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家嫡长女,我活了十六年,从没当众丢过一分体面。
养妹阮玉瑶偏想瞧瞧我出丑的样子。
赏梅宴那日,她从背后将我撞进了后园的冰湖,又顺手把岸上唯一够得着的竹篙藏了起来。
我的指甲抠着冰面往回爬,未婚夫婿却一把按住了准备跳水的婆子。
"玉瑶不过跟你闹着玩儿,你就顺着她这回小脾气,没什么大不了。"
冰碴划破掌心,我一点一点蹭向岸边,勉强搭上了石阶的边沿。
恰在这时,爹娘送完宾客折返回来。
我朝他们伸出手——母亲却开口让人将通向湖边的月洞门上了闩。
"你妹妹这些天心情不好,你就当哄她开心了。"
"你是长姐,这么丁点儿委屈,还要跟妹妹计较不成?"
阮玉瑶捧着手炉笑得直不起身:"爹、娘,姐姐从小到大头一遭狼狈成这样吧?我得找个画师赶紧画下来收着。"
"我……四肢全麻了……求你们拉我上去……"
"别装了,满府上下谁不晓得你打小就识水性。"
未婚夫婿站在岸头,衣袍纹丝未乱。
"你开口喊一声'救命',我立刻差人捞你上来——后天我家还得登门下聘呢。"
我到底喊了那声救命。
他也到底遣人下了水。
可惜慢了半拍。
那后天的大礼,阮家再也接不着了。
因为率先把我托出水面的那双手,袖口上绣的,是内廷才有的云纹。
1
满园的人都在夸我这身银红斗篷压得住梅花,话音还没落,我就连人带斗篷栽进了后园的冰湖。
推我的是阮玉瑶。她那只空着的手在我后腰上轻轻一送,力气不大,刚够我踩空湖边那块挂了霜的青石。冰面碎开,冷水从领口、袖口、鞋口一齐灌进来,我连喊都来不及,先呛了一大口。
我扑腾着冒出头,伸手去抓岸边那根破冰用的竹篙。指尖刚碰到篙头,竹篙就往回一缩。
“哎呀,姐姐,我想递给你的,手滑了。”
阮玉瑶把竹篙往身后梅树底下一丢,另一只手还稳稳托着她那只鎏金手炉。
守湖的崔婆子已经蹬掉了鞋,挽起裤腿要往下跳。
“崔妈妈,且慢。”
韩叙之抬手拦在她跟前。
“世子爷,大姑娘在水里呢!”
“玉瑶只是同她顽笑。令仪会水,泡一泡自己就上来了,全了玉瑶这点小性儿,无妨的。”
我扒住冰沿,牙关磕得咯咯响。
“叙之,拉我一把,这水我受不住……”
他就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侧,宽袖一丝不乱。我跟他定亲六年,从没见他把那袖子卷起来过,今日也没有。
冰沿薄,我一使劲就塌一块。碎冰碴子割开手心,血滴在白冰上,红得刺眼。我不敢停,一寸一寸往石阶那头挪,塌了三回冰,总算够着了最底下那级台阶。
月洞门那头传来脚步声,是爹娘送完前头的客回来了。
我把一只手从水里抬起来,朝我娘伸过去。
“娘……”
我娘站在月洞门里,瞥了我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外头梅林里还没散的女客。
“把月洞门落了栓,外头的客别放进来。”
门栓“咔”一声落下。我伸出去的那只手在半空停着,没有人来接。那一声门栓落下来,比湖水还凉。
“玉瑶近来郁郁寡欢的,你权当逗她展颜一回。”
我爹背着手站在她身侧,跺了跺靴子上的雪。
“这点子事,你是做长姐的,哪好跟妹妹较真。”
阮玉瑶拢着手炉,笑得弯下腰去。
“爹,娘,这可是姐姐打小头一回失态罢?我要叫画师来,把姐姐这模样画下来,挂在我屋里日日看。”
“画什么画,胡闹。”我娘嗔了她一句,手却伸过去替她拢了拢狐裘领子。
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膝盖以下像两截木头,往石阶上蹬了两回都蹬不上去。
“娘,我手脚没知觉了……救我……”
“莫装了。”我娘捻着腕上的佛珠,“你五岁在庄子上就会泅水,阖府谁不知道。”
韩叙之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我。
“令仪,你喊一声救命,我便叫人拉你上来。后日我家还要来过大礼,你总不至于连句软话都不肯说。”
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人。祖母教我的头一条规矩,就是阮家的女儿跪天跪地跪祖宗,不跪不该跪的人。
可我的手指头已经扣不住石阶的缝了。
“救命。”
韩叙之这才回头,冲崔婆子摆了摆手。
“下去吧。”
崔婆子还没下水,湖对面水榭那头先响起一声水花。一个穿青灰袄子的女子扎进冰窟,几下就游到我身边,一条胳膊从我腋下穿过去,托着我往上一送,把我推上了石阶。
她袖口翻上来,青缎底子上绣着一圈金线云纹。
我认得这纹样。祖母的旧箱子里压着一件褪了色的宫装,袖口就是这一圈云。
水榭那头的九曲桥上,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缓步走过来,身上是半旧的鸦青斗篷,腰间垂着一块象牙牌子。
阮玉瑶先哭出了声。
“姐姐自己踩滑的!我拿竹篙是想去够她,谁知我手上没力气,篙子太沉……”
“是了是了,”我娘一把搂住她,“这孩子心软,方才吓坏了。”
韩叙之退开半步,把袍角往后拂了拂。
“令仪,你瞧瞧你这样子。头发散着,衣裳贴在身上,当着外客,成何体统。”
我撑着石阶站起来。腿抖得厉害,我就把力气压在后脚上。先解下湿透的斗篷扔在地上,再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抻平衣襟,系好腰间松掉的绦子。
然后我转向九曲桥上那位妇人,双手交叠举到额前,屈膝,低首,袖口不过腕,起身时后膝先起。一套全礼,一个节拍都没少。
“阮家长女令仪,谢姑姑救命之恩。”
那妇人在桥头站住,等我起了身才开口。
“起来罢,你手上在流血。”
我谢过她,转身朝阮玉瑶走过去。
她往我娘身后缩了缩,眼泪还挂在脸上。
“姐姐……”
我抬手一巴掌扇下去。
这一下用尽了我浑身剩下的力气,她半边身子歪出去,手炉差点脱手,脸上立刻浮起五道指印。
“令仪!”我娘尖叫起来,“你疯了不成!”
“妹妹不是想看我失态么?”我甩了甩发麻的手,“这一下就是。画师来了,记得把这一巴掌也画上,挂你屋里日日看。”
阮玉瑶捂着脸张着嘴,半天哭不出声来。
我低头解下腰间那块双鱼玉珏。这是六年前韩家下小定时送来的,祖母亲手给我系上,说韩家这孩子心性不坏。
我拎着丝绦走到冰窟边上,手一松。
玉珏落进黑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阮令仪!”韩叙之几步冲过来,“你闹够了没有!”
“韩世子的东西,还给韩世子。”我指了指那个冰窟,“想要,自己下去捞。”
“你……”
“你那袖子金贵,六年都没卷起来过,往后也不必为我卷了。”
我爹这才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抬手指着我。
“混账东西!当着外客……”
他话说到一半,眼睛落在那妇人腰间的牙牌上,后半截咽了回去,换了副口气。
“这位……这位是哪家的贵客?下人怠慢,竟没通报到我跟前。”
妇人把牙牌托在掌心,朝他亮了亮。
“内廷尚仪局,姓岑。奉宫里的话,来府上看个人。”
我娘捻佛珠的手停了。
“看……看人?宫里来看谁?”
岑尚仪没答她,只吩咐那个救我上来的宫女。
“芷禾,把你的袄子给大姑娘裹上,送她回屋。”
她又看了看我。
“今日看得够了,改日我再登门。”
我爹往前追了一步。
“尚仪留步,可是来看我家玉瑶?玉瑶是我同袍遗孤,自小……”
岑尚仪没走九曲桥,径直走到月洞门前,自己伸手拔了那根门栓。
门一开,外头没散的女客一股脑涌进来,正撞见湖边这一幕:我裹着宫女的袄子站着,阮玉瑶捂着半边脸躲在我娘身后,韩叙之对着冰窟发呆,我爹的手还举在半空。
郦家二夫人拿帕子掩着嘴,声音不大,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阮二姑娘这张脸,倒真该叫画师来画一画。”
2
“外头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自己脚滑落的水。”
我爹进门头一句话,人还站在门槛上。
我坐在熏笼边,手心三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檀书拿帕子替我按着,帕子换了两条都是红的。
“爹,大夫呢?”
“请什么大夫。”我娘跟着进来,佛珠在腕上绕了两圈,“姜汤灌两碗,捂一身汗就好了。这会子请大夫,外头只当咱们府里出了什么大事。”
“我在冰窟里泡了一炷香,还不算大事?”
“你会水。”
“娘要不要也下去泡一炷香,试试会水管不管用?”
我娘被噎得往后退了一步,转头去看我爹。
我爹在屋里踱了两圈。
“宫里那位,你往后也别再见了。你病着,冲撞了贵人,是阖府的罪过。”他朝门外吩咐,“王家的,带两个人守住院门,大姑娘养病,谁都不许进出。”
“爹是怕我冲撞贵人,还是怕我跟贵人说实话?”
“你!”
“今日一园子的客都看见了。爹封得住我这个院门,封得住郦二夫人的嘴?”
我爹抬手要拍桌子,瞥见我手心的血,又把手放下了。
“你打了玉瑶,扔了韩家的玉珏,这两笔我还没跟你算。好生想想,后日韩家过大礼,你拿什么脸见人。”
他甩袖走了。我娘落后半步,在门口回头。
“令仪,娘知道你委屈。可玉瑶没了亲爹亲娘,就剩咱们了。你有爹有娘,让她一回又少不了什么。”
“我少了半条命。”
她把佛珠捻得飞快,到底还是走了。院门“吱呀”一声合上,外头落了锁。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院门外就跪了一个人。
“姐姐,我错了,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顽笑……”
阮玉瑶的嗓门一声比一声高,生怕隔壁院子听不见。
“姐姐你别再打我了,我脸上还疼,我再也不敢了……你开开门,打我骂我都成,只别不理我……”
檀书气得直跺脚。
“姑娘你听听!她哭给谁听呢?这不是成心叫人以为姑娘把她打怕了么!”
