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父叫何守一。
他死的时候,我十六岁。
死的那天,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册子是蓝布的,一半厚。
"阿七。"
"师父。"
"这册子你拿着。"
我接过来。
册子只有半本。
不是被人撕了。是原本就只有半本。
册子的切边是齐的。
"师父,这册子怎么只有一半。"
"另半本在别处。"
"在哪儿。"
"在坟里。"
"谁的坟。"
"仇人的。"
我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四个字。
"半山剑法。"
字是师父写的。
字很硬。
"师父,半山剑法,是半边的东西吗。"
"是。"
"为什么只有半边。"
"因为写全了,就学全了。"他说,"学全了,就要死。"
那天夜里,师父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这剑法原来是一个人的。那个人姓何,是我祖上。他写完这半本,另半本给了他的师弟。"
第二句是,"他师弟姓周,叫周敬。周敬后来把剑法用在了何家身上。"
第三句是,"周敬死了。他死的时候,把另半本带进了坟。"
那天夜里,我问了最后一句。
"师父,你要我把另半本取回来吗。"
"不要。"
"为什么。"
"因为取回来,你就要去杀。"他说,"杀一个人,你这辈子就完了。"
那天早上,师父死了。
死的时候,他手里还捏着那半本册子的角。
我把册子收进怀里。
那年我十六。
我不识字。
不识字,我把册子看了三年。
看的时候,我拿笔一个字一个字抄。
抄了一百遍。
抄到第一百遍,我认字了。
那半本剑法,一共三十七页。
三十七页,有四十七式。
四十七式里,有一十六式是断的。
断的地方,写着"接后半"。
后面是空的。
后面写着三个字。
"另半本。"
那年我十九,去了周家。
周家在县城。
周敬死了六十年。
他的坟在城东。
城东有一片坟地。
坟地里有二十几座坟。
周家的坟在最里头。
我去了三次。
第一次是白天。
"你找谁。"
"找周家的坟。"
"周家的坟不在这一片。"
"在哪儿。"
"在后山。"
后山在半里外。
后山有一座坟。
坟很大。
坟前有一块碑。
碑上写着"周公敬之墓"。
那天我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周敬。"
没有人答。
那天我回了镇上。
回了镇上,我在一家铁匠铺里做工。
铁匠姓李。
"阿七。"
"李师傅。"
"你手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茧。"他说,"你手上的茧,是拿剑的。"
"我拿过。"
"拿过多久。"
"三年。"
"三年,你师父是谁。"
"何守一。"
李师傅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何守一死了。"
"死了。"
"死在哪一年。"
"三年前。"
那天夜里,李师傅请我吃了一顿饭。
饭是面。
面上有两块肉。
"阿七。"
"李师傅。"
"你知道何守一为什么死。"
"病死的。"
"病死的是身子。"他说,"他死,是因为剑。"
我放下筷子。
"李师傅。"
"嗯。"
"你知道半山剑法。"
"知道。"他说,"这县里有三个人知道。一个是我,一个是周家的老管家,一个是已经死了的县太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他说,"三十年前,何守一跟周家的人打过一架。"
"在哪儿打的。"
"在后山。"
"谁赢了。"
"何守一赢了。"
"赢了以后呢。"
"赢了以后,他没有下手。"李师傅说,"他收了剑,说了一句,'这剑法我只要一半'。"
那年冬天,我去了后山。
后山的坟还在。
坟上的草黄了。
我在坟前坐着。
坐着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
师父说"不要取回来"。
师父说"取回来,就要去杀"。
可师父又说"另半本在坟里"。
他为什么告诉我。
他可以不告诉我。
那天夜里,我明白了。
他告诉我,是让我自己选。
那年冬天,我干了第一件事。
我去了周家。
周家在县城东街。
门口有两个石狮子。
石狮子的牙都缺了。
"你找谁。"
"找周家的人。"
"周家没有当家的。"
"那谁管事。"
"老管家。"
老管家姓吴,七十来岁。
"你叫什么。"
"我叫何七。"
他的脸动了一下。
"何。"
"何。"
"何守一是你什么人。"
"我师父。"
那天他把我请进屋里。
屋里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有一本册子。
册子是蓝布的。
跟我的那本一样。
"这是另半本。"
我把手放在桌子上。
"你怎么有。"
"因为周敬死之前,交给了我们家。"吴管家说,"他说,这半本不能给何家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何家的人拿了,就会杀。"
"那你们留着做什么。"
"留着等。"他说,"等一个人来拿。"
"等谁。"
"等一个不要杀的人。"
那天夜里,吴管家跟我说了一件事。
"何七。"
"嗯。"
"你师父死之前,来过这儿。"
"什么时候。"
"四年前。"
"他来做什么。"
"他来要那半本。"
"他要了吗。"
"他要了。"吴管家说,"我给他了。"
我抬起头。
"你给他了。"
"给了。"
"他拿了。"
"他拿了,看了三天。"吴管家说,"三天以后,他把册子还回来了。"
"为什么还。"
"他说,'这半本我不要了'。"
"他说了为什么吗。"
"他说,'我这辈子杀过一个人,够了'。"
那天夜里,我把我的半本拿出来。
两本册子放在桌上。
一本是新一点的。
一本是旧的。
旧的这本,边上有一块磨白了。
"这是你师父的。"
"是。"
"他抄过。"
"抄过。"
"抄了几遍。"
"我不知道。"我说,"可我抄了一百遍。"
那天夜里,吴管家把两本册子推到一边。
"何七。"
"嗯。"
"你要拿这半本吗。"
"我要。"
"拿了要做什么。"
"我要把它补全。"
"补全了做什么。"
"补全了,我把它烧了。"
吴管家抬起头。
"烧了。"
"烧了。"
"烧了,这剑法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我说,"这剑法杀过人。"
那天夜里,吴管家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把册子给了我。
给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何七。"
"嗯。"
"你要烧,就得先看全。"
"我知道。"
"看全了,你就学全了。"他说,"学全了,你手上就有了杀人的东西。"
