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屿结婚五年,他从没接过我下班。
哪怕我加班到深夜,外面下暴雨。
他也只会说一句:
“淋点雨怎么了?别人都能坐地铁,就你金贵?”
“我忙得很,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不喜欢绕路讨厌麻烦。
直到那天晚上,我在闺蜜许念公司楼下,看见他的车停在雨里。
他撑着伞站在门口,等许念出来。
许念刚迈下台阶,他就把伞偏到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全湿了。
然后,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车里还放着她爱喝的热奶茶。
我站在雨里,突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他不是不会接人,只是不会接我。
既然这样,那这个丈夫,我也不要了。
我提交了外派申请。
七天后,我离开这座城市。
1
我第一次知道陈屿每天接许念下班,是在一个暴雨夜。
那天公司临时改方案,我忙到晚上十一点。
地铁已经停运,打车软件排队一百多人。
我给陈屿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雨太大了,我这边打不到车。”
他那头顿了两秒,声音有些烦。
“许知夏,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我明天还有早会,来回一趟至少一个小时。”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门口的雨棚下,风把雨水吹到我裤脚上。
“我真的打不到车。”
他叹了口气。
“你先等一会儿,不行就找同事拼车。”
“别什么事都指望我。”
我站了十几分钟,最后想起附近有个客户资料落在许念公司。
她公司离我不远,我准备过去取完资料,再看能不能在那边叫到车。
可我刚走到许念公司楼下,就看见陈屿的车停在路边。
陈屿从驾驶位下来,手里拿着一把大伞。
他没有半点不耐烦,站在写字楼门口,像是在等人。
没多久,许念跑出来,陈屿立刻迎上去。
伞几乎全遮在她身上。
我隔着雨幕看着这一幕,心口像被人用手攥住。
许念坐进副驾驶后,车内灯亮了一瞬。
我看见中控台旁边放着一杯许念最喜欢的热奶茶。
车子从我面前驶过。
我站在路灯下,他没有看见我。
那晚,我最后还是自己走到主路,等了快一个小时才叫到车。
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陈屿坐在客厅沙发上,许念也在。
“知夏,你终于回来啦。”
我关上门,鞋底还在往下滴水。
陈屿抬头看我,皱眉。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知不知道许念等了你多久。”
“对了,你们那个合作,主负责人你到时候填许念的名字。”
我看着他:
“你今晚去接许念了。”
陈屿脸色瞬间变了。
“你还跟踪我?”
我把湿透的包放在玄关柜上。
“我让你来接我,你说明天有早会,结果你在雨里等许念,现在还要我把功劳让给她。”
“陈屿,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许念立刻红了眼眶。
“知夏,你别误会。我只是太需要这个业绩了,而且陈屿只是顺路接我。”
我看向她。
“顺路?我的公司到你公司,中间只差了三站地铁。”
“他从家里过去接你,再回来,是顺路吗?还是你把我当傻子?”
许念脸白了白,陈屿把杯子放重了些。
“够了。念念胆子小,晚上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你是她朋友,非要跟她争这个?”
2
我愣了几秒。
“那我呢?我今晚也一个人在雨里,我打不到车也会害怕。”
陈屿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
“你和她不一样。你一直独立,什么事都能处理。”
许念小声开口:
“知夏,你别怪陈屿。”
“这几年实在是我经常加班,他怕我路上不安全,才送我的。”
我看着陈屿。
“我让你接我一次,你说我麻烦。她让你接几年,你说是照顾。”
陈屿站起身,语气压低。
“许知夏,你别越说越难听。我和念念清清白白,况且她是你闺蜜,我只是替你照顾她。”
“你脑子里能不能别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许念眼泪掉下来。
“知夏,如果你真的介意,我以后不让他送了。”
我没再说话。
争到最后,永远都会变成我不懂事。
我拖着湿透的身体回房间。
陈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声音缓了些。
“今天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周五你不是一直想去游乐园吗?”
“我早点下班接你,带你去。”
我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周五那天,我提前做完工作,早早就等了。
六点半,他发消息说路上堵,让我等一会儿。
七点,他说还有两个红绿灯。
七点半,他的车终于停在路边。
我刚往前走一步,副驾驶车窗降下。
许念探出半张脸,笑得很乖。
“知夏,你等很久了吗?”