我推开窗,冲院门喊了一句。
“跪远些。正堂那边人多,跪那儿去,哭给更多人听。”
外头哭声一顿,接着哭得更响了。
我关上窗,问檀书:“前头的客走了几家?”
“走了大半。郦家二夫人、魏三太太,还有宁远侯夫人,雪太大,都还在花厅喝姜茶等车。”
宁远侯夫人还在。
我站起来,推开檀书递过来的手炉,从箱底翻出祖母留下的那只檀木槌。
“姑娘,你要做什么?”
“敲云板。”
二门上挂着一块铁云板,是祖母当家时立的规矩:府里有说不清的事,敲四下,阖府上下到正堂,当着所有人说清楚。祖母过世三年,那块云板再没响过。
我拉开院门,王家的带着两个婆子堵在跟前。
“大姑娘,夫人吩咐了,您得养着……”
“夫人吩咐你守门,没吩咐你拦主子。”我往前走,“你拦一下试试。”
她伸手来挡,我一把将她推开,她踉跄两步坐进了雪堆里。另外两个婆子对看一眼,谁也不敢再上前。
阮玉瑶还跪在院门外,看见我出来,哭声卡在嗓子里。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裙摆扫过她的手炉。
到了二门,我抡起木槌。
铛。铛。铛。铛。
四声响遍前后院。灶上的、马房的、各房的丫头婆子,三三两两往正堂跑。花厅那边的门帘也掀开了,几位女客探出头来。
我爹从书房冲出来,鞋都没穿齐。
“谁准你敲的!”
“祖母准的。”我把木槌往他眼前一递,“爹要拦,先把这云板摘了,去跟祖母的牌位说一声。”
正堂里转眼站满了人。我爹进门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抚孤”匾,才在主位上坐下,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我没坐,站在堂中间。
“崔妈妈,出来。”
崔婆子从人堆后头挤出来,两只脚还光着,冻得发紫。
“崔妈妈,你在后园守了十一年湖。我五岁那年掉进荷花缸,是你把我捞上来的。今日湖边那根竹篙,是谁抽走的?”
我娘在一旁开了口:“崔妈妈,你可想清楚了再说。”
崔婆子哆嗦着看看我娘,又看看我。
“老奴想清楚了。”她扑通跪下,“是二姑娘抽的,二姑娘还把篙子扔到梅树底下去了。”
人堆里一阵交头接耳。
“月洞门的栓,是谁叫落的?”
崔婆子把头磕在地上。
“是夫人。”
花厅那几位女客就站在门边,魏三太太拿帕子掩着嘴:“哟,原来不是失足。”
我爹一拍扶手站起来。
“满口胡言!来人,把这刁奴拖下去!”
“爹拖她下去,明日满京城都要说永昌伯府杀人灭口。”我挡在崔婆子前头,“郦二夫人、魏三太太都在这儿看着呢。”
我爹的手指着我抖了半天,到底没再喊人。
我娘走过来拉住我的袖子,声音软下来。
“令仪,是娘一时糊涂。玉瑶她心里苦,娘想着逗她开心……你打小就懂事,从不叫娘操心,这回也……”
“我懂事,所以该我让。”我把袖子抽回来,“我十五那年及笄,娘说玉瑶的生辰撞了日子,把我的及笄礼挪去给她办生辰宴。那天我是自己关在屋里插的簪子。”
我娘张了张嘴。
“抱月轩我住了十五年,玉瑶说喜欢我窗外那株绿萼梅,第二天我就搬进了听松院。前年娘病了,我守了四十天,每碗药都是我先尝过才端上去。娘好了,跟各家夫人说是玉瑶衣不解带。”
“这些……这些陈年旧事,你记着做什么……”
“我不记,这府里就没人记了。”
满堂下人都低着头,没一个敢抬眼。郦二夫人起身告辞,魏三太太跟着走了,宁远侯夫人走得最急,斗篷都是边走边系上的。
外院管家晏伯小跑进来,凑到我爹耳边,声音压得再低,我也听清了。
“老爷,宁远侯府的车刚出巷口,侯夫人身边的嬷嬷在门房那儿,问了三遍大姑娘是怎么落的水。”
3
岑尚仪进了正堂,先不落座,仰头把那块“抚孤”匾看了半晌。
我爹忙迎上去,满脸堆笑。
“尚仪好眼力,这匾是圣上亲赐的。我那同袍戚兄战死在北边,撇下个三岁的女儿,我抱回府里当亲生的养了十五年,圣上感念,才赏了这两个字。”
“伯爷有心。”
岑尚仪落了座,芷禾在她身后站定。丫头上了茶,她端在手里,一口没喝。
“今日登门,我把话说明白。宫里永嘉公主今年六岁,太后要给她择一位教引女官,教公主见人、拜人、谢人的规矩。有人在太后跟前提了阮家。”
我娘捻着佛珠,眼睛往阮玉瑶那边飘。
“提的是……”
“阮家大姑娘。”
阮玉瑶手里的手炉一歪,她赶紧扶住,人已经站了起来。
“尚仪,姐姐那日受了寒,烧到今日还没退,方才进门都是丫头扶着的。”她往前走了两步,把半边脸侧给岑尚仪看,“何况那日在湖边,姐姐当着满园的客披头散发,还动手打人,我这脸上的印子到今日都没消。这样的规矩,怎么好去教公主?”
我咳了两声,嗓子里全是砂。
“那一巴掌是我打的,我认。妹妹抽我竹篙,你认不认?”
“姐姐又来了……”
她眼圈一红,转身扑进我娘怀里。
我娘搂着她,朝岑尚仪赔笑。
“尚仪见笑。令仪这孩子打小性子闷,又倔,病着脾气更大。倒是玉瑶嘴甜伶俐,公主小孩儿家,最喜欢活泼的。”
我爹接上话头。
“玉瑶也是府里自小教养的,规矩上差不了什么。都是阮家的女儿,谁去不是去?不如叫玉瑶替她姐姐应选,令仪也好安心养病。”
“爹刚才还跟尚仪说,玉瑶是戚叔叔的女儿。”我看着他,“怎么一转眼又成了阮家的女儿,还要顶我的名?”
“养在阮家,就是阮家人!”我爹一拍扶手,“过些日子我就开祠堂把她记进族谱,看谁还敢说她不姓阮!”
阮玉瑶从我娘怀里抬起头,声音甜得发腻。
“尚仪,我替姐姐去,姐姐心里也是愿意的。姐姐,你说是不是?你向来最疼我了。”
“我疼你,你把我推进冰窟里看笑话?”
“我都认错了,姐姐还要怎样嘛……”
岑尚仪把茶盏放回桌上,转向我。
“大姑娘怎么说?”
“妹妹想去,我不拦。”
我娘像是卸下了心头一块石头,把阮玉瑶搂得更紧了些。
“只是宫里要的是规矩,不是谁嘴甜、谁替谁。”我扶着檀书站直,朝岑尚仪敛衽一礼,“请尚仪在府里设一场考校,我与妹妹同考,谁行,谁上。”
“好呀!”
阮玉瑶答得太快,答完才回头去看我娘,又转过来冲我抿嘴。
“姐姐病成这样,到时候站不住,可别说我欺负你。”
“站不住,我认输。”我转向我爹,“只是有三样,得当着尚仪说定。头一样,日子定在三日后,地方就在这正堂。第二样,请族里的婶娘们都来观礼,人越多越好。第三样,考完的结果,谁也不许事后翻。”
“自家姐妹,弄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爹怕阵仗大?”
“我怕什么!”他抬头瞥了一眼那块匾,“依你就是。”
“那爹当着尚仪,应一声。”
“我应了!”
岑尚仪站起身。
“三日后辰时,我来。”
我送她到廊下。她在台阶上站住,低头看了看我包着白布的手。
“方才那一礼,谁教你的?”
“家里的长辈。”
“哪一位长辈?”
“尚仪三日后看了,自然知道。”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没再往下问,扶着芷禾的手下了台阶。
我回到正堂,阮玉瑶已经挨着我娘坐下了,正捧着我娘的手往手炉上捂。
“娘,姐姐方才非要请婶娘们来,是不是想当着全族的人看我出丑?”
“她敢。”我爹在上首哼了一声,“三日后你只管上,她烧成那样,还能翻出天去?”
我娘拍着玉瑶的手背,转过来对我,口气倒和软。
“令仪,你妹妹头一回见宫里的人,心里慌。你做姐姐的,这三日多提点提点她。”
“娘要我教她怎么赢我?”
“一家人,说什么赢不赢的。你真心让她,就不该提考校;你既提了,好歹拿出个长姐的样子来。”
“长姐的样子,就是把东西让出去?”我看着阮玉瑶,“那好,我再让一回。三日后我要是比输了,听松院也给妹妹。”
阮玉瑶眼睛一亮。
“姐姐说话算话?”
“算话。我比赢了,妹妹也得还我一样东西。”
“什么?”
“抱月轩。”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我裹着白布的手,点头应了。
“好,就这么说定。”她歪着头,“只是姐姐屋里供着祖母那本仪注册子,日日翻看,三日后自然稳赢。姐姐若真想比个公平,不如借我瞧两日?”
“那本册子,谁也不借。”
“娘,你看姐姐……”
“一本旧册子罢了。”我娘把佛珠往腕上一绕,“你妹妹借去看两眼,还能看坏了?”
“那是祖母留给我的。”我扶着檀书往外走,“娘想要,等我死了,再去我屋里翻。”
4
我从祠堂给祖母上完香回来,书案上那只紫檀匣子开着,里头空了。
“方嬷嬷来过,说夫人借看两日。”檀书急得眼眶都红了,“我拦了,她说是夫人的话,我一个丫头担待不起。”
匣子底下那层夹板还在。我把夹板抽出来,祖母那封亲笔遗命好好地压在里头。
“去请库房的樊嬷嬷,再请外院的宋管事,叫他们到上房廊下候着。”
“姑娘是要去讨册子?”
“去讨更要紧的。”
我娘的上房烧着地龙,暖得人发昏。阮玉瑶歪在炭盆边的绣墩上,膝头摊着那本蓝皮册子,手炉搁在一旁,正拿指甲一行行地划。
看见我进门,她把册子往怀里一收。
“姐姐来得好快。”
我娘坐在榻上,佛珠在指间转。
“是我叫人去拿的。借看两日,又不是不还你。你妹妹临阵磨枪,你做姐姐的帮衬一把,怎么了?”
