你去,这才临时想起我。”
“你们用我的命换林家的安稳,如今倒成了对我的恩赐。”
林婉清脸色难看。
“你一个奴婢,能替主子嫁人,是你的福分。”
“是啊。”
我轻声道:“从前我也这样想。”
“所以在江府的每一日,我都谨小慎微。我怕自己做得不好,怕江景琛厌恶我,更怕别人发现我根本配不上那个位置。”
“可江景琛告诉我,我是他认定的夫人。”
“小珩也叫我娘亲。”
“他们从未把我当成一件可以随意交换的东西。”
“反倒是你口口声声说对我有恩,却从未把我当过人。”
林婉清眼中最后一丝笑意消失了。
她俯下身,贴近我的耳边。
“那又如何?”
“江景琛现在不在京城。”
“等他三个月后回来,你已经脏了。”
“即便他肯留下你,满京城的唾沫也能淹死你。到时候江家为了颜面,自然会休了你。”
“你猜,他会选择一个声名狼藉的奴婢,还是江家的名声?”
我的心口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我相信江景琛。
可我也知道,这世道对女子有多苛刻。
今日之事一旦传出去,无论我是否真的受辱,旁人都不会相信我的清白。
那些人只会津津乐道地谈论,我在怡红院里经历过什么。
林婉清看出了我的动摇。
她重新笑起来。
“怕了?”
“现在求我,还来得及。”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我看向她。
“江景琛会来救我。”
林婉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人在几百里外,怎么救你?”
“就算他今日收到消息,赶回来也要几日。”
“可你的第一个客人,今夜就会来。”
她拿起桌上的花牌,放到我面前。
上面没有写世子夫人。
只写了两个字。
小翠。
那是我做丫鬟时的名字。
林婉清故意要用这个名字告诉所有人,我无论嫁给谁,都逃不掉从前的身份。
她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对了,我听说江小珩很黏你。”
“那个孩子亲眼看着你被人拖走,哭得真可怜。”
我猛地挣扎起来。
“你把小珩怎么了?”
林婉清满意地看着我失态。
“放心,我没动他。”
“不过那些人下手没轻没重的,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你若是想早点回去见他,今晚最好乖乖听话。”
她笑着关上房门。
门外落锁的声音响起。
我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绳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小珩一定会去找管家。
管家发现我被带走,也一定会想办法报信。
可江景琛远在南下途中。
他真的能赶得回来吗?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紧接着,鸨母响亮的声音传进来。
“诸位客官,今晚的新姑娘开始竞价了!”
楼下的叫价声一声高过一声。
每一个数字传进耳中,都让我浑身发冷。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像一件货物般被人争抢。
“八百两!”
“一千两!”
“我出一千五百两!”
底下响起一阵叫好声。
有人高声问:“听说她真是江世子的夫人?”
鸨母笑道:“客官说笑了。江世子的夫人出身名门,怎么会到这种地方?”
“这姑娘只是长得像罢了。”
那人不依不饶。
“若只是长得像,怎么值一千多两?”
鸨母压低声音。
“她从前确实伺候过江世子。至于伺候到什么程度,那就要等客官亲自问了。”
底下顿时响起暧昧的笑声。
我咬住下唇,逼自己不要哭。
林婉清不敢直接承认我的身份。
她知道绑架世子夫人是重罪,便故意将话说得含糊。即便日后江景琛追查,她也可以推说怡红院收的只是林家奴婢。
可那些前来竞价的人心知肚明。
他们花高价买的,正是羞辱江景琛的机会。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低头看向绑住手腕的绳子。
方才挣扎时,我发现梳妆台边缘有一处裂口。
我背过身,将绳子压在木头断口上,一点点磨动。
粗糙的绳索勒进伤口,很快便有血顺着手指滴下来。
我顾不上疼。
只要能逃出去,哪怕从二楼跳下去,我也不能留在这里。
绳子终于松了一些。
我心中刚生出希望,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立刻坐直身体,将手藏到身后。
房门打开。
林婉清带着两个婆子走了进来。
她瞥了一眼我身后的血迹,脸色骤冷。
“想逃?”
