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船倾覆时,我跳下去救未婚夫顾淮的青梅苏若。
苏若被救上岸,只呛了几口水。
我却被暗礁砸断双腿,沉入海底。
顾淮抱着受惊的苏若匆匆离开,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海妖闻沧救了我。
他抽出自己的两根尾骨,为我接成双腿。
我重新站了起来,他却失去鱼尾,再也回不了深海。
顾淮得知我还活着,第一句话不是关心伤势。
而是说苏若落水后留下腿疾,婚礼上不能下跪。
“你把潮骨让给她,她是新娘,不能一辈子做个瘸子。”
我看着自己曾经拼命救过的女人,又看向为我失去归途的闻沧。
这次,我没有再救苏若。
我背起闻沧,转身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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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起闻沧,走出顾府大门。
他的膝弯搭在我臂间,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每迈一步,我腿里的潮骨便往血肉深处磨一下。
闻沧的下巴抵着我肩头。
“阮汐,放我下来。”
“别说话了,省口气。”
“你背不动我的。”
我托着他往上颠了颠。
“再说话,我把你嘴堵上。”
他安静了。
门槛就在脚下,身后传来顾淮的声音。
“阿汐。”
我停住了。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灯笼来回摇晃。
身后的人没有走近,衣摆摩擦石阶的声音也没有。
我等了片刻。
“外面什么样,你看不见吗?”顾淮说。
“别闹了。你走出这道门,过不了几日,自己就会回来。”
腿心狠狠一抽。
我扶住门框,才没让闻沧从背上滑下去。
“顾淮。”
“嗯。”
“苏若的腿,真有那么要紧?”
他沉默了。
我的指尖一点点松开门框。
“知道了。”
我跨过门槛。
府门在背后合拢,连脚步声都没有追出来。
闻沧伏在我肩上,呼吸轻得像一层雾。
“你刚才在等他追出来。”
我托了托他的腿弯,脚下没有停。
“闻沧,你今天话很多。”
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膛轻震,随即又咳起来。
我急忙把他放在路旁的石墩上。
闻沧偏过脸,掌心压着唇,指缝里很快洇出一抹红。
“你吐血了。”
“不小心把舌头咬破了。”
我抓住他的手腕。
“张嘴。”
“阮姑娘,男女有别。”
“你在海底给我接骨的时候,怎么不说男女有别?”
闻沧移开视线,把染血的手藏进袖中。
晚风吹过长街。
街边的粮铺早已关门,木板上留下几个被刀凿过的字:一条命换一斗米。
墙根缩着几个饥民。
一个孩子闻到我身上药膳残留的气味,踉跄着追上来。
“姐姐,有吃的吗?”
我摸遍衣袖,只摸到顾府丫鬟塞给我的一小块冷饼。
刚递过去,孩子身后的妇人猛地将他拽开。
她看见了闻沧颈侧未褪的鳞痕。
“别碰他们!”
冷饼掉进泥里。
几只手同时伸来,转眼将饼撕得粉碎。
闻沧弯腰捡起一角,拍去上面的泥,递给我。
“吃。”
“我不饿。”
他看着我。
我掰成两半,把稍大的一块塞到他嘴边。
“张嘴。”
闻沧垂下眼,咬了一口。
我重新背起他,往城东走去。
潮城越往东越荒凉。
房屋渐渐没了,只剩搁浅的海船横在盐碱地上。
船腹被晒得开裂,风一吹,发出苍老的吱呀声。
腿里的疼痛越来越重。
眼前的盐滩忽然晃成漆黑的海水。
那一夜,苏若抱着断木哭喊。
顾淮站在倾斜的船头,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阿汐,救她!”
我游过去,将苏若托出水面。
她被拉上小船时还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甲陷进我腕间。
“姐姐,别松手……”
下一阵浪打来,她松开了。
暗礁撞断我的双腿,我沉进海里。
透过翻涌的水面,我看见顾淮抱起苏若,用自己的外袍裹住她。
船越行越远。
我在海水里喊他,声音刚出口,便化成一串气泡。
“阮汐。”
耳边的声音把我拽了回来。
闻沧的手贴在我额上。
“你在发抖。”
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停下。”
“天快黑了。”
“你流血了。”
我低头看了一下。
血已经浸透鞋面,每一步都会在盐地上留下暗红的脚印。
闻沧挣扎着要下来。
我收紧手臂。
“你敢动,我就把你扔进枯海里。”
“那里没水。”
“那正好把你晒成鱼干。”
他没再动,把额头靠在我颈侧。
天彻底黑下来时,我们走到了废滩。
我刚把闻沧放到一艘破船旁,远处便亮起火光。
一支。
两支。
十几支火把从废船后绕出来。
为首的男人肩上扛着钩矛,腰间悬着一块顾府的赏牌。
“可算找着了。”
他的目光在我与闻沧之间来回扫动,嘴角咧开。
“三船粮。”
人群里响起吞咽声。
有人攥着刀,有人拿着鱼叉。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少年盯着闻沧,眼睛红得吓人。
“三船粮,够咱们活过这个冬天。”
我捡起脚边的断桨。
闻沧按住船身,慢慢站了起来。
“坐回去,别动。”
他没有理我。
钩矛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闻沧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身后。
“我拦住他们。你往礁滩跑,别回头。”
钩矛破风而来。
闻沧侧身抓住矛杆。
“阮汐,跑!”
我从他身后冲出来,抡起断桨。
“你少管我。”
我俯身躲开砍来的刀,断桨扫过那人的膝弯。
男人惨叫着跪下,闻沧夺过钩矛,横挡在我面前。
更多人扑了上来。
“抓活的!”
“海妖别伤要害!”