“娘拿之前,问过我没有?”
“我是你娘,拿你屋里一本书,还要问你?”
“那是祖母的东西。”
“你祖母的东西,就是阮家的东西。”
我看了看阮玉瑶怀里的册子,没伸手去抢,往旁边让了一步,叫廊下的人进来。
“樊嬷嬷,宋管事,二位进来听着。”
樊嬷嬷和宋管事对看一眼,垂着手站到门边。
“这册子分前后两半。前半本是如今通行的礼,见尊长、谢恩、待客,妹妹照着学,三日后用得上。后半本,祖母录的是前朝旧仪,还有丧仪,是对着灵位、棺椁行的,活人跟前用了,要出大事。”
我看着阮玉瑶。
“妹妹看前半本就够了。后半本,不问过我,千万别照着做。”
阮玉瑶“噗嗤”一声。
“姐姐这话说的。前半本那些,哪家闺女没学过?要紧的,怕都在后头罢?”她拍了拍册子后半截,“祖母压箱底的东西,姐姐自然不肯叫我学了去。”
“话我说了,听不听在你。”
“娘,你听听。”她去拉我娘的袖子,“姐姐分明是藏私,还要拉着嬷嬷们作证,好像我不听她的就一定闯祸似的。”
“令仪,你妹妹说得没错。”我娘把佛珠一停,“你这心眼,是越来越窄了。”
“好。”我点点头,“册子的事说完了,说对牌。”
我从袖子里取出那封遗命,展开,压在她面前的炕桌上。
“祖母临走前写的。府中对牌、库房钥匙,交长孙女令仪。孝期之内由柯氏代管,孝期一满,即刻交还。”我指着末尾那方私印,“这是祖母的印,娘认得。”
“你孝期才满一个月,就急着来夺我的权?”
“孝期满了一个月,娘没提,我也没提,是我念着娘辛苦。”我看着她腰间那串钥匙,“娘把我屋里的东西拿给旁人,问都不问一声。那我就把我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拿回来。”
“我管了三年家,上上下下谁不服我?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懂什么当家!”
“樊嬷嬷,祖母立遗命那日,你在不在屋里?”
樊嬷嬷往前一步,跪下了。
“回大姑娘,老奴在。老太君说这话的时候,还叫老奴记着,到时候提醒夫人。”
我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好啊,你祖母活着时拿规矩压我,死了还留张纸叫你来压我。你跟她一个样!”
“那娘就当是祖母站在这儿。”
她坐着不动,我也不动,就那么站在炕桌前等。
阮玉瑶扯她的袖子:“娘,不给她!”
我娘到底从匣子里拿出对牌,“啪”一声拍在炕桌上,又解下腰间的钥匙串扔过来。钥匙落在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一把一把数清楚,交到樊嬷嬷手里。
“樊嬷嬷,从今日起,二姑娘院里的炭按份例给,银霜炭停了,换红罗炭。每日的燕窝停了。上个月给二姑娘裁的那几匹云锦,没下剪子的,收回库里。”
“是,大姑娘。”
“宋管事,二姑娘这个月从账房支走的三十两,查清楚拿去做了什么,回头报给我。”
“是,大姑娘。”
两声“大姑娘”,一声比一声响。三年来这屋里的人只喊“夫人”,我娘的手把佛珠捻得咯吱作响,眼睛死死钉在樊嬷嬷的后背上。
阮玉瑶跳了起来。
“娘!她这是报复!她就是在报复我!”
“是报复。”我把对牌收进袖中,“妹妹抽我一根竹篙,我收你一盆炭,还便宜你了。”
“你……”
“冷,就多穿两件。”我看了一眼她身边的手炉,“手炉里的炭,往后也省着些烧。”
“阮令仪,我是你娘!”
“娘那日叫人落门栓的时候,记得自己是我娘么?”
我娘被这一句堵得往后一靠,佛珠的线勒得手腕发红,嘴唇抖了几下,一句整话都凑不出来。
方嬷嬷在门边小声劝:“夫人,大姑娘是老太君的遗命,您……”
“滚出去!”我娘抓起炕桌上的茶盏砸过去,碎瓷溅了一地。
方嬷嬷缩着脖子退了出去。我踩过碎瓷片走到门口,回身看着阮玉瑶。
“妹妹,三日后正堂上见。”
阮玉瑶抱着册子冷笑。
“姐姐收了对牌又怎样?三日后坐在上头的是尚仪,可不认你这张纸。”她把册子抱在胸口,“这本,我是不会还的。”
“那就别还。”
我掀起门帘往外走,帘子还没落下,就听见里头哗啦哗啦翻书页的声音。
“娘,你看后头这一套,跪三回,起身还要掩面,比前头的气派多了!”
5
阮玉瑶不等香点完,就抢先站到了正堂当中。
她穿了一身新做的杏子红袄裙,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手炉交给了丫头,两只手空出来,规规矩矩交叠在腹前。
岑尚仪坐在上首,芷禾立在她身后。我爹我娘分坐两侧,三婶娘、五婶娘几位族中女眷坐了满满两排,个个伸着脖子。
我坐在下首的圈椅里,身上烧得发烫,檀书在我背后托着。
“二姑娘先来,也好。”岑尚仪抬了抬手,“请罢。”
阮玉瑶朝我这边瞥了一眼,退后三步,双手捧到眉心,缓缓跪下去,额头贴地,一下,两下,三下。起身时她以袖掩面,侧过身向左右各一揖,最后又退三步,垂首立定,纹丝不动。
三婶娘凑到五婶娘耳边:“这礼倒没见过,怪庄重的。”
“到底是要进宫的,学的就是不一样。”
阮玉瑶把下巴抬得高高的。
“尚仪,这是祖母册子上记的,最郑重的一套。”
岑尚仪把手里的茶盏放下,盏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
“二姑娘方才那一套,是对着棺椁、灵位行的哭临礼。”
满堂女眷的扇子、帕子全停了。
“你冲着我行,是咒我,还是咒宫里?”
阮玉瑶僵在堂中间,两只手还捧在身前。
“我……我不知道……册子上明明……”
我娘霍地站起来。
“尚仪恕罪!这孩子哪里懂这些,是令仪……是令仪不肯教她,故意叫她照着错的学!”她转身指着我,“令仪,你安的什么心!连自家妹妹也害!”
“孽障!”我爹跟着拍了桌子,“丢人丢到宫里人跟前了!”
我扶着椅背站起来。
“樊嬷嬷,宋管事。”
两个人从廊下走进来,在堂前站定。
“前日在上房,我当着夫人和二姑娘说了什么,劳烦二位一字不改,说给尚仪和婶娘们听。”
樊嬷嬷福了福身。
“大姑娘说,册子后半本录的是前朝旧仪和丧仪,是对着灵位棺椁行的,活人跟前用不得。叫二姑娘只看前半本,后半本不问过大姑娘,千万别照着做。”
宋管事接着道:“老奴也听见了。二姑娘当时还说,大姑娘这是藏私。”
三婶娘“哎哟”了一声。
“这可是提点过的。”
“提点了还偏要做。”五婶娘拿帕子扇了扇,“这是什么脾性,也不怕折了尚仪的寿。”
我娘站在那儿,手里的佛珠转了两圈,再说不出“故意”两个字。
阮玉瑶回过身来,眼泪说掉就掉。
“我没听清……姐姐那日说得那样快……”
“妹妹那日说我藏私,说得可清楚了。”
我推开檀书的手,自己走到堂中间。烧了三日,地砖在我眼里一阵一阵地晃。我把脚底踩实,等那阵晃过去。
“大姑娘,”岑尚仪看着我,“还站得住?”
“站得住。”
我先行见尊长礼。左手压右手,举至额前,袖口不过腕,膝往下走时背不弯,额头离地三寸停住。起身先起后膝,再起前膝,人稳稳地立回原处。
再行谢恩礼,再行迎驾礼。三套礼做下来,后背的汗浸透了中衣,我手心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白布,可交叠的两只手一分都没错开。
岑尚仪没叫停,又问了一句。
“公主赏你一盏茶,你怎么接?”
“双手接,盏不过眉,退半步饮一口。剩下的不能当着公主放下,要等公主转过身去。”
“公主若当着外人失了礼,你怎么提点?”
“不当着外人提点。先替公主把礼补全,回去再教。”
岑尚仪起身走下来,伸手托住我的手腕,把我交叠的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左手压右手,袖不过腕,起身先起后膝。”她转过身,对着满堂的人,“这是阮老太君当年在尚仪局教的手法。她老人家出宫三十年,宫里再没人教得全。全京城,只此一份。”
我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家母……家母年轻时是在宫里待过几年,可她从没说过……”
“老太君是我师父。我十二岁进宫,规矩是她一下一下打着手心教出来的。”岑尚仪看了我爹一眼,“她老人家不提,是不想叫阮家拿这个去换什么。”
当啷一声,鎏金手炉从阮玉瑶手里滑了下去。她方才从丫头手里要回来想暖手,这会儿炭火滚了一地,地毡烧焦了一大块,她站在那片黑印子旁边,裙角都燎卷了,人还不知道躲。
三婶娘第一个开了口。
“我早说令仪这孩子的规矩有来历。老太君亲手带大的,能差到哪儿去?”
“可不是。”五婶娘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刚才那三套,我这辈子头一回看得这样齐整。倒是二丫头,冲着活人行哭临礼……”
几位婶娘一齐转头去看我娘。我娘低下头,把佛珠往袖子里塞。
岑尚仪从芷禾手里接过一块象牙牌子,放进我掌心。
“名额定给阮大姑娘。冬至祭祖过后,我来接人,这牌子你收好。”
“尚仪,”我爹抢上两步,“那玉瑶她……”
“伯爷府上的二姑娘,往后少碰老太君的东西。”
我握着那块牙牌,转向阮玉瑶。
“妹妹,三日前说定的,我比赢了,抱月轩还我。”
阮玉瑶扑到我娘膝前:“娘……”
“令仪,你妹妹刚吃了这样大的亏,你这时候……”
“樊嬷嬷,带人去抱月轩,天黑前把二姑娘的东西挪到听松院。”我把牙牌收进袖中,“听松院冷,记得多给二姑娘一盆炭,按份例。”
樊嬷嬷应声去了。婶娘们三三两两起身,围着岑尚仪说话。岑尚仪走过我身边,脚下停了停,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还站得住么?”