她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将我从椅子上扯下来。
我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两个婆子很快发现了磨损的绳索。
“这小贱人把绳子磨断了一半。”
林婉清冷笑。
“看来还是绑得不够紧。”
她命人将我拖到床边。
“把她绑在床上。”
我拼命挣扎,抬脚踹开其中一个婆子。
另一个婆子立刻压住我的腿。
林婉清抓起桌上的烛台,抵在我面前。
火焰离我的脸只有几寸。
“再动一下,我便毁了你的脸。”
我的动作僵住。
林婉清盯着我,眼里闪着恶毒的光。
“不是说江景琛喜欢你吗?”
“若是这张脸毁了,他还会不会喜欢?”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火焰,忽然道:“你不敢。”
她眯起眼。
“你说什么?”
“你若真不怕江景琛,便不会躲在怡红院,也不会让鸨母隐瞒我的身份。”
“林婉清,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你才更应该怕。”
她脸上的神情彻底扭曲。
烛火猛地往前送了一寸。
灼热扑在脸上,我下意识偏头。
可最终,林婉清没有真的烧下来。
她确实怕了。
即便江景琛远在数百里外,她依旧害怕他回来算账。
片刻后,她扔下烛台。
“嘴倒是硬。”
“我看等客人进来,你还能不能这样硬气。”
几个婆子将我的手脚分别绑在床柱上。
这一次,她们用了拇指粗的麻绳。
我无法挣扎,只能仰躺在床上。
红色的床幔垂在四周,像一张吞噬人的血盆大口。
林婉清站在床边,俯视着我。
“今晚出价最高的是永安伯府的二公子。”
“听说那位公子最喜欢折磨不听话的女子。”
“他房里死过两个丫鬟,却因为家中权势,无人敢追究。”
“你猜,你能在他手里撑多久?”
我死死攥住手指。
林婉清笑着离开。
门重新关上。
楼下的声音渐渐平息,似乎已经定下了最终的价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两个男人的交谈声。
“林小姐说了,出了这个门,她的死活都与林家无关。”
“放心,本公子会好好疼她。”
脚步越来越近。
我用力挣扎。
绳索勒破手腕,鲜血染红了床单,却没有半分松动。
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绝望。
从前在林府挨打时,我会告诉自己,等伤好了就不疼了。
嫁进江府时,我会告诉自己,只要安分守己,总能活下去。
可这一刻,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安慰自己。
我想起江小珩。
他是不是还在哭?
也想起江景琛留下的那封信。
他说,等他回来,会给我带南边最好的胭脂。
骗子。
明明说好会回来的。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不在?
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满身酒气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见床上的我,眼中露出兴奋。
“果真是江景琛的女人。”
他关上门,一步步向床边走来。
我闭上眼,咬住自己的舌尖。
若当真逃不过,我宁愿死。
男人伸手扯住床幔。
就在他即将碰到我的那一刻,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有人惨叫出声。
整个怡红院瞬间乱成一团。
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从楼下清清楚楚地传了上来。
“封住所有出口。”
“今日,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许走。”
我猛地睁开眼。
那个声音,我绝不会认错。
是江景琛。
床边的男人脸色一变,转身便往门外走。
可他刚拉开房门,一名护卫便迎面踹来。
男人惨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下一刻,江景琛出现在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赶路时的玄色衣袍,衣摆沾着灰尘,眼底布满血丝。
他显然一路都没有休息。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屋内一片狼藉。
我的手脚被绑在床柱上,外衣被扯坏,脸上带着巴掌印,手腕处全是血。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的冷静碎了。
“景琛……”
我只叫出他的名字,眼泪便再也止不住。
先前面对林婉清时,我不肯哭。
被绑上床时,我也强忍着。
可看见江景琛,我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涌了出来。
我哭得连话都说不清。
“你怎么才来……”
江景琛快步走到床前。
他想替我解开绳子,可看见绳索勒进血肉,又不敢贸然用力。
“拿刀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护卫立刻递上匕首。
江景琛小心割断绳子。
我的双手刚恢复自由,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和小珩了。”
他将我紧紧抱住。
力气大得几乎让我喘不过气。
“是我来迟了。”
“对不起。”
我从未听江景琛向谁道过歉。
可此刻,他一遍遍重复着这三个字。
他的手落在我背上时,我疼得轻轻颤了一下。
江景琛动作一僵。
“他们还伤了你哪里?”
我摇头。
“没有。”
“他们还没来得及。”
江景琛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他眼中只剩下森冷的杀意。
地上的男人爬起来,慌乱道:“江世子,这是误会!”
