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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15:25:49

我被丈夫骗进赌坊抵债,抵死不从,被打断胳膊丢到街头,休书扔在我脸上。

大太监却走到我面前,一甩拂尘。

“哟,这街边残疾弃妇,与天煞孤星的王爷甚是相配。”

“圣上有旨,将此妇赐婚摄政王,为正妃。”

满京哗然。

谁都知道摄政王暴戾克妻,王府小郡主更是无法无天。

皇帝把我塞进王府,不过是为了恶心摄政王。

京城人人都说,我活不过三天。

新婚夜,摄政王对着满地散落的孩童玩具,面色疲惫。

“会带孩子吗?”

我攥紧袖口。

“会,我能带好郡主。”

宫宴上,我被当众诬告,前夫对着御座大义凛然,声泪俱下。

“怪臣当年没管教好妻子,让沈绾这般好赌的恶妇玷污了王府门楣!”

千夫所指之时,摄政王和小郡主却站在我身侧。

“不怕。”

“王府给你撑腰。”

……

“哟,这女人是谁呀?”

我扶着剧痛的右臂抬头,一个太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赌坊的人谄媚道,

“公公,一个欠赌债的弃妇罢了。”

太监笑眯眯的,甚至满意。

“如此甚好!”

“圣上正愁王爷缺一正妃,此残妇就堪为良配啊!”

圣旨落下。

“圣上有赏,此女赐婚摄政王,为正妃。”

我跪伏接旨。

然而我连摄政王的面都没见过。

我即将贵为王妃,但全京城都说,这女子完蛋了。

摄政王容蔺,据说暴戾无常,曾克死两任妻子,膝下只有一女,刁蛮任性。

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患。

出嫁时,没有十里红妆,只有一抬小轿。

路人窃窃私语。

天下皆知,摄政王新妃是个赌场里捡的弃妇,形容枯槁,负债累累。

而我......只想活下去。

只要能在王府活下去......我就还有未来。

我就还有机会报复裴文竹。

裴文竹也在宾客之列,他身侧的一位文官在席间小声感叹。

“这女子......不是裴大人前妻吗?”

“王爷实在是无妄之灾。”

“若不是沈绾这赌鬼拖垮了家里,裴大人这般重情义的人又怎会休弃她......唉。”

我指甲几乎掐入掌心。

我分明是被骗去赌坊,竟被造谣至此!

主位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我隔着红盖头,只听见一道散漫又低沉的嗓音。

“裴大人,你带来的?”

席间骤然死寂。

“王爷恕罪,下官酒后失言——”

“那便割了舌头吧,省得日后再失言。”

“王爷!下官......啊!”

盖头下的视线里,只见一双玄色金线的靴子从我身侧走过,随即传来一声骤然爆发的惨呼,血溅在容蔺的靴子上。

整个宴会上鸦雀无声。

“裴大人,这条舌头就赏你了。”

“多一条舌头,想必你就能管好自己的舌头了。”

裴文竹的声音哆哆嗦嗦。

“谢......谢王爷。”

我怔愣许久。

容蔺在为我出头?

也对,我是正妻,自然也是代表了摄政王的脸面。

但不得不说,有人护着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要是割的是裴文竹的舌头就更好了。

虽是婚宴,气氛却一片死寂。

我被带回了婚房。

红烛帐暖,地上一片狼藉。

全都是玩具,还有一些破碎的衣裙。

我沉默片刻。

“遭贼了?”

喜婆战战兢兢。

“小郡主刚刚来过......”

真是令人意内啊。

刁蛮小郡主,名不虚传。

但特意到婚房捣乱,想必是很不喜欢我了。

容蔺姗姗来迟,看到屋内的惨状,毫不意外地扶额。

他随手挑开我的盖头。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我这位夫君,却不是想象中的凶戾,反而看起来有些疲惫。

“抬头。”

“会带孩子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

我给裴文竹带过小侄子,自认为熟悉小孩脾性。

“会。我能带好郡主。”

“好,明日带你去找宁宁。”

容蔺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看也没看桌上的合卺酒。

“就寝吧。”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你发什么呆。”

我欲言又止。

“王爷,新婚夜......”我是不是得服侍你?

倒不是我不愿意。

主要是我有点力不从心,我手还挂着呢。

容蔺只是扫了我一眼。

“想多了。”

“你照顾好宁宁,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你,其他的事,不要痴心妄想。”

“今日为了你的名声,本王留在这里过夜,明日你搬到偏殿。”

我如蒙大赦,立刻点头。

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还有一事。”

容蔺转向我,眼神冷下来。

“入了王府,就是本王的人。”

“若是不安分......你知道后果。”

我立马抬起右手。

“王爷,我现在只想求生,保证安分守己。”

容蔺嗯了一声,没再看我。

我准备老实上床睡觉,手刚摸到床榻就感觉不对劲了。

“有东西?”

容蔺直接伸手把喜被一掀。

被子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碎石子。

“这是小郡主给我的下马威?”

容蔺闭了闭眼。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用左手把那些石子都拢到一起。

“你干什么?”

“整理一下。不然怎么睡?”

我问了一下,小郡主已经睡着了。

侍女来换掉满是尘土的被褥,而我,把所有石头收集起来,堆到了小郡主床头。

一只手做这些有点吃力,容蔺只是抱臂看着,完全不帮我。

但人做坏事的时候是不嫌累的。

我还在她房间地上给她摆了个笑脸。

摆完我就回去,默默入睡。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小女孩的声音吵醒的。

“你这个坏蛋!!快出来!”

容宁宁瞪着我,看起来想把我吃了。

我只能耸肩。

“看来你也知道,往别人床上丢石头是不好的。”

“既然你自己都不愿意接受,那为什么要对别人这样做?”

“我只是堆给你看,还没洒你一床呢。”

容宁宁却没有丝毫迟疑,反而眼神更凶了。

“别用这种话哄我!我六岁了,是大孩子了,不会被骗的!”

“你们这些坏女人不许害我爹爹!”

我抬眉。

“什么意思?”

我蹲在她面前,努力把声音变得温柔。

“以前有人欺负你和你爹爹吗?”

容宁宁很警惕地后退一步,嘴唇动了两下,没说话,转身跑掉了。

我暗自品味刚才宁宁的话。

世人都说摄政王克妻,倒是没听说过妻子害他。

我自言自语。

“看来这王府水很深啊。”

“当然。”

我头皮一紧,猛地转身,发现不知何时,容蔺就站在我身后。

我顿觉大事不妙。

“王爷,不该问的我绝对不问!”

容蔺只是审视一般打量我。

“你知道就好。”

“怎么,你很怕本王?”

我很诚实。

“怕。”

“怕什么?”

“......”

我无言以对。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这谁能不怕?

容蔺只是轻哼一声,转身。

“收拾好,来书房。”

“......是。”

我打算把右臂的夹板重新绑一下再去书房。

但在房里一看,夹板不见了。

谁动的?

这卧房,除了容蔺,就只有容宁宁来过。

我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容宁宁果然站在外面。

她就站在廊柱旁边,紧紧盯着我。

我还没开口,她先说话了,声音很小。

“你受伤了。”

“我不想欺负你。你说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就把东西还给你。”

她把背后的手拿出来,我的夹板果然在她手里。

小丫头,人小鬼大。

我靠在门框上,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想来,我是被逼来的。”

“圣旨下来之前,我连你爹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容宁宁听着,没有插嘴。

我看着她,叹了口气。

“郡主,你问我算是问错人了,因为我根本不能选。”

“这是赐婚,你爹不能不娶,我不能不嫁。”

容宁宁看了我很久,像是在分辨我说的是真是假。

然后她把夹板递过来。

“还给你。”

我接过来,单手熟练地把夹板贴在右臂上,左手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容宁宁就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突然说。

“你以前是不是也经常自己绑?”

