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小红书刷到一篇爆款装修帖。
博主说,那是男友亲手给她打造的新家。
可第三张图里那把藤编餐椅,是我家的。
一个月前,我老公贺延说它坏了,拿去送修。
现在,它正摆在另一个女人的餐桌旁。
评论区全在羡慕:
“这是什么神仙男友?”
“姐姐也太幸福了吧!”
我却盯着椅脚那道猫爪形状的浅痕,浑身发冷。
我家没有猫。
那道痕,是三年前朋友寄养猫时抓出来的。
我继续往下翻。
落地灯、羊毛地毯、沙发毯,甚至我亲手挑的骨瓷杯,全都出现在她的主页里。
旁边配文:
“男友说,家里的每个角落,都要有被爱的痕迹。”
原来我一点点布置出来的家,早被他搬去给别的女人证明爱情了。
1
门锁响时,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贺延拎着蛋糕进门,将鞋摆齐。
“棠棠,芒果口味,排了半小时。”
我看向包装袋。
封口贴上写着第二件半价。
“买了两个?”
“同事带了一个。”
他绕到沙发后,按住我肩膀。
“又加班?这里都硬了。”
手掌压下来,我背脊发紧。
屏幕还在腿上发烫。
另一个女人端着骨瓷杯,指间露出蛋糕盒一角。
同一家店。
“怎么不吃?”
他拆开盒子,舀起奶油送到我嘴边。
“张嘴,别让我白排队。”
我接过勺子。
“餐椅什么时候送回来?”
他拇指停在我肩头。
“哪把?”
“藤编那把。家里只缺那把。”
“师傅手艺慢。我明天催。”
“店名呢?我自己问。”
“朋友介绍的小作坊,没有店名。”
“地址总有吧。”
他绕过沙发,坐到我身旁。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较真了?一把椅子,值得审我?”
“修了一个月,我不能问?”
“能。明天买新的,买一套,行不行?”
他拿过我手中勺子,挖掉蛋糕上那块芒果。
“这块酸,别吃。”
“你吃过?”
“看颜色就能看出来。”
我胃里翻了一下。
他领口贴近我,香水味压过奶油味。
我闻过他用的香水,不是这一种。
“羊毛地毯呢?”
“什么?”
“上个月送去干洗的那张,洗到哪里了?”
他把蛋糕推远。
“唐棠,我回来是陪你,不是来接受盘问。”
我看着桌面。
“问家里的东西,也算盘问?”
他抬手揉了揉脸,蹲到我面前。
“对不起,工作不顺,我没控制住。”
他握住我双手,贴在胸前。
掌心有温度,我却想抽手。
“那些旧东西有什么可留恋的?等项目做成,我给你换大平层。餐椅、地毯,全换。”
“如果我只想要原来的呢?”
“你不能一辈子守着过去。”
“那也是我的东西。”
“我们结婚五年了,还分你的我的?”
他把我手指拢进掌心。
“家会有的,东西也会有。你只要相信我。”
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按掉。
“谁?”
“客户。”
屏幕又亮,他拿着手机走向阳台。
玻璃门没合严。
我听见他说:“吃过了?别喝凉的。”
隔了几秒,他补了一句:“合作方要照顾,你别多想。”
这句是回头对我说的。
我端起水,杯沿碰到牙齿。
他回来替我擦去嘴边奶油。
“看看你,吃东西还要人照顾。”
我偏开脸。
他手停在半空,随后笑了。
“跟客户也吃醋?你这脾气,谁受得了。”
我没再问。
他抱着我说了半小时以后。
以后换房,以后旅行,以后不让我操心。
我听着,数他漏掉了多少个现在。
夜里,他睡着,我坐在床边。
手机就在枕下。
我输入用了五年的纪念日。
错误。
我擦去屏幕上的指印,又输了一遍。
仍是错误。
贺延翻身,手臂搭过来,把我圈住。
“棠棠,别走。”
我没动。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锁屏通知露出半句话:
“阿姨说,周末过来谈房子。”
2
周六,婆婆拎着汤锅进门。
“唐棠,快来,妈给你补身体。”
她把锅放下,伸手接我外套。
我没递。
“您怎么来了?”