“我不知道她真是你的夫人。”
“都是林小姐和怡红院的人安排的,我只是花银子……”
江景琛转头看向他。
“哪只手碰过她?”
男人脸色惨白。
“我没碰她!”
“我还什么都没做!”
江景琛看向护卫。
“废了他的手,送去永安伯府。”
“告诉永安伯,他若不会管教儿子,我替他管教。”
男人吓得连连后退。
两名护卫上前,将他拖了出去。
惨叫声很快从走廊传来。
我缩在江景琛怀中,身体仍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脱下外袍,将我从头到脚裹住。
“别怕。”
“我带你回家。”
他将我抱起来。
经过门口时,我才看见楼下已经跪满了人。
怡红院的打手全被按在地上。
方才还满脸笑意的鸨母,如今跪在大厅中央,哭着磕头。
“世子饶命!”
“民妇不知道她真是世子夫人!”
“都是林小姐拿着卖身契送来的人,民妇也是受了蒙骗!”
江景琛脚步未停。
“她在哪?”
鸨母颤抖着指向后门。
“林小姐见势不对,刚才从后门跑了。”
护卫立刻道:“属下已经派人去追。”
江景琛淡声道:“不必。”
“让她回林家。”
“今日的账,我要林家上下陪她一起算。”
鸨母还想求饶。
江景琛却只留下一句话。
“怡红院拐卖良家女子,私设刑具,草菅人命。”
“将所有人押去京兆府,严查到底。”
满堂哭喊声响起。
我将脸埋进江景琛怀中,不想再看。
走出怡红院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江府的马车停在门前。
管家迎上来,看到我满身伤痕,眼圈顿时红了。
“夫人,都是老奴失职。”
“老奴没有护好您。”
我虚弱地问:“小珩呢?”
“他受了些惊吓,身上没有大伤。”
“醒来后一直哭着要找您。老奴怕他跟过来有危险,便让人守在府中。”
听说江小珩没事,我终于松了口气。
江景琛抱着我上了马车。
我靠在他怀里,低声问:“你不是已经离京了吗?”
“怎么会这么快回来?”
“管家让人沿官道追我,又用江家的快马加急传信。”
江景琛的声音有些发沉。
“我接到消息后便带人赶了回来。”
“跑死了三匹马。”
从京城到他收到消息的地方,即便快马不停,也需要大半日。
他为了赶回来,只怕连伤口都顾不上。
我这才发现,他握住我的那只手上有一道裂口,掌心也被缰绳磨得血肉模糊。
“你的手……”
“小伤。”
他将手藏进衣袖。
我眼泪又落了下来。
“若你再晚来一步,我就……”
江景琛低头看着我。
“不会有那一步。”
“以后也不会再有。”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马车停在江府门前。
车门刚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冲了过来。
江小珩连鞋都没穿好,哭得眼睛红肿。
“娘亲!”
他伸手想抱我,却在看见我身上的伤后,忽然不敢碰了。
“娘亲,你是不是很疼?”
我勉强挤出笑容。
“小珩,娘亲没事。”
江小珩的眼泪掉得更凶。
“你骗人。”
“你流了好多血。”
“都是我没用,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站在夜色里,哭得浑身发抖。
下一刻,他竟朝着我跪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
“小珩,你做什么?”
江小珩跪在地上,眼泪不停往下掉。
“是我没保护好娘亲。”
“我明明说过,等我学会控制力气,就能保护你。”
“可那些坏人来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还害得娘亲替我挨了一棍。”
我心口一阵发酸。
挣扎着想从江景琛怀里下来。
江景琛没有放手,只弯下身,让我能够碰到江小珩。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珩,看着娘亲。”
他哭着抬起脸。
“你已经保护娘亲了。”
“是你跑去找管家,管家才能及时给你爹爹报信。”
“若不是你,娘亲怎么能回来?”
江小珩抽噎着问:“真的吗?”
“真的。”
“你今日做得很好。”
我擦去他的眼泪。
“但你还小。娘亲想要的,不是你拿命保护我,而是你平平安安长大,明白吗?”