“是。又没有别人管我。”

“没有大夫吗?”

“请不起啊。”

“如果我和爹爹帮你找大夫,你还会害我们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叫‘还会’?”

“我本来就不会。”

“我现在全靠你爹活着了,害你们有什么好处?”

容宁宁没有再接话,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书房在那边。我爹不喜欢等人。”

然后她才跑远。

我看着她的小背影,觉得这孩子还挺有意思的。

书房很大。

容蔺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低头看着。

“听说你好赌,还背了债。”

我顿了一下。

该死的裴文竹。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和裴文竹是我爹在世时定的娃娃亲。”

“我嫁过去之后,裴文竹沉迷赌坊,把家里的钱败光了,还拿我的嫁妆填窟窿。”

容蔺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我的嫁妆花完了,他说带我去祭拜母亲,结果把我送到了赌坊。”

“我被一群人扣下时,才知道他竟然是用我抵债。”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裴文竹回去在外面说是我好赌,掏空了家里。

而我流落街头,根本无从辩解。

容蔺放下册子,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现在身上可还有债务?”

好问题。

“我不知道外界怎么说。”

“但我一分钱都没借过。”

容蔺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裴文竹乃朝廷命官,涉赌是重罪。”

“口说无凭。”

“裴衡。”

书房侧门无声打开,一个青衣男子快步进来,拱手行礼。

“王爷。”

“去查裴文竹和黑虎赌坊的账。人、契、流水,一样都别漏。”容蔺语气平平,“限你三日。”

“是。”

门重新合上,书房里只剩我和容蔺。

“沈绾,本王可以护你无虞。”

“但你最好清白。”

我迎着他的视线,慢慢把背挺直。

“我也想要清白。”

“王爷,我想见赌坊的人。”

“是不是我借的债,条子有没有问题,我自己才最好认。”

容蔺看着我,神色第一次有了些变化。

“你确定?赌坊不是善地,你还敢再走一趟?”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太出来。

“不去不行。”

“王爷应当会护着我这个王妃吧?”

王妃在赌场挨打,那多丢脸啊。

容蔺盯着我片刻,忽然嗤了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可以。”

“裴衡查账时,你随行,但不许擅自独行。”

我怔了怔,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容蔺起身,走到窗边。

“还有一件事。三日后宫中设秋宴,你要入席。”

“我?”

“怎么,怕了?”

我苦笑。

还是那句话,这谁能不怕。

“怕也不能抗旨啊。”

容蔺看向我。

“你记住,你若出丑,丢的不止是你自己的脸。”

我喉间发紧,却还是应了。

“我不会让王府丢脸。”

容蔺又看向我的手。

“宫宴礼制繁琐,单手不便,本王会让针线房给你改礼服袖制。”

“你这手......”

我看着自己的手。

“能养好的,我自己接上了。”

“你会接骨?”

“是,我家世代从军,我学过一点急救,而且从小身体就硬朗,好得很快的。”

容蔺看着我骨瘦如柴的身体,露出了怀疑的眼神。

“行了,本王会给你找个好大夫仔细看看,你少乱动。”

“......是。”

赶在宫宴之前,我跟着裴衡去了赌坊。

管事一见王府腰牌,脸都白了,点头哈腰地把我们迎进账房。

“官爷,账都在这儿,您尽管看。”

我一眼就看见了最上面那张押契,右下方果然有个歪斜的指印,旁边写着“沈绾”两个字。

字迹应该是仿照我的。

但指印到底是不是我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说不定我被打晕的时候被按了一个呢。

说来好笑,我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我欠债的。

我拿过来仔细看了看。

“这纸张不对。”

“这种纸是这两年才在京里铺开的,纹路细腻,当官的才用。”

管事脸色变了。

我又指向那枚手印。

“还有印泥,也官署常用的细泥。赌坊怎么会有?”

裴衡神情微动,拿起押契对光细看。

“继续说。”

我压住手心的汗,指向落款日期。

“这写的是初七,可是初七我还在某位夫人家的赏花宴,怎么来赌坊?那日同在宴会的很多夫人都能证明。”

“这契书,明显是有人自己在府中仿制好的。”

账房门口传来“咣当”一声。

裴衡冷声喝道。

“站住!”

一个灰衣账房刚转身就被侍卫按住,脸色惨白,腿软得几乎跪下去。

“官爷饶命!小人、小人只是照吩咐誊契……”

裴衡转身看向我,眼神第一次带了几分郑重。

“你再看看账本。”

我点头,走到那三摞账册前。

这账做得很花,外账一套、暗账一套,我翻了很久,反而心里安定了。

我指着中间那本月账。

“这本也有问题。”

“他把‘借银’和‘押人’拆开记了。”

“每次裴文竹借银,后面都跟着同一个保签代号‘乙七’。”

我翻到后一页,指尖点在最下面一行。

“而‘乙七’对应的,不是宅契或者田契,是人。”

裴衡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这代号对应人押?”

“因为他在月末做了平账。”

我把两本账并到一起,

“这本暗账里,‘乙七’每次冲账都走‘女身折银’。”

我抬起头,看向裴衡。

“就是拿女人抵债。”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幸运的女人就是我。”

屋里静得可怕。

管事扑通跪下去,拼命磕头。

“官爷!小的只是看账,小的真不敢做主啊——”

裴衡挥手让人把他押下,声音发冷。

“全部带回去。账册、押契、算盘底稿,一样不许漏!”

回到王府时,天色将晚。

书房里点了灯,容蔺坐在案后听裴衡回话,神情始终淡淡的,直到裴衡说到账本时,他才抬眼看向我。

“你会看账本?”

我点头。

“会一些。”

“一些?赌坊养了十几年的账房,都未必能一眼看出这套冲账手法。”

我听不出来他是试探还是真夸我,只实话实说。

“我祖父以前管过边军粮道,教我翻过军账。”

“军账比这个难多了,赌坊这点门道,花哨归花哨,倒也挺简单的。”

容蔺指尖在账页上轻敲两下。

“很好。”

“这份东西先压着,不外传。”

我迟疑了一下。

“但有关我的流言......”

容蔺看向我。

“裴文竹最怕被发现自己涉赌,现在他发现赌坊被查,会不会着急?”

“他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找本王的麻烦,待他狗急跳墙,会如何?”

我一愣。

当然是抢先把所有锅都推给我。

容蔺把账本往桌上一丢,语气淡淡。

“你看账的眼神不错,心计还得练练。”

“裴文竹必然伺机发难,这证据留着,到时再用不迟。”

“......王爷睿智,王爷英明。”

我怎么跟你们这些老狐狸比心计啊?

容蔺面对我这有些敷衍的谄媚,露出了嫌弃的神情,摆手让我退下。

一直到宫宴那日,都还是风平浪静。

在王府这几日,虽说容蔺懒得理我,但我也算是锦衣玉食。

加上我本身恢复快,今日丫鬟给我梳妆,我对着镜子,竟有些认不出自己。

气色养好了些,也长了些肉,不过略施粉黛,就多了许多神采。

容蔺看到我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还不错。”

我在软轿上如坐针毡。

“呃......谢谢?”

容蔺扫了我一眼。

“紧张?”

我点头。

“紧张什么?”

“......王爷,你怎么总喜欢明知故问。”

我一个名声烂透了的新任王妃第一次出席宫宴,不该紧张吗?