我被人扯住头发,踉跄着向后跌去。
闻沧猛地转身。
钩矛穿透他的肩,带血的矛尖从前胸探出。
他身体一僵。
我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
###2
“闻沧……”
鲜血顺着矛尖滴落,砸在我的手背上。
持矛人用力往回抽。
闻沧死死攥住矛杆,抬脚踹在那人胸口。
“走!”
“我不!”
“阮汐!”
我抱住他的腰,手心全是血。
刀锋从身后压下来。
腿里的潮骨突然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骨缝间撞击。
我跪进盐泥,双手狠狠按向地面。
潮骨发出轻微的裂响。
废滩深处随之传来轰鸣。
残存在沟壑里的海水冲破盐壳,卷着黑泥扑向人群。
火把接连熄灭,猎人被水流撞得东倒西歪。
“她腿里也有骨!”
“挖出来!那两根骨也值粮!”
浑浊的水没过我的膝盖。
剧痛几乎让我昏过去。
我拔出闻沧肩上的钩矛,将他半拖半抱地带进礁群。
身后的人很快又追了上来。
“前面。”
闻沧抬起满是血的手,“石缝后面有洞。”
我拨开枯藤,里面果然裂着一道窄缝,只够一人侧身挤过。
我先把闻沧推进去,自己抓着钩矛跟进。
脚还没收回来,追兵已经撞开枯藤,一只手探进来抓住了我的鞋。
我蹬开那只手,将钩矛横进头顶松动的盐岩,借着身体往下一压。
潮水泡酥的岩层轰然塌落。
我和闻沧一同摔进洞底,碎石与湿沙紧跟着灌下来,把窄缝堵得严严实实。
刀刃在外面刮过岩石,追兵的叫骂隔着落石传进来。
我摸索着撕开衣摆,去堵闻沧肩上的伤。
“别碰。”
“你再躲一下试试。”
“你的手在抖。”
“你少气我,它就不抖了。”
闻沧靠着石壁,任我替他包扎。
布条刚缠上一圈,血便透了出来。
我又撕下一块衣料。
闻沧按住我的手。
“够了。”
“不够。”
“裙子快被你撕没了。”
“你血都快流干了,还管我冷不冷?”
我低头勒紧布条,眼泪砸在了他手背上。
闻沧的笑意淡下去。
他抬起手,指尖还未碰到我的脸,便无力地垂了下来。
“别哭。”
“谁哭了?”
“嗯,是洞顶漏水。”
我把最后一层布条勒紧。
闻沧疼得闷哼,额角渗出冷汗。
“阮汐,我把骨头给你,不是让你陪我死在这里。”
“那你要我怎么办?把你一个人扔下?”
“可以呀”
我抬头看他。
“不可以。”
声音出口时已经带了哭腔。
闻沧怔了怔。
我抹掉眼泪,撑着石壁想站起来。
右腿刚一用力,整个人便摔进他怀里。
闻沧抱住我,手掌托在我后脑。
“腿裂了?”
“没有。”
我抓紧他的衣襟。
“你给了我能站起来的腿,我就会站着把你带出去。”
闻沧低头看了我许久。
“阮汐。”
“干什么?”
“刚才那样强引残潮,不能再有第二次。”
我按紧他肩上渗血的布条。
先管好你自己。”
他轻轻叹了一声,把下巴搁在我发顶。
高热烧得我昏沉。
海底那片冰冷的宫殿又浮现在眼前。
我躺在贝床上,两条腿已经没了知觉。
闻沧坐在地上,银蓝色鱼尾蜷在身侧。
两根染血的尾骨摆在他膝头,离开身体的部分正在慢慢失去光泽。
“放回去。”我抓住他的手,“闻沧,放回去。”
“接不上了。”
“你骗我。你是海妖,怎么会接不上?”
他抬眼看向宫殿外的海。
那里一片死寂,连水草都不再摆动。
“海都快没了,我留着这条尾巴给谁看?”
他说得轻巧,手却在发抖。
尾骨接入我断腿的那一刻,他疼得弯下了腰。
我想推开他,身体却动不了,只能死死抓着他的肩。
“我不要了……你拿回去。”
“阮汐。”
闻沧满头冷汗,仍低着头替我接骨。
“替我去岸上看看。”
“看什么?”
“什么时候涨潮。”
礁洞里,他的呼吸渐渐与那夜重合。
我靠在他肩上,手指仍攥着他的衣襟。
“闻沧,别睡。”
“困。”
“陪我说话。”
“说什么?”
“说你回深海以后,住什么样的地方。”
他安静了一会儿。
“有很大的珊瑚,夜里会亮。”
“还有呢?”
“很多鱼,吵得人睡不着。”
“骗人。海里早没鱼了。”
“那你还问。”
我把脸埋进他肩窝。
“你继续编,我听着。”
闻沧没有再出声。
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灯光穿过石缝,照亮灯笼上的“顾”字。
我想撑起身,眼前却彻底黑了下去。
昏迷前,我听见有人在洞口低声说道:
“……海妖还有气。苏若小姐吩咐过,先留着。”
###3
我睁开眼,看见顾淮坐在床边。
“醒了?”
他伸手探向我的额头。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闻沧呢?”
“张叔说你潮骨裂了,得养——”
“人呢?”
顾淮抽回袖子,把药碗递到我唇边。
“先喝药。”
我盯着他的眼睛。
顾淮避开我的目光,舀起一勺药。
“小时候你怕苦,每次都要我哄。现在倒好,命都不要了。”
药勺靠近唇边。
我抬手挡开。
“他替我挡了一下。”
药汁泼在被褥上,顾淮的手停在半空。
“顾淮,把人还给我。”
“他已经死了。”
我掀开被子。
右腿刚落地,疼痛便让我跪了下去。
顾淮伸手来扶,我推开他,扶着床柱一点点站起来。
门外的婢女急忙劝道。
“阮小姐,海妖真的死了,尸首已经扔回海里了。”
“扔在哪儿?”