“站得住。等她们都散了,我再倒。”
6
宁远侯夫人进了前厅,茶还没端上来,先把话撂在了桌上。
“外头都在传,令仪那日是叫宫里的内侍抱上岸的。”
我娘手里的佛珠一顿。我爹干咳了一声,抬头去看门外。
侯府这回只抬来四只礼箱,红绸扎着,搁在厅下。韩叙之坐在他娘下首,两只手搁在膝上,宽袖照旧垂得一丝不乱。
“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湿着身子叫个阉人搂在怀里,满园子的客都瞧见了。”侯夫人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我们韩家是什么门第?叙之往后是要袭爵的。”
“侯夫人,那日的事……”
“伯夫人先听我说完。”侯夫人截了我娘的话头,“按说这门亲该退。可两家是老太君在时定下的,我也不愿做这个恶人。今日带了四抬礼来,两条路。要么退亲,这几箱就当赔两家的情分;要么亲事照旧,令仪的嫁妆再添三成,京郊那座温泉庄子一并陪过来。”
我坐在我娘下首,手里捧着的茶早凉了。
“侯夫人要的是我,还是我祖母的庄子?”
“令仪!”我爹先喝了一声,又转过脸冲侯夫人赔小心,“孩子病糊涂了。庄子的事好说,添就添罢,总归是一家人。”
“庄子是祖母的,爹拿什么添?”
“阮家的东西,我做不得主?”
我娘伸手过来按住我的手背。
“令仪,女儿家名节要紧。你如今这名声,除了韩家,还有谁敢要?认下罢,娘替你把嫁妆添得体体面面的。”
阮玉瑶坐在角落里,那只鎏金手炉里的炭换成了红罗炭,烟大,熏得她直揉眼睛。她揉完眼睛,小声开了口。
“姐姐,我在外头听人说得可难听了,说姐姐那日抱着人家不撒手……”
“你在哪儿听的?”
“茶棚里……街上都在说……”
韩叙之这时才开口,口气像是在施恩。
“令仪,我娘的话是重了些。可那日的事,你确实失了检点。你去我娘跟前认个错,嫁妆的事,我替你说情。”
“宋管事。”
宋管事从廊下进来,垂手站定。
“大姑娘前日吩咐查的那三十两,查清楚了。是二姑娘身边的雪鹊拿出去的,二十两给了西街茶棚说书的苟瘸子,十两给了宁远侯府后角门一个姓钱的婆子。茶棚里头一回说内侍抱人的段子,就在给了银子的第二天。”
厅里一下静了。侯夫人的帕子停在嘴边。
阮玉瑶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胡说!那银子是我打赏绣娘的!”
“哪个绣娘住在侯府后角门?”我看着她,“妹妹在湖边推我一回,回头又花三十两,把我的名声也推下去,真是一样都不肯落下。”
“我没有!娘,他们合起伙来冤我!”
我娘手上的佛珠转得飞快,到底没去护她。
“芷禾。”
芷禾从我身后走出来。她把右手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白的胳膊,腕上套着一只宫制的錾花银镯。然后她朝侯夫人端端正正福了一福。
“宁远侯夫人万安。奴婢芷禾,尚仪局宫女。那日下水托大姑娘上岸的,就是奴婢这条胳膊。侯夫人瞧瞧,像不像内侍的胳膊?”
她的嗓音清清亮亮,一听就是个姑娘家。侯夫人盯着那截胳膊,嘴唇动了两下,半个字也没挤出来。
我站起来。
“侯夫人方才给了两条路,我选头一条。这门亲,我退。”
“你敢!”我爹一拍桌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爹舍不得退,就把庄子添上,自己去侯府认这门亲。”
“你……你……”
我没等他“你”完,冲厅下扬声叫人。
“晏伯,把韩家这四只箱子抬出去,一只一只,摔在大门外头。”
晏伯看看我爹,又看看我袖口露出来的对牌,招手叫了四个小厮。
侯夫人腾地站起来。
“阮令仪,你敢!”
“侯夫人拿三十两银子买的谣言上门都敢,我抬几只箱子有什么不敢。”
四只箱子抬到大门口,小厮们抡圆了胳膊往街心一扔。箱盖崩开,一柄玉如意摔成两截,几匹大红绸缎滚进雪里,一对金镯子骨碌碌一路滚到对门的石狮子底下。
街坊们一下子围了上来。
“哟,这不是宁远侯府的箱子么?”
“退亲了?谁退的谁?”
“听说是阮大姑娘退的!侯府造谣,说人家姑娘叫内侍抱了,结果抱人的是个宫女!”
“啧啧,侯府办的这叫什么事。”
韩叙之追出大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令仪,你别赌气!你当着满街的人退亲,往后谁还敢娶你?”
我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力气使得大,他往后踉跄了一步。
“世子这只手,那日在湖边不肯伸,今日也别伸了。”
“我那日……我那日以为你会水……”
“满京城没人娶我,我也不嫁一个看着我泡在冰窟里、等着我喊救命的人。”
“你说这话,是真不要我了?”
“我要过你六年。”我指了指街心那半截玉如意,“从今日起,跟它一样,碎了就不捡了。”
他站在雪地里,低头看那半截玉如意,又抬头看我,嘴张了几回,一句整话都说不全。他打小跟在我身后长大,六年里,我从没把他关在门外过。
侯夫人从门里冲出来,手抖得连斗篷带子都系不上,劈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拍了一下。
“还不走!你还嫌不够丢人?”
7
我爹书案上摊着一本族谱副册,墨已经研好了,笔搁在砚边。
他没叫我坐。
“你去宁远侯府,给侯夫人磕头赔礼,把这门亲求回来。”
“爹要磕,自己去磕。”
“你当街摔了侯府的礼,满京城都在看阮家的笑话!”他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我养你二十年,叫你去磕个头,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爹养我二十年,我泡在冰窟里的时候,爹在跺靴子上的雪。”
“那是顽笑!”
“那爹也去冰窟里顽一回。”
我爹在书案后头转了半圈,转回来,换了个法子。
“好,你嘴硬。你祖母教你守仪,教你端方,她教过你忤逆父亲?父命不从,就是不孝。我明日去族里说一声,一个不孝的女儿,看宫里还要不要。”
“爹去说。”我看着他,“顺便跟族里说说,爹是怎么看着娘落月洞门的栓、怎么在湖边等着我喊救命的。云板一敲,阖府都听见了,族里不差这一回。”
他被噎住了,抓起镇纸又放下,镇纸磕在案上,墨溅出来几点。
“赔礼的事,先放着。”他把族谱副册往我面前一推,“还有一件,你听好。玉瑶,我要记在你娘名下,做阮家的嫡次女。帖子已经发出去了,初九摆记名宴。”
我低头看那本副册。我的名字写在长女那一栏,旁边空着一行,墨还没落。
“为什么?”
“你要进宫,宫里规矩大,万一有个闪失叫人退回来,阮家总还有个女儿能顶上。玉瑶记了嫡,往后说亲也体面。”
“爹是怕我有闪失,还是盼我有闪失?”
“混账话!”
“考校那日,满族的婶娘都看见妹妹冲着尚仪行哭临礼。爹叫她顶上,顶什么?顶着去宫里给太后哭丧?”
我爹的手按在副册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半天才憋出一句。
“记名的事,我定了。你答不答应,帖子都发了。”
“记名是大事。”我把副册推回他跟前,“爹既然发了帖子,我不拦。”
他抬起头。
“你……你肯?”
“只是有一样。”我往书案边走了一步,“玉瑶是戚叔叔的女儿,记进阮家,改了姓,总得叫戚家的人知道。戚家老太太还住在城外戚家庄,我前日已经打发人去接了。记名宴上,请她老人家坐上首,受玉瑶一杯茶,也算全了两家的情分。”
我爹的手从副册上滑了下来。
“谁叫你去接的!”
“我叫的。”
“你……”他嗓门拔得老高,又一下压了回去,挤出几分笑来,“老人家七十多了,冰天雪地,一路颠簸,出了事谁担待?不必惊动她,不必,派个人送些东西过去就是了。”
“祖母在时,每年腊月给戚家庄送一回年礼,二十年没断过。祖母一走,爹就把这笔停了,账上写得明明白白。”我看着他,“这回接老人家来吃一杯酒,就当阮家把三年的年礼一并补上。”
“你翻我的账?”
“对牌在我手里,我不翻谁翻?”
“我说不必请,就不必请!你敢把人接进门,我……”
“爹要怎么样?再把我关起来?”我转身走到门边,“上回关我,我敲了云板。这回爹想听几声?”
我拉开书房的门。晏伯、宋管事、樊嬷嬷都在廊下候着,是我来之前叫他们来的。
“晏伯,初九那日,正堂上首多设一席,是戚家老太太的座。”
“是,大姑娘。”
“宋管事,叫厨房备些软烂的菜,老人家牙口不好。”
“是。”
“樊嬷嬷,库房里开一领狐裘出来,明日一早再派辆车送去城外,给老太太路上穿。”
“老奴这就去。”
三个人应得响亮,廊子那头扫雪的小厮都停了扫帚往这边看。不用等到晚饭,阖府上下都会知道,初九那天府里要来一位贵客。
我爹站在书房门口,脸上那几分笑还挂着,挂得发僵。
“令仪,你到底想做什么?”
“替爹抚孤。”我回头看他,“爹抚了十五年,戚家祖母一回都没见过她孙女,这孤抚得也太冷清了些。”
廊子另一头,我娘扶着阮玉瑶过来了。阮玉瑶听见了后半截,提着裙子小跑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姐姐,你肯替我请戚家祖母?”她回头冲我娘直嚷,“娘,姐姐不跟我置气了!”
“妹妹高兴就好。”
“我自然高兴。”她转着手里的手炉,忽然歪了歪头,“说起来,我进府十五年,戚家祖母一回都没来看过我,我连她老人家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
我娘在她身后,手里的佛珠停了一停。
我爹在门口喝了一声:“玉瑶!回屋去!”
阮玉瑶缩了缩脖子,又扭过头来,压低嗓子问我。
“姐姐,她见了我,会认得我么?”