万一不小心丢了个人,我怕容蔺一个性情,把我宰了。

容宁宁坐在我边上,晃晃腿,又拽拽我的袖子。

“绾绾,你还没有做坏事,所以我不叫你坏女人了。”

“你今天好好看哦。”

“爹爹说欺负你就是看不起我们,所以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我看向容蔺,后者没有任何反应,面无表情。

我捏捏宁宁的小手。

“谢谢你呀,你真是个乖小孩。”

容宁宁一愣。

“我吗?我不是......”

“你怎么不是?”

“我,我给你捣乱了,而且我还偷拿过你的夹板......”

“我知道那是你害怕我欺负你们。你也很快就还给我了啊。”

容宁宁依然愣愣地看着我,又低下头。

“只有你说我乖。”

我忍不住揉揉她的头。

说到底,也还只是个小孩子。

容蔺看着我们,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偷沈绾的夹板?”

我立刻感觉到容宁宁身体一僵,然后她可怜兮兮地抬起头。

“爹爹......”

容蔺立刻挪开视线不看她。

“回去再收拾你。”

容宁宁立刻来拉我的袖子。

拉我有什么用?我难不成还能管容蔺?

我只能沉默地偏开头,假装看风景。

容宁宁大惊。

“沈绾!你怎么不帮我说话!”

我没忍住笑出来了。

我抬眼,看见容蔺似乎也露出了一点笑意。

太和殿灯火通明,玉阶如雪。

我跟在容蔺身后下轿,刚踏上宫道,就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压过来。

命妇席、宗室席、文臣武将——全都在看我。

看一个“被休弃又改嫁摄政王”的笑话。

我垂眼稳步,不快不慢地走到席前。刚坐下,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压低声音。

“她就是沈绾?”

“听说是赌坊里捞出来的。”

“王爷也真敢娶……”

话音不高,却刚好能让我听见。

容宁宁攥紧我的手,正要回头,又被我拉回来了。

唉,果真是树大招风。

虽然我树小,但嫁了棵参天大树。

容蔺坐在主案下首,神色淡漠,手指在案边轻敲了一下。

下一瞬,那边几个命妇立刻噤声,连头都低了。

殿中丝竹起,舞姬入场,酒过三巡,场面看着一派祥和。

丝竹正盛,我刚端起酒盏,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

紧接着是内侍几乎变调的通传:

“急报——宫门外有人击登闻鼓鸣冤!数十人聚众哭诉,禁军拦不住了!”

满殿一静,连舞姬都僵在原地。

皇帝脸色骤沉,酒盏重重搁在案上。

边上的大太监立刻一甩拂尘。

“京兆尹与城防卫何在?宫宴中途也敢惊扰御前!”

那内侍扑通跪下,额头磕得砰砰响,声音发抖:

“奴才不敢欺君……鸣冤之人指名控诉——摄政王妃欠赌债不还,仗势赖账,逼债者无路可活,才敢叩宫门求陛下做主!”

“为首者还抬了血书,带着赌坊苦主、债户家眷,在宫门外哭喊不止……说、说若陛下不管,就撞阙明志!”

殿中彻底炸开。

命妇席上有人当场掩口惊呼,有人直接侧身看我,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

言官席里已经有人起身,神色激动。

“陛下!宫门鸣冤,事涉王妃清德,岂可不查!”

“请陛下立断,以正朝纲!”

“若宗室妇德可恣意败坏,何以服天下?”

我张了张嘴,又忍住没有说话,手掐紧了自己的掌心。

裴文竹就坐在文官席中段,这时忽然踉跄起身,朝皇帝重重一拜,声音悲痛欲绝:

“陛下恕罪!都怪臣治家无方、失教前妻,才纵得她昔年沾染赌习,酿成今日祸事,竟拖累摄政王清名!”

他抬袖拭泪,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沈氏既已入王府,本不该再提旧丑,可宫门百姓击鼓流血,臣实在不忍再瞒!”

“求陛下从重查办沈绾,给宫门外那些苦主一条生路!”

这话说的真好,我几乎要气笑了。

太体面了,字字句句都是大义,字字句句都是假的,字字句句都是要踩死我!

若是真当堂被定罪,我就是玷污王府,死一万次都不够!

容蔺起身。

“裴大人这是状告皇亲国戚?”

裴文竹脸色微变,立刻叩首:

“王爷明鉴!宫门外人证俱在,血书俱在——”

容蔺嗤笑一声。

“血书?”

“若是一张纸就可以状告皇亲国戚,那这天下不如改姓裴吧。”

殿内一阵压不住的抽气声。

裴文竹被噎得脸色涨红,索性咬牙再加码:

“那就请王妃当殿自证!若她真无债,为何苦主敢撞宫门?!”

我咬牙,上前一步,伏地行礼:

“陛下,臣妇愿让控诉者入殿对质,所有物证一并检验!”

“臣妇不愿再忍受前夫造谣,诋毁臣妇事小,辱了皇家名节事大!”

=裴文竹几乎是立刻抢话:

“陛下!她这是拖延!宫门外百姓群情激愤,再拖恐生民变——”

我声音陡然抬高:

“皇上,臣妇沈绾愿以性命作抵!控告裴文竹嗜赌成性,以妻抵债,伪造押契,诋毁皇亲!”

裴文竹面色“唰”地白了。

言官席里,所有人皆是一脸惊愕。

皇帝这才缓缓开口:

“既然皇婶敢押上性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提人入殿,当殿验契。朕亲自听审!”

裴文竹被侍卫按着肩膀,仍强撑着忠臣苦主的脸,额角却汗如雨下。

我缓缓起身,站在殿中,几乎是强撑着回了席位。

容蔺在我身侧,极轻地说了一句:

“抬头。”

“现在满殿都在看你,本王在,不必怕。”

我吸了口气,把脊背一点点挺直。

容宁宁攥着小拳头看我,眼圈都急红了,却死死忍着没出声。

我冲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戏台已经搭到天子脚下。

要么我死,要么裴文竹死。

几个“苦主”被押入太和殿。

皇帝靠在御座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谁击的鼓?”

一位瘦妇人抖着手举起来:“民、民妇……”

“谁教你来的?”

她哭声一滞,眼神下意识往侧边一滑,正撞上裴文竹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又慌忙低头。

“没、没人教……民妇家里被沈氏欠债拖垮了,实在活不下去……”

我冷眼看着她。

大理寺卿先命人把证物抬上来——押契、账册、算盘底稿、赌坊封条,一样样摆在殿中央长案上。

“启禀陛下,黑虎赌坊已由京兆府临时封控,账房与账册由臣等接管。”

皇帝抬手。

“验。”

大理寺书吏当众铺开纸张。

一类是赌坊常用粗麻票纸,一类是近年官署用的细纹翻模纸。

我上前一步,指着那张“沈绾押契”。

“此契纤维均匀,边缘细密,无毛边,属细纹官纸。赌坊旧契皆是粗麻纸,且吃墨发散,二者一照便知。”

书吏立刻举到灯下,给近前朝臣过目。

大理寺卿回禀:“确有纸质不符。”

裴文竹有些着急,

“纸可后补,不能说明什么!”

我把那张押契推到案前,点着右下角的印痕。

“还有。”

“赌坊常用粗泥,掺松粉,边缘颗粒粗。此印泥细腻,边缘齐整,常见于官署登记,不应出现在赌坊押契。”

大理寺的验印官看完,也点头。

=我看着裴文竹已经有些惨白的脸色,深吸一口,看向命妇席。

“初七那日,臣妇在赵国公府秋前赏花宴,席上有诸位夫人可证。”

赵国公夫人由于片刻,还是起身,“确有此事。沈氏自巳时入席至申时方回,中途未离府。”

另有两位命妇也点头作证。

这一下,“初七押契”直接成了死证。

裴文竹额角青筋直跳,忽然指向赌坊账房,厉声道:

“是不是你这狗奴才记错日子!说!”