“想你了,不行?”
贺延从厨房探出头。
“妈五点就起来买排骨,你别扫兴。”
我洗手入座。
婆婆往我碗里夹肉。
“女人别天天忙工作,家顾好了,比什么都强。”
“我上周给您挂的复诊号,去了吗?”
“去了,医生说没事。”
她避开我的视线,又夹来一块肉。
贺延放下筷子,取出企划书。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封面印着民宿项目四个字。
我翻开第一页,样板间照片被一张预算表盖住。
“公司不做了?”
“兼着做。现在是风口,不能再等。”
“启动资金多少?”
“首期三百万。你那套公寓卖了,正好。”
我把纸放回桌上。
“婚前那套?”
“空着也是空着,租金才多少?变成股份,收益翻倍。”
“谁持股?谁管账?亏损怎么承担?”
婆婆把汤勺碰在碗边。
“跟丈夫说话,还要查户口?一家人,防谁呢?”
贺延按住她手背。
“妈,棠棠谨慎,是好事。”
他转向我。
“手续以后补。先把房挂牌,机会不等人。”
“房子不卖。”
桌上没了声音。
“你再考虑。”
“不用。这是我爸妈留给我的保障。”
婆婆将筷子一放。
“人都走了,房子还要替他们守一辈子?活人没有死人重要?”
我端着碗,手抖了一下。
贺延没有制止她。
“妈说得不好听,道理没错。我们才是一家人。”
“我没听出道理,只听出你们要我的房。”
“你怎么说话呢?”
他推开椅子。
“我是在给我们谋出路。你每个月收点租,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不同意卖房,就是看不起你?”
“你要真把我当丈夫,会让我这么难堪?”
我放下碗。
“那就难堪着吧。”
他盯了我片刻,去了阳台。
婆婆把汤锅盖上。
“汤也喝了,话也听了,你倒会占便宜。”
我起身开门。
“锅您带走。”
她拎锅时,汤洒在手上,骂了一句。
贺延没出来。
送走婆婆,我去阳台拿晾衣架。
他背对着我抽烟,听见脚步,把烟按灭。
“是我没用。”
我停住。
他眼圈红了。
“七年了,我还要你靠父母留的房子找安全感。是我失败。”
七年前,我在大学图书馆丢了钱包。
贺延陪我找了四层楼,错过末班车。
他把车费塞给我,说:“你先回,我走着就到。”
那晚我从车窗看见他低头数硬币。
后来下雨,他跑来给我送伞,裤脚滴着水。
那时他说:“跟着我,不让你受委屈。”
现在,他站在同一段承诺后面,等我掏出一套房。
“哭什么?”我递出纸巾。
“怕你不信我了。”
“我不卖房,你还要不要跟我过?”
他没接纸。
过了一会儿,他抱住我。
“别说这种话。”
纸巾从我手里落下。
一张小票从他口袋滑出来,停在我鞋边。
我弯腰捡起。
花艺店,储值一万二。
背面写着配送地址。
贺延伸手来拿。
我将小票翻过来,问:“这是民宿地址?”
3
“客户订的花,顺便走我的会员。”
贺延从我手里抽走小票。
“你非要把每件事都查到底?”
我看着他把纸揉进烟盒,没有再问。
周一午休,我拎着便当去了他公司。
前台认识我,起身招呼。
“唐姐,贺总监在开会,您进去等。”
“他平时午休还睡办公室吗?”