"我不用。"
"不用,为什么学。"
"因为我要知道这剑法是什么。"我说,"不知道,我就烧不干净。"
那年冬天,我把两本册子对在一起。
对的时候,我在灯下坐了一夜。
两本册子合起来,是七十四页。
七十四页,九十三式。
九十三式里,有十六式是两本互相接的。
接的地方,字是两个人写的。
一半是何家的字。
一半是周家的字。
同一个人写的。
不是。
是同一个人写的。
我看了一夜,看明白了一件事。
这剑法,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写的。
不是两个人。
一个人写了九十三式,把它分成了两半。
分的时候,他在中间写了一行字。
这行字只有两本合起来才看得见。
那行字写在第七十四页的下头,被两本册子的边压着。
我把两本册子摊平。
那行字露出来。
"此剑分则存,合则亡。"
七个字。
我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分则存,合则亡。"
那年冬天,我明白了师父的话。
师父不让我取回来,是因为取了,就要合。
合了,就要亡。
亡什么。
亡持剑的人。
那天夜里,我拿着两本册子,去了李师傅的铁匠铺。
"李师傅。"
"阿七。"
"两本册子合起来,有一行字。"
"写的什么。"
"此剑分则存,合则亡。"
李师傅把手里的锤子放下。
"你师父知道这行字吗。"
"他知道。"
"他怎么说的。"
"他说,'取回来,就要去杀'。"
"他没说这行字。"
"没说。"
李师傅坐在铁砧上。
"阿七。"
"嗯。"
"这行字,我听过。"
我抬起头。
"你听过。"
"三十年前,何守一跟周家的人打架。"他说,"打完,他收了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剑法原来是活的,现在死了'。"
"活的是什么意思。"
"活的是,这剑法原来是给两个人使的。"李师傅说,"一个人使一半,两个人合起来,是一整招。分开,就都不成。"
"那现在呢。"
"现在成了一个人的东西。"他说,"一个人使全了,就要死。"
那天夜里,我在铁匠铺里坐了很久。
"李师傅。"
"嗯。"
"这九十三式,一个人使全了,会怎么样。"
"会死。"
"什么时候死。"
"使完就死。"
"为什么。"
"因为这九十三式,每一式都是往自己身上收的。"他说,"两个人使,一收一放,气是通的。一个人使,气收在自己身上,收完就炸。"
那天夜里,我把两本册子摊在桌上。
摊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烧。
我把它抄三遍。
抄三遍,一遍给我自己,一遍给李师傅,一遍送回周家。
抄的时候,我把九十三式拆开。
拆成两半。
一半是四十七式。
一半是四十六式。
分的时候,我在中间加了一行字。
"此剑不合。合者必死。"
抄三遍,我抄了两年。
抄的时候,我住在周家后头的一间屋里。
屋子是吴管家给的。
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子。
"何七。"
"吴管家。"
"你抄到哪儿了。"
"抄到第三十七式。"
"抄了几遍。"
"两遍半。"
"抄完了做什么。"
"抄完了,我把原书烧了。"
"烧了以后呢。"
"以后我走。"
"走到哪儿。"
"不知道。"
那年冬天,有一个人来找我。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
穿一件灰的袄。
"你是何七。"
"我是。"
"你会剑。"
"我学了一半。"
"一半够不够。"
"够什么。"
"够杀一个人。"
我把笔放下。
"你要杀谁。"
"周家的人。"
"周家哪个人。"
"周三。"
周三这个人我知道。
他是周敬的孙子的孙子。
二十四岁,管着周家在城南的两间铺子。
"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打死了我男人。"
"怎么打死的。"
"去年三月。"她说,"我男人在城南卖豆腐。周三的马惊了,把他踩了。"
"踩死以后呢。"
"赔了十两。"
"十两不够。"
"十两不够。"她说,"我男人留下三个孩子。"
那天夜里,我没有答应。
"你叫什么。"
"我叫刘氏。"
"刘氏。"
"嗯。"
"你为什么不告官。"
"告了。"她说,"县里说,马惊是意外。"
"意外就不赔命。"
"不赔。"
那天夜里,我把册子收起来。
"刘氏。"
"嗯。"
"我不杀人。"
"为什么不杀。"
"因为我师父说过一句话。"我说,"他说,'杀一个人,你这辈子就完了'。"
"完了是什么意思。"
"完了就是,你手上有了一个东西。"我说,"那东西拿不掉。"
她站在门口。
"何七。"
"嗯。"
"你不杀,我自己杀。"
"你会用刀吗。"
"我会用菜刀。"
"菜刀杀不了人。"
那天以后,她走了。
走了以后,我在屋里坐了半夜。
半夜的时候,我出去了一趟。
我去了城南。
城南有两条街。
一条卖布,一条卖菜。
周三的铺子在卖布那条街上。
铺子门口有一匹马。
马是黑的。
马站在那儿,头低着。
我在马旁边站了一会儿。
"这马是谁的。"
"周三爷的。"
"马惊过吗。"
"惊过。"铺子里的伙计说,"去年三月惊过一回。"
"惊了以后呢。"
"踩死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赔了十两。"
"马现在还在。"
"还在。"
那天夜里,我回了屋。
回了屋,我把册子翻开。
翻到第三十七式。
这一式叫"断水"。
断水是往下的。
一刀往下,切人的膝。
我看着这一式,看了半个时辰。
然后我把册子合上。
那年春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抄好的两遍册子拿出来。
一遍给了李师傅。
"李师傅。"
"阿七。"
"这是抄本。"
"给我做什么。"
"你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是让人知道这剑法原来是什么。"
一遍给了吴管家。
"吴管家。"
"何七。"
"这是抄本。"
"给我做什么。"
"你留着。"
"我们家的原书呢。"
"原书我要烧。"
"烧了以后,我们家就没有了。"
"抄本一样。"我说,"抄本比原书还全。原书的那行字,在抄本里也有。"
那年四月,我在后山烧了原书。
烧的地方是周敬的坟前。
烧的时候,吴管家在。
"何七。"
"嗯。"
"你为什么在他坟前烧。"
"因为他带了一辈子。"我说,"他带了一辈子,我烧给他看。"
两本册子放在火上。
蓝布的封面先卷。
卷了以后,纸就黑了。
黑的时候,字浮了一下。
浮出来的是那行字。
"此剑分则存,合则亡。"
我看着它烧完。
烧完,我把灰扫进一个瓦罐。
瓦罐埋在坟边上。
那天夜里,吴管家问了我一句话。
"何七。"
"嗯。"
"你不杀周三。"
"我不杀。"
"他踩死了人。"
"他踩死了人。"我说,"可我不是官。我杀了,就是我的事。"