账房抖成筛子,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小人、小人不敢记错……这契是后来誊的,原、原件被您拿走了啊!”

这话像惊雷一样劈在殿里。

裴文竹猛地回头,眼底血红。

“你胡说!”

“急什么?”

容蔺突然开口。

“查账。”

我把外账与暗账并排摊开,翻到同一页,指给大理寺卿看。

“看这一条的留下的记号。”

“这不是普通借贷,是把活人折价冲账。”

大理寺书吏按我所指逐行检查,脸色也沉了下来。

“上面所写的乙七为何物?”

账房一开始还咬牙不说,直到看见殿中甲士刀都抽出来了,终于战战兢兢开口,

“是、是人押代号!乙七就是沈娘子!是裴大人亲口定的号,怕明账难看,才拆账做平......”

满殿哗然。

那名打手也跟着跪爬两步,急着自保。

“小的只是听命行事!是裴大人叫我们去医馆门口接人,说‘货到了直接入后院’!”

“后来沈娘子不肯按印,我们将她打晕了才......”

我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掌心才没失态。

容宁宁小声“啊”了一声,躲在容蔺身后看我,眼睛都红了。

裴文竹彻底慌了,扑通跪倒,声音劈裂:

“陛下!臣冤枉!这些人早被王府收买!账册也可能是伪造!”

“摄政王权倾朝野,谁敢不听——”

这句刚出口,殿里瞬间死寂。

我都有点震惊了。

在皇帝面前,明指摄政王伪造证据、操控司法。

你九族不要了?

皇帝脸色终于沉到极点。

容蔺却像早等着他这句,抬手示意裴衡上前。

裴衡奉上两份封存文书。

“启禀陛下,黑虎赌坊账册于昨夜亥时由京兆府先行贴封,子时转大理寺,沿途共三重骑签与火漆封印。王府所持为抄录副本,原本始终在官署封存。”

“裴大人若疑伪造,可验封印时刻、验骑签手押。”

大理寺卿当场核验,回禀:

“封印完好,时刻吻合。王府副本与原账逐字一致,无可篡改。”

裴文竹瘫在地上,像被抽了骨头。

皇帝缓缓起身,俯视殿中众人,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礼部员外郎裴文竹,涉赌借贷、以妻抵债、伪造契据、构陷王妃、聚众冲宫门、惊扰御宴。”

“着即刻革职,押入诏狱,交三司会审!”

甲士上前拖人时,裴文竹突然抬头,死死瞪着我,声音嘶哑:

“沈绾!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进了王府就干净了吗!”

容蔺一步横在我前面,眼神冷得像冰。

“还敢对着王妃狗吠?”

“拖下去。”

裴文竹被堵了嘴,挣扎着被拖出殿门,靴底在金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直到彻底听不见。

殿内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我这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腿也有点发软。

刚要坐下,眼前却晃了一下。

一只手稳稳扶住我手肘。

容蔺低声道。

“表现不错。”

我哑着嗓子笑了笑。

“硬撑的,还是王爷配合得好。”

他看了我一眼,声音似乎温和了些。

“是你自己没低头。”

我没接话,只点点头。

席后,容宁宁红着眼扑过来,抱住我腰,声音闷闷的:

“我以后再也不说你坏了……”

“是那个人坏!他欺负人!”

我摸摸她的脑袋。

这一夜宫宴散得很晚。

我跟着容蔺走下玉阶时,夜风很冷,天却亮得很。

因为从今夜起,京城所有人都会知道——

裴文竹要完了。

而我沈绾,活过来了。

我没给摄政王府丢人,甚至,皇上当晚就赏赐了很多好东西。

但容蔺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好看多少。

我们在书房沉默地相对而坐。

我后知后觉一件事。

其实我是应该丢脸的。

因为我们这场婚事,就是皇上在膈应容蔺呢。

结果我还打出好名声来了。

你不是好赌欠钱的残疾弃妇吗,谁允许你坏端端的突然好起来了?

可我也很无奈。

我要是不自证,那我肯定要被砍死。

但是自证了,又要被皇帝记恨。

我招谁惹谁了?

如今再看皇帝赏赐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竟然每一块都像催命符,烫手得可怕。

我看向容蔺。

“你怎么不提醒我?其实我不爱出风头。”

容蔺也抬起眼皮看我。

“难不成你不出风头,皇上看本王就顺眼了?”

“那咱们王府现在还有未来吗?”

“有。”

容蔺心平气和。

“皇上已经到了独当一面的年纪了,自然不希望有个摄政王分了权力。”

“不过皇上眼里到底还是有我这个皇叔,没直接下杀手,顶多只是安排一些细作。”

我盯着他。

一本正经地在这说什么呢?

安排细作那也很恐怖了吧!

但我入府以来倒是没感觉到府中有什么不对,而且什么细作能埋伏在容蔺身边......

我突然反应过来。

“王爷,你过去那两任王妃......”

“终于想明白了?”

容蔺看向我。

“你该庆幸,你只是因为残疾,被皇上用来羞辱我罢了。”

“若你真是个身强体壮的美人,你确实活不过三天。”

我瞬间汗毛直竖。

怪不得都说摄政王克妻。

前两位妻子不是被克死的,而是被除掉的,慢慢就变成了克妻之说。

但是这也很合理,谁会允许细作成为自己的枕边人呢?

而我这断掉的手臂,和落魄的惨状,反而救了我一命。

“那宁宁呢?”

我又反应过来,容蔺怎么会和不信任的女人生儿育女?

容蔺瞥我一眼。

“自然是从旁支过继给本王的。”

“......原来如此。”

“你怕了?”

容蔺看着我,语气平平。

“王爷,你又问这种废话。”

“而且现在问怕不怕的有什么用?我又不能跑!”

他竟低低笑了一声。

“你倒是实在。”

“我其实还有更实在的话,不敢说。”

“你说。”

我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爷没考虑过......还政吗?”

容蔺沉默片刻,盯着我,眼神变了变。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自知失言了,这种朝廷大事,我不该插嘴的。

但容蔺并没有跟我翻脸,只是颔首。

“你以为这很简单?”

“还政不只是一句话。”

“兵权、粮道、边防、旧臣、宗室……这些年都绕着摄政王府转。你以为我一纸折子交上去,明日朝堂就太平了?”

他抬眼看我。

“本王若是想要那个位子,何必让他安稳活到今天?”

我心里一震。

“先帝驾崩时,皇上年幼;如今皇上长成了,还政是迟早。”

“但我得把该清理的渣滓清理干净,把能用的人留给他。”

“这是为他,也是为了我朝。”

屋里安静得只剩灯芯炸开的细响。

我忽然觉得,外头那些“权倾朝野”“暴戾无常”的传闻,和眼前这个人,好像隔着很远。

“外面都说你独断专行,还滥杀......”

容蔺嗤笑一声。

“滥杀?本王杀的人,有哪个冤枉?”

“是那些迂腐短见的老东西,还是那些朝廷的蛀虫?”

“当杀不杀,便是懦弱。至于庸人如何评价,本王不在意。”

我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王爷,宫里来人,陛下请王爷即刻入宫。”

容蔺神色并不意外,起身披上外袍。

临出门前,他看了我一眼。

“今晚别乱走。王府有我,不会塌。”

我点头。

“……你也小心。”

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夜深后,风更冷了。

我刚准备歇下,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颗小脑袋探进来。

“沈绾……你睡了吗?”

容宁宁抱着自己的小被子,眼睛亮亮的,又有点可怜。

“爹爹不在,我能跟你睡吗?”