江小珩用力点头。
他站起来,伸出手想抱我,又怕碰到我的伤。
最后只敢小心翼翼地拉住我的衣角。
“娘亲以后别离开我。”
“好。”
“再也不离开。”
江景琛抱着我回到房中。
府医早已等候多时。
检查过伤势后,府医松了口气。
“夫人身上的伤看着吓人,好在没有伤到筋骨。”
“只是手腕磨损严重,背上的棍伤也要养些时日。”
府医开了药,又替我包扎伤口。
整个过程中,江小珩一直守在床边。
我皱一下眉,他便立刻红了眼。
药上完时,他的眼睛已经肿得像两个核桃。
管家劝道:“小少爷,夫人需要休息,您也先回房吧。”
江小珩抱紧床柱。
“我不走。”
“坏人会再来抓娘亲。”
我刚要安慰他,江景琛便开口道:“让人在外间加一张小床。”
江小珩立刻看向他。
“我能留在这里?”
“只能睡外间。”
“不能吵你娘亲。”
江小珩连连点头。
下人很快在外间铺好了床。
可到了夜里,他还是不肯睡。
他隔一会儿便跑进来看我,确认我还在,才肯重新回去。
我知道他被吓坏了。
最后一次进来时,我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过来。”
江小珩爬上床,小心地缩在我身边。
“娘亲,我会不会碰疼你?”
“不会。”
我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搂住他。
江小珩这才闭上眼。
可睡梦里,他仍不时惊醒,嘴里喊着不要带走娘亲。
我一遍遍轻拍他的后背。
后半夜,他终于睡熟了。
我抬头时,才发现江景琛一直坐在床边。
烛火落在他脸上,让他眼底的疲惫无处遮掩。
“你也去休息吧。”
“我不困。”
“你赶了一日的路,手上还有伤。”
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我已经回来了。”
江景琛沉默片刻,坐得离我更近了些。
“今日闯进江府的人,是府中一个护院放进去的。”
我愣住。
“府里有内应?”
“那名护院欠了赌债,被林家的人收买。”
“他故意将后院护卫调走,又打开侧门放人进来。”
难怪那些人如此顺利。
江府守卫森严,若没有内应,他们根本不可能进入我的房间。
“那个人呢?”
“已经招了。”
江景琛看向我手腕上的纱布,眸色一点点冷下去。
“怡红院的人也招了。”
“林婉清提前三日便开始安排此事。她不仅想毁了你的清白,还找了人准备将消息传遍京城。”
“若我没能赶回来,明日一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江府世子夫人被送进了青楼。”
我攥紧被角。
林婉清不是一时冲动。
她早已计划好了一切。
她要毁掉我,再逼江景琛抛弃我。
“可她手里有我的卖身契。”
我低声道:“若那张契书是真的,我在名籍上仍是林家奴婢。”
“即便我是江府明媒正娶的夫人,她也会用此事做文章。”
江景琛替我掖好被角。
“卖身契的事,我会解决。”
“可林家既敢拿它伤你,便该付出代价。”
我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
江景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住我的手,避开伤口,一根根收紧手指。
“你曾经受过的委屈,我来不及参与。”
“今日他们加在你身上的,我却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我莫名安心。
“伤你的人,一个都不会有好下场。”
就在这时,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
“世子,林侍郎连夜递了帖子。”
“他说林小姐已经被他绑了起来,愿亲自带来向夫人赔罪。”
江景琛神色平静。
“告诉他,不见。”
管家却没有离开。
“林侍郎还说,他手里有夫人的原始奴籍。”
“若您不肯见,他明日便会去京兆府告您强夺林家奴婢。”
房中安静下来。
我下意识看向江景琛。
他脸上没有怒意,反而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很冷。
“他若真想告,便让他去。”
管家领命退下。
我忍不住问:“若他拿出奴籍,会不会牵连江家?”
“不会。”
“可是当初成亲时……”
“你嫁进江府,有婚书,有官府登记,也有陛下赐下的诰命。”
江景琛淡声道:“林家若坚持说你是奴婢,便等于承认他们用一个未脱奴籍的丫鬟冒充嫡女,与江家结亲。”
“欺瞒勋贵,伪造婚书,哪一项都比强夺奴婢严重。”
我怔住。
难怪林侍郎没有直接去衙门,而是先递帖子威胁。
他不敢将事情闹大。
林家当初既想保住林婉清,又不愿得罪江家,才让我以林家义女的身份出嫁。
他们本该在成亲前放还我的奴籍,却偷偷留着卖身契。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若我在江府过得不好,林家可以将我彻底舍弃。
若我得了江景琛的宠爱,他们便能用奴契拿捏我。
“林家不会轻易认输。”
我轻声道。
“那便让他们试试。”
江景琛替我盖好被子。
“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养伤。”
我本以为自己经历了那样的事,夜里一定无法入睡。
可江小珩躺在身边,江景琛守在床前,我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几日,江景琛没有出府。
他将公务全搬进了内院。
白日里,他在外间处理公文,我一抬眼便能看见他。
江小珩也不肯去学堂。
他搬来一张小桌,趴在床边写字。
只是他每写两个字,便要抬头看我一眼。
我无奈道:“娘亲不会不见。”
“我知道。”
江小珩低下头。
片刻后,他又偷偷看我。
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
“这一页若写不完,今日不许吃点心。”
江小珩顿时苦了脸。
“娘亲受伤了,怎么还管我功课?”