那年五月,出了一件事。
周三死了。
死因是马。
他那匹黑马,在城南的街上又惊了一回。
惊的时候,周三在马上。
他从马上掉下来,头磕在石头上。
磕完,人就没了。
那天我去了城南。
街上围了人。
马站在一边,头低着。
周三躺在地上。
我看了一眼。
"这马怎么又惊了。"
"不知道。"伙计说,"它走着走着就惊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刘氏的家。
刘氏家在城南的巷子里。
三个孩子坐在门口。
"刘氏。"
"何七。"
"周三死了。"
她抬起头。
"怎么死的。"
"马惊,摔死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刘氏。"
"嗯。"
"你男人那条命,算是还了。"
"还了。"她说,"可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
"那是谁杀的。"
"是马。"
她笑了。
笑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何七。"
"嗯。"
"这世上,有些事不用人动手。"
那天以后,我在周家又住了半年。
半年里,我干了一件事。
我教人认剑。
教的是周家的两个孩子。
一个是周三的儿子,八岁。
一个是吴管家的孙子,十岁。
"何七。"
"吴管家。"
"你教他们什么。"
"教他们认。"我说,"认剑,不认招。"
"什么叫认剑,不认招。"
"认剑,是知道剑是什么。"我说,"剑是一块铁。铁能切东西。切东西,就要知道切的是什么。"
"那招呢。"
"招是别人教你的。"我说,"别人教你的,有别人的意思。你学了,就带着别人的意思走。"
那天我教了两个孩子三件事。
第一件,握剑的时候,手指要松。
第二件,出剑之前,先看对方的脚。
第三件,打不过,就走。
"何七。"
"吴管家。"
"你教的这三件,跟剑法没关系。"
"有关系。"我说,"剑法有九十三式。九十三式里,七十二式在讲怎么看人。"
那年冬天,我离了周家。
走的时候,我把抄好的第三遍册子留在了周家。
留下的那本,我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此剑不可使全。"
写完,我把它放在桌上。
吴管家把它收进柜子里。
"何七。"
"嗯。"
"你师父的剑谱,只有半本。"
"只有半本。"
"另半本呢。"
"烧了。"
"烧了。"
"烧了。"我说,"烧了以后,就没有另半本了。没有另半本,就没有人要合。"
那年冬天,我去了南边。
走之前,我回了一趟镇上。
镇上有我师父的坟。
坟在镇西。
坟不大。
坟前有一块碑。
碑上写着"何守一之墓"。
我在坟前坐着。
坐着的时候,我把那半本册子拿出来。
我的那半本。
师父的那半本。
我抄了一百遍的那半本。
我看着它。
"师父。"
"嗯。"
"我把另半本烧了。"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合起来会死。"
"我说了。"他说,"我说,'取回来,你就要去杀'。杀了,你就完了。"
"你没说合起来会死。"
"合起来会死,跟杀了会完,是一件事。"他说,"一个人使全了这剑法,他就要杀人。杀了人,他就完了。"
"那我不使。"
"你不使,你就拿不到另半本。"
那天夜里,我在师父坟前坐了很久。
"师父。"
"嗯。"
"这剑法是谁写的。"
"我祖上。"
"他为什么分成两半。"
"因为他有两个徒弟。"师父说,"两个徒弟,一人一半。合起来,是一整招。"
"后来呢。"
"后来两个徒弟闹翻了。"他说,"闹翻了以后,一半在何家,一半在周家。六十年,谁也没合。"
"为什么不?"
"因为合了要死。"
那天夜里,我把那半本册子合上。
合上的时候,我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写的是我抄了一百遍的那四个字。
"半山剑法。"
写完,我站起来。
"师父。"
"嗯。"
"我走了。"
"走到哪儿。"
"南边。"
"去南边做什么。"
"去教人握剑。"我说,"教人握剑,比杀人有用。"
南边是一个小城,叫临江。
临江有条河。
河边有一条街。
街上有一间空铺。
空铺三间房。
房租一年四两。
我租下了。
招牌是我自己写的。
"何记拳场。"
开张那天,来了四个人。
一个卖鱼的,一个拉车的,两个小孩。
"师傅。"
"我不是师傅。"
"那怎么叫。"
"叫何七。"
"何七。"
"你要学什么。"
"学打架。"
"打架不教。"
"那教什么。"
"教走。"
那天我教的第一件事,是走。
"走什么。"
"打不过就走。"
"打不过就走,还用学?"
"要学。"我说,"因为很多人打不过,还站着。"
教了三个月,来了十来个人。
十来个人里,有两个认真。
一个叫许小,十六岁,在米行扛包。
一个叫孙二,二十岁,在码头拉纤。
"何七。"
"许小。"
"你教我们走,不教我们打。"
"教。"
"什么时候教。"
"先学会看。"
"看什么。"
"看人的脚。"我说,"人动手之前,脚先动。"
"脚动了以后呢。"
"脚动了,你就知道他往哪儿来。"
那年秋天,来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站在拳场门口。
"你是何七。"
"我是。"
"何守一的徒弟。"
"是。"
他走进来。
走进来的时候,他的脚很轻。
不是走路轻。
是落脚轻。
一个人落脚轻,说明他的重心在腰上。
"你叫什么。"
"我姓顾。"
"顾什么。"
"顾三。"
"你找我做什么。"
"听说你有一本剑谱。"
我把手里的木棍放下。
"你听谁说的。"
"县里的人。"
"县里谁。"
"周家的人。"
那天夜里,我们两个人在拳场里坐着。
"顾三。"
"嗯。"
"你要剑谱做什么。"
"我要看。"
"看了做什么。"
"看了,我就知道这剑法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真的假的。"
"因为我会。"他说。
那天夜里,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从墙上取了一根木棍。
"何七。"
"嗯。"
"你看。"
他使了一招。
那一招是往下的。
棍子往下切,切到一半,收住。
收住的时候,棍子的梢在抖。
我看着那一下。
"这是断水。"
"是断水。"
"你会。"
"我会十六式。"他说,"十六式是下半本里的。"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顾三。"
"嗯。"
"下半本在你手里。"
"不在。"
"在谁手里。"
"在一个人手里。"他说,"那个人姓何。"
我抬起头。
"姓何。"
"姓何,叫何守义。"
那天夜里,我想了一件事。
何守义。
我师父叫何守一。
守一,守义。
名字是一对的。
"顾三。"
"嗯。"
"何守义还活着。"
"活着。"