她怀里抱着爆米花,膝盖上放着一个毛绒玩偶。
像已经提前玩过一场。
陈屿坐在驾驶位,看见我的表情,眉头很快皱起。
“快点上车。”
我没有动。
“她为什么在这里?”
许念咬了咬唇。
“知夏,我今天心情不太好,陈屿说带我出来散散心。”
“我想着我们好久没一起去游乐园了,就……”
她声音越来越小,眼圈也越来越红。
陈屿接过话。
“念念最近压力大,再说多一个人怎么了?”
我看着副驾驶。
“那我坐哪儿?”
陈屿语气理所当然。
“后排啊。”
我笑了一下。
“今天不是你说要补偿我吗?这就是你的补偿?”
陈屿的脸色难看起来。
“许知夏,别在路边闹。念念晕车,坐不了后面,你又不是不知道。”
许念急忙说:
“知夏,要不我下来吧。”
陈屿立刻按住她,然后他看向我。
“你坐后面,十几分钟的事,有必要计较成这样吗?”
最后我还是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
后排座椅上放着一条薄毯,许念很自然地回头拿起来,盖在腿上。
她打开中控屏,熟练地点了一首歌。
陈屿没有阻止,他们聊着白天的事。
那些细碎的话题,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我隔在外面。
我突然明白,这五年,陈屿根本没有把我当回事。
3
刚到游乐园,许念就说冷,陈屿立马把外套脱给她。
我站在旁边,夜风吹得胳膊发凉,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我。
许念说想坐旋转木马,陈屿便陪她排队。
我说想去坐摩天轮,陈屿看了一眼排队区,皱眉。
“人太多了,明天还要上班,别瞎折腾。”
许念立刻扯了扯他的袖子。
“陈屿,我想吃冰淇淋。”
陈屿很快说:
“等着,我去买。”
他走后,许念坐在长椅上,抱着那个毛绒玩偶,忽然笑了笑。
“知夏,你今天穿得挺好看的。”
我没说话,她继续说:
“其实陈屿不是不记得接人,他只是觉得你不需要。”
我转头看她,许念眨了眨眼,声音放轻。
“你从来就这样,什么都做得好。朋友夸你,领导夸你,后来你嫁得也比我好。”
“可你看,陈屿还是更心疼我。”
我盯着她。
“许念,你一定要这样吗?”
她脸上的笑很快收了起来。
陈屿拿着冰淇淋回来时,她眼眶已经红了。
“知夏,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你别生气。”
陈屿立刻看向我。
“你又说她了?”
我突然觉得很累,连解释都不想解释。
回去的路上,我仍旧坐在后排。
我打开手机,提交了外派申请。
就在这时,我妈的护工张阿姨给我打电话。
“知夏,你妈不行了!”
“她突然烧得人都叫不醒,救护车刚拉走,医生说要家属赶紧过去签字缴费!”
我脑子嗡的一声。
“哪个医院?”
“市医院急诊!”
我立刻抬头。
“陈屿,去市医院,快。”
陈屿也听见了些,眉头一皱,准备变道。
可副驾驶的许念忽然捂住嘴。
“陈屿,我头晕好难受,想吐。”
“能不能停一下我缓一缓呀。”
陈屿动作顿住,我声音都变了。
“先去医院,我妈昏迷了。”
许念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知夏,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真的很难受。”
“而且雨这么大,我一个人回去会害怕的。”
我死死盯着陈屿。
“陈屿,先送我去医院。”
他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念念家离这儿近。先送她回去,再去医院,也就十几分钟。”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我妈在抢救!”
他的声音也急了起来。
“医院有医生,你去了也只是签字,晚一点不会怎么样。”
我浑身发冷。
“晚一点不会怎么样?陈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许念哭着拉他的袖子。
“陈屿,要不你先送知夏吧,我忍一忍……”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攥得很紧。
陈屿看她一眼,语气更烦躁。
“许知夏,你别逼她。”
我几乎崩溃。
“我逼她?是她现在非要我给她让路!”