江景琛头也不抬地道:“正因为你娘亲受伤,你才更该听话。”
江小珩小声嘟囔:“爹爹只会向着娘亲。”
“嗯。”
江景琛应得理所当然。
江小珩气鼓鼓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老实写字。
我忍不住笑了。
背上的伤被牵动,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大一小同时抬头。
“娘亲,你怎么了?”
“伤口疼?”
我看着他们如出一辙的紧张神情,心里忽然变得很软。
“没事。”
江景琛放下公文,走到床边检查我的伤口。
确认纱布上没有渗血,他才皱眉道:“不要乱动。”
“府医说可以适当下床走动。”
“他没让你笑。”
“哪有不许人笑的道理?”
我小声反驳。
江景琛看了我片刻。
“那便少笑一些。”
江小珩立刻举手。
“我知道了!爹爹是怕娘亲看见他就高兴,所以想躲出去。”
江景琛冷冷扫了他一眼。
“小珩,今日的字再加两页。”
江小珩瞪大眼睛。
“为什么?”
“顶撞父亲。”
“我说的是实话!”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次,江景琛虽然皱眉,却没有再阻止。
这样的安稳只持续了三日。
第四日一早,京中忽然传出消息。
有人说我本是林家逃奴,偷了主子的信物,又冒名嫁入江府。
还有人说,江景琛为了替我遮掩身份,强闯怡红院,打伤永安伯之子。
流言越传越离谱。
不到半日,御史便将弹劾江景琛的折子送进宫中。
林侍郎也带着我的奴籍去了京兆府。
他口口声声说林婉清只是追拿逃奴,根本不知道我已嫁入江府。
管家将消息禀报完,担忧道:“世子,林家这是要倒打一耙。”
江景琛合上手中的公文。
“林侍郎既然喜欢讲规矩,我便陪他讲。”
他站起身,替我拢了拢披风。
“我入宫一趟。”
我抓住他的手。
“会有危险吗?”
江景琛低头看我。
“担心我?”
我点头。
他眼底浮出一丝笑意。
“那便等我回来。”
“今日之后,我会让整个京城都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林家的奴婢。”
他转身离开。
一个时辰后,宫中传下旨意。
陛下命刑部与京兆府共同审理此案。
而林侍郎呈上去的那份奴籍,竟牵出了一桩十几年前的旧案。
我是在傍晚时知道旧案内情的。
江景琛回府后,带回来一只陈旧的木盒。
木盒中放着几张泛黄的户籍文书。
“这是什么?”
“你的身世。”
我怔住。
我自幼被卖进林府,只记得家中遭了灾。
爹娘带着我逃难,途中爹爹病死,娘亲也不知所踪。
牙婆说我娘已经不要我了。
那时我年纪小,哭过几日后,便认了命。
江景琛将其中一张文书放到我面前。
“你父亲姓沈,原是青州的一名秀才。”
“当年青州水患,他带着妻女逃难。半路上,你母亲病重,将你暂时托付给一名同行妇人。”
“那妇人却将你卖给了牙婆。”
我指尖发颤。
“那我娘呢?”
“她没有丢下你。”
江景琛声音放轻。
“她病愈后寻了你很多年。”
“后来呢?”
江景琛沉默片刻。
“七年前,她病故了。”
我低下头。
胸口像是突然空了一块。
我甚至已经记不清娘亲的模样。
可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她舍弃的。
原来她找过我。
只是直到死,她都没有找到。
江景琛握住我的手。
“当年买卖你的牙婆没有官府牙帖,所用的卖身文书也是伪造的。”
“按照律法,被拐卖的良籍女子,卖身契自始无效。”
“所以林家拿出的,不是你为奴的证据。”
“而是他们私买良民、隐瞒奴籍的罪证。”
我看着那几张文书,眼泪无声落下。
江景琛没有劝我。
他只是坐在身旁,等我慢慢平静下来。
许久,我才问:“你是怎么找到这些的?”