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平时你爹也不跟你一起睡啊。

但我还是让她过来,“快来,外面冷。”

容宁宁爬上床,缩在我身边,过了会儿,小声问我:

“你是不是也觉得,爹爹很凶?”

“以前觉得。”

我替她掖了掖被角。

“现在觉得还好,他只是脸臭,其实对我挺好的。”

宁宁沉默了一下,忽然说:

“之前的坏女人......”

“嗯?”

“就是……以前的王妃。”

“有一次我半夜醒了,看到她在廊下写字,交给一个陌生人。她还说,‘王爷迟早要死在自己手里’。”

我心口一紧,没打断她。

“后来爹爹发现了,很生气,府里好多人都被换掉了。再后来,那个女人就生病了,消失了。”

“然后又来了一个,也总是偷偷进书房,还想悄悄把我带出去。她也消失了。”

“外面好多人说,是爹爹把她们克死的。”

宁宁揪住我袖子,眼眶红红的。

“他们都说爹爹才是坏人,可是我不相信,明明是那些坏女人要欺负我们的。”

“所以你来的时候,我也害怕......我怕你也是坏女人。”

“我不是故意要欺负你的。”

我抱住她,轻轻拍她背。

“你很勇敢,你是在保护爹爹。”

容宁宁把脸埋在我肩上,闷闷道:

“那你以后也会消失吗?”

“不会。只要你爹不赶我走就不会。”

“真的?”

“真的。”

她这才安静下来。

我以为她要睡了,过了一会儿,她又突然小声开口。

“爹爹被叫去皇宫里了。”

“他还会回来吗?”

“爹爹以前去打仗,好多人就说他不会回来了。”

“现在不打仗,但爹爹也总是出门,也有好多人说他不会回来了。”

我手臂一僵。

这是皇家的女儿,哪怕只有六岁,可她已经懂了很多事情意味着什么。

也受到了太多人的恶意。

我抱紧了她。

“当然会回来。”

“你爹爹那么厉害。”

容宁宁埋在我怀里点头。

“我觉得也是。”

没一会儿,小姑娘呼吸就匀了。

我看着她睡着的脸,心里忽然很软,又很酸。

这孩子哪是什么无法无天。

她只是太早看见了大人的恶。

后半夜,容蔺才回来。

我本来没睡沉,听见动静就坐起来。

他身上带着寒气,眉宇间有压不住的疲惫。

“皇上为难你了?”

“谈不上,敲打而已。”

我苦着脸。

“我就知道。”

容蔺却忽然道。

“别多想,你做得很好。”

“你若不当场翻案,等流言坐实,才是真死局。”

我一时间不知道这是认可还是安慰。

“宫里怎么说?”我问。

“陛下要我交一部分机要处置权,给内阁试行。”

“你应了?”

“嗯。”

他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

“总要交出去,皇上既然开口,就是没想直接对我下刀。”

“这一阵子边关或有战事。等此役定下,我会上折请还政,自请戍边。”

我愣了一下,但最后又什么都没问。

那或许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边关苦寒,不是好地方。

但至少在那里,这个王府里的人,包括我和宁宁,都能活下去。

“那不是你操心的事,先把手养好。”

“王府内账,明日起你总管。”

“城南三间铺子、两处田庄,也交你试手。”

我又怔住。

“真的?为什么突然......”

“你很会看账,脑子也不慢。”

“你不是挺要强的么?就给你机会试试。”

我都有点回不过神来。

我在裴家也管过账,但裴文竹嫌我管得太紧,碍他的事。

至于其他产业,更是吝啬于让我碰一下。

容蔺没理会愣着的我,低头看了一眼,我半坐在床上,容宁宁还窝在我怀里。

容蔺神色微动。

“往里面睡一点。”

“啊?”

“你们这样,本王睡哪里?”

我感到莫名其妙。

“你睡你自己屋啊!”

容蔺就不说话了,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又汗毛直竖。

最后我屈服了,默默往里面挪。

容蔺这才满意地脱了外袍上床。

这一夜之后,难得安稳了一段时间。

我白天跟着管事清账,晚上陪着宁宁玩。

右臂日日针灸拉筋,很疼,但每日都有好转。

我已经能自己挽发了,甚至还能写几个字,虽然歪歪扭扭的,容蔺看了一眼,说是鸡爪写的。

裴衡看我核账看得头皮发麻,私下和容蔺感叹:

“王妃查账,比大理寺还细。”

我正好路过,听见了,就笑笑。

人总得会点东西吧。

容蔺在廊下看着我们,没说话。

风吹起他衣角,那张总是冷着的脸,难得有了点温度。

王府产业远比我想象得要复杂,但慢慢适应,我竟真摸到了一些门道。

账上好看,不代表底下干净;账上干净,也不代表人心不烂。

城南三间铺子、两处田庄,再加王府本府月度开销,光是每月送到我案头的册子就有十几本,堆起来快赶上宁宁高了。

我翻完,头都大了。

我把裴衡叫来。

“这些账,你们以前都不核吗?”

裴衡沉默片刻。

“核。但王爷从前常年在外,府中事务多由总管统筹。账面无大错,小错便睁只眼闭只眼。”

那我懂了,不是不查,是没空细查。

容蔺丢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给我!

现在要被皇上开刀了知道让人管账了!

以前铺子月末才交总账,我改成三日一报,十日一盘,月末大核。

以前采买、收货、入库只要掌柜一句话,我改成三方签字,缺一不可。

以前伙计工钱由掌柜发放,我改成王府统一发银,避免层层克扣。

这三条一下去,头两天就有人来诉苦。

有个掌柜叫得最大声。

我也不跟他废话,叫来管事,当场把相关人扣下,交裴衡去查。

结果查得很快:采买抬价,掌柜吃回扣,账房做平账,三人一条线,吃了快一年。

这件事一出,王府里那些还想试探我的人,瞬间安静了不少。

田庄更是如此。

我原本以为庄子最容易做账,因为种了多少、收了多少都有数。

结果翻到春粮预估册时,我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亩产不对。”

田庄管事一愣:“哪里不对?”

“去年冬旱,你报的产量却比前年还高。你家地是会自己下雨吗?”

“王妃,许是底下人记错了……”

“记错三年?那叫偷盗吧!”

当晚我就带人去了庄子,连夜点仓。

仓门一开,最外层米袋码得整齐,里头一翻,全是掺了砂土的陈粮。

我看着那一地烂谷,气得手指都在抖。

这不是贪一点银子的问题。

这要是遇上灾年,发出去就是要人命的。

摄政王府果然是个魔窟,净是这些破事!

我当场让人封仓、换管事、重开账册,凡参与者一律押回王府候审。

消息传回城里,第二天各铺子掌柜见了我,都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我又想着,马上要去边关,很多事情要提前准备着了。

路上的粮食,边关的军需,王府的储备......

我逐渐开始忙更多事。

忙到这个份上,容蔺起初没插手,只偶尔问一句。

“扛得住么?”

我都说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王妃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但你这个王府的家业,真的有点太漏风了。”

容蔺看着我,慢慢按了按我的肩膀。

“辛苦王妃。”

直到有天夜里,我在灯下算边地粮草折损,算着算着肩颈发僵,手也开始发麻,笔“啪”地掉在案上。

我刚要弯腰去捡,先有一只手把笔递了过来。

我抬头,容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案边,垂眼看着我桌上那摞册子。

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北境转运。

他伸手拿起,翻了两页,脸色没有什么变化。

“谁给你的?”

我一愣:“什么?”

“本王问你,北境军需节点图,谁给你的?”