“偶尔吧。项目忙的时候。”
我推开办公室门。
沙发上放着抱枕,没有毛毯。
休息室柜子里只有衬衫。
我打开抽屉,又合上。
两个月,我下班后织线,右手中指磨破,贴着胶布绣下名字缩写。
他拿走时说:“办公室冷,盖着就当你抱我。”
如今那条毯子披在姜宁肩上。
照片右下角,针线错过一格。
错的是我的手,不是我的记忆。
门被推开。
“你怎么来了?”
贺延跨进来,将手机倒扣在桌上。
“送饭。”
“为什么不提前说?”
“进你办公室,需要预约?”
“这是公司,不是你随便查岗的地方。”
我把饭盒放下。
“毛毯呢?”
他扯开领带。
“什么毛毯?”
“我织的那条。你说午休冷,拿来了。”
“洗了。”
“哪家店?”
他看向门口,压低声音。
“保洁打翻咖啡,送洗也没救回来,报废了。”
“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让你揪着保洁赔钱?”
“我在你眼里就这样?”
“我是不想你为这种小事生气。”
我掀开饭盒盖,蒸汽扑上来。
“织了两个月,算小事?”
“唐棠,别人买礼物看价格,你倒好,连工时都要算。”
我把筷子摆在盒边。
“她扔在哪里了?我去找。”
“一个多月了,垃圾早清了。”
“你刚才说送洗。”
他停住。
桌上手机开始震动。
他伸手按住。
“先洗,后来扔。非要我写个报告?”
我伸手替他整理领带。
隔着衬衫,心跳撞着指尖。
他退了半步。
我的手悬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门外,随后将我抱住。
“对不起,最近压力大。别闹了,行吗?”
我贴着他胸口,闻到那股香水味。
“你躲什么?”
“办公室有人。”
“以前你会让同事看我们的婚戒。”
“多大了,还要靠这些证明感情?”
手机再次震动。
他放开我,拿着手机转过身。
“说了现在不方便。”
那头传来一句:“毯子扎,能不能换——”
电话被挂断。
他看着我。
“供货商。样品质量不好。”
“什么样品?”
“项目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我收起饭盒盖。
他按住我的手。
“饭留下。你辛苦做的,我肯定吃。”
“你不是说我算工时?”
“气话,你怎么还记着?”
我没有把手抽出来。
他手上婚戒还在,金属硌着我的手背。
一个戒指圈住五年,没圈住一个人的嘴。
“棠棠,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他替我扣上饭盒袋。
“有空去看看房价。公寓卖不卖,先评估总可以吧?”
我提起空袋子,走到门边。
他手机弹出图片。
一条墨绿毛毯搭在沙发上。
他手掌盖下去之前,我看见图片下面一行字:
“她今天没去你公司吧?”
4
周三夜里,我注册了小号。
“看到你的民宿项目,想谈投资。”
姜宁回得很快。
“起投多少?”
“五十万。软装和场地都归你?”
“当然。男友送的,我负责出审美,他负责买单。”
“产权呢?”
“首店会写我名字,资金也在路上。”
我盯着输入框,打出:“方便透露来源吗?”
她发来一句:“合伙人家里有套公寓,等黄脸婆签字。”
我把手机放下,掌根压着胃。
屏幕又亮。
“放心,她只会做饭织毯子,不懂生意。男人哄两句就行。”
接着是一段语音。
姜宁在笑:“真给我呀?”
贺延的声音贴着话筒。
“等拿到她的房款,首店立刻写你的名字。”
“她要是不肯?”
“有我妈。她爸妈没了,闹了也没人接她回家。”
我按住播放键,听到第三遍,耳朵开始疼。
他们不是临时糊涂。
他们连我哭了以后去哪里,都算过。
我打开家中监控。
去年出差,我装了摄录门口的设备,后来换手机,没再登录。
云端有搬运提醒。
我点开日期。
贺延蹲在地上卷地毯,打包骨瓷杯,将落地灯拆成三段。
搬运工问:“嫂子不用确认?”