婢女顿时噤声。
我拖着伤腿往门口走。
顾淮扣住我的手腕。
“够了。”
“顾淮,那晚我在海里叫你。”
他的手蓦地收紧。
我抬头看他。
“海水灌进了我的嘴里,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感受自己的身体往下沉,看着你抱着苏若头也不回。”
顾淮脸色发白。
“现在有人救了我。你告诉我,他死了,让我连看都别去看?”
“阿汐……”
“松手。”
他没有松。
我用力挣动,腕骨被捏得生疼。
“那个海妖把你害成这样,你还要为他去死?”
“这条命是他给我的。”
“他给你两根骨头,你就什么都忘了?”
我忽然笑了。
顾淮怔住。
“是啊,两根骨头而已。”
我看着他,“苏若只是不能下跪,你不也想挖走吗?”
顾淮松开了手。
我拉开房门,外面横着一把沉重的铜锁。
身后许久没有声音。
顾淮重新端起药,放在桌上。
“若若很快就会出嫁。”
“等她走了,你还住西院。你喜欢的玉兰,我让人重新栽。”
“然后呢?”
“我们会像从前一样。”
我走到桌边,捧起药碗。
顾淮眼底松了一瞬。
下一刻,药碗砸在他脚边。
滚烫的药汁溅上他的衣摆。
“从前那个阮汐,已经沉在海里了。”
顾淮站了很久。
临走前,他让人换了更粗的锁。
没过几日,顾府挂满红绸。
窗外的婢女抱着喜被经过,边走边压低声音。
“听说聘礼全是粮,足足摆满三条街。”
“那位大粮商怎么没露过面?”
“身子弱,见不得风。苏小姐不在意,人家有粮就行。”
另一人笑道:“顾少爷才是真上心,连喜堂都设在自家府里。”
我坐在窗下给自己换药。
剪刀剪开染血的纱布,潮骨的裂纹已经蔓延到膝下。
外面忽然有人提起嫁衣。
“苏小姐说,外头送来的都不要,只要阮家船上搜出来的那件。”
剪刀从我指间滑落。
母亲缝那件嫁衣时眼睛已经不大好了,每绣几针,便要揉一揉眼角。
她说等我出嫁那日,要亲手替我穿上。
如今阮家的船被扣在港口,父母也没有消息。
苏若要穿着它拜堂。
婚礼前一夜,老船医来替我换药。
门一关,他便从药箱底层摸出半枚鳞片,塞进我手心。
银蓝色的鳞片边缘沾着血。
我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在哪儿?”
老人低头收拾药瓶。
“这药每日两次,不能断。”
我抓住他的手。
“张伯,你看着我。”
他肩膀颤了一下。
“他还活着,对不对?”
门外响起脚步声。
老人飞快抽回手,背起药箱。
“我就是送个东西。”
他走后,我翻过鳞片。
背面用血写着三个歪斜的字。
别找我。
我把鳞片紧紧按在心口,直到断口刺破掌心。
第二日,西院的门开了。
苏若的婢女捧着喜帖,笑盈盈站在门外。
“我家小姐说,阮小姐救过她的命。今日办喜事,少了谁都不能少了您。”
我没有接喜帖。
“她结婚,非要我去?”
婢女笑容微僵。
我扶着门框站起来。
“告诉她,我一定到。”
顾府正堂挂满红绸。
我穿过回廊,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刃上。
满堂宾客回头看我。
苏若站在喜堂中央,身上的嫁衣红得刺眼。
衣角那枚母亲绣下的“汐”字已经被拆掉,只留下一圈凌乱的针孔。
新郎背对着门口。
宽大的喜服空荡荡地罩在他身上。
我的手伸进袖中,攥住那半枚鳞片。
司仪高声催促。
新郎缓缓转过身。
是闻沧。
###4
闻沧看见我,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唇瓣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藏在喜服下的手攥紧衣角。
别过来。
我看懂了。
可脚已经迈进喜堂。
苏若笑着迎上来。
“姐姐,我还以为你病得下不了床呢。”
她的裙摆挂住椅角,身子往后一仰。
旁边的喜娘还未来得及扶,她已经利落地退开半步,稳稳站住。
我看着她的腿。
苏若顺着我的目光往下瞥了一眼,笑意更浓。
“姐姐才看出来?”
“船上那天,你也是装的?”
“那倒没有。水那么冷,我是真害怕。”
她挽住我的手臂,“幸亏姐姐心疼我,跳下来得那么快。”
我甩开她的手。
苏若也不恼,替我抚平被碰皱的衣袖。
“别生气。顾淮我还给你。不过你的嫁衣、还有这个人——”
她回头看向闻沧。
“我都很喜欢。”
“你不配。”
苏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朝闻沧走近了一步。
“过了今夜,他每天睁眼,第一个看见的都会是我。”
我扬手打了过去。
手腕在半空被顾淮攥住。
满堂宾客安静下来。
顾淮站在我身后,指节一点点收紧。
“今天是若若的大喜日子。”
“放开。”
“你身上还有伤,回西院去。”
我盯着他。
“她的腿根本没事。”
顾淮唇线绷紧,目光越过我,落在那身大红嫁衣上。
“来人,送阮小姐——”
“谁敢碰我!”
我反手拿了一个茶杯砸在喜堂的梁柱上。
伸手的家丁停住了。
我挣开顾淮,走向闻沧。
喜服宽大的下摆被带起,我终于看见藏在柱影里的铁链。
一端锁着闻沧的腰,另一端钉入地面。
锁环上刻满镇潮纹,每一道纹路都嵌着干涸的血。
“这就是你说的大粮商?”