8
阮玉瑶端着药碗进门时,身上那件新袄裙还带着浆过的硬气。
是那匹云锦。樊嬷嬷收料子那天,库房回话说有一匹已经下了剪子,收不回来了。原来下剪子是为了这个:交领,宽袖,袖口压着三道窄边,正是宫里应选的礼服样式。
我娘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个汤婆子。
“姐姐,我亲手熬的,在炉子边守了一个时辰呢。”阮玉瑶把药碗搁在我床头的小几上,“苓溪姑娘开的方子,我一味一味照着抓的。”
苓溪是岑尚仪考校那日走时留下的医女,这会儿正在外间给我配药丸。
我娘在床边坐下。
“你妹妹一片心,喝了罢。喝了药,你们姐妹就别再生分了。后日就是记名宴,你病着,也得出来露个面。”
我没看那碗药,看着阮玉瑶身上的衣裳。
“这身是应选的礼服。”
“姐姐好眼力。”她低头抻了抻袖口,“爹说了,万一姐姐有个闪失,我得替阮家撑着。先做着,有备无患嘛。”
“我还没闪失,妹妹的礼服倒先上身了。”
“姐姐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
“那妹妹先尝半碗。”
阮玉瑶往后退了一步。
“我怕苦。”
“你这孩子。”我娘拍了拍床沿,“疑心你妹妹做什么?她连方子都是照着苓溪开的抓的。”
“既然是苓溪的方子,就叫苓溪来看。”我朝外间扬声,“苓溪,进来瞧瞧这碗药。”
苓溪掀帘子进来,端起碗凑到鼻下闻了闻,又拿银簪挑了一点抹在舌尖,随即转身吐进痰盂里。
“这里头多了一味,我的方子上没有。”
“多了什么?”
“一味叫人嗓子哑、脸上起疹子的东西。吃下去,三日里头嗓子就说不出话,脸上的疹子半个月消不下去。”她把药碗放回几上,“姑娘冬至后要进宫,这副模样,宫门是进不去了。”
阮玉瑶的手往背后藏。
我娘的第一句话来得飞快。
“她年纪小,不懂事,许是……许是药铺抓错了……”
“药铺抓错一味,正好抓了一味叫我进不了宫的?”我掀开被子下了床,“娘,她今年十八了。下药的时候不小,抓错的时候倒小了?”
“令仪……”
我端起那碗药,走到阮玉瑶跟前,手腕一翻,整碗扣在了她胸口。
黑褐色的药汤顺着那身云锦往下淌,从交领淌到腰封,淌到裙摆,在新浆的料子上洇开一大片。阮玉瑶尖叫一声,两只手胡乱去抹,越抹越脏。
“我的礼服!我的礼服!”
“妹妹要替阮家撑着,就穿这身去撑。”
我从枕下摸出对牌,冲门外喊。
“樊嬷嬷!”
樊嬷嬷应声进来。
“二姑娘院里,抓药的、煎药的、贴身伺候的,凡是经过这碗药的手,一个不留,今日就叫人牙子来领走。”
“不行!”阮玉瑶扑过来抢对牌,被樊嬷嬷拦住,“雪鹊是打小跟着我的!你不能卖她!”
“雪鹊替你往茶棚送过二十两银子,今日又替你煎这碗药,她最该走。”
“娘!娘你说句话啊!”
我娘站了起来,汤婆子从怀里掉下去,滚到床脚。
“阮令仪,你够了!她再不好,也是你妹妹!你怎么这样狠,你活脱脱就是你祖母!”
这一嗓子喊出来,屋里的丫头婆子全低下了头。
“你祖母当年也是这样,拿着对牌,一句话就把我陪嫁来的丫头发卖了!我在她跟前站了十年规矩,冬天跪着给她捧痰盂!你一落地,她就把你抱进她院里,我连一口奶都没喂过你!你长得越大越像她,走路像她,说话像她,连看人那个样子都像!我一看见你……”
她喊不下去了,胸口一起一伏,佛珠在腕子上乱晃。
“娘一看见我,就想起祖母。”我替她把话说完,“所以这些年,娘只疼玉瑶。”
“玉瑶不一样,玉瑶贴心,什么话都跟娘说……”
“玉瑶贴心,所以娘看着她往我药里下东西,也说她年纪小。”
我娘张着嘴,半晌没合上。
二十年了,我一直当是自己不够懂事、不够端方,娘才不看我。原来她早就定了,我是祖母的人,从落地那天起,就不归她疼。
“檀书,送夫人回上房。”
“你赶我?”
“娘请回罢。往后这院子,娘不必再来了。”
檀书上前扶她,我娘甩开檀书的手,自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去拉阮玉瑶。阮玉瑶却跪在了地上,一身药汤,膝行过来抱住我的腿。
“姐姐,姐姐我错了,你别卖雪鹊,你要罚就罚我……”
这回她的声音是真抖。
“妹妹别怕,我不卖你。”我把腿从她手里抽出来,“你得好好留着,后日还要穿得体体面面的,给戚家祖母敬茶呢。”
“戚家祖母……”
她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扭头去看门口的我娘。我娘扶着门框,避开了她的眼睛。
窗外头,雪鹊被两个婆子架着从廊下经过,隔着窗纸喊了一声“姑娘救我”。阮玉瑶浑身一抖,把脸埋进了满是药汤的袖子里。
9
我扶着戚老太太跨进正堂时,阮玉瑶已经跪在我娘膝前,茶盏举过了头顶。
“伯爷今日开席可真早。”郦二夫人坐在门边,拿帕子掩着嘴,“帖子上写的午时,这才巳时二刻。”
上首摆着那本族谱副册,三叔公手里捏着笔,笔尖已经蘸饱了墨。七叔公坐在他旁边,捋着胡子等着。满堂亲朋都还没动筷子,眼睛全落在堂中间那盏茶上。
“且慢。”我扬声道,“戚家祖母到了。”
满堂的人一齐回头。
我爹从主位上站起来,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又硬生生堆回去。
“老人家一路辛苦,快,快扶到后头暖阁歇着,暖阁里烧着炭……”
“后头歇什么?”我扶着老太太往上首走,“记名宴,记的是戚家的孙女,戚家祖母不坐上首,谁坐?”
晏伯早把那张空席收拾好了,就设在三叔公旁边。戚老太太披着我送去的那领狐裘,拄着拐,一步一步走上去坐下。她头发全白了,背却挺得直,头一眼就落在我爹身上。
“阮伯爷,十五年没见了。”
“老人家……老人家好记性。”
“那年你跪在我跟前,一口一个‘老人家成全’,我能忘?”
我爹的脸刷地白了。
“老人家年纪大了,记岔了……来人,给老太太上茶……”
“我记岔?”戚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我儿戚长庚死在北边那年,膝下就一个儿子,叫满仓,今年二十二,在庄子上种地。我戚家从来就没有过闺女,哪来的孙女叫你抱进府里养?”
满堂一片哗然。三叔公的笔悬在半空,一滴墨落在副册上,洇开一个黑团。
“崇礼。”三叔公转过头,“这是怎么回事?”
阮玉瑶还跪着,举着茶盏的手开始抖。
“祖母……我是玉瑶啊……我是您孙女……”
“你过来,叫我看看。”
阮玉瑶膝行两步,挪到上首跟前。戚老太太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左扳扳,往右扳扳。
“这眉眼,这下巴尖,跟柳条巷那个唱曲的鲍二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娘的身子晃了一下。
“鲍……鲍二娘?”
“那年我听说伯府养了我戚家的孙女,从庄子上走了三天进京来寻。打听来打听去,打听到柳条巷,正撞见那鲍二娘在门口抱着个三岁的丫头。”老太太的拐杖朝我爹一指,“伯爷你从那院里出来,看见我,当街就跪了,塞给我一百两银子,说孩子是你外头养的,求我借我儿的名头给她一个出身。”
“你胡说!你这老婆子是叫令仪收买了!”
“我拿什么收买?”我站在老太太身侧,“拿爹停了三年的年礼?”
“我那时候穷,满仓才七岁,我收了你的银子。我对不住我儿子,这十五年夜里没睡安稳过。”老太太的嗓门一下拔高,“可你如今还要拿我儿子的名头,把外头这个种记成嫡女!我儿是战死的,他的名字不能叫你这么糟践!”
“当啷”一声,阮玉瑶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茶汤泼了我娘一裙子。
我娘低头看着裙子上的茶渍,又抬头看我爹。
“阮崇礼。”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我替你外头那个唱曲的,养了十五年女儿?”
“夫人,你听我说……”
我娘扑了上去。
她一把揪住我爹的衣襟,另一只手往他脸上抓,指甲划出两道血印子。腕上那串佛珠勾住了我爹的玉带,线一下子绷断,一颗颗珠子噼里啪啦滚了满地,滚到宾客脚边,滚进桌子底下。
“我在你娘跟前站了十年规矩!我在你阮家熬了二十年!你叫我抱着你外头那个贱人生的,一口一个心肝儿肉地疼了十五年!我的令仪我都没疼过!我的令仪……”
我爹抓住她的手腕往外搡,没搡开,脸上又挨了一下。
“疯了!你疯了!当着族老的面,松手!”
宾客们全站了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着看。魏三太太拉着郦二夫人的袖子,嘴就没合上过。
七叔公一拍桌子站起来。
“抚孤!抚的是自己的私孩子,还请了圣上的匾!崇礼,你这是要拖着全族一块儿掉脑袋!”
三叔公把笔一扔,把那本副册“啪”地合上,往桌上一推。
“这个名,记不得。”
他起身就走,七叔公跟着走了,族里几位叔伯对看一眼,也纷纷离了席。七叔公走到门口停了停,回头瞥了一眼正堂上那块“抚孤”匾,摇着头出去了。
“爹。”我看着被我娘撕扯得衣冠不整的人,“那块匾,你往后进出,还抬头看么?”
我爹捂着脸上的血印子,手指着我,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阮玉瑶瘫坐在一地碎瓷和佛珠里,抓着我娘的裙角。
“娘……娘我不知道……我一直当我是戚家的……娘你别不要我……”
我娘被我爹搡开,踉跄两步,正好退到她跟前。她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裙角的手,抬脚把裙角扯了出来。
我走到戚老太太身边,弯腰把一只小匣子放进她手里。
“祖母在时每年给您送的年礼,断了三年,这是补上的。”
老太太摸了摸匣子,没打开,抬眼看我。
“好孩子,你像你祖母。”
这句话我娘听见了。她站在一地散落的佛珠中间,看了看我,又低头去看阮玉瑶,忽然伸出手,把阮玉瑶头上那支赤金点翠一把拔了下来。
10
这回侯府抬进前厅的箱子,足足有十二只。
红绸扎得簇新,礼单比头一回长了一倍。侯夫人坐在客座上,脸上的笑一层叠一层,看见我进来,竟起身迎了两步。
“令仪来了,快坐。前些日子是我叫猪油蒙了心,听信了外头的混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没坐,站在厅中间,看了看那十二只箱子。
“侯夫人这回,不要我祖母的庄子了?”