“她同意了。”
画面里,他拍了拍那把藤编椅。
“这个小心,宁宁喜欢。”
门锁在这时响了。
我将平板留在桌上。
贺延进门,拿出文件。
“妈说你想通了。中介明天过来,代理协议先签。”
我没有伸手。
他坐下,握住我手腕。
“别总跟我较劲。我赚了钱,还不都是你的?”
我抽出手,文件落在地上。
“这句话,也跟姜宁说过?”
他停了两秒。
“你查我?”
我按下播放。
“她爸妈没了……”
他扑过来按住平板。
我打开手机,放出搬运画面。
他脸上没了笑。
“家具是我搬的。我本来想替你换新的。”
“用我的房款替我换?”
“你先听我解释,我跟她没有你想的那样。”
“哪样?”
“你要是不总盯着钱,我用得着瞒你?”
我喉咙收紧,话挤不出来。
他把协议捡起,拍在桌上。
“七年了,你给过我什么?一顿饭,一条毯子,然后记一辈子恩?”
“所以你拿去送她?”
“她至少让我觉得我是个男人!”
我站起来,他扣住我手腕,将我压回沙发。
骨头抵着木扶手,痛从腕口往上爬。
“松手。”
“你先答应不闹。”
手机跳出姜宁的公开通知。
明日,民宿样板间开放,直播见。
贺延看见通知,伸手关掉屏幕。
我眼泪掉在他手上。
“你别拿这副样子逼我。”
他俯下身,抽出另一张纸。
“现住婚房,我已经抵押了我的那部分。三百万。”
我看见借款人一栏是他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配偶知情确认。
“你敢闹,债主就上门。椅子拿不回来,房子也留不住。”
他把笔放进我手里。
“棠棠,签哪一份,你自己选。”
我捏着那支笔,低头看了两秒。
然后我把笔搁在纸上,站起来,从他身侧绕过去。
“两份都不签。”
他伸手来拦,我侧身避开,抓起玄关的包,拉开门。
“棠棠——”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椅子被踹翻的声音。
手机又亮了,姜宁的直播预告还在置顶。
我按灭屏幕,往电梯走。
三百万的债,谁借的谁还。
5
清晨,他换好衣服。
“今天筹备开放日,中介改天来。你在家歇着。”
门关上,我反锁,又扣上门链。
我先拍下手腕,随后逐间清点。
餐椅一把,落地灯一盏,地毯一张,骨瓷杯六只。
挂画、毯子、边几。
每一项后面写购买日期。
婚前买的,父母赠的,婚后共同购的,分开列。
我找出发票,联系定制店补开凭证。
店员问:“唐女士,要做保养吗?”
“核验货号,另请发我当年刺绣图样。”
“名字缩写也要?”
“要。”
两个人的字母落到文件里,我鼻腔发酸。
律师接通电话时,我说不出第一句。
她等着。
我喝了口水。
“我要离婚。他转走财物,还拿借款逼我卖婚前房。”
“你现在安全吗?”
“他出去了。”
“先发证据,不签任何文件。我陪你查登记。”
上午,我和许律师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登记信息没有新增抵押。
银行也核对了我提供的资料,没有那笔抵押贷款。
许律师翻看借款协议。
“不是没公证就无效。关键是没有抵押登记,他拿纸吓你。”
“那三百万呢?”
“还要查钱是否交付、去了哪里。没有共同签字,没有追认,也不是用于家庭生活,不能凭他一句话就算你的债。”
我把那张配偶确认页装回袋子。
“幸好没签。”
“你没签,就是证据。”
午后,我们提交起诉与紧急保全申请,补交担保材料。
许律师指着清单。
“不能带人硬搬。先由法院审查,现场按文书执行;有争议的共同财产,也不直接交给你处置。”
“按规矩来。”
我预约公证保全,联系搬运公司待命。
经理问:“搬去哪里?”