顾淮抿紧唇。
我弯下腰,去解扣在他腰间的铁锁。
指尖刚碰到锁扣,镇潮纹骤然亮起。
闻沧身体一颤,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我跪下去扶他。
喜娘死死拦住我的手。
“吉时不能误!”
红毯尽头,一只盛着冰水的青铜盆被抬了上来。
盆边摆着剔骨刀。
闻沧的呼吸乱了。
苏若提着裙摆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替他整理喜服。
“礼成以后,你就是我的夫君。”
闻沧偏开脸。
苏若替他抚平衣领,声音更轻。
“取完骨,我会让人好好给你养伤。”
“闭嘴。”
苏若的手停了一下,竟笑了。
“总算肯同我说话了。”
契书轻轻拍在闻沧脸侧。
“可你舍得她陪你一起死吗?”
闻沧猛地抬头。
苏若将契书展开。
纸角沾着血。
我看见父母的名字,也看见了我的。
三个名字下方,按着闻沧的血指印。
闻沧自愿与苏若结契,以潮心骨为聘。
礼成取骨,潮力归新妇;顾府释放阮氏夫妇,免阮汐死罪。
我撑在地上的手一软。
“把刀拿走。”
苏若的指尖抚过那个血指印。
“姐姐舍不得了?”
“你口口声声说要他,还让人把刀架到他背上?”
“不剖骨,他肯留下吗?”
我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一把血。
“苏若,你疯了。”
她折起契书,收回袖中。
“姐姐,你第一天认识我啊。”
喜娘的目光跟着契书一偏,扣住我的手也松了半分。
我猛地抽回手,肩头撞得苏若后退一步,扑到闻沧面前。
“闻沧,抬头。”
他垂着眼。
我托住他的脸,迫使他抬头。
月光落进他眼里,像一小片回不去的海。
“阮汐。”
“你不是让我替你看涨潮吗?闻沧,你不想要你的海了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活着就好。”
“好什么?”
眼泪落下来,砸在他喜服上。
我胡乱擦掉,又去解他腰间的铁链。
“你给我起来,我们走。”
锁链纹丝不动。
闻沧伸出手,替我抹掉脸侧的泪。
“腿还疼吗?”
我拍开他的手。
“你少管我。”
闻沧笑了一下。
“还这么凶。”
“等出去以后,我天天骂你。”
“好。”
家丁将我从他身边拖开。
我挣扎着回头。
“闻沧!”
他被按回青铜盆前,再也没有看我。
司仪展开礼册,高声唱道:
“吉时已到,以骨为聘——”
顾淮站在主位旁,手里还握着酒杯。
我踉跄着扑到他面前。
“让他们停下。”
顾淮不看我。
“顾淮,你看着我。”
杯中的酒被他晃出几滴。
“阿汐,礼成以后,我带你回西院。”
我抓住他的衣襟。
“那是闻沧,不是砧板上的鱼!”
顾淮终于抬眼。
“若若想要。”
“她疯了!”
“阮汐!”
顾淮甩开我的手。
我跌撞着扶住桌案。
闻沧被锁在红烛下,喜娘已经拿起剪刀。
我回头看向顾淮。
“求你了。”
他的指节捏得发白。
“顾淮,我求求你。”
顾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侧过脸,望向司仪。
“继续。”
苏若端来一杯喜酒,递到我手中。
“姐姐,喜酒凉了。”
我接过杯子。
袖中的半枚鳞片越来越烫。
窗外的满月越过飞檐,银光落进喜堂。
司仪拖长声音。
“新郎解衣——”
喜娘按住闻沧的肩,剪刀贴上他的后襟。
“献骨——”
第一剪落下。
我手中的喜杯碎了。
我站了起来。
极远的枯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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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窗棂尽碎。
海水裹着月光撞进喜堂,红绸、酒案和满地喜果一齐被掀翻。
宾客尖叫着往高处爬,喜娘手里的剪刀飞出去,钉进梁柱。
锁在闻沧腰间的镇潮纹一寸寸亮起,又一寸寸炸裂。
铁链落地。
闻沧冲过来接住我。
我的腿已经软了,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掌心还攥着碎裂的酒杯。
“松手。”
他去掰我的手指。
“你先把自己衣服穿好。”
“你的手在流血。”
“你的后背也在流。”
他抿住唇,扯下半幅喜服裹住我的手,把我抱上浮过来的桌案。
潮水漫到顾淮腰间。
他扶住主位,朝家丁厉声道:“开门!”
府门刚被推开,外面的饥民和渔户便跟着水涌了进来。
先前废滩上的瘦孩子也在人群里。
他看见闻沧,怔了一下,低头替他踢开水里的刀。
“潮只撑得住一炷香。”
闻沧望向门外,“走。”
我抓住他的衣襟,还没来得及开口,高阶上传来母亲的惊呼。
苏若站在阶顶,发髻散了大半。
她一手扯着母亲,另一只手里的短刀抵在母亲颈侧。
父亲被两个家丁押在旁边,额角全是血。
“姐姐,”苏若的声音被潮声冲得发颤。
“你再往门外走一步,我这只手可就稳不住了。”
刀锋往里陷了一点。
“娘,别动!”
我从桌案上挣下来,膝盖一软,闻沧又把我捞了回去。
母亲看着我,眼泪直往下落。
“往外走!你敢回头,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阿汐,别管我们!”
父亲刚挣了一下,便被人踹倒在台阶上。
闻沧抱着我的手骤然收紧。
我贴近他,替他拢好被铁链磨破的衣领。
那里的皮肉已经烂了,一碰便往外渗血。
“疼不疼?”
他盯着我,没有回答。
“出去找张伯。”
我冲他笑了一下,“我把爹娘接下来,随后就到。”
闻沧的眼睛一点点沉下去。
“阮汐。”
他看穿了。
我不敢再笑,板起脸推他:“好好活着。”
“我不走。”闻沧握住我的手,“你骗我,你到不了。”
“你不能当没看出来吗?”