陈屿猛地把车停到路边。
雨刷疯狂摆动,车内却安静得可怕。
他回头看我,眼里全是不耐。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
“只要念念在,你就跟被踩了尾巴一样。”
我一字一句说:
“陈屿,你今天要是不送我去医院,我们就真的结束了。”
他脸色沉下去。
几秒后,车门锁响了一声。
他冷冷道:
“我说先送她,你想去就自己打车去医院,别在车上发疯。”
我看着他。
最后一点希望,终于彻底灭了。
4
我推开车门,暴雨瞬间灌进来。
下车时,鞋子踩进积水里,冰凉刺骨。
我打开打车软件,前面排队四十七人。
可我等不了。
路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我扫了好几次,手抖得几乎点不开锁。
车锁弹开的那一瞬,我骑上去,拼命往市医院的方向蹬。
雨太大了。
眼睛根本睁不开。
路口转弯时,车轮压到一块翘起的砖,我整个人摔进水里。
掌心擦破,膝盖磕在地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可我不敢停。
我骑到医院门口时,浑身都在发抖。
膝盖上的血被雨水冲开,顺着小腿往下流。
我冲进急诊大厅,抓住护士。
“我妈呢?刚送来的许兰英,她在哪里?”
护士看着我,眼神一下子变得不忍。
她扶住我的手臂。
“许小姐,你先冷静。”
我声音发抖。
“我问你,我妈呢?”
她沉默了几秒。
低声说:
“抢救无效,已经走了。”
那一瞬间,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麻木地拿出来,陈屿发来消息:
“念念到家了,你别再闹了。”
我没有回复。
护士把我扶到长椅上,给我拿了干毛巾和消毒棉。
医生拿着文件走过来。
“许知夏是吗?”
我抬头,他声音放得很轻。
“老人送来的时候情况已经很不好了。高烧引发感染性休克,抢救过程中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医生递给我一张纸。
“这是死亡医学证明相关材料,需要家属确认。”
我盯着那两个字,眼泪忽然砸下来。
护士问我:
“还要通知其他亲属吗?”
我握着笔,手抖得不像自己的。
“不用,我家就我一个。”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天快亮时,我离开医院。
我要回家拿我妈的户口本、医保卡,还有她以前的病历。
推开家门时,客厅灯亮着。
陈屿坐在沙发上,许念坐在他旁边,她肩上披着他的外套,眼睛红红的。
看见我,她立刻站起来。
“知夏,你回来了。”
陈屿看见我满身狼狈,眉头皱起。
“你昨晚去哪儿了?打你电话也不接,你知不知道我们有担心你。”
我看着他。
“你不是知道吗?医院。”
许念眼泪瞬间滚下来。
“知夏,对不起。我昨晚真的不知道阿姨这么严重,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会让陈屿先送我。”
她哭得很委屈,像是受害的人是她。
陈屿果然脸色沉了下来。
“许知夏,念念已经自责一晚上了。你别一回来就摆脸色给她看。”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死亡证明。
纸已经被我攥得有些皱。
“我妈死了。”
客厅忽然静了,许念的哭声停了一瞬。
陈屿怔住,看向我手里的纸。
可他还没伸手,许念就往后退了半步,捂住嘴。
“知夏,我知道你以为昨天晚上的事生气,可你也不能拿阿姨故意吓我们啊。”
“这上面明显都没有公章,你弄的有点假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医院先给我的临时证明。
陈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连这种慌都撒?”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许念躲在他身后哭泣:
“对不起,我没想拆穿你,只是我没想……”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我会用我妈的事开玩笑?”
陈屿似乎也意识到不对,声音低了些。
“你妈……真的走了?”
我没有理他,径直进了卧室,把我妈的户口本和旧病历装进袋子。
陈屿跟进来。
“知夏,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昨晚情况太乱了,我以为只是普通发烧。”
我抬头看他。
“我在车上说了,我妈昏迷在抢救,需要签字。”
许念站在门口,哭着说:
“知夏,都是我的错。”
“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怪陈屿。”
我越过她,走到玄关,陈屿伸手拉我。
“你先别走。”
我甩开他的手。
“我要去处理我妈的后事。”
他脸色发白。
“我陪你去。”
“不用了。”
我换好鞋,拉开门。
走出去之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屿,我们离婚吧。”
5
他僵在原地。像是没听懂。
我下楼后,打开手机,把律师朋友前几天帮我拟好的离婚协议发给他。
“房子按出资比例分割,存款各自名下归各自。你签字后联系律师。”
发完,我把他的号码拉进了免打扰。
然后抱着文件袋,重新往医院赶。
从那一刻起,我没有丈夫了。
陈屿给我打了很多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他发来的消息不断跳出来。
“许知夏,你别冲动。”
“你妈的事我很抱歉,但离婚不是小事。”
“我昨晚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后来语气又变了。
“你到底在哪儿?”