我下意识回答。

“这是我自己从旧账里拆出来的,不是谁给——”

“沈绾。”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我心里猛地一跳,顿时感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完了。

我原本是想,要去边关了,很多东西都应该提前准备好。

但我差点忘了,我是王妃,但不是容蔺的“自己人”。

我处理这些东西实在得心应手,竟然有些得意忘形了。

我站起身,尽量让自己平静一点。

“我当然记得。我是王妃,在管王府的账。”

容蔺嗤笑一声,把册子摔回案上,“啪”一声。

纸页散开,露出我密密麻麻写的标注:驿站换马频次、军仓折耗、伤病高峰、军属劳力。

他盯着那些字,微眯了一下眼。

“这些不是内宅妇人该知道的东西。”

“......我本就不是一般内宅妇人,我跟你说过,我看过军账,父辈也都从军......”

我话还没说完,容蔺突然一把掐住我的下巴,不算很用力,但是眼神像刀一样。

“你还记得,本王的前两任王妃是什么下场吗?”

我当然知道。

消失了,死了,因为她们是细作,是容蔺的敌人。

那这句话对着我说,是什么意思呢?

“你进府不到三个月,管账、换人、查仓,桩桩件件比本王手下的人还利索。如今连北境军需都摸出来了。”

容蔺抬眼看我,眼神有些玩味。

“本王让你管王府账目,你拿本王的地盘替谁练兵呢?”

“我没有,你不是要去边关吗,我——”

“你把本王的话记得很清楚啊,圣旨未下,你就未雨绸缪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人指使我。

可话到嘴边,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问的是“替谁”。

他根本就已经预设了答案——我背后有人。

至于是谁,那就要问是谁赐婚了。

正好我之前还提了一嘴,问他要不要还政呢。

我看着他,有些错愕。

最后心里那点被浇灭的热气又慢慢拱上来,只是这次带着酸。

我这段时间,不只带孩子,还把王府内账全部清了一遍。

别说当王妃,我跟给他当管家也差不多如此了。

一次触雷,立刻就被质疑了。

果真是天家无情啊。

也怪我,确实失了分寸。

我自己都说不出我心里的那点酸意是从何而来。

“王爷若不信我,可以查。”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也生硬起来。

“这些册子是我一个人做的,查了旧档、问了你的部下、翻了北境商路志,都是正当渠道,王爷要查,尽管查。”

容蔺没说话。

良久,他抬手,把那摞册子全部收走。

“在本王查清楚之前,这些东西不准再碰。”

“你的账,先交还给管事。”

我站在原地,右臂忽然一阵钻心的疼。

我咬着牙没出声,只把桌角按住。

容蔺走到门口,转头看见我的模样,神色变了一下,下意识就伸手要过来扶。

我把自己撑起来后退一步,容蔺的手也顿住,悬在半空。

然后他慢慢收回手,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转身。

“沈绾。”

“你最好祈祷本王查不出什么。”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满室狼藉里,站了很久。

容蔺的人果然当夜就开始查。

我听见院外有脚步声来来回回,裴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廊下吩咐什么。

后半夜,我的贴身丫鬟被叫走了,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坐在屋里,突然想到裴文竹跟我说过的话。

你以为你进了王府就干净了?

还真被裴文竹说对了,就算我确实干干净净,总是抵不过皇家人的疑心。

我对自己叹气。

沈绾,你早就该想到的。你是什么人?

一个被休弃的残废,街上捡来的王妃。

他凭什么信你?

那可是摄政王啊。

第二天一早,裴衡来请我交出所有钥匙和册子。

“裴衡。”

“王妃。”

“王爷从前两任王妃出事时,也是这样查的?”

裴衡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

“第一任王妃,查了三天。第二任,查了五天。”

“那我呢?”

裴衡没答,只是把钥匙收好,躬身退了出去。

我坐在空荡荡的书案后面。

我忽然发现,我进府以来攒下来的所有东西,一个早上就交干净了。

容蔺说一不二,起了疑心,就绝对会彻查到底。

第一天,我还能坐在院里给宁宁扎辫子。

第二天,账房、库房、门房所有我经手的地方全部封存,我连院子都出不去。

第三天,宁宁被嬷嬷带走了,说是王爷吩咐的,郡主先搬到前院住几天。

宁宁被抱走时眼睛都红了,小手死死拽着我的袖口不松。

我拍拍她的头,“你去吧,过几天就好了。”

“真的?”

宁宁看着我,眼泪马上就要掉出来了。

“你没有做错事,对吧?”

“你不会害我和爹爹的。”

我的心里一阵刺痛。

“绝对不会。”

容蔺站在远处的廊下看着,我不知道他是看宁宁还是看我,我也抬头看向他,他愣了一下,偏过头,移开了视线。

原来容蔺也会感到心虚啊。

我回到屋子里,看着桌上的算盘。

我一边拉筋,一边想事情。

摄政王不要我,那我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王府的一切,宁宁叫我“娘”的那些晚上,容蔺在廊下远远看我的那些片刻——都不作数了。

人家说收就收,说查就查。我算什么呢?

第四天,裴衡来送饭时,我随口问了一句。

“京城里有没有铺子要女账房的?”

裴衡差点把食盒摔了。

“王妃?”

“随便问问。”

我低头拨着算盘。

“你人脉广,帮我留意着。”

裴衡看了我很久,最后低声说:

“王妃,王爷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笑了笑,没说话。

傍晚,裴衡来请我去书房。

我进去时,容蔺坐在案后,案上摊着我的册子。

容蔺抬眼看我,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容蔺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抄着一段话,是我从旧档里摘出来的北境冬粮转运折耗比。

“你确实很会算账,这些东西,换做兵部那些人,也未必能这么快算出来。”

他合上所有册子,抬头看我。

“你进府后没递过信,没见外人,连你贴身丫鬟都是本王的人。”

“你查的那些旧档,全是库房里落了灰的废纸,没人指使你,没人给你递东西。”

“你这些账......是在给本王去边关铺路。”

“沈绾,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真是个很奇怪的问题。

“因为我看见了。”

“北境转运折耗不对,军属没地种没工做。你有兵,边关可能有战事,但后勤一塌糊涂。我做了,总比不做好。”

“而且也谈不上为你铺路,你是这个王府的支柱,我和宁宁都要受你的庇护,我做这些事应该的。”

容蔺盯着我,很久。

然后他拿起案上那叠查我的材料,一张一张,放进烛火里烧了。

“明天,继续做你的账。”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

“您查完了?”

“查完了。”

我站起来。

“我理解你,你怀疑我是应该的。”

“但我也是个普通人,下次再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再把我东西全收了?再把宁宁抱走?”

“这样下去,总不是长久之计。”

“我们......本来也不是真正的夫妻。你实在质疑我,不必强行用我,我也不是一定要留在你身边。”

容蔺听着我的话,表情慢慢变得有点空白了。

半晌他才说了一句,

“你我是圣上赐婚......不能和离。”

哦,也对。

忘了这一茬了。

我想了想。

“王爷,你给了我清白的机会,帮我治手。”

“但我也帮你把王府的烂账清了那么多,算下来,我也不算亏欠你了。”

“这样吧,我也不多事,您去您的边关,我留我的京城。”

“赐婚不能和离,那就不离。藩王在外,家眷留京,历朝历代都有。”

“您可以不管我,我自己活得下去。”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容蔺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王爷要是没别的吩咐,我就告退了。”

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绾。”

“王爷还有何吩咐?”

“……宁宁今晚搬回去。”

我停了一下。

“她哭得厉害,本王哄不住。”

“……好。”

“沈绾,此事是本王不对。”

我愣了一下,只是点了下头,然后走了。

宁宁晚上很快就缩在床上,看着我。

我慢慢把她的小辫子都解开。

宁宁扯扯我的袖子。

“绾绾,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什么?”