“管家报信时,除了告诉我你被带走,也提到了卖身契。”
“回京路上,我便命人去查当年经手的牙婆。”
“她已经死了,但她丈夫还活着。”
“那人保留了不少旧账,想留作把柄勒索买主。账册中正好记着你的来历。”
江景琛早在救我之前,便开始查了。
他不仅想将我从怡红院带回来,也想彻底断掉林家控制我的东西。
第二日,案子开审。
我身上有伤,没有亲自去公堂。
管家每隔一个时辰便回来禀报一次。
那名牙婆的丈夫当堂作证,承认当年是妻子从逃难妇人手中骗走了我。
林侍郎仍不肯认罪。
他声称林家并不知道卖身契有假,只是正常买下奴婢。
可紧接着,怡红院鸨母被押上公堂。
她交出了林婉清给她的银票,也供认林婉清早在数日前便安排好一切。
林婉清不仅要逼我接客,还买通说书人和街头闲汉,准备将此事传遍京城。
林侍郎脸色惨白。
他这才意识到,江景琛根本不是要查一张奴契。
他要查的是整个林家。
下午,林府管事也被带上公堂。
那管事经受不住审问,供出了林侍郎这些年借礼部之便收受贿赂、买卖官职的事。
刑部当即派人查封林府账房。
从暗格中搜出的银票与账册,足足装了三只箱子。
管家说到这里时,连声音都带着激动。
“林侍郎已经被摘去乌纱,押入刑部大牢。”
“林夫人当场晕了过去。”
“林小姐呢?”
我问。
管家顿了一下。
“林小姐还不肯认罪。”
“她说夫人的卖身契是真的,还说江家仗势欺人。”
我并不意外。
林婉清从小到大,从未真正认过错。
她觉得所有人都应该顺着她。
只要有人反抗,便是忘恩负义。
傍晚时,刑部派人来请我辨认卖身契。
江景琛本想替我推掉。
我却披上外衣,从床上站了起来。
“我要去。”
“你的伤还没好。”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去。”
我看着他。
“从前每一次面对林婉清,都是你替我撑腰。”
“这一次,我想亲口告诉她,我不再是她的奴婢。”
江景琛没有继续阻止。
他命人备好马车,又亲自陪我去了刑部。
公堂之上,林婉清跪在地上。
不过几日,她便没了昔日的光鲜。
看见我进来,她猛地扑向那张卖身契。
“她就是林家的奴婢!”
“她的命是我们林家买来的!”
“就算我将她送进怡红院,也是处置自己的东西!”
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林婉清,我不是东西。”
“我是人。”
她怨恨地瞪着我。
我从官差手中接过那张困了我十几年的卖身契。
纸张很轻。
可从前,它却像一座山,压得我一生都抬不起头。
刑部尚书看向我。
“沈氏,此契已查明系非法所得。”
“按照律法,应当场销毁。”
“你可还有异议?”
我摇头。
“没有。”
官差端来火盆。
我正要将卖身契扔进去,林婉清却突然挣开束缚,疯了一般向我扑来。
她手中不知何时藏了一支锋利的发簪。
“贱人!”
“你去死吧!”
林婉清扑过来的速度太快。
我身上有伤,根本来不及躲开。
发簪离我胸口只剩几寸时,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江景琛挡在我身前。
他稍一用力,林婉清便惨叫着松开手。
发簪掉在地上。
官差立刻冲过来,将她死死按住。
林婉清仍在挣扎。
“放开我!”
“是她抢了我的一切!”
“江景琛本来该娶的人是我,世子夫人的位置也是我的!”
江景琛冷冷看着她。
“我何时说过要娶你?”