“等法院确定保管地点。三辆车,先不动。”
手机响了一下。
贺延发来:“棠棠乖,等忙完这阵子,我们重新开始。”
我截图存档,删掉对话框。
许律师把监控停在一帧。
贺延抱着挂画,门外还有个人。
她指着画面问:“这是谁?”
我放大屏幕。
婆婆扶着门,手里拿着我家的备用钥匙。
6
周五一早,门外传来开锁声。
门链绷住,婆婆在外面喊。
“睡到几点?开门!”
我先给许律师发了消息。
她回复:“我到小区门口了。”
我打开手机录音,解开门链。
婆婆挤进来,脚边拖着蛇皮袋。
“房本呢?身份证拿出来,我陪你去。”
“贺延让您来的?”
“他忙大事,哪有空跟你耗。”
她进卧室拉抽屉。
我站在门口。
“找什么?”
“首饰。都是一家人,放着也是放着。”
她掀开首饰盒,见里面空着,回头瞪我。
“东西藏哪了?”
“收起来了。”
“宁宁今天开业,手上空着难看。你戴也是糟蹋,不如拿去给她撑场面。”
我看向蛇皮袋。
“房子还没卖,就来进货?”
“少阴阳怪气。人家会帮我儿子做生意,你会什么?守着几件破家具哭丧?”
“我给您住院陪床的时候,也算只会哭丧?”
“那不是儿媳妇应该做的?”
“她也会陪?”
“她是干大事的人,能跟你一样?”
我拇指压着手机边缘。
有一年她术后不能下床,我替她擦身,半夜换床单。
她握着我的手,说没生过女儿,老了得靠我。
现在她站在我卧室里,给另一个女人挑首饰。
“您不是找儿媳妇,是给儿子找轮班提款机。”
她抬手指向我鼻子。
“没爹没妈,才没人教你规矩!嫁进来五年,连套房都不舍得拿,还敢跟我讲功劳?”
“出去。”
“这是我儿子的家!”
她伸手推我。
我退到客厅,背碰到桌沿。
门铃响了。
物业保安先走进来,许律师跟在后面。
“请停止翻动物品。”
婆婆扯住蛇皮袋。
“你们谁啊?我来儿子家,轮得到外人管?”
许律师出示证件。
“唐女士的代理律师。昨晚已经就限制人身活动、转移财物等情况报案,这是受案登记材料。这份是停止侵害的告知函。”
“拿张纸吓唬谁?”
“纸不决定后果,行为决定。您刚才的话和动作,都有记录。”
保安站到卧室门口。
“阿姨,跟我们出去说。”
婆婆掏手机,按开免提。
“贺延!你媳妇带人要逼死我!”
听筒里有碰杯声。
贺延说:“妈,今天什么日子,你又闹什么?”
“她不交首饰,还骂我!”
姜宁在旁边接话。
“阿姨别生气,姐姐舍不得就算了。我戴便宜的也行,别耽误直播。”
贺延说:“听见没?宁宁比她懂事。妈,你先回来,别给我添乱。”
婆婆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我这是替谁……”
电话挂了。
屋里只剩手机提示音。
我捡起她落在桌上的钥匙。
“这把留下。”
“他还会给我。”
“锁会换。”
保安请她出门,她回头看我,袋子在门框上挂破一道口。
许律师接到电话。
她听完,将手机递给我。
“法院准许保全,执行人员下午到现场。”
桌上,我的手机同时亮起。
贺延问:“妈说你找了律师,咨询卖房手续?”
7
我回了三个字:“问清楚。”
贺延打来电话。
“卖房有什么可问律师的?花冤枉钱。”
“总得看看协议。”
“别让外人挑拨。我们夫妻有什么不能说?”