侯夫人的笑僵了一下,又续上。
“什么庄子不庄子的,那都是气话。”
韩叙之站起来,朝我作了个揖。他瘦了些,眼下发青。
“令仪,那日湖边,是我糊涂。我以为你会水,以为你泡一泡就能自己上来……我从头到尾只当玉瑶是妹妹,她撒个娇,我就顺着她,谁知她心那样毒。如今她那身世,我更是躲都来不及。”
“世子是听说宫里看中了我,才来的。”
“我……”他噎了一下,“我是真心的。”
我爹在上首咳了一声。记名宴那日我娘抓的两道血印子还没消,他拿粉盖着,一说话就裂。
“令仪,侯夫人亲自登门,是给咱们阮家脸面。府里出了那样的事,外头说什么的都有,你跟侯府把亲事定下,阮家也好有个倚靠。你还要拿乔拿到几时?”
“爹要倚靠,就自己去倚。”
“你!”
“世子想复聘,”我转向韩叙之,“跟我去个地方。”
我领着他们穿过月洞门,到了后园冰湖边。那日我掉下去的冰窟早冻上了,冰面落了一层新雪,看不出底下有过一个窟窿。
崔婆子拿着一盘麻绳候在岸边。
我从梅树底下拎起那根竹篙,递到韩叙之跟前。
“这根篙子,那日二姑娘从我手边抽走,扔在这棵梅树底下,到今日没人动过。今日借给世子破冰。”
韩叙之看着那根竹篙,手没抬起来。
“那块玉珏就在底下。”我指着那片新雪,“世子捞得上来,咱们再谈。”
“令仪,你这是要他的命!”侯夫人抢上来挡在儿子前头。
“侯夫人放心。我叫崔妈妈拿了绳子在岸上候着,阮家不缺一个淹死在后园的世子,晦气。”
我看着韩叙之。
“这湖底下有泉眼,冬天的水比外头的冰还冷。那日我在里头泡了一炷香,膝盖往下没了知觉,到今日夜里还一阵一阵地疼。手心三道口子结了痂,往后写字都使不上劲。世子在岸上看了我一炷香,今日下去泡一会儿,不算吃亏。”
韩叙之站了好一会儿。满园的下人都聚到了月洞门边,探着头往这边看。
“好。”
他接过竹篙,先把大氅解下来扔给侯夫人。然后他低下头,把两边的宽袖一道一道卷起来,卷到肘弯。
六年了,我头一回看见他卷袖子。
他抡起竹篙往冰面上砸,砸了七八下才砸开一个口子。他咬着牙下了水,刚没到胸口,整个人就是一抖,嘴里“嘶”地抽了一口凉气。
“叙之!叙之你上来!”侯夫人在岸上哭喊。
他扎下去,冒上来,又扎下去。第二回上来时嘴唇已经青了,扒着冰沿直喘。冰沿一碰就塌,他扒了两回都没扒住。
我站在岸上看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没往下伸。
第三回,他从水里冒出头,一只手高高举着,手里抓着那块双鱼玉珏。
崔婆子把绳子甩过去,他抓住了,被两个小厮拖上岸。他跪在雪地里,浑身滴水,牙关咯咯直响,把玉珏往我面前递。
“令……令仪……我捞……捞上来了……”
我伸手接过玉珏,丝绦上还挂着冰碴子。
然后我转过身,把玉珏放进芷禾手里。
“芷禾,这个给你。那日是你这双手托我上的岸,这块玉,你比我配戴。”
芷禾看了看我,没推辞,福了一福收下了。
韩叙之跪在地上,眼看着芷禾把那块玉揣进怀里。
“你……你作践我……”
“世子那日看我泡在冰窟里,说全了玉瑶这点小性儿,无妨的。”我低头看着他,“今日世子也全了我这点小性儿。无妨的。”
“阮令仪!”侯夫人把大氅往儿子身上一裹,回头指着我,“我儿子为你下了冰湖,你就这么糟践他的心!”
“侯夫人心疼了?”我把那根竹篙往雪地里一插,“那日我娘在月洞门那头落栓的时候,我也盼着有人心疼。”
侯夫人拿袖子掩着脸,连声叫人去备车。满园的下人站在月洞门边,有人捂着嘴,有人别过脸去。
我扬声对着所有人说。
“冬至祭祖过后,我随岑尚仪进宫。韩家的亲事,往后谁也不必再提。”
我爹站在月洞门底下,听到“进宫”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冬至以后……进宫……”他喃喃了一句,忽然转身,冲身后的晏伯招手,“去,去请三叔公、七叔公,就说冬至前的分祭肉家宴,提早两日办。各房的节礼,照我的单子备,备厚些。”
晏伯看了我一眼,没敢应声。
我爹抬手推了他一把。
“看她做什么?这个家,还轮不到她做主!”
11
分祭肉的家宴上,摆在我面前的那碗羊肉,是满桌最小的一块。
肉是我爹亲手分的。三叔公碗里是一整条后腿,七叔公碗里是肋排,几位婶娘碗里都堆得冒了尖。轮到我,勺子在锅底刮了刮,刮上来一块带骨的碎肉。
“令仪年轻,少吃些荤腥,压得住火气。”
七叔公先开了口,筷子都没放下。
“崇礼家的事,记名宴那日是崇礼糊涂,族里也说过他了。可你一个做女儿的,逼得亲爹当众下不来台,当街退了侯府的亲,又把掌家的对牌抓在手里不放,这是哪家的规矩?”
“七叔公记名宴那日拍着桌子说,爹这是要拖着全族掉脑袋。”我看着他碗里的肋排,“今日这碗肉吃下去,脑袋就不掉了?”
七叔公的筷子顿在半空。
三叔公把碗一推。
“牙尖嘴利!你今年二十了吧?守孝守成了老姑娘,又被侯府退了亲,满京城谁不知道阮家大姑娘克家?你祖母是你守着咽的气,你这一身晦气,还要带进宫里去?”
“祖母八十一岁寿终正寝,三叔公说是我克的。”我把那块碎肉拨到碗边,“三叔公今年七十五,我年年给您磕头拜年,也没把您克走,可见我这晦气还挑人。”
满桌有人没憋住,“噗”了一声,又赶紧咳嗽着压回去。
我爹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今日当着族里,把话说明白。”他朝三叔公拱了拱手,“三叔,您说。”
三叔公清了清嗓子。
“族里商议过了。头一样,对牌交还你母亲。第二样,你祖母那份嫁妆单子拿出来,交给族里,由你爹代管。第三样,你给你爹磕三个头,认个错。这三样办了,你还是阮家的女儿,冬至后照旧进宫。”
“办不了呢?”
“明日冬至开祠堂,族谱上除你的名。”七叔公接上,“一个除了族的女子,没根没底,宫里那边,你自己掂量掂量还进不进得去。”
我娘坐在我爹下首,腕上换了一串新佛珠,颗颗崭新,捻得发亮。她从头到尾低着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阮玉瑶缩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记名宴那日,我娘拔了她的簪子,三天没让她进上房的门,第四天又叫人把她领进了耳房。
“姐姐,你就磕个头罢。”她细声细气地,“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你若被除了名,往后连个娘家都没有,嫁妆单子捂在手里,又有什么用?”
“妹妹倒替我操心起娘家来了。”我转过头看她,“妹妹的娘家在柳条巷,要不要我替你去问问,那边还认不认你?”
阮玉瑶往我娘身后一缩。我娘的佛珠停了一停,又接着捻,到底没有开口护她,也没有开口护我。
五婶娘在一旁小声劝:“令仪,长辈们也是为你好……”
考校那日,她把椅子往我这边挪,说我那三套礼,她这辈子头一回看得这样齐整。
“五婶娘,”我朝她看过去,“您今日收的那两只箱笼,搬进库里了没有?”
五婶娘手里的汤匙“当”地磕在碗沿上。
“樊嬷嬷。”
樊嬷嬷从廊下进来,垂手站定。
“伯爷今日从外书房抬出去八只箱笼。晌午前送的三叔公府上,过了晌午送的五房和七叔公家,三房是天擦黑才送去的,连六叔祖母府上也送了一只。送箱笼的小厮回来,还在门房讨了碗热茶喝。”
“胡说什么!”我爹一拍桌子,“那是节礼!冬至送节礼,哪家不送?”
“爹往年冬至送的节礼,是一篮子冬笋、两刀腊肉。”我把筷子放下,“今年一送就是一屋子箱笼,送得族里一夜之间都觉着,我该给爹磕头了。”
三叔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七叔公低头去扒拉碗里的肋排。三婶娘干脆把脸转到一边,跟身边的丫头说起汤咸了。
我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
“你今日把族里长辈得罪了个遍,我看你明日怎么收场!磕头,还是除名,你自己挑!”
满桌都静了,等着我。
我站起来,理了理袖子。
“头,我不磕。名,也不用你们来除。”
我爹一愣。
“明日开祠堂,我自己把名字划了。”
三叔公手里的酒盅歪了一歪,洒出来半盅。
“你说什么?”