“不行。”
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抬手捶他。
“你怎么这么难骗?我就骗你这一回,你听一次不行吗?”
他任我打,始终没有松手。
海水开始退了。
桌案擦着地面缓缓下沉,闻沧脚下的水从膝弯退到脚踝。
门外的人一拥而上。
瘦孩子抱住他的腰,两个渔民架起他的肩,把他往外拖。
“拦住他!”苏若在高阶上尖叫。
几个家丁扑向府门,退潮卷着翻倒的桌案从他们腿下冲过,将人撞得滚作一团。
门外的渔民横起船桨,死死堵住追出来的人。
“阮汐!”
闻沧挣得肩伤重新裂开,十指死死扣住门槛。
指甲翻起,血留在乌黑的木头上。
我一步一步往高阶走,不敢回头。
那天,我沉进海里,隔着水看顾淮抱着苏若离开。
如今,闻沧在门外看着我走回顾府。
“阿汐。”
顾淮站在阶下,喉结动了动。
我停了一瞬。
“把我爹娘放了。”
顾淮看着我,迟迟没有开口。
“顾淮。”我又叫了他一声。
他最终移开眼:“把阮老爷和夫人带回后院。”
最后一道退潮撞过门槛,府门轰然合拢。
断裂的横梁卡进门缝,将闻沧与外面的人彻底隔开。
门外传来重重的撞击声。
第一下,整扇门都在震;第二下,门缝里落下一层木屑。
到第三下时,只剩闻沧压抑的咳嗽。
我抵住身后的墙,才没有滑下去。
苏若冲下高阶,用力拍打府门。
“开门!把他追回来!”
门外只有越来越远的潮声。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落在我的腿上。
方才的笑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种发亮的狠意。
苏若走到我面前,用沾血的刀柄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膝盖。
“跑了也没事。”
她喘着气,声音低下来,“他不是最舍不得你吗?”
刀柄又敲了一下。
“等我把这里剖开,他自己会回来。”
顾淮抱起我时,我已经站不住了。
“请张叔来给姑娘看腿。”
他顿了顿,“西院多加两个人,看住她。”
西院的锁再次落下。
夜里,老船医替我缝好腿上的裂口,临走前低声说:“他到滩涂了,还活着。”
我掌心那半枚鳞片烫了一整夜。
退潮尽头,闻沧握着另外半枚,独自坐到天亮。
###6
母亲进西院时,我正从桌边走回床榻。
不过十来步,裂开的潮骨又磨破了血肉。
血顺着小腿淌进鞋里,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红印。
她看见我裤脚下蜿蜒的血线,手里的汤碗摔得粉碎。
“娘?”
她扑过来,蹲在我脚边卷起裤腿。
裂纹已经爬过膝盖,血从纱布下不断往外洇。
她伸手碰了一下,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
门外站着苏若,身后跟着两个婢女。
“伯母好好劝劝姐姐。”
苏若扶了扶鬓边的珠钗,“再往上裂,张叔也保不住她。”
门一关,母亲立刻撕下自己的裙边,手忙脚乱地往我腿上缠。
布条浸红了,她就再撕一块,怎么也堵不住。
“够了,娘。”
她像没听见,低着头不停地缠。
眼泪一颗颗落在我膝上,和血混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
“给她吧。”
我的手僵在她肩上。
“腿没了,娘背你。”
她不敢抬头,仍在系那条早已湿透的布。
“娘背不动,就让你爹做辆车。咱们回船上,哪儿也不去了。”
“娘,我——”
她终于抬头,满手都是我的血。
“娘就你一个。”
“娘给你磕头。”
我扑过去垫住她的额头,也跟着跪进碎瓷里。
“你敢。”
我哭得喘不上气,还要伸手垫住她的额头。
“你要是磕下去,我这辈子都不理你。”
“我还能怎么办?”她捶着我的背。
母亲伏在我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们谁也没能说服谁,只能在一地血和碎瓷间死死抱着对方。
深夜,顾淮端着药进来。
我背对着他擦拭半枚鳞片。
“你恨我吗?”
药气在屋里散开。
我想了很久,才发现从前那些怨、那些不甘,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滋味。
“不恨了。”
瓷勺轻轻磕了一下碗沿。
顾淮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他宁可我骂他,砸了碗,甚至拿刀刺他。
可我只是把鳞片收回掌心,吹灭了身边那盏灯。
“开春以后,我把玉兰移到西院。”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以前最喜欢的。”
我没有回头。
“顾淮,死掉的不是一棵树。”
门外安静了很久,终于响起落锁声。
第二天,家丁用软轿把我送到偏厅。
第三天,隔着屏风,苏若把婚书推到顾淮面前。
“十日后,你娶我。”
顾淮没有接笔。
她把另一张献骨礼单压在婚书下面。
“姐姐也登台。少一个,这婚我就不结。”
“若若,别再牵扯她。”
“那就把闻沧抓回来。”
苏若朝屏风看了一眼,“你总得让我赢一样。”
族老们没有一人出声。
顾淮盯了许久,最终还是拿起了笔。
当晚,他又来了西院。
“献了骨,我送伯父伯母出城。你留在顾府,往后没人再动你。”
我抬手指了指门外那把铜锁。
“你说没人动我,就是换一把更结实的锁?”
“我只是怕你再伤着自己。”
“回去吧。”
我放下裤脚,“告诉她,十日后我会到。”
顾淮猛地抬头。
我已经躺回床上,扯过被子盖住了腿。
老船医来换药时,门外的家丁正说起喜台已经搭到了滩涂。
张伯一言不发地解开纱布。
药镊探进裂口,夹住一小片已经松动的潮骨。
他刚往外牵了半寸,剧痛便窜进腿心,我一把攥紧了床单。
一道灰线立刻从他指尖爬上手背。
他的五指猛地蜷缩,药镊掉在地上。
“张伯!”