林婉清的声音戛然而止。
“当年江家登门求娶……”
“江家只说要与林家结亲,从未指名是你。”
江景琛握住我的手。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林府后院。”
我怔了一下。
这件事,他从未向我提起过。
江景琛看着我,低声道:“那日下着大雨,你替一只受伤的猫挡雨。”
“你将自己的外衣盖在它身上,自己却淋得浑身湿透。”
我想起了那一日。
林婉清弄丢了耳坠,罚我在雨中寻找。
我在墙角发现一只受伤的小猫,便偷偷将它抱进废弃柴房。
我从未看见过江景琛。
“可你当时……”
“我在回廊另一边。”
江景琛道:“后来江家有意与林家结亲,我并未拒绝,是因为我以为你是林家女儿。”
“直到花轿送进府,我才知道你只是替嫁的丫鬟。”
我愣愣地看着他。
所以他洞房那夜问我怎么还在,并非厌恶。
而是意外。
林婉清也听明白了。
她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
“你骗人。”
“你怎么可能早就认识她?”
“她只是个下贱丫鬟!”
“出身高低,从来不是我选择妻子的标准。”
江景琛语气平静。
“即便那日嫁进江府的是你,我也不会碰你。”
“你以为是她抢走了你的位置。”
“可那个位置,从来不属于你。”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林婉清。
她瘫坐在地上,嘴里不断念着不可能。
我却没有再看她。
我拿起那张卖身契,将它投入火盆。
火焰很快舔上纸角。
上面的名字与手印一点点卷曲,最后化为灰烬。
我看着那团火,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从今日起,再没有林小翠。
我不再是谁的奴婢,也不是可以被主子随手送人的物品。
江景琛用手帕替我擦去眼泪。
“该高兴。”
“嗯。”
我含着眼泪点头。
“我只是觉得,这一天来得太晚了。”
“不会晚。”
他握紧我的手。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
林婉清因买通恶徒、绑架诰命夫人、意图逼良为娼,又在公堂持簪伤人,被判流放三千里。
永安伯府的二公子虽然没有得手,却明知我的身份仍出价竞买。
永安伯为了保全家族,亲自将他送进宗人府,并上门向江家赔罪。
怡红院被彻底查封。
从里面解救出的女子多达十七人。
至于那些闯进江府绑走我的男人,一个都没能逃掉。
为首之人被判斩刑。
其余人也被流放苦寒之地。
可林家的案子并未就此结束。
从林府搜出的账册牵连甚广。
林侍郎这些年收受贿赂,替人谋官,还曾私自篡改礼部名册。
证据确凿后,陛下下旨抄没林家家产。
林侍郎被判秋后问斩。
林夫人和其余家眷被贬为庶民,赶出京城。
从前围在林婉清身边奉承的人,如今没有一个愿意伸手相助。
林家倒台那日,京中百姓围在府门外。
他们都说林家得罪江世子,才落得如此下场。
也有人觉得江景琛为了一个丫鬟出身的夫人,如此大动干戈,实在不值。
江景琛听见后,只让人向外传了一句话。
“我的夫人,不论出身如何,都不是旁人可以随意欺辱的。”
“谁若不服,大可以来江府当面问我。”
此话一出,再无人敢议论我的身份。
可真正让我安心的,并非林家的下场。
而是回府那晚,江小珩捧着一只木盒跑进房间。
他打开盒子。
里面装着一小捧卖身契烧剩的灰烬。
“娘亲,我替你带回来了。”
我不解地看着他。
“带这些做什么?”
江小珩一本正经道:“爹爹说,这东西以前欺负了娘亲很多年。”
“我要把它埋到花园里。”
“等明年春天,那里长出花,就再也没有坏东西了。”
我眼眶微热。
“好。”
江小珩拉住我的手。
“娘亲,我们现在就去埋。”
我刚要答应,江景琛便从门外走进来。
“她的伤还没好,不能吹风。”
江小珩立刻抱紧木盒。
“那我自己去。”
他说完便跑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
江景琛却走到我面前,忽然俯身将我抱了起来。
我惊呼一声。
“你做什么?”
“府医说,你今日可以出门。”
“但不能自己走太久。”
“所以,我抱你去看小珩埋东西。”
他抱着我走向花园。
夜风吹过,远处的江小珩正蹲在桂花树下挖坑。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些漫长的苦难,终于真的过去了。
可第二日清晨,我醒来时,却发现江景琛不在身边。
枕边只放着一封已经写好的和离书。
我盯着那封和离书,脑中一片空白。
上面已经盖了江景琛的私印。
只要我签下名字,便可以离开江家。
我拿着和离书冲出房门。
江景琛正在书房里。
他面前摆着尚未处理完的公文,像是一夜未睡。
我将和离书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意思?”