我摸着手腕上的伤,没接话。
他那头有人叫“延哥”,电话挂了。
中午,我坐在公证员身旁,打开直播。
姜宁坐在藤编椅上,骨瓷杯抵着唇。
屏幕显示观看人数过了十万。
“很多人问我,家为什么有温度。”
她把杯子放回碟中。
“因为每件东西都有爱。男人嘴上说多少不重要,要看他愿不愿意为你花钱。”
弹幕在问男友什么时候露面。
她朝镜头外招手。
贺延穿着西装走进来。
那件衣服,我用第一笔年终奖给他定做。
他嫌价格高,我说:“你要做汇报,总得有一件撑场。”
现在,他替姜宁整理衣领。
“别着凉。”
我将水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
公证员问:“继续吗?”
“继续。”
许律师坐在我另一侧。
“别发私密信息,只问财物来源。”
我用小号送出礼物,发问:
“姐姐,这些软装都是男友全款买的吗?做投资得看资产。”
姜宁念出问题,笑着看向贺延。
“要不要回答?”
“你说了算。”
我又问:“全部赠送给你,不是租来或借来的?”
她将镜头推近。
“当然。借来的东西,怎么能叫家?”
贺延站在旁边,没有纠正。
她拍了拍椅子。
“这把有年代感,他找了很久。”
我在输入框里写:“椅脚怎么有划痕?”
“手工家具都有故事。只看新不新,那是卖场审美。”
她端起杯子。
“这一套骨瓷,也是他挑的。我不需要伸手,他会替我准备。”
我问:“毯子也是买的?看到有字母。”
她将毯子从沙发上拉过来。
暗纹暴露在镜头前。
“找人手工织的,专属定制。字母是我们品牌的缩写。”
我舌根泛苦。
连名字都能被他们改成生意。
贺延看着毯角,伸手去遮。
姜宁却把毯子举高。
“别害羞嘛,谁让你这么会疼人。”
弹幕刷过一排羡慕。
我打下:“方便逐件介绍吗?打算照着配。”
她带着镜头走到地毯旁,又转向挂画。
“私人物品不出售,同款可以帮大家对接。”
“这幅画也归你?”
“这里所有东西,都是我的。延哥,你说是不是?”
贺延看向镜头。
“是,送你了。”
公证员记录下时间。
许律师说:“这能固定他们的公开陈述。权属还要结合票据、监控和其他证据认定。”
“我知道。”
我的小号收到私信。
姜宁问:“姐姐,考虑投多少?下午来现场,我给你留前排。”
我回复:“马上到。”
直播里,贺延拿起手机。
下一刻,我的电话响了。
“棠棠,中介问房本照片。拍一张给我,别耽误。”
我看着屏幕中的他。
“你现在在哪里?”
“公司,开会。”
姜宁在镜头前伸手,将他的领带拉回画面。
8
“那你忙。”
我挂断电话,上车。
车队按约停在街口,三辆货车依次驶到门前。
搬运经理下车,问许律师:“现在进去?”
“等执行人员指令。没有列入清单的,不碰。”
我穿过门厅。
公证员、两名律师跟着我,搬运工留在门外等候。
姜宁正向探店达人介绍合作套餐。
她看见我,先看向我身后的车。
“预约了吗?今天不接散客。”
“我来找东西。”
她视线落在我的脸上。
“姐姐,你就是唐棠?”
现场有人抬起手机。
姜宁扯下麦克风,压住收音口。
“延哥说你最近情绪不好。要谈家事,别在这里,大家都要体面。”
“拿别人的东西开业,也讲体面?”
“保安,麻烦请这位女士出去。”
许律师上前出示材料。
“我们已就返还财物提起诉讼,这是立案材料。这份是财产保全裁定,现场由法院人员执行,请配合。”
执行人员随后进门,核验身份,宣读要求。
“不得转移、毁损清单内财物。有异议,按程序提出。”
姜宁看向门外。
“凭什么?这是他送我的!”
“能送什么,先看他有什么。”
我接过现场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许律师替我遮住票据中的姓名住址。
“藤编餐椅,订单尾号七二六。婚前购买。右后椅脚有三道抓痕,其中一道到榫口。”
我蹲下,指给执行人员看。
“地毯,货号三一九,尺寸两米乘三米。背面修补过,送修记录在这里。”
姜宁抬脚踩住毯边。
“几张小票就能证明?谁不会找人做?”