我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冷得像块石头,连指节都在短短一瞬失去了血色。
张伯甩开药镊,灰线才慢慢退回指尖。
他喘了几口气,用还能动的手重新替我盖好伤处。
“看清了?”
我盯着他尚未恢复的手,没有出声。
“骨认了你。”
他捡起药镊,扔回药箱。
“就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纱布一圈圈缠回膝上。
说完,他翻过自己的手背。
褪去的灰线还留着一点淡痕,弯曲的形状与镇潮纹一模一样。
张伯盯着那道痕迹,脸色变了。
“海眼那七根桩上,也有这个。”
门外的脚步忽然停住。
老船医背起药箱,不再说了。
大婚前夜,苏若把母亲缝的嫁衣丢到我膝上。
“腰带松了。”她背过身。
“姐姐的手最巧。你母亲缝的衣,你系的结,才算圆满。”
“偷来的衣裳,系多紧也不是你的。”
“过了明日,谁还记得?”
苏若从铜镜里看我,“系紧些。”
我捏住腰带,指尖抖了很久,把那个结系得又正又紧。
“放心。”我贴近她耳边,“明天谁都忘不了。”
###7
滩涂上的喜台铺了十丈红毯。
红毯一边供着天地牌位,另一边摆着青铜盆和剔骨刀。
全城的人围在台下,等着看顾家娶亲,也等着看我交骨。
苏若挽着顾淮走上喜台时,腰间那个结纹丝不动。
母亲缝下的针脚勒在她腰间,牢牢扣着她抢来的东西。
我被家丁扶上另一侧,拿起刀,横在自己的腿心。
“不是想要吗?”我朝苏若伸出刀柄,“骨认了我。你自己来。”
台下一阵骚动。
苏若盯着那把刀,呼吸越来越急。
人群后方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闻沧穿过渔民让开的路走来。
他肩上还裹着染血的布,脸色苍白,脚步没有停。
猎巫队举起鱼叉。
先前那个瘦孩子抢先挡在闻沧面前,细瘦的胳膊抖得厉害。
一个渔妇站到孩子身边,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让开!”领头的人用叉柄推他,“为一只海妖,你不要命了?”
孩子抱住鱼叉:“他给过我水喝。”
闻沧从他肩后伸出手,将最前面那根鱼叉轻轻推开。
“别伤他。”
人墙站得更紧了。
“闻沧!”我气得眼泪都涌了出来,“谁让你来的?”
他隔着人群看我:“你说随后就到,可是你没有。”
“所以我来接你了。”
“你再往前一步,我现在就割。”
闻沧脚步一顿,脸色彻底沉下来。
“阮汐,把刀放下。”
“那你站在那里。”
我们隔着满台红绸僵持,谁也不肯先动。
苏若忽然笑了一声,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刀。
“不用争了。你们谁都走不了。”
刀锋将要落下时,顾淮忽然按住她的手。
他没有看苏若,转头看向我:“沉船那晚……”
我胸口发冷。
“你回头过一次,对不对?”
台下彻底静了。
顾淮的手慢慢垂下去。
“我把若若送上船,又回去找过你。”
他望着远处翻黑的海。
“海上只有浪。我告诉自己,你水性那么好,不会有事。”
“你连船都没停稳,是不是?”
“海面上没看见我,你就信了我能自己游回来。”
“阿汐,我当时——”
“我在水下看着你的船。”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看着它掉头,又看着它走。顾淮,你回过头,却还是把我留在了海里。”
顾家的老管事低下头,几个族老也移开了眼。
“说完了?”
顾淮脸色惨白。
“那就让开。”
苏若突然笑出声,挣开顾淮,攥紧刀柄朝我的腿割下去。
刀锋碰到潮骨的刹那,她的手腕浮出一道灰线。
灰线沿着小臂疯狂上爬,皮肉一寸寸失去血色。
她腕上的金镯裂成两半,落在红毯上。
反噬已经爬到肘弯,她仍将刀锋往我的骨缝里压。
“松手!”顾淮扣住她的手腕。
“我等了三个月!”
苏若挣扎着,“她有的,我今天都要拿走!”
我没有后退。
直到她那条手臂彻底失去力气,刀刃才从我腿上滑落。
“凭什么!”她哭着笑起来。
“我爹拿命救过顾家!凭什么你跳一次海,就什么都有了?”
她抬起灰败的手臂,指向闻沧。
“顾淮是你的,他也是你的。那我呢?我不自己拿,谁会给我!”
顾淮站在她身后,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顾淮。”她朝他伸出手,“我好疼,你扶我。”
顾淮没有动。
苏若眼底最后一点求恳骤然碎了。
她猛地提刀,转身扑向闻沧,刀尖直指他的心口。
顾淮横身挡了过去。
刀没入他的肩窝。
鲜血溅上苏若的嫁衣。
她松开手,茫然地看着他。
“十五年前,你爹救我顾家一命。”
顾淮拔出刀,踉跄着退开,“这一刀,还你。”
地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吼。
喜台猛地一斜。
旧河道里的水没有流向海眼,反而倒卷回来,撞得城堤一阵摇晃。
张伯手里的药箱砸在地上。
“潮在往回走!”
他踩着水冲上台,“海眼堵住了。再撞几回,城堤就得开!”
“怎么堵的?”我扶住倾斜的供案。
“七根镇潮桩。”
闻沧望向翻涌的水线,“潮桩拔了,海眼才会开。”
顾淮捂着肩,从颈间扯出一枚铜钥。
“桩环上着顾家的锁。”
我抓住他的手臂。
“还能走吗?”