“我说,我自己划。”我看着我爹,“爹不是嫌我忤逆么?我划了名,往后就再也忤逆不着爹了。”
我爹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点什么来。找不着,他嘴角松开,脸上一点一点浮起喜色。
“好!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三叔,七叔,诸位都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七叔公连连点头。
阮玉瑶从我娘身后探出身子,拢着手炉笑得弯下了腰。
“姐姐真是说一不二。明日划完了名,姐姐可就是外人了,这府里的一针一线……”
“妹妹放心。”我打断她,“明日划完了名,我该带走的,一样都不会落下。”
阮玉瑶只当我在嘴硬,还在那儿捂着嘴乐。我爹已经端起酒杯,挨个去敬族老们了。
满桌推杯换盏,只有坐在最上首的叔祖母没有举杯。她今年八十二,耳朵背,一晚上都没开过口。这会儿她拄着拐慢慢站起来,叫丫头扶着往外走,走过我身边时停下来,瞥了我一眼。
“丫头,明日穿厚些。”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祠堂冷。”
12
阮氏祠堂的供桌上点着两排蜡,最边上那块新漆的牌位,是我祖母的。
我爹站在供桌前,手里展着一张纸,当着满族老少念我的罪状。
“……忤逆父母,当街毁亲,擅夺家事,离间骨肉,致使家门蒙羞……”
他念一条,就抬眼看我一眼。念完了,他把纸一折,转身朝三叔公点了点头。
三叔公捧着族谱上前,翻到我那一页,搁在供桌边的小案上,又亲手研了墨,把笔递过来。
“令仪,你昨日说的话,族里都听见了。落笔吧。”
祠堂里挤满了人。各房的叔伯婶娘站在两侧,我娘站在女眷那一列的头一个,腕上的新佛珠捻得飞快。阮玉瑶挨着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袄子,手炉拢在袖里,两只眼睛一直盯着我手里的笔。
我接过笔,看了看族谱上自己的名字。阮令仪,长女,生母柯氏。那是祖母的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我蘸饱了墨,一笔横过去,把那三个字划了。
阮玉瑶在女眷那头轻轻“呀”了一声,听着倒像是欢喜。
我爹长长出了一口气,朝族老们拱手。
“诸位都看见了,是她自己划的。往后她是死是活,与阮家无干。”
“是,与阮家无干。”我把笔搁回笔架,转过身对着满祠堂的人,“既然与阮家无干,有几句话,我得当着祖宗说清楚。”
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发黄的宅契,展开,放在供桌上。
“祖母临终有遗命,她老人家的嫁妆,不入阮氏公中,随我走。这张是咱们脚底下这座宅子的契,契上写的是祖母的名字。”
祠堂里先是一静,接着嘈嘈杂杂地乱了起来。
“我今日出了族,就不是阮家人了。祖母的东西,我按遗命带走。这座宅子正是嫁妆之一,三日之内,请阖府上下搬出去。”
“你疯了!”我爹冲过来一把抓起那张宅契,“这是阮家祖宅!住了几十年的祖宅!你划了名,倒要把阮家的人赶到大街上去?”
“阮家的祖宅在城南,三间瓦房,四十年前就塌了。”我看着他,“这座宅子,是祖母出宫那年拿宫里攒的体己置下的。爹打小在这儿长大,就当它姓阮了。”
“胡说八道!空口白牙,谁给你作证!”
“我。”
女眷那一列最后头,叔祖母拄着拐,叫丫头扶着站了起来。
祠堂里一下子没了声响。
叔祖母一步一步走到供桌前,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你娘立遗命那日,我就坐在她床边。”她把那张纸放在我爹手里那张宅契旁边,“她写了两份,一份给了令仪,一份交给我收着。她说,这宅子、这些铺子庄子,是她拿宫里的体己和先帝赏的银子置下的,不入阮氏公中,随令仪走。她还说……”
叔祖母抬起头,看着我爹。
“她说,崇礼这孩子好面子,贪财。往后令仪要是在家里过不下去,就让她带着东西走,谁也拦不得。”
我爹拿着宅契的手抖了起来。
“六婶……六婶您老糊涂了……”
“我耳朵背,心里不糊涂。”叔祖母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昨日你那八只箱笼,我家也收了一只。今早我叫人原封不动抬回你门口了,你没瞧见?”
三叔公往后缩了半步。七叔公赶紧凑上前来,冲我挤出个笑。
“令仪啊,这……这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族谱上的名字,划了还能添,叔公这就给你添回去……”
“三叔公方才递笔给我的时候,手可稳当得很。”
祠堂门口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芷禾在前头引路,岑尚仪穿着尚仪局的正经官服跨进门来,腰间牙牌在烛火底下晃了一晃。
满祠堂的人跪了一地。
岑尚仪站在门内,朗声道:“宫里口谕:阮老太君之孙女阮令仪,点为永嘉公主教引女官,冬至后入宫。准其另立女户,奉阮老太君香火。”
她宣完口谕,目光在祠堂里扫了一圈,落在我爹身上。
“伯爷,阮家方才要除名的,是哪一位?”
我爹张着嘴,扶着供桌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回去,把供桌上的蜡烛碰倒了一支。蜡油淌了一桌,淌到那张宅契边上。
“不可能!”阮玉瑶尖着嗓子喊起来,“她都被除名了!一个没根没底的人,凭什么……凭什么立女户!凭什么进宫!”
“凭她是老太君亲手教出来的。”岑尚仪看都没看她,“你行的那套哭临礼,倒该搬到这祠堂里来行,正合适。”
我走到供桌前,伸手把祖母的牌位抱了下来。
阮玉瑶从女眷那头扑过来,伸手就抢。
“那是阮家的牌位!你凭什么拿走!”
我侧身一让,用肩膀把她撞开。她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供桌底下,手炉从袖子里掉出来,炭灰撒了她一身。
“祖母是我的祖母。”我低头看她,“你的祖母,你去柳条巷找。”
我抱着牌位往外走。经过我娘身边时,她伸手想拉我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三叔公跪在地上,膝行了两步。
“令仪,令仪你留步,老太君的牌位请出阮家祠堂,族里往后……”
“族里往后,好好供着你们收的箱笼。”
祠堂门口,岑尚仪回过身,又补了一句。
“伯爷,还有一句。冒名抚孤的事,宫里已经知道了。伯爷身上的差事,明日起不必去了。”
13
库房的大门敞着,头一样抬出来的,是祖母陪嫁的那张黄花梨拔步床。
樊嬷嬷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嫁妆单,抬出一样,勾一样。宋管事在院子里调度车马,十几辆大车从库房门口一直排到二门外头。
“轻着点!那是老太君的紫檀屏风,磕掉一块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院子当中,我爹和阮玉瑶正吵得不可开交。
“丧门星!都是你这个丧门星!”我爹指着她的鼻子,“你要是不推她下湖,能惹出这一串事来?我的差事,我的匾,我的宅子,全叫你折腾没了!”
“你怪我?”阮玉瑶披头散发,那身月白袄子上还沾着祠堂里的炭灰,“你要是有本事给我娘一个名分,我用得着顶着一个死人的名头活十五年?用得着天天看你夫人的脸色、讨你嫡女的嫌?是你没本事!你又要好名声,又要外头的女人,你两头都想占!”
“你个小贱蹄子,我白养了你!”
“白养?我娘死的时候,你连口棺材都舍不得买,还是柳条巷的邻居替她收的尸!你白养我?”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搬东西的小厮全停了手。
我爹扬手要打,阮玉瑶一扭身躲开了,往我这边跑了两步,又停住。
“姐姐……”
“我已经不是你姐姐了。”我侧开身,让抬箱子的人过去,“往后要叫,就叫阮女官。”
她咬着嘴唇站在原地,到底没敢再往前凑。
我爹瞥见两个小厮抬着一只描金漆的妆奁往外走,几步冲过去,按住了箱盖。
“这个不能拿!这是你娘的东西!”
“樊嬷嬷?”
樊嬷嬷翻了翻单子。
“回大姑娘,描金妆奁一只,老太君的陪嫁,单子头一页就有。”
“爹按着的,是祖母的东西。”我看着他,“这些年娘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连每月扯的布、厨下买的米,都是从这库里出去的。”
我爹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大门口传来一阵哭声。我娘站在大门正当中,张开两只胳膊拦着,身后是排得长长的车队。
“令仪,你不能走……你走了,娘怎么办……”
“娘有爹,有玉瑶。”
“我不要他们!”她一下子哭出了声,“我在这府里熬了二十年,到头来什么都没有,连这宅子都不是我的……我管了三年的家,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宋管事在一旁低声回话。
“夫人,府里每月的进项,九成出自老太君的铺子和庄子。伯爷的俸禄,只够养厩里那几匹马。”
我娘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门框。
她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一支金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石榴花。
“令仪,你瞧。”她把簪子往我跟前递,手抖得簪子直晃,“这是娘早早给你备下的。你及笄那年娘就备下了,那年事多,娘没顾上给你……你戴上它,就当娘补给你的及笄礼……”
我低头看着那朵石榴花。
那年玉瑶办生辰宴,戴的是一整套石榴花头面,赤金的,满堂女客都夸好看。头面送来那日,金匠在上房回话,说还剩了二两料,问夫人怎么处置。我正站在廊下等着给娘请安,听见娘说了一句,随便打支簪子收着罢。
“娘,这是那年给玉瑶打石榴头面剩下的料。”
我娘的手停在半空。
“我那日在廊下,听见娘说,随便打支簪子收着。”我把锦盒合上,放回她手心里,“娘收了五年,收得好。这支簪子,娘自己戴着罢。”
“令仪……娘……”
“崔妈妈。”我转过头喊了一声。
崔婆子从后园那头跑过来,肩上扛着一根乌沉沉的木门栓,栓身上包着铁皮,一头磨得发亮。
“大姑娘,卸下来了。”
我娘看着那根门栓,脸色一下子变了。
“一根门栓……一根门栓你也要带走?”
“别的东西,是祖母留给我的。”我伸手接过门栓,“这一根,是娘亲手给我的。我最该带走。”
我把门栓交给檀书,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身契,递给崔婆子。
“崔妈妈,你的身契我今日还你。往后跟我去槐荫巷,月钱翻一倍。”
崔婆子捧着身契,扑通跪在雪地里磕了个头。晏伯、樊嬷嬷、宋管事早已站到了车队那头,三个人谁也没往回看。
我扶着檀书往车边走,我娘追了两步,一辆装满箱笼的大车正好从二门里赶出来,横在了我们中间。车夫吆喝着让道,她只能站在车那头,抱着那只锦盒。
大门外,宫里派来收匾的两个人架着梯子,从正堂里请下那块“抚孤”匾,一路抬过院子,抬出大门。街坊们早围了一圈,指着那块匾议论。
“这就是那块抚孤匾?抚的是外头的私孩子?”
“可不是,听说伯爷的差事都撸了,宅子也是老太君的,三日就得搬。”
“啧,一大家子,往后住哪儿去呢?”
我爹追到大门口,看着那块匾被抬上马车,回过头冲我吼。
“阮令仪!三日!你叫我们三日搬出去,你叫我们搬去哪儿!”
我扶着车辕上了车,掀着车帘看了他一眼。
“柳条巷鲍二娘那儿,不是还空着个院子么?”