"多大。"
"七十六。"
"他在哪儿。"
"在北边。"
"他怎么会有下半本。"
"因为下半本原来在他手里。"顾三说,"六十年,何家的下半本一直在何守义手里。"
"我师父手里的是上半本。"
"是上半本。"
"那上半本怎么到了我师父手里。"
"因为何守义给了他。"
我坐在拳场里。
"顾三。"
"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何守义要见你。"
那年冬天,我去了北边。
北边走了半个月。
走到的时候,下雪。
何守义住在一间小院里。
院门口有一棵枣树。
树很老。
树干上有刀痕。
"你来了。"
"我来了。"
"你叫什么。"
"何七。"
"何七。"他念了一遍,"你不是何家的人。"
"我师父给我起的名字。"
"你师父叫何守一。"
"是。"
"他是我哥。"
那天夜里,我们两个人在屋里坐着。
屋里有火盆。
火盆里的炭是红的。
"何七。"
"嗯。"
"我哥死了几年。"
"七年。"
"七年。"他说,"七年里,我没去看过他。"
"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不配。"
那天夜里,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何七。"
"嗯。"
"半山剑法,本来是一整本。"
"我知道。"
"分两半,是我爹分的。"
"为什么分。"
"因为我跟我哥。"他说,"我爹说,这剑法一个人使要死。所以分两半,一人一半,谁也不许合。"
"后来呢。"
"后来我哥合了。"
我抬起头。
"他合了。"
"他合了。"何守义说,"他合了以后,杀了一个人。"
那天夜里,我知道了师父杀的那个人。
那个人姓何。
叫何守礼。
是何守义的堂弟。
"他为什么杀何守礼。"
"因为何守礼要合剑。"何守义说,"何守礼那时候二十五。他合了剑,使了九十三式。"
"使完怎么样。"
"使完他就疯了。"何守义说,"他使完以后,见人就打。打了三天,打死两个人。"
"后来呢。"
"后来我哥杀了他。"
那天夜里,我坐在火盆边上。
"何守义。"
"嗯。"
"我师父杀了人以后,怎么了。"
"他断了手。"
"断手。"
"他自己断的。"何守义说,"他杀了何守礼以后,用刀在自己右手上切了一刀。切在虎口上。"
"为什么切。"
"因为他说,这只手使过全剑。"
那天夜里,我把袖子拉起来。
我的右手上有一道疤。
那道疤是我三岁那年摔的。
不是。
我师父的手上有疤。
虎口上,一道很长的疤。
我十六岁那年,给他端药,看见过。
"何守义。"
"嗯。"
"我师父的右手,虎口上有疤。"
"那是他自己切的。"
那年冬天,我在何守义家里住了七天。
七天里,他教了我一件事。
"何七。"
"嗯。"
"这剑法,不是杀人的。"
"是什么。"
"是两个人的。"他说,"我爹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九十三式,一个人使是死,两个人使是活。"
"怎么两个人使。"
"一个人使上半,一个人使下半。"他说,"上半是收,下半是放。一收一放,气就通了。"
"通了以后呢。"
"通了以后,两个人都不伤。"
那天夜里,我把抄本拿出来。
"何守义。"
"嗯。"
"这是抄本。"
"抄本。"
"我把两本合起来抄了三遍。"我说,"抄的时候,我拆开了。"
"拆成什么样。"
"拆成两半。一半四十七式,一半四十六式。"
他把抄本接过去。
翻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何七。"
"嗯。"
"你在中间写了什么。"
"写了'此剑不合。合者必死'。"
他把抄本合上。
"你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这句话。"他说,"这句话应该是'此剑独使必死,双使则活'。"
那天夜里,他把笔拿过来。
在抄本上写了八个字。
写的是"独使必死,双使则活"。
写完,他把笔放下。
"何七。"
"嗯。"
"我哥为什么不告诉你。"
"他说,'取回来,你就要去杀'。"
"他怕你合。"何守义说,"他怕你合了以后,跟他一样。"
那年冬天,我回了南边。
回去的时候,我带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抄本。
一样是一句话。
"独使必死,双使则活。"
回到临江,我把拳场改了。
招牌换了。
"何记对剑。"
对剑教了半年。
半年里,来了三十几个人。
真正学成的,两个。
一个是许小。
一个是孙二。
"何七。"
"许小。"
"为什么两个人学?"
"因为两个人使,才活。"
"一个人使会死。"
"一个人使,气收在自己身上。"我说,"收满就炸。"
"炸了会怎么样。"
"会疯。"我说,"疯了以后,见人就打。"
那天我教他们的第一件事,不是招。
是站位。
"两个人站开。"
"站多远。"
"三步。"
"三步是多远。"
"是剑尖够不到的地方。"
"够不到,怎么打。"
"够不到,就先看。"我说,"看完了,走一步。"
教了三个月,他们能对使十六式。
十六式对完,两个人都不喘。
"何七。"
"孙二。"
"这十六式对完,我怎么觉得身上轻。"
"因为气通了。"
"通到哪儿去了。"
"通到你脚上。"我说,"气从手上出去,从脚上回来。"
那年春天,出事了。
出事的是城里的武馆。
武馆在城西。
馆主姓铁,叫铁三山。
四十来岁,练的是硬功。
他的武馆开了十二年。
"何七。"
"铁馆主。"
"你这拳场,抢我的生意。"
"我不抢。"
"你教对剑,人到我这儿来,学两个月就走了。"
"学两个月走,是因为他们学不会。"
"学不会,是因为你教得不对。"
我把手里的木棍放下。
"铁馆主。"
"嗯。"
"你要怎么样。"
"我要跟你打一场。"
"我不打。"
"不打,你这拳场就关。"
那天夜里,我的拳场来了四十多个人。
四十多个人站在门外。
铁三山站在院子中间。
"何七。"
"铁馆主。"
"打不打。"
"打。"
"用什么。"
"用棍。"
"用棍,我不占你便宜。"
那天夜里,我拿了三根木棍。
一根给我自己。
两根给我的徒弟。
"铁馆主。"
"嗯。"
"我一个人打不过你。"
"那你带徒弟。"
"我带两个。"
"三个人打一个。"
"三个人打一个。"我说,"可我们三个人,使的是一套。"
铁三山笑了。
"一套。"
"一套。"
那天夜里,我们三个人站在院子里。
我站中间。
许小站左。
孙二站右。
三个人,三步开。
"开始。"
铁三山先动。
他的脚往前一步。
脚一动,我就知道了。
"左。"
许小往左一步。
铁三山的拳往我脸上来。
我不接。
我往右退半步。
退的时候,孙二上前一步。
他的棍从下往上走。
棍走到一半,铁三山的手肘一沉。
那一沉,是硬功。
"右。"
孙二往右退。
我上前。
我的棍往下切。
切到膝。
铁三山抬腿。
他抬腿的时候,重心在一只脚上。
"中。"
许小的棍从侧面来。
三个人的棍,成了一个圈。
圈一合,铁三山在圈里。