“能。”
“那就带路。”
张伯转身冲下台,喊着众人往城墙上撤。
红毯尽头,一艘废船被暴涨的潮水托起,重重撞上喜台。
我一刀割断缆绳。
闻沧把我接上船,还没站稳便伸手去拦顾淮。
“我不想带他。”
“钥匙在他手里。”
我把顾淮拽上船,“等桩拔完,你再把他扔下去。”
苏若拖着灰败的腿追到台边,死死抓住顾淮的衣摆。
“你去哪儿?”
“松手。海眼不是闹着玩的地方。”
“那你也别去!”
顾淮掰开她的手。
下一道浪冲来,废船离开喜台。
苏若扑进水里,抓住船舷,硬是借着浪翻进了船底。
闻沧举起船桨,我按住他的手。
“没时间管她。开船。”
他一桨撑开喜台。
顾淮握着桩钥指向水线尽头,废船顺着暴涨的潮水朝海眼冲去。
###8
废船撞上第一根镇潮桩时,顾淮跳进了齐腰深的水里。
海眼四周立着七根黑石桩,粗得三人合抱。
桩身全是镇潮纹,浪撞上去便被生生劈开。
水下传来无数细小的刮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困在石后挠了整整七年。
他带着我们沿暗礁往前走,肩上的血一路洇进海水。
“阿汐。”他忽然开口,“如果那晚我回头看见了你——”
“没有如果。”
“你连一个如果都不肯给我?”
我扶着闻沧从他身边走过。
“我给过你一次真的机会。你没接住。”
顾淮留在原地,片刻后才重新跟上。
第一个桩环被撬开,潮水轰然灌入暗渠。
第二根、第三根接连震动,镇潮纹顺着钥匙爬上顾淮的手臂。
我和闻沧合力推倒第四根。
桩底翘起时,他肩上的伤再次裂开,血顺着手肘往下淌。
我用肩抵住他的后背,脚下的潮骨也跟着发出细碎的响。
“松手。”他喘着气,“你的腿——”
“再提我的腿,我先把你推进去。”
闻沧没松,把压在我这边的力又接过去一半。
石桩终于砸进浪里。
被堵住的水道猛地张开,潮水托了我们一下,像一只迟到了太久的手。
第五根桩藏在礁石下。
只有等浪退一次,我们才能看见隐隐约约的桩环。
“下一回浪退,我下去。”
闻沧把衣带塞进我手里。
我在腕上绕了两圈:“数到十不上来,我把桩和你一起拽断。”
闻沧伏进水里摸索,顾淮用没有受伤的手将钥匙送进环孔。
浪头再次压下来时,三个人同时被拍进水里。
我呛了一口咸水,腿心像被生生掰开。
闻沧先托住我的腰,自己被桩链扯得撞上礁石。
“闻沧!”
他浮出水面:“还没到十。”
我抓住他的手,谁也没有再说松开。
苏若跌在泥里,抓住顾淮的衣角。
“顾淮,你说过,不让任何人委屈我。”
他低头看了她很久,弯腰掰开她的手指。
“顾家欠你爹的,今天还完了。”
“那我呢?”她死死攥着不放。
“我跟了你十五年,你也不要了?”
顾淮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苏若,我救不了你了。”
衣角从苏若掌心抽走。
她趴在泥水里,没有人回头扶她。
浪将她冲得翻了个身。
她伸手去够顾淮,只抓到一把从嫁衣上脱落的金线。
那件她费尽心机抢来的衣裳泡透海水,沉甸甸裹住她的废腿,再也红不起来。
第六根桩倒下时,闻沧已经站不稳了。
他靠在我肩上,气息擦过我耳侧:“死在你前头,我赚了。”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再说一个不吉利的字,我把你拴在桩上。”
他在我掌心笑了一下。
最后一根桩压在海眼上。
顾淮刚握住桩钥,镇潮纹便爬满整条手臂,像无数烧红的锁链钻进皮肉。
“把钥匙给我。”我朝他伸手。
顾淮避开:“你扶住闻沧。”
“这纹会跟你一辈子。”
“我知道。”他把钥匙插进桩心,疼得肩背一颤。
纹路瞬间漫过他的肩颈。
他咬紧牙,一寸寸转动桩钥。
石桩倒塌。
顾淮被反力掀进水中。
我抓住他后领,闻沧拽住我的腰,三个人一起摔在暗礁上。
镇潮纹已经爬到顾淮颈侧,灼得皮肉焦黑。
海眼安静了一瞬。
桩底露出一处幽蓝暗窟。
几只巴掌大的小海妖随水游出,围着闻沧打转,啄他的手指,又咬住他的衣袖往海里拖。
闻沧跪进浪中。
最小的那只趴在他掌心,鱼尾亮得像一弯新月。
他看了很久,将它轻轻放回水里。
“回去吧。”
小海妖不肯走。其中一只钻进他空荡的衣摆,摸不到从前的鱼尾,又游出来撞他的膝盖。
闻沧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手指微微蜷起。
“它在叫你回家。”我说。
“听见了。”
闻沧轻轻掰开它的嘴,反手握住我。
“你也抓住我了。”
我这才发现,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他的袖口。
浪越过暗礁,一个跛脚的老渔民被冲得坐进水里。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刚走两步,忽然愣住了。
“我的腿……”
他来回走了几步,越走越快,最后抱着身边的人哭出了声。
苏若看见了。
她扯开湿透的裙摆,把海水一捧捧按在膝上。
没有知觉的腿仍歪在泥里。
“刚才那道浪不算。”
她拖着腿往深处爬。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就好了。”
又一道浪漫过她的腰。
她闭紧眼等了许久,再睁开时,双腿依旧没有动。
岸边最老的渔夫忽然抬起头。
“听。”
干涸多年的旧河道深处,传来一阵越来越近的轰鸣。
白色浪线绕过海眼,直奔潮城。
“是回城潮!”