14
槐荫巷口跪着的阮玉瑶,身边还带了一个稳婆。
我搬进祖母这座旧宅才两日,门楣上新挂的木牌写着“阮氏女户”,漆还没干透。她就跪在那块牌子底下,当着满巷子的人,哭得撕心裂肺。
“街坊们给评评理!我才是永昌伯夫人亲生的女儿!当年两个孩子落地,是那外室买通了稳婆,把我们俩调了包!里头那个,才是外室生的野种!”
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卖炭的、挑水的、隔壁府上的门房,全围了过来。
那稳婆五十来岁,缩着脖子跪在她旁边,一开口就是哭腔。
“老婆子造孽啊……当年是老婆子接的生,两个丫头一前一后落的地,那外室塞给老婆子二十两银子,叫老婆子换了襁褓……老婆子这些年夜夜做噩梦啊……”
“听听,都听听!”阮玉瑶扯着嗓子,“她明日就要进宫当女官了!一个外室的野种,顶着伯府嫡女的名头进宫,这是欺君!”
檀书在门里气得直跺脚。
“姑娘,她这是要毁了你!明日一早就进宫了,这话要是传进宫里……”
“让她哭完。”
巷口来了一顶小轿。轿帘一掀,下来的是我娘。
伯府的车马都归了我,她坐的是街上雇的二人小轿,身上那件斗篷还是前年的旧样子。她站在轿边,听着阮玉瑶的哭嚎,好一会儿没挪步。
阮玉瑶膝行着扑过去,抱住了她的腿。
“娘!娘你信我!我是你亲生的啊!你疼了我十五年,你疼的就是你自己的骨肉!老天爷有眼,没叫你白疼!”
我娘低头看着她,嘴唇哆嗦着,看了半晌,弯下腰,伸手去扶她。
“玉瑶……你真是娘的……娘就知道,娘没疼错人……”
那只手伸得那样快,比在祠堂里伸向我的那一回快得多,也没有半途缩回去。
我站在门里,看得清清楚楚。
冰湖边门栓落下的时候,我没死心;药碗扣下去的时候,我心里也还留着一口气。到这时候,那口气散了。
“檀书,开门。”
大门一开,巷子里霎时静了半截。阮玉瑶看见我,一下子从我娘怀里挣出来,手指着我的鼻子。
“你出来了!你这个野种,你还有脸出来!”
“娘,”我没看她,只看着我娘那只还扶在她胳膊上的手,“你也信?”
我娘的手往回缩了缩,又没缩回去。
“令仪……稳婆都说了……娘……娘也不知道……”
“好。”
我回头冲院里说了一声。
“尚仪,劳您出来说句话。”
岑尚仪今日过来替我查点进宫的东西,这会儿领着芷禾从影壁后头走出来。她腰间那块牙牌一露,那稳婆的脑袋就缩进了领子里。
“你说,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落的地?”
“是……是……”
“阮大姑娘落地,是永和十二年三月初六,在伯府后院。”岑尚仪走下台阶,“洗三那日,我奉老太君的托到场,亲手把她从盆里抱出来。她右耳后头,有一颗米粒大的红痣。”
我侧过头,把右耳后的头发拨开。
围着的人伸长了脖子。
“真有!米粒大,红的!”
岑尚仪转过身,看着阮玉瑶。
“这一位,记名宴上戚家老太太当着满族说了,十五年前在柳条巷见着她时才三岁,比阮大姑娘小两岁。”她低头看向那稳婆,“两个差着两年落地的孩子,你一前一后,换的是哪门子包?”
巷子里哄地炸开了锅。
“差两年还调包?调的是哪年的包?”
“我当是什么冤情,原来是讹人来了!”
“诬告宫里点的女官,”岑尚仪的声音不高,“你一个稳婆,担得起么?”
那稳婆扑通往前一趴,磕头磕得咚咚响。
“老婆子说实话!老婆子从没给伯府接过生!是这位姑娘找上门来,给了老婆子这个,说是鎏金的,值几十两,叫老婆子跟她来哭一场……”
她从怀里掏出那只鎏金手炉,往阮玉瑶跟前一扔。手炉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墙根的雪堆里,炉盖摔开了,里头一点火星都没有。
阮玉瑶盯着那只手炉,两条腿一软,瘫坐在雪地里。
“不该这样的……我是嫡女……我本该是嫡女的……”
巷口看热闹的人里,早有人去叫了街上巡查的差役。两个差役挤进来,一边一个架起阮玉瑶,连那稳婆一道带走了。
阮玉瑶被拖着走,脚在雪地上蹬出两道沟,一路扭着头喊娘。
我娘站在原地,那只伸出去扶人的手还悬在半空,空空的,什么也没扶住。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
“令仪……令仪,娘方才是一时糊涂……”
“娘这一时糊涂,糊涂了二十年。”
我转身跨进门槛。
“令仪!”
檀书把大门合上,落下门闩。那一声响,跟冰湖边月洞门落栓的那一声,一模一样。
15
我娘端着那碗甜酪,在宫门外不知站了多久,碗沿上凝了一圈白霜。
岑尚仪的车停在宫门前的石狮子旁边。我刚下车,她就迎上来,两只手捧着碗往我跟前递。
“令仪,娘一早起来熬的,你从小就爱吃这个。进了宫,往后就吃不着家里的了。”
碗里的甜酪上撒了一层桂花糖,甜腻腻的香气隔着两步都闻得见。
“娘,爱吃甜酪的是玉瑶。”
我娘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酪晃出来一点,滴在她的旧斗篷上。
“我五岁那年吃了一口,吐了一夜,是祖母守着我。”我看着那碗酪,“那一夜,娘在玉瑶屋里哄她睡觉。她才进府头一个月,夜里认生,要娘陪着。从那以后,我再没碰过甜的。”
“娘……娘记岔了……”
“娘没记岔。”我抬起头,“娘这二十年,心里只记着一个人的口味。”
我爹从后头一辆青布小车上下来,几步赶到跟前。他穿的还是那件旧官袍,补子拆了,留下一圈颜色深些的印子。
“令仪,令仪你等等。”他搓着手,弓着腰,“你如今是女官了,在贵人跟前说得上话。你替爹说一句,就一句。爹的差事丢了不要紧,你妹妹叫差役带走了也不要紧,可咱们一家子如今挤在城南赁的两间屋里,那屋顶漏雪,你娘夜夜咳嗽……”
“城南。”我看着他,“阮家的祖宅就在城南,爹总算回去了。”
“你……”他噎了一下,又换上一副笑脸,“爹知道你心里有气,爹也没别的指望,你只在太后跟前替阮家美言一句,把那块匾……”
“爹还惦记着那块匾。”
“那是御赐的!是咱们阮家的脸面!”
“那是爹拿戚叔叔的名字换来的。”我说,“戚家祖母说过,她儿子的名字,不能叫你糟践。爹糟践了十五年,脸面早没了。”
我爹张着嘴,后半截话堵在嗓子眼里。
我回头冲车里伸出手。
“檀书,把东西给我。”
檀书从车里递出那根门栓,乌沉沉的木头,包着铁皮,一头磨得发亮。我接过来,转身往我娘怀里一送。
我娘手里还端着甜酪,门栓压过来,她慌忙把碗搁在石狮子的底座上,两只手去接,接了个满怀。
“娘,接着。”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门栓,认出来了,整个人往后晃了半步。
“那日在后园,是娘吩咐人落的这根栓。”我看着她,“我泡在冰水里向娘伸手,娘叫人把门关上了。娘关的是一扇月洞门。”
“令仪……娘错了……娘那日是猪油蒙了心……”
“今日我把这根栓还给娘。”我往后退了一步,“往后这扇门,我自己关上了。娘在外头,我在里头。”
我娘抱着门栓,膝盖一软,跪在了宫门外的青石地上。
“令仪!娘错了!你回头看看娘……你回头看娘一眼……”
我没有扶她,转过脸对着我爹。
“爹,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干。”
“我是你亲爹!”他嗓门一下拔高,“你进了宫,一步登天,就连亲爹都不认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女儿!”
“天底下也没有看着亲生女儿泡在冰窟里,还嫌她扑腾得太响的爹。”
宫门口值守的人朝这边看过来。我爹的嗓门一下子塌了,缩着脖子退到了车边。
芷禾凑过来,在我耳边低声道:“大姑娘,那边宫道口,宁远侯世子站了一早上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韩叙之站在宫道边一棵老槐树底下,披着大氅,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下冰湖那一回他落了病,人瘦了一圈。他看见我在看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没有再往前。
“让他站着。”我收回目光,“他最会站着看。”
芷禾抿着嘴,腰间那块双鱼玉珏晃了一晃。
岑尚仪从车上下来,站到我身侧。
“时辰到了。”
我从袖中取出那块牙牌,走到宫门前,双手递给守门的人。那人验过牙牌,侧身让开。
我抬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没有回头。身后我娘还在喊,喊着喊着,声音叫宫门一点一点合住了。门缝合拢之前,我看见那碗甜酪搁在石狮子的底座上,已经不冒热气了。
开春,太液池的冰化了。
永嘉公主六岁,个子才到我腰,穿着一身鹅黄小袄,在池边的青石上一遍一遍地学行礼。左手压右手,袖口不过腕,膝下去,背不弯。
“阮女官,我这回对了么?”
“对了。起身的时候,先起后膝。”
她起得急了,前膝先抬,小靴子在青苔上一滑,整个人往池子那边歪过去。芷禾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回来。
公主吓得抓着芷禾的袖子不撒手,眼睛却落在芷禾腰上。
“芷禾姐姐,你这块鱼儿玉真好看。”
“是阮女官赏的。”芷禾把她扶稳了,“殿下站好,别乱动。”
公主站稳了,回头去看那一池春水,水面上还漂着几块没化干净的薄冰。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过来仰着脸问我。
“阮女官,要是方才芷禾姐姐没拉住我,我掉进去了,可怎么办?”
我蹲下来,替她把歪了的衣领理正。
“殿下要喊人。”
“要是喊了,岸上的人不肯拉我呢?”
“那殿下就记住,是谁没伸手。”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我自己呢?我自己该怎么办?”
我拉起她的小手,放到池边那块被太阳晒暖了的青石上,叫她扣住石缝。
“这是我教殿下的第一条规矩。”我看着她,“掉进水里,先自己抓住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