他站着,没有动。
"何七。"
"铁馆主。"
"你们这不是剑法。"
"是剑法。"
"剑法一个人使。"
"这剑法两个人使。"
"两个人使,还叫剑法吗。"
"叫。"
那天夜里,铁三山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手里的棍扔在地上。
"何七。"
"嗯。"
"我练了二十年硬功。"
"我知道。"
"二十年,我打不过三个人。"
"你打得过一个人。"我说,"你打不过一套。"
那年夏天,来了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一件黑褂。
"你是何七。"
"我是。"
"我姓何。"
"何什么。"
"何守礼的儿子。"
那天我在院子里站着。
"你叫什么。"
"何平。"
"何守礼是你爹。"
"是我爹。"
"你爹怎么死的。"
"被人杀了。"
"被谁杀的。"
"被何守一。"
那天夜里,我们两个人在屋里坐着。
"何平。"
"嗯。"
"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要那本剑谱。"
"你要它做什么。"
"我要看看,我爹是怎么死的。"
我把抄本拿出来。
放在桌上。
"这是抄本。"
"原书呢。"
"烧了。"
"烧了。"
"烧了。"我说,"两本原书,都在周敬坟前烧了。"
何平把手放在桌上。
"何七。"
"嗯。"
"你师父杀我爹,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烧。"
"我烧,是因为这剑法不该在一个人手里。"
何平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何七。"
"嗯。"
"我爹使了九十三式。"
"我知道。"
"他使完以后,打死两个人。"
"我知道。"
"那两个人,一个是我娘的哥哥,一个是隔壁的货郎。"
我没有说话。
"何七。"
"嗯。"
"我爹疯了,是不是因为他使全了。"
"是。"
"使全了为什么疯。"
"因为气收在自己身上。"我说,"收满了,人就炸。"
何平站在屋里。
"何七。"
"嗯。"
"你师父杀我爹,是为了救人。"
"是。"
"可他杀了我爹。"
"他杀了你爹。"
那天夜里,何平在屋里坐了很久。
"何七。"
"嗯。"
"我今年五十。"
"五十。"
"我学剑学了三十年。"他说,"我学的是我爹留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疯之前,写了半页。"
"写的什么。"
"写的'收不住'。"
那天夜里,我把抄本推到他面前。
"何平。"
"嗯。"
"你要看,就看。"
"看完了呢。"
"看完了,你跟我对使一遍。"
"对使。"
"对使。"我说,"你使下半,我使上半。"
那天夜里,我们两个人在院子里对使了一遍。
对使的时候,何平的手一直在抖。
使到第三十式,他停了。
"何七。"
"嗯。"
"气不在我身上了。"
"气在哪儿。"
"在手上。"他说,"手上出去,脚上回来。"
那天夜里,他坐在院子里。
"何七。"
"嗯。"
"我爹使的时候,气在哪儿。"
"在他自己身上。"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使,收的那一半没人接。"我说,"没人接,就收回自己身上。"
何平坐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抄本留下了。
"何七。"
"嗯。"
"这个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爹的东西,我拿着,就会想他的死。"
那年秋天,何平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个人。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何七。"
"何平。"
"这是我儿子。"
"叫什么。"
"何小年。"
"你带他来做什么。"
"学对剑。"
那天以后,何小年留在了拳场。
他跟许小、孙二一起学。
三个人,两两对使。
何小年使下半。
许小使上半。
孙二在旁边看。
"何七。"
"许小。"
"为什么他使下半。"
"因为他爹使下半。"
"他爹使下半,跟剑法有什么关系。"
"有。"我说,"这下半本是周家的。周敬的后人也使下半。"
"那上半是谁的。"
"何家的。"
那年冬天,周家来了人。
来的是吴管家的孙子。
他现在二十五。
"何七。"
"你叫什么。"
"吴三省。"
"你爷爷呢。"
"死了。"
"什么时候。"
"去年。"
"他怎么死的。"
"老死的。"
"他死之前,说过什么。"
"他说,'那半本剑谱,你送去临江'。"
那天他把一个包袱放在桌上。
包袱里是一本册子。
"这是什么。"
"抄本。"
"哪一遍。"
"第三遍。"他说,"你留在周家的那一遍。"
我把册子翻开。
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此剑不可使全"。
"何七。"
"吴三省。"
"我爷爷说,这句话要改。"
"改成什么。"
"改成,'此剑不可独使'。"
那天夜里,我把三本抄本摊在桌上。
一本是我的。
一本是周家的。
一本是何守义改过的那本。
三本的字都不一样。
可三本的意思一样。
"独使必死,双使则活。"
那年三月,北边来信。
信是何守义写的。
字很硬。
信上只有五行。
"何七。
我今年七十七。
手抬不起来了。
下半本的东西,我记在这儿。
你抄去。
不要合。"
信后面还有一页。
那一页写着四十六式。
一式一行,写得很慢。
有几行字歪了。
歪的地方,是手抖。
那年三月,我把那一页抄了三遍。
抄完,我坐在院子里。
"许小。"
"何七。"
"你来。"
他过来。
我把那一页给他。
"这是什么。"
"下半本的后面。"
"后面有什么。"
"有二十四式。"我说,"二十四式,是原本没抄全的。"
"没抄全。"
"我抄的时候,抄到第四十六式就断了。"我说,"剩下的,在何守义脑子里。"
那天夜里,我把三本抄本重新装订。
三本装成一本。
装的时候,我在中间加了一页。
那一页上我写了一行字。
"凡使此剑者,须两人。一人使则废。"
那年四月,来了一个年轻人。
二十来岁,穿一件绸衫。
"何七。"
"我是。"
"我叫柳青。"
"你找我做什么。"
"我要跟你比一场。"
"比什么。"
"比剑。"
"我不比。"
"不比,你这拳场就该关了。"
"凭什么。"
"凭我使的是真半山。"他说,"你使的是假的。"
那天下午,他在我拳场门外的空地上使了一遍。
使的时候,他一个人。
一个人使,从头到尾。
四十七式。
使到第三十式,他的脸白了。
使到第四十式,他的手在抖。
使到第四十七式,他停了。
停的时候,他吐了一口血。
围观的人退了半步。
"柳青。"
"何七。"
"你吐了。"
"吐了。"
"你使全了?"