鱼叉接连落地。
有人跪进水里,有人捂着脸哭。
一个浪头迎面扑来。
我伸手去拉闻沧,他先俯身护住了那只小海妖。
海水漫过他凡人的双腿,又越过腰背。
浪退时,他仍稳稳跪在那里。
小海妖伏在他怀里。他抬头看我,湿透的眉眼里全是笑。
###9
天亮时,断流七年的旧河道重新响起潮声。
海水沿着河槽流向城外滩涂,在堤岸下稳稳停住。
搁浅在盐碱地上的废船一条条浮起,撞开干裂的盐壳。
满城人跪在滩涂上哭。
那个瘦孩子把手伸进浪里,再抬起来时,掌心跳着一尾银亮的活鱼。
“活的!”
他吓得险些把鱼扔掉,又慌忙用两只手捧住。
“真的是活的!”
白发老人摸了摸鱼尾,蹲在地上哭起来。
“潮城还有鱼……不用再拿命换粮了。”
粮铺拆下封门的木板,阮家的旧船工从各处赶回来。
有人抱着桅杆哭,有人趴在船舷上亲那层新生的水痕。
昨夜还刻着“一条命换一斗米”的木板被潮水冲倒,漂进海里,也没有人去捞。
阮家的仓门重新打开。
父亲把仅剩的粮一袋袋搬上岸,分给昨夜守在海眼外的渔户。
“老爷,自家也没剩多少。”
父亲把粮袋塞给管事。
“船浮起来了,还怕挣不回粮?先让孩子们吃。”
母亲坐在船头记名字,记到那个瘦孩子时。
孩子怀里的鱼忽然跃起,甩了她一脸水。
她笑着笑着便哭了:“快放回去,别叫你养死了。”
“我不吃它。”
孩子蹲到水边,小心松开手,“让它回去找娘。”
银鱼摆尾钻进浪里。
港口很快响起修船的锤声。
小海妖们围着闻沧游了三圈。
它们认得他的气味,认不得那双踩在浪里的腿。
最小的那只一次次游回来,用脑袋顶他的脚踝。
闻沧蹲下身:“别顶了,长不回来了。”
小海妖听不懂,抱住他的脚踝不放。
闻沧把它送回浪里,转身朝我走来。
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走回我身边。
小海妖追到浅滩。闻沧朝它们摆了摆手,慢慢走进岸上的人群。
他刚走上岸,膝盖便弯了下去。
我扑过去抱住他,右腿猛地一疼,两个人一起跪进湿沙里。
闻沧反手扶我,目光落到我染红的鞋面上,又要把压在我肩上的手臂收回去。
“闻沧,你敢松手试试。”
他的动作停住了。
“我疼。”
我抓着他的衣襟,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疼得快站不住了,你还躲。闻沧,你就不能心疼我一下,让我扶一会儿吗?”
闻沧看了我许久,慢慢把手臂放回我肩上,另一只手稳稳托住我的腰。
“回去再骂。”
“还要让张伯拿最粗的针给你缝伤口。”
“好。”
我抹掉眼泪,扶着他站起来。
我们走得很慢,脚印一深一浅地留在湿沙上,谁也没有松手。
父亲重新召回旧日船工。
母亲从船舱旧箱底翻出一匹红绸,铺在新修好的船头。
“娘再给你缝一件。”
她摸着布,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急,慢慢缝。”
我靠在她肩上:“好。”
母亲转头看向闻沧,“就是不知道要做多宽。”
闻沧耳根一红:“伯母,不急。”
我故意问:“不急是什么意思?不想要?”
“不是。我是说……”
“阮汐。”他无奈地看我。
海堤尽头,顾淮满臂都是洗不掉的镇潮纹。
他没有接大夫递来的药,用发抖的手挖开泥土,把那枝原本要移进西院的玉兰种在堤上。
我扶着闻沧从他面前走过。
顾淮没有叫我。
我也没有停,更没有回头。
码头另一端,苏若独自坐在水里。
她的废腿泡在能治愈满城人的潮水中,没有半点知觉。
来往的人忙着抱住失而复得的亲人,没有一个人看她。
顾淮从她身旁走过。
苏若下意识伸手,指尖只碰到他沾满泥的衣摆。
“顾淮。”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带我回去。”
“家丁会来接你。”
“我要你扶我。”
他的手垂在身侧,镇潮纹一路爬进袖口。
许久,他把衣角从她手里慢慢抽了出去。
“我扶不动了。”
潮水涨高后,她身上的嫁衣散了线。
母亲绣过的针脚一根根脱落,红布随着浪漂远。
她伸手抓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满月升到海面时,闻沧踩着凡人的双腿站进潮里。
浪花扑上来,打湿他的衣摆。
他低头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海来到陆地上找我了。”
我牵住他的手,与他一起听潮。
“嗯。以后它每次回来,我们两个一起来听。”
“冷不冷?”
“不冷。你站近一点。”
远处的船工吹响海螺,小海妖们从浪头探出脑袋。
闻沧将额头抵在我的额前。
月光落在他湿润的睫毛上。
我揪住他的衣襟,仰头吻了上去。
闻沧的呼吸乱了一瞬,掌心轻轻托住我的后脑。
潮声漫过脚下时,他低头追上来,把我未尽的吻一点点吻了回去。
母亲远远看见,拉着父亲转过身。
瘦孩子蹲在船舷后偷看,被小海妖吐出的水花浇了满头,捂着嘴也没忍住笑。
闻沧的耳根又红了。
我没有放开他的手,掌心那半枚鳞片与他手里的另一半贴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
潮骨在腿心微微发凉。
我们两个人一起听见了同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