“今天爹爹跟我说悄悄话,说了你。”

我手顿了一下。

“说了什么?”

“爹爹说,他做错了事,让你生气了。”

“他问我,绾绾你喜欢什么,有没有喜欢买的喜欢吃的。”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听错了吧。这说的是容蔺?

“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绾绾喜欢吃鱼。爹爹好笨,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我欲言又止。

第二天,厨房果然送了鱼来,清蒸的。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条鱼。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王府里还缺一条鱼吗??难道我平时没得吃?

我没动筷子。

过了一会儿,裴衡在外面低声说:

“王妃,王爷问……鱼合不合口。”

我叹了口气。

“鱼能有什么不合胃口的?”

裴衡没走。他顿了顿,又说。

“王妃,属下多嘴一句。”

“......这鱼是王爷做的。”

我一愣。

“什么?”

这下我怀疑是我脑子有问题了。

裴衡没有再说话,我的脑子里却只剩一团乱麻。

君子远庖厨,基本上,没有几个有身份的男人会进灶房。

我嫁给裴文竹那么久,他连灶房的门槛都没踏进去过。

容蔺一个天潢贵胄,竟然亲自给我做菜吃?

我沉默片刻,还是拿起筷子。

一般。

做的真一般,我相信这是容蔺做的了。

厨子做成这样,在王府会被饿死。

容蔺推门走进来,看见我在吃鱼,在我边上坐下。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本王想了一夜。”

“......你想明白了?”

“没有。但有几件事,本王要跟你说。”

“你说吧。”

容蔺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本王从小在宫里长大,兄弟、叔伯、甚至父皇,都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他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只要松懈一次,我,宁宁,这摄政王府的所有人,可能都会万劫不复。”

容蔺偏过头来看我。

“本王知道这次冤枉了你,是本王的错。”

“你很厉害,你那些册子,比兵部的人做得好。田庄的粮,要不是你查出来,灾年要死人的。”

“但本王没办法。你进府三个月,把王府积年烂账翻了个底朝天,连军需节点都摸出来了。本王不敢不查你,不敢不怀疑你,本王赌不起。”

我看着他,没说话。

容蔺缓缓说,

“本王还是希望,你能一起去边关。”

“边关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你做的军需预测很好,本王还看到了女工坊和后勤预备的内容,每一样都有可行性。本王不想放你走。”

我愣了一下。

他这话说得,跟方才的道歉完全不是一个画风。前面还在交心,后面直接开始谈买卖了。

“王爷。”

“你这听起来有点像在算计我。”

容蔺嘴角动了一下。

“本王没算计你。本王是在求你。”

“……”

真的吗?

“求”这个字,和他也太不搭了。

容蔺说,

“沈绾,再留一段时间吧。”

“本王会试着信你。”

“往后王府名下有三成产业归到你私人名下。不是本王的,是你自己的。”

“军需账你接着看,边关的事你也接着准备,不是本往想困住你,是......王府的内事,边关的后援,真的需要你。”

我愣愣地看着容蔺。

容蔺又叹了口气。

“而且,宁宁也离不开你。”

我张了张嘴,有点说不出话。

我都有点认不出眼前的人了。

放在以前,我从来不敢想,容蔺会跟我说这么多话,目的只是为了把我留下来。

现在听起来,真的有点像在求我了。

我低头看着那盘鱼。

其实我是想留下的。

不是为了容蔺,主要是为了宁宁,和......一个需要我能力的地方。

“王爷。你刚刚说铺子归我,认真的?”

“认真的?”

“你拿不回去的那种?”

“当然。”

“那......我考虑考虑。”

容蔺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账本,就留在王妃那里了。”

我屈服了。

原因很复杂,但光是为了边关将士这一点,我就很难拒绝。

从那天起,容蔺开始真的把我往“边地主事”的方向带。

我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容蔺认真了要用我,就不会对我手软。

他给我看军中旧账,不是摘好的,而是最乱最脏的那种;

他让我旁听几次军务议事,我听得头昏脑涨,回去他还要问话考核;

他甚至把几个最难缠的老管事丢给我,让我自己磨。

哪怕我从小接触这些,但突然一大堆工作涌过来,也有些晕头转向。

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宁宁都开始抱怨了。

“你现在陪账本比陪我多!”

我捏捏她脸。

“那你来帮我啊。”

“帮什么?”

“核名册。你不是认字很厉害吗?帮我把军属名单按坊巷分好,谁家有老人,谁家有小孩,谁家有病人,都标出来。”

宁宁立刻挺胸。

“我可以!”

她说完就趴在我案边认认真真划格子,写得歪七扭八,却一笔一划都用力。

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我们现在真的很像一家人啊。”

容宁宁很疑惑地抬头看向我。

“我们一直都是一家人呀?”

“你不是早就嫁给我爹了吗?”

“所以你现在就是我娘呀。”

我也愣了一下。

其实我都快忘了我和容蔺是夫妻了。

宁宁眼巴巴地看着我。

“爹爹说,他给你道歉了。”

“你是不是不生爹爹的气了?”

“爹爹有时候有点笨,如果绾绾还生气,我去帮你教训爹爹!”

我看着宁宁握紧的小拳头,忍不住笑了一声。

容蔺确实算不上一个贴心的夫君。

但他是一个不错的摄政王。

而且不可否认,容蔺在改变,有他在的时候,我确实感到安心。

裴文竹的判决下来那天,我正在盘点王府准备外调的物资单。

革职,抄家,流三千里,沿途服苦役;

赌坊主犯斩,附从重惩;

涉案官吏与牙行另案并审。

我看了很久,才慢慢把文书合上。

裴衡看我没说话,低声道。

“王妃若心里不痛快,可——”

“那倒没有。”

我打断他,

“我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觉得世事无常呗。”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完了。

没想到押解队从京郊过,裴文竹竟在王府角门前闹起来了。

天正下冷雨,我本要去城南铺子查库,马车刚到角门,就听见外头一阵嘈杂,有人被铁链拖着,嘶声喊我名字。

“沈绾!沈绾!你出来见我一面!求你!”

我掀开帘子。

那人囚衣破烂,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眼窝深陷,嘴唇冻得发紫。

若不是那双眼,我几乎认不出这是当年风度翩翩的裴大人。

裴文竹一见我,愣了神。

我容貌本就上佳。

如今吃好喝好,已经丰腴许多,不再皮包骨;淡妆素抹,便仪态万千。

不再是他弃如敝履的下堂妇了。

他扑通就跪,铁链哗啦作响,额头砸在泥地里,声声都闷。

“绾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王爷对你好,你去求王爷,求他开开恩,别让我流三千里,我撑不到的,我会死在路上……”

“你以前最心软,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只觉得荒谬。

“你也知道怕死?”

他一愣,抬头看我,脸上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我那时是一时糊涂,我被人带坏了,我——”

“裴文竹。”

我声音很轻。

“你把我骗进赌坊那天,我也求过你。”

“你回头了吗?”

裴文竹嘴唇抖了两下,说不出话。

“你泼我脏水,把巨额债务扣在我头上的时候手软了吗?”

“你在宫宴上找人声讨我时,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我会死?”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

“我、我……我是真的怕了……”

“绾绾,我给你赔罪,我真的知道错了,我......”

我冷笑一声。

“怕了就求饶,不怕就害人。”

“你一直都这样。”

裴文竹忽然发狠似的往前爬,被衙役一脚踹回去,又扯着嗓子喊:

“沈绾!你别装清高!你今日有命,是因为你攀上了摄政王!要是没有他你算什么!”

“你以为你进了王府就高贵了?你骨子里还是——”

“啪”的一声,衙役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闭嘴!”

“还敢对王妃出言不逊,你有几个脑袋!”