江景琛看向我。
“你看见了。”
“我当然看见了。”
我的声音忍不住发颤。
“林家已经倒了,卖身契也烧了。你昨日还说往后的日子很长,为什么今日便要同我和离?”
“是不是因为我被带进怡红院,你还是介意?”
江景琛眉头骤然皱起。
“胡说什么?”
“那是为什么?”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当初嫁进江府,并非自愿。”
“你以为我不能人道,又听闻小珩顽劣,前面三位夫人都没活过百日。”
“你只是没有选择。”
我攥紧和离书。
江景琛继续道:“如今卖身契已经销毁,你恢复良籍,不再受林家控制。”
“你想留在江府,我会护你一生。”
“你若想离开,也可以带走一半家产。我会替你安排新的身份,保证无人敢欺负你。”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要我。
他是在把选择还给我。
从前我的每一步,都由别人决定。
爹娘将我托付给旁人,牙婆卖了我,林家买下我,林婉清又逼我替嫁。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如今,江景琛问了。
可我心里非但没有轻松,反而生出一股怒气。
“江景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周全?”
他没说话。
“你替我准备好银钱,安排好身份,连往后的生活都想好了。”
“可你为何不问问,我舍不舍得走?”
他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我将和离书撕成两半。
又撕成四片。
“我当初嫁进江府,确实不是自愿。”
“可后来给小珩做娘亲,是我自愿的。”
“每日去书房给你送饭,是我自愿的。”
“洞房那晚留下,也是我自愿的。”
我越说,眼泪越控制不住。
“如今我爱上你,想留在你身边,更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凭什么自作主张,将我赶走?”
江景琛站起身。
“我没有想赶你走。”
“那你写什么和离书?”
“我只是怕你分不清依赖和喜欢。”
我瞪着他。
“你觉得我不喜欢你?”
“你从前受人欺压,旁人对你好一点,你便会记在心里。”
江景琛低声道:“我怕你将感激错认成情意。”
我气得将撕碎的和离书砸进他怀里。
“那你呢?”
“你对我是什么?”
江景琛接住碎纸,半晌没有回答。
我转身便走。
刚走出两步,他忽然从身后抱住我。
“是喜欢。”
他的声音落在我耳边。
“不是因为冲喜,也不是因为你照顾小珩。”
“很早以前便喜欢。”
“只是我从未想过,你会愿意留下。”
我眼泪掉得更凶。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江景琛收紧手臂。
“是我的错。”
我转过身,伸手擦掉眼泪。
“光认错不够。”
“夫人想如何罚?”
“罚你重新写一封信。”
“写什么?”
“写保证书。”
我认真道:“保证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自作主张替我做决定。”
江景琛点头。
“好。”
“还要保证不许再写和离书。”
“好。”
“不许嫌弃我出身低,也不许觉得我留在江家只是为了报恩。”
“好。”
他答应得太快,我反而有些不自在。
就在这时,书房门忽然被推开。
江小珩探进脑袋。
“爹爹,你哄好娘亲了吗?”
我立刻从江景琛怀里退开。
“你一直在外面?”
江小珩老实点头。
“我怕爹爹嘴笨,把娘亲气走。”
江景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谁让你偷听的?”
“管家爷爷。”
门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显然是管家跑了。
江小珩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娘亲,你不会走吧?”
“不会。”
我摸了摸他的头。
“娘亲永远不走。”
他立刻高兴起来。
“那我们去吃早饭!”
“厨房做了娘亲喜欢的桂花糕。”
江小珩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江景琛。
一家三口走出书房。
用过早膳后,江小珩神神秘秘地将我带到花园。
昨夜埋下奴契灰烬的地方,已经种上了一株小小的梅树。
树枝光秃秃的,还没有开花。
江小珩却信心满满。
“等冬天,它就会开花。”
“到时候娘亲过去受的苦,就全都变成花了。”
我蹲下来抱住他。
“好,娘亲等着看。”
江景琛站在我们身后。
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
从前,我总觉得自己命不好。
被拐卖为奴,被主子欺压,又被迫替嫁。
可如今再回头看,那顶送进江府的花轿,或许正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开始。
它将我从林家的高墙里带了出来。
也让我有了真正的家。
往后的岁月或许仍会有风雨。
可我再也不会害怕。
我是江家的主母。
是江小珩的娘亲。
也是江景琛此生唯一认定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