我翻开定制凭证。
“墨绿毛毯,右下角字母是TT和HY,不是你们的品牌。”
有人将镜头推近。
“品牌叫什么?把名字说出来。”
姜宁张了张嘴。
贺延从后台冲出来,挡到她身前。
“够了!你非要毁了今天?”
他没有先看我手腕,没有问我怎么来了。
他伸手护住姜宁,动作没有犹豫。
我把话筒放低。
“原来你会挡人。”
他看着我,手动了一下,没有放下。
执行人员核对清单,组织登记封存。
已同意返还且权属材料齐全的物品办理交接;其余争议物品运往指定地点保管。
搬运工进门,先给餐椅包上护角。
落地灯被拆下,地毯卷起。
舞台露出胶带印。
姜宁扑过去抓住灯杆。
“这是我的家!谁准你们搬?”
工作人员制止她。
直播手机还立在支架上。
屏幕里有人追问赠礼,有人要求退订。
贺延走近我,伸手要话筒。
“给我,别让她跟着受罪。”
“她是谁?”
他喉结动了一下。
姜宁从他身后走出来。
“姐姐,你不就是心疼钱?婚姻留不住人,也不用来拆别人的幸福吧。”
我抬起毛毯,露出两个缩写。
“不是来拆。是来认领。”
贺延抓住话筒,转向镜头。
“大家误会了。这些东西,我只是借给姜小姐拍摄。”
姜宁的手从他袖口上落了下来。
9
“借?”
姜宁看着贺延。
“你再说一遍。”
贺延把话筒举高。
“样板间需要布置,我提供帮助。她对外怎么宣传,我不知情。”
“刚才是谁说全送我了?”
“配合直播。你不是说需要人设?”
他转向我。
“棠棠,你看见了吧,就是工作上的误会。东西拿回去,这件事回家说。”
“回哪个家?”
“我们的家。”
姜宁笑出声,抓过另一支话筒。
“你用她的东西哄我,再用我替你挡事。贺延,你一分钱不想出,两头都要占?”
“闭嘴。”
“怕什么?怕你老婆听见真话?”
她打开手机,将聊天记录投到还没关闭的展示屏。
许律师提醒工作人员遮挡个人信息,并固定原始材料。
第一条语音响起。
“她只会过日子,跟她待着没意思。房子卖了,我就提离婚。”
贺延去拔连接线。
姜宁挡住他。
第二条接着播。
“先让她签代理,款到手再慢慢处理。你别急,首店一定归你。”
我耳膜嗡嗡作响。
原来他嘴里的以后,从来没有我。
姜宁翻出转账页面。
“你跟我说钱从公司项目周转,月底补回。现在又说都是我骗你?”
贺延抓住她手腕。
“你敢乱说!”
“不是你亲口说财务没发现?还让我把家具费用做进采购表!”
现场有人喊:“退钱,我们订了房!”
探店达人移开站位,镜头却没有放下。
贺延将姜宁手机夺过去,她抓住他领口。
西装扣子崩到地上。
我看着那颗扣子滚到鞋边。
当初裁缝问我要不要换便宜的辅料,我说不用,他要穿很多年。
那时我替以后付钱,现在我站在收据后面。
“你撒手!”
“先把手机还我!”
两个人推撞到展架旁,工作人员上前分开。
房东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租赁合同。
“我租给你们做展示,谁准你们按民宿收长期预订?消防和用途审批呢?”
姜宁理了理衣服。
“您听我解释,我们手续在办。”
“合同写得清楚,不得违规经营,不得虚假招商。解除通知我会正式送达,限期退场,损失按合同追偿。”
她转身抓住贺延。
“租约是你让我签的,你赔!”