"没有全。"他说,"我只有上半。"
那天夜里,柳青在我的院子里坐着。
他的嘴上有血。
"何七。"
"嗯。"
"我使完以后,胸口疼。"
"疼多久了。"
"半年。"
"半年里,你使过几回。"
"七回。"他说,"一回比一回疼。"
我把抄本拿出来。
"柳青。"
"嗯。"
"你看这个。"
他翻开。
翻到中间那一页。
"凡使此剑者,须两人。一人使则废。"
他把册子合上。
"我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一个人使会废。"他说,"我师父一个人使了三十年。"
"你师父叫什么。"
"我师父姓周。"
"周什么。"
"周有田。"
那天夜里,我明白了。
周有田是周敬的玄孙。
"柳青。"
"嗯。"
"你师父现在怎么样。"
"他瘫了。"
"什么时候瘫的。"
"去年。"
"瘫之前,他使过剑吗。"
"使过。"柳青说,"他使完那一回,第二天就起不来床。"
那天夜里,柳青在我的院子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何七。"
"嗯。"
"我不信一个人使会废。"
"你不信,你就试。"我说,"试完了,你会信。"
"我试过了。"
"你试的那是半本。"我说,"半本不全,废不了。全本才废。"
那年五月,柳青在我这儿住了下来。
"何七。"
"嗯。"
"我住在这儿,你教我什么。"
"教你站。"
"站什么。"
"站三步。"
那年六月,我教了他对剑。
他学得快。
因为他会使上半。
两个月,他能使到第三十式。
"何七。"
"柳青。"
"我跟谁对使。"
"跟许小。"
那天他们两个人在院子里对使。
对使到第三十式,柳青停了。
"何七。"
"嗯。"
"我的手不疼了。"
"因为气出去了。"
"出去到哪儿。"
"到许小的脚上。"我说,"他接了。"
那年七月,周家的人来了。
来的是周有田的儿子。
四十来岁,姓周,叫周顺。
"何七。"
"周顺。"
"我儿子的剑,是你教的。"
"是他自己学的。"
"他学了我的东西,学到你这儿来。"
"他学到这儿来,是因为他使不动了。"
周顺站在院子里。
"何七。"
"嗯。"
"我爹瘫了。"
"我知道。"
"瘫之前,他使了一回全的。"
"我知道。"
"他使完,第二天起不来。"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为什么还教对剑。"
"因为对剑不废人。"
周顺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
"周顺。"
"嗯。"
"你爹使的那一回,使给谁看。"
"使给我看。"
"他为什么使给你看。"
"因为他说,'这一招,你得会'。"
"他教了你吗。"
"教了半招。"周顺说,"教到一半,他的手抬不起来了。"
那天夜里,周顺在我这儿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何七。"
"嗯。"
"我爹这辈子,就想着把这两半合起来。"
"合了会死。"
"他知道会死。"周顺说,"他说,'死在合上,比活着分开强'。"
那年七月,我一个人去了后山。
后山是临江的后山。
山上有一座坟。
坟是周敬的。
不是。
周敬的坟在县城城东。
这座坟是新的。
是周有田的。
不是。
不是周有田的。
这座坟是我师父的。
我把师父的坟迁到了临江。
迁坟是那年五月。
迁的时候,我在坟里放了一样东西。
放的是我的手抄本。
我抄一百遍的那本。
"师父。"
"嗯。"
"我把你的剑谱带来了。"
"带来了。"
"我把它放在你坟里。"
"你为什么放这儿。"
"因为我不想带着了。"我说,"带着,我总想着合。"
那天夜里,我在坟前坐着。
"师父。"
"嗯。"
"你杀何守礼的时候,几岁。"
"三十。"
"你杀完,断了手。"
"断了。"
"断了以后,你就不能再使全了。"
"不能。"
"所以你才把上半本给我。"
"给了。"
"你给我,是让我学一半。"
"一半。"
"你为什么不让我学全。"
"因为学全了,你就要去杀。"他说,"杀一个人,你这辈子就完了。"
"可你没告诉我,两个人使可以活。"
坟前的风停了一下。
"我没想到。"师父说。
"你没想到,还是不敢想。"
"不敢想。"他说,"我杀了人,我就觉得这剑法只能杀人。"
那天夜里,我在坟前坐到了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年八月,何小年出事了。
出事那天是初八。
那天下午,我在河边。
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围了人。
"何七。"
"许小。"
"何小年吐血了。"
"在哪儿。"
"在后院。"
后院有一口水缸。
缸边上坐着一个人。
是何小年。
他的手上都是血。
"何小年。"
他抬起头。
"何七。"
"你使了?"
"使了。"
"使了几式。"
"九十三。"
那天我没有说话。
我蹲下来,把他的手腕拿起来。
脉很乱。
"你为什么使全。"
"因为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爹使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把他的手放下。
"什么感觉。"
"疼。"他说,"从胸口到手上,疼。"
"疼完呢。"
"疼完就吐了。"
那天夜里,我把他扶到床上。
"何小年。"
"嗯。"
"你为什么使全。"
"因为我不服。"
"不服什么。"
"不服我爹。"他说,"我爹使了以后疯了。我想知道,是不是使了就会疯。"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那天夜里,他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坐着的时候,我明白了。
这剑法,不是靠说能拦住的。
说一百遍"会死",还是有人要使。
那年八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三本抄本拿出来。
三本摊在桌上。
我拿了一把刀。
刀是切纸的刀。
我把三本抄本的第一页切下来。
切下来以后,我把三张第一页叠在一起。
三张第一页上,写的是同一行字。
"半山剑法。"
我把这三张收进一个布包里。
然后我把剩下的册子,重新分。
分成七份。
七份,每份十式左右。
每份的末尾没有"接后半"三个字。
我把它换成了四个字。
"另有一人。"
写完,我把七份分给七个人。
许小一份。
孙二一份。
何小年一份。
柳青一份。
周顺一份。
吴三省一份。
还有一份,我自己留着。
"何七。"
"许小。"
"这七份,怎么合。"
"不合。"我说,"七份是七份。要使,就两个人使。谁手里有一份,就跟另一份的人对使。"
"那九十三式就不全了。"
"不全。"
"不全,还叫剑法吗。"
"叫。"我说,"这剑法从来就没全过。全的那本,是废人的东西。"
那年九月,何小年好了。
好了以后,他来找我。
"何七。"
"嗯。"
"我不服。"
"你不服什么。"
"我不服一个人使就废。"他说,"我要练。"
"你要练,就练对使。"
"对使就不是一个人。"
"对使是两个人。"我说,"两个人不废。"
"那一个人呢。"
"一个人废。"
"你为什么确定。"
"因为你刚吐过血。"
那年九月,何小年在院子里练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跟许小对使。
对使到第五十式。
第五十式使完,两个人都不喘。
"何七。"
"何小年。"
"五十式以后呢。"
"五十式以后,要换人。"我说,"你换孙二。"
"为什么换。"
"因为你跟许小使了三个月,气都熟了。"我说,"熟了以后,气在你们两个人之间走,走得太顺。走太顺,就懒。"
那年冬天,出了一件事。