裴文竹痛得蜷成一团,还是死死盯着我,像疯了一样。

我却忽然平静下来。

裴文竹说得没错。

如果没有容蔺,我可能早就死在赌坊后巷了。

可那又怎样?

最后活下来的,是我。

我的清白,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在王府立足,掌王府产业,也是我殚精竭虑熬出来的。

我放下帘子,声音不高:“走吧。”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泥水,溅起一地脏污。

身后他的哭嚎越来越远,最后只剩雨声。

晚上回府,容蔺在廊下等我。

“见着了?”

“嗯。”

“心软了?”

我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我才不会心软好吗?”

“你少拿这话埋汰我。”

他看着我,伸手替我拂掉肩上的雨珠。

“那就好。”

那晚我睡得很早,也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光大亮,心口像搬开了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

我知道,这页终于翻过去了,一切如常。

除了一睁眼的又看见容蔺躺在我和宁宁身边。

“......王爷。”

容蔺没睁眼,嗯了一声。

“你自己没房间吗?”

“王府都是本王的,你们是本王的妻女,我睡不得?”

宁宁窝在我怀里吐了下舌头。

“......”

行吧。

我们启程去边关时,京里正是春末。

皇上没为难我们,反而临行时,看起来对容蔺很不舍。

一口一个皇叔皇婶,叫得可亲热了。

现在容蔺不再是摄政王,而是个即将远离京城的普通亲王,他们的叔侄感情瞬间就变好了。

皇家人面对权力也太实在了。

马车后跟着长长一列辎重,宁宁骑着她那匹小马,兴奋得一路叽叽喳喳。

容蔺话少,但是在边上很紧张地看着,生怕宁宁摔了,骑了一会儿就让她上马车去。

我坐在车里,膝上摊着边地户册,耳边是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一次,我不是被谁送走。

我是自己要去。

边关比我想象得还要冷硬。

风像刀,沙像针,城墙外黄土连天。

可真正让我头疼的不是天气,是账。

我进军镇的第二天就去了司库房。

账房先生们见我进来,倒也礼数周全,嘴上“王妃请坐”喊得恭敬,眼神里却写满了怀疑:

女人懂什么?

我笑了笑。

“各位辛苦。近三个月的粮草收支、药材调拨、军属抚银,拿来我看看。”

对面几人对视一眼,慢吞吞搬来一摞册子。

我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笔放下了。

“这三本重做。”

一个年长账房皱眉。

“王妃哪里看不明白,老朽可以解释。”

我微笑。

军账,我在玩泥巴的时候就在看了,跟我玩这些?

“我看得很明白。”

“同一批军粮,入库两千石,出库一千六百石,结余却写九百八十。你教教我,剩下那四百二十石是飞了吗?”

他脸色微变。

“这……可能是抄录有误。”

“那马料损耗按平季算,你们却填了战时折损。边线这月根本没大规模行军,哪来的战损?”

“军中账务复杂,王妃初来乍到——”

我抬头看他。

“我初来乍到都看得出来这么多问题。”

“还有最后一本。”

“这名册里有三户‘已故军户’,本月仍在领月银。你们是给鬼发钱?”

屋里瞬间静了。

我把三本册子“啪”地合上,丢回去。

“三日后重交。要么账对上,要么人换掉。”

他们果然不服,第二天就有人去找容蔺,说我“妇人干政,扰乱军务”。

那晚容蔺回来,先问我。

“今天在账房发脾气了?”

我叹气。

“没发脾气。”

“但这边这些人是真不怎么会算数。”

容蔺笑了下,坐到我对面。

“那你猜,本王怎么回他们的?”

“怎么回?”

“本王说,王妃比你们会算,听她的。”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来。

“你这么说,他们会更恨我。”

“恨就恨。”

“账错了,就该挨骂。谁不服,让他来找本王。”

军中账慢慢理顺后,我开始做第二件事:后援。

边城军户很多,男人上阵,家里老小无人照应。

我把一座闲置旧仓修成“女工所”,招募军属和流民妇人,做冬袄、绑腿、药包、干粮。按件发工钱,十日一结,不拖不欠。

第一天只来了七个人。

第二天来了十三个。

第三天门口排了长队。

有人不敢进,站在门外问。

“登记了会不会被抓壮丁?”

我当场把第一批工钱一枚枚摆在案上。

“你做多少,领多少。谁敢克扣,你来找我。”

一位瘦得只剩骨头的妇人颤着手领了半吊钱,忽然跪下哭。

“我男人死在前线,家里两个娃,已经两天没吃饱了……”

我赶紧把人扶起来,喉咙发紧。

那天晚上,我把新增的“遗孤抚养册”做到深夜,宁宁困得直点头,还非要帮我按印。

“我也能干活。”

小丫头认真盯着我。

“我很快就满七岁了,不是小孩了。”

我捏捏她鼻子。

“你现在是‘小副手’。”

她立刻美得不行,第二天逢人就说自己是王妃副手。

半个月后,前线急需止血药包和夹板布带,军医营来报时急得嘴都起皮。

“王妃,三日内至少要两百份,否则伤兵撑不住。”

我看了看库存,药材够,人工不够。

我直接把女工所分成三班,白天做衣,夜里做药包,厨房加一锅粥通宵供着。

我也跟着坐到案前,右手剪布,左手慢慢能帮着压线,疼得冒汗也不敢停。

第三天清晨,三百二十份药包和布带送进军医营。

傍晚军医亲自来谢,眼睛都是红的。

“王妃,这批东西救了不少人。”

我反而恍惚了一下。

原来我真的能做点事。

而且不是普通的小事,小账目,是真的能救挺多人的。

看来裴文竹真是耽误我太久了。

那晚风很大。

我在灯下核次月工钱名册,容蔺从外面进来,身上还有沙尘和血腥气。

他站在我身后看了会儿,忽然开口:

“今天有人在军营里夸你。”

“夸我什么?”

“夸王妃比司库还像司库,比主簿还像主簿。”

我失笑。

“那他们骂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谁敢骂你?那是要杀头的。”

容蔺俯身按住我酸硬的肩。

“你是一位很合格的王妃。”

我心说这还要你说,明眼人都知道,我就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好吗。

“但是还差一点。”

我笔尖一顿,抬头看他。

“什么?”

容蔺看着我,俯身凑近了一些。

我心里一跳,好像突然之间就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可是我......

我没想过这些。

“容蔺。”

“嗯。”

容蔺还是直起身,没有做什么。

“无事,来日方长。”

“王妃总会明白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半晌才冒出一句话。

“你看上我了?”

“......”

容蔺好像被我这句话弄得有点啼笑皆非。

“不然呢?”

“你本来就是我的王妃,我的正妻。”

“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警惕地往后挪了挪。

“我刚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容蔺毫不心虚。

“此一时彼一时。”

我心情复杂。

我喜欢容蔺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

我根本没想过这些情情爱爱的。

但是我知道,我此生应该都不会和这父女俩分开。

容蔺其实也挺好的。

“我......我再想想。”

我低声说。

“我可能还要整理一下。”

容蔺只是伸手,把我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没关系。”

“我去练兵,你和宁宁先睡。”

“......好。”

我看着容蔺的背影,突然说。

“早点回来睡。”

容蔺停顿了一下,没回头,但声音带着笑意。

“好。”

窗外夜色沉沉,营灯一排排亮起,像长夜里不肯灭的星。

我低头在册页末尾写下今日结项,墨迹干透时,心里忽然无比安定。

京城那些风言风语,像上辈子的事。

现在的我,手还要慢慢养,很多事还要慢慢学。

可我终于不是被命运拖着走的人了。

我是沈绾。

我在边关。

我有我的家,也有我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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