“法人是你,收款也是你,找我干什么?”
“那钱你没拿?”
他们对着一张收款表争吵。
我把话筒交还工作人员,跟律师往门外走。
贺延突然喊我。
“棠棠!”
我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他追出两步,被工作人员拦住核对材料。
“你替我说句话。你认识我七年,我不是坏人。”
“你认识我七年,还觉得我该替你说话?”
“我真的会改,你别在这时候不要我。”
我扶住门把。
“你的后果,不是我的值班表。”
门外,工人问我餐椅运去哪里。
“先按交接单,送保管处。”
我签收自己的副本。
许律师手机响了。
她接完,看向现场那张采购表。
“贺延公司的人在来路上,要核对这批家具的报销。”
贺延站在门内,低头去找刚才掉落的手机。
10
离婚判决下来,已经过了半年。
贺延拖过调解,换过说辞,最后承认转移财物。
法院判决解除婚姻关系。
属于我的婚前财物判令返还;他擅自转移的共同财产,按清单追回并纳入分割,缺失和损坏部分折价补偿。
现住婚房归我,我按判决结算差额。
他的个人经营借款,没有判给我承担。
许律师把材料交到我手里。
“执行交接安排在下周,家具逐项验收,损坏的别漏。”
我问:“我需要再见他吗?”
“不需要。以后有事,通过代理人联系。”
“那就这样。”
姜宁的账号因虚假宣传被封,合作方陆续追索赔偿。
贺延公司查出重复报销和挪用款项,将他开除,并移交涉嫌职务侵占、欺诈的线索。
案件还在处理,债务却不会等结论出来才催。
两个人互相起诉,也互相找对方要钱。
我没有再点开那些消息。
搬家车来时,我戴上手套。
经理拿着清单问:“全部照原位放?”
“不了,椅子放窗边,灯移到书桌旁。”
“地毯呢?”
“先送专业清洗,检查完再铺。”
我打开箱子,六只骨瓷杯还剩五只。
缺的那只按执行清单赔付。
我把余下的洗净,收进柜子,不再替空位配一只。
毛毯解封后,我拆下绣字那一角。
线头拉出来,布面留下针孔。
我补了几针,没有绣任何名字。
保洁人员进来前,我将柜门逐个打开。
清洁、消毒、通风,一项项做。
没有东西能替我消除这半年,可我能决定它们以后放在哪里。
傍晚,我下楼取包裹。
贺延站在小区门口,胡子没刮,手里提着蛋糕。
“棠棠。”
我停在门禁旁。
“有事找律师。”
“我没找你要钱。”
他把蛋糕递过来。
“芒果的,你爱吃。”
“我现在不想吃。”
他把盒子搁在地上,跪了下去。
门岗的人走过来,我抬手示意别让他进门。
“我把事情办砸了。我妈也骂我,宁宁只会逼我还钱。现在我才想起,你从来没逼过我。”
“所以呢?”
“我们重新过。我做饭,我收拾,你让我睡沙发都行。”
他膝盖向前挪了半步。
“你记不记得,大学那次下雨?你说我拿伞的手都冻红了,还非给我买热豆浆。”
我站着,听他讲完。
他喊出当年的昵称,等我弯腰。
我没有。
“我那时候真的爱你。”
“我那时候也真的爱你。”
他抬起头。
“那就还有机会,对不对?”
“不是所有过去,都能拿来抵账。”
“棠棠,我只有你了。”
“你想要的,是有人继续替你收拾。”
他伸手碰门禁栏杆。
“你别把以前也否了。”
我拿起包裹。
“你不配提从前。”
单元门在我身后合上。
我走回家,洗手,烧水。
藤编椅放在窗边,椅脚三道抓痕还在。
我坐下,把茶放到边几上。
手机响起,朋友问周末能不能带猫来。
我回复:“来吧,椅子归它抓。”
阳光落到杯口。
我伸开腿,给自己挪出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