出事的是柳青。
柳青在夜里,偷偷使了一遍全的。
他把七份里的一式一式抄下来,拼在一起。
拼了三个月。
拼成的那一本,只有六十式。
六十式,他使了一遍。
使完,他坐在院子里。
我出去的时候,他坐在地上。
"柳青。"
"何七。"
"你使了。"
"使了。"
"使了多少。"
"六十式。"
"六十式,你吐了吗。"
"没有。"
"那你疼吗。"
"疼。"
那天夜里,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何七。"
"嗯。"
"我拼的时候,我心里想着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着,要是拼全了,我就比我师父强。"
"拼全了吗。"
"没有。"他说,"拼到六十式,我拼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后面三十二式,我手里没有。"
那天夜里,我把刀拿出来。
刀是切纸的刀。
"柳青。"
"嗯。"
"你拼的那本在哪儿。"
"在我屋里。"
"拿来。"
他把那本拿来。
我拿过来,翻开。
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半山剑法",字是他的。
"柳青。"
"何七。"
"你知道这一页为什么不能有。"
"不知道。"
"因为这一页是门。"我说,"有了这一页,人就想着往里走。"
我把那本撕了。
撕的时候,柳青没有拦。
撕完,我把碎纸放在火盆里。
"何七。"
"嗯。"
"我师父瘫了,我不想像他一样。"
"你不想,你就不要一个人使。"
"我不使了。"
"你不使,你学什么。"
"我学对使。"
那年腊月,我在院子里立了一块木牌。
牌子上写着三行字。
"一,不许一个人使。
二,不许合本。
三,打不过就走。"
立牌那天,来了很多人。
"何七。"
"何小年。"
"这牌子立在这儿,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你每天进来,就看见一遍。"
那年腊月二十三,我回了一趟县城。
县城里还是老样子。
城东的坟地里,周敬的坟在最里头。
坟前有一块碑。
碑上写着"周公敬之墓"。
我在坟前坐了一会儿。
"周敬。"
"嗯。"
"我来看看你。"
"你看我做什么。"
"因为你带了一辈子。"
那天夜里,我在坟前挖了一个坑。
坑挖了一尺深。
我把三本抄本放进去。
放进去的时候,我把那三张第一页也放进去了。
三张第一页叠着。
"半山剑法。"
我把土盖上。
盖上以后,我在坟前说了一句话。
"这剑法,从今天起,没有半本了。"
那天夜里,风很大。
风把坟上的草吹动了。
"周敬。"
"嗯。"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他说,"我死的时候,手里抓着那半本。"
"我知道。"
"我抓了六十年。"他说,"我抓的时候,我想着,谁要是来拿,我就给他。"
"你给了吴管家。"
"给了他。"
"他给了何守义。"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自己给。"
"因为我给了,就是合。"他说,"合了,就死人。"
那天夜里,我从坟地出来。
出来的时候,天上下雪。
雪落在碑上。
碑上的字被雪盖住了。
第二年春天,北边来了信。
信是何平写的。
"何七。
我叔死了。
死在三月初七。
死之前,他写了两个字。
'对'。
'使'。
字是左手写的。
他右手早就抬不起来了。
丧事我自己办的。
他坟在东边。
坟前我立了一块石。
石上按他的意思写:'何守义,一生持半本'。"
那天我把信看了两遍。
看完,我把信放在桌上。
"许小。"
"何七。"
"我北边去一趟。"
"去多久。"
"一个月。"
那年三月,我去了北边。
北边的雪化了。
路是泥的。
何守义的院子还在。
院门口那棵枣树,去年还有刀痕。
今年刀痕更浅了。
何平在门口等着。
"何七。"
"何平。"
"你来晚了。"
"晚了几天。"
"三天。"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东边的坟。
坟不大。
石是青石的。
石上刻着八个字。
"何守义,一生持半本。"
我在坟前坐着。
"何守义。"
"何七。"
"你写'对'和'使',是给我写的。"
"给你写的。"
"为什么只写两个字。"
"因为我写不了第三个字。"
"第三个字是什么。"
"没说。"
那天夜里,何平跟我说了一件事。
"何七。"
"嗯。"
"我叔死之前,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那两本,烧了吗'。"
"你怎么答的。"
"我说,烧了。"
"他说什么。"
"他说,'烧了好'。"
那天夜里,我在何守义家里睡着。
睡着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座坟。
坟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何守一。
一个是何守义。
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本册子。
蓝布的。
"你们两个。"
"何七。"
"你们俩手里拿的是什么。"
"半本。"
"半本为什么不放下。"
"放下了,就没有了。"
"没有了不好吗。"
两个人没有说话。
那天早上我醒过来。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在院子里坐着。
坐着的时候,我明白了何守义最后没写的第三个字。
第三个字是"分"。
对,使,分。
两个人对使,使完了分开。
那年四月,我回了临江。
回去以后,我干了一件事。
我在师父的坟前,立了一块碑。
碑是新立的。
原来的那块碑小。
碑上刻着"何守一之墓"。
新的碑上,我多刻了一行。
"他杀过一个人,也放过一个人。"
刻完,我坐在坟前。
"师父。"
"嗯。"
"你的碑我换了。"
"换了。"
"你知道我多刻了什么吗。"
"知道。"
"你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提何守礼。"
"提了,你就恨我。"
"我不恨你。"
"你现在不恨。"
"我从来没恨。"我说,"你杀他,是为了拦他。"
那天夜里,我在坟前坐着。
坐着的时候,师父说话了。
"阿七。"
"嗯。"
"你做的这些,有用吗。"
"有用。"
"有什么用。"
"三年了。"我说,"三年里,我这拳场里学过对剑的人,有四十一个。"
"四十一个。"
"四十一个里,没有一个一个人使。"
"为什么没有一个。"
"因为我立了牌子。"我说,"也因为我讲了何守礼。"
那天夜里,师父笑了。
笑的时候,声音很轻。
"阿七。"
"嗯。"
"我这辈子,就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为这剑法只能杀人。"他说,"我杀了人以后,就把它当成自己的东西。我拿着它,谁都不给。"
"你给我了。"
"我给你一半。"他说,"我给你一半,是因为我怕你全。"
"你没怕错。"我说,"我要是拿了全的,我就会使。"
那天夜里,坟前的风停了。
"阿七。"
"嗯。"
"你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这剑法原来是两个人的。"我说,"一个人拿,是刀。两个人拿,是话。"
那年五月,我在拳场里加了一样东西。
我在院子中间,立了一根木桩。
木桩上刻着九十三道痕。
九十三道痕,一道一式。
"何七。"
"何小年。"
"这木桩做什么。"
"这木桩是记式的。"我说,"你们对使,使一式,就在痕上划一道。"
"划满了呢。"
"划满了,你们就学完了。"
那年八月,木桩上的痕划满了。
划满那天,院子里有七个人。
七个人手里各有一份抄本。
"何七。"
"许小。"
"划满了。"
"划满了。"
"划满了以后,我们做什么。"
"你们做一件事。"我说,"把你们的抄本,都交给我。"
七个人把抄本交了。
七份抄本堆在桌上。
我把七份叠在一起。
叠好,我把它们放进一个木箱。
木箱里我垫了一层油纸。
"何七。"
"柳青。"
"这箱子里放的是什么。"
"是七份。"我说,"七份合起来,也不是全的。"
"为什么不是全的。"
"因为我切了第一页。"我说,"没有第一页,就没有'半山剑法'这个名字。没有名字,就没有人要合。"
那年冬天,我把木箱埋在师父坟边上。
埋完,我在坟前说了一句话。
"师父。"
"嗯。"
"这剑法从今天起,归你了。"
"归我。"
"归你。"我说,"你带着它六十年。你带着的时候,它杀过人。你死的时候,它只剩半本。现在它连半本都不是了。"
那天夜里,坟前的土是新的。
新土上有月光。
月光照着新土,土是白的。
我在临江待了十九年。
十九年里,拳场换了三次招牌。
第一次是"何记拳场"。
第二次是"何记对剑"。
第三次是"何记对剑,不教单人"。
第三次换招牌那年,我三十五。
三十五岁那年,我把拳场交给了许小和孙二。
"何七。"
"许小。"
"你要走。"
"我不走。"
"你不走,为什么把场子给我们。"
"因为我打不动了。"我说,"我三十二岁那年,跟人对使,使到第六十式,腰响了一下。"
那年以后,我就坐在场子边上。
场子里有六个人在练。
六个人,两两对使。
何小年今年二十三。
他使下半。
柳青今年二十九。
他使上半。
两个人对使到第七十式。
"何七。"
"何小年。"
"七十式以后,我接不上。"
"接不上就停。"
"停了不算学完。"
"学完干什么。"我说,"学完就死。"
那年冬天,有一个外乡人来了。
五十来岁,穿一件棕色的袄。
他走进院子,站在木桩前面。
"这是何记对剑。"
"是。"
"我找何七。"
"我是。"
"我姓陈。"
"陈什么。"
"陈九。"
"你找我做什么。"
"我找剑谱。"
我把手里的茶碗放下。
"你要剑谱做什么。"
"我师父死了。"他说,"他死之前,说有一本剑谱,叫半山。"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姓何。"
"何什么。"
"何守礼。"
我抬起头。
"何守礼的儿子叫何平。"
"何平是我师兄。"
那天夜里,我们两个人在院里坐着。
"陈九。"
"嗯。"
"你要剑谱,是要补你师父的东西。"
"是。"
"你师父使全了,疯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
"我要看看。"他说,"我想知道我师父死的时候,手里抓着什么。"
那天夜里,我把他带到师父的坟前。
坟边上有一块新土。
新土下面有一口木箱。
"陈九。"
"嗯。"
"这下面有一口箱子。"
"箱子里是什么。"
"七份抄本。"
"七份。"他说,"七份合起来是全的。"
"不全。"我说,"我切了第一页。"
他站在坟前。
"何七。"
"嗯。"
"你把第一页烧了。"
"烧了。"
"烧了以后,就没有人知道这剑法叫什么。"
"没有人知道。"
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何七。"
"嗯。"
"我师父死的时候,二十五。"
"我知道。"我说,"他使完九十三式,打死两个人,疯了三天。"
"他是怎么疯的。"
"气收在自己身上。"我说,"收满了,人就炸。"
"炸了以后,他手里还抓着剑吗。"
"抓着。"我说,"我师父说,他抓着剑,见人就打。打了三天,手上全是血。"
那天夜里,陈九坐在坟前。
"何七。"
"嗯。"
"我在南边也开了个场子。"
"教什么。"
"教一个人使剑。"
我抬起头。
"陈九。"
"嗯。"
"你教了几年。"
"十二年。"
"十二年,你教了多少人。"
"四十几个。"
"四十几个里,有几个使全了。"
"三个。"
"三个现在怎么样。"
他没有说话。
"陈九。"
"嗯。"
"三个现在怎么样。"
"一个瘫了。"他说,"一个疯了。一个死了。"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陈九。"
"嗯。"
"你今天来,是要剑谱,还是要一句话。"
他抬起头。
"何七。"
"你说。"
"这剑法不是一个人的。"我说,"一个人拿,是刀。两个人拿,是话。"
那天夜里,陈九在坟前坐着。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
"何七。"
"嗯。"
"我回去,把场子关了。"
"关了做什么。"
"改成两个人的。"
那年春天,陈九走了。
走的时候,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何七。"
"嗯。"
"我师父的坟,在南边。"
"我知道。"
"坟前有一块碑。"
"碑上写什么。"
"写着'何守礼之墓'。"他说,"我回去,要在后面加一行。"
"加什么。"
"加,'他使过全的,死在这上头'。"
那年夏天,我一个人去了河边。
河边有一条街。
街上有一间拳场。
拳场的门开着。
门里有声音。
是棍子碰棍子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六个人。
六个人,三对。
三对对使。
棍子碰在一起的时候,声音很轻。
不是"啪"。
是"笃"。
笃是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以后,两个人分开。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脚都没有动。
"何七。"
"许小。"
"你来了。"
"我来了。"
"你坐。"
我坐在门槛上。
坐着的时候,我想起我十六岁那年。
那年我师父死在一张床上。
他手里捏着半本册子。
"阿七。"
"师父。"
"这册子你拿着。"
"师父,这册子怎么只有一半。"
"另半本在别处。"
"在哪儿。"
"在坟里。"
"谁的坟。"
"仇人的。"
那天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人。
"何七。"
"何小年。"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师父。"
"你师父怎么死的。"
"病死的。"我说,"他死的时候,手里捏着半本册子。"
"那半本呢。"
"在我这儿。"
"你要给我吗。"
"不给。"
"为什么不给。"
"因为给了你,你就要合。"
那天下午,院子里的人散了。
散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院子中间有一根木桩。
木桩上刻着九十三道痕。
痕上有新的划痕。
新的划痕也是九十三道。
"何七。"
"嗯。"
"有人来了。"
"谁。"
"一个年轻人。"许小说,"他说,他要学剑。"
"他要学什么样的剑。"
"他说,他要学能杀人的。"
我站起来。
"让他进来。"
那年我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那年,我还在临江。
拳场的门一直开着。
门上有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何记对剑,不教单人"。
牌子底下有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是我写的。
"剑是一块铁。铁能切东西。切东西的时候,要知道切的是什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