“接电话。”
“别拿离婚吓唬我。”
我看完最后一句,直接把他拉黑。
接下来三天,我忙着处理妈妈的后事。
遗体告别很简单。
来的人不多。
张阿姨帮我张罗了很多事。
她说:
“你一个小姑娘,别什么都自己扛。”
我很想告诉她,我已经扛习惯了。
从小到大,家里所有需要懂事的时刻,都是我站出来。
爸爸走的时候,我才十几岁。
妈妈哭晕过去。
是我跟着亲戚去办手续。
妈妈生病,是我请假带她跑医院。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我不会垮。
可妈妈骨灰盒放进我怀里时,我还是差点站不稳。
我抱着她,心里一遍遍想。
妈,你怎么就不等我呢。
哪怕再等我十分钟也好。
陈屿是在第三天下午找到医院的。
那时我刚办完最后一项手续。
他站在走廊尽头,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
衬衫皱着,下巴冒出青茬。
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
“知夏。”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别挡路。”
他的眼眶一下红了。
“我去急诊问过了。”
“护士说你那天浑身都湿透了,膝盖和手都是伤。”
“她说你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十几分钟。”
他说到最后,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平静地看着他。
“所以呢?”
他脸色惨白。
“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
我笑了笑。
“你不是不知道。”
“你是不信。”
陈屿像被什么刺中,整个人僵住。
我继续说:
“你不信我妈会真的出事。”
“不信我会害怕。”
“也不信我说的结束是真的。”
他抬手想碰我,又停在半空。
“知夏,我错了。”
“我那天不该让你下车。”
听见这句话,我胸口终于泛起一点疼。
不是因为还爱。
而是因为太迟。
我说:
“如果道歉有用,我妈是不是就能活过来?”
陈屿眼泪掉了下来。
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低声说:
“我会补偿你。”
“后事我来办,钱我出,墓地我来选。”
我后退一步。
“不用。”
“我妈活着的时候,你没把她当回事。”
“她死了,也不需要你装孝顺。”
陈屿脸色更白。
这时,他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显示许念的名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轻轻笑了。
“接吧。”
“她可能又害怕了。”
陈屿慌忙按掉电话。
“我不会再管她。”
我没说话。
他像急着证明什么,继续道:
“我查了行车记录。”
“那天在车上,你已经说得很清楚。”
“是我混蛋。”
他闭了闭眼。
“我还听见许念一直说头晕,想吐。”
“她是故意拖延。”
我看着他。
“陈屿。”
“许念是不是故意的,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方向盘在你手里。”
“让我下车的人,也是你。”
他呼吸一滞。
我抱紧怀里的骨灰盒,绕开他往外走。
他在身后喊我。
“知夏,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没有回头。
有些交代,不是给我看的。
因为我已经不想要了。
6
陈屿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找许念。
后来这些事,是律师朋友转述给我的。
也有一部分,是许念自己在朋友群里闹出来的。
陈屿把行车记录仪里的音频放给许念听。
里面我的声音很清楚。
“我妈昏迷了。”
“去市医院,快。”
还有许念紧接着的哭腔。
“陈屿,我头晕。”
“我一个人回家会害怕。”
陈屿问她:
“你当时到底知不知道事情严重?”
许念哭着说不知道。
“我以为阿姨只是普通发烧。”
“知夏从来就爱夸张,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屿没有像以前那样安慰她。
他又拿出一段聊天记录。
是许念发给朋友的语音,被对方转发给了陈屿。
她说:
“许知夏又开始演了。”
“她妈发个烧,她就非要陈屿先送她。”
“我今天偏要看看,陈屿到底选谁。”
后面还有一句笑着说的。
“反正他每次都会选我。”
陈屿听完那条语音时,据说脸色白得吓人。
许念终于慌了。
她扑过去拉他的手。
“陈屿,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嫉妒她。”
“从认识她开始,她什么都比我强。”
“工作比我好,朋友都喜欢她,连你也是她的丈夫。”
陈屿甩开她。
“我眼里只有她?”
他笑得很难看。
“如果我眼里真的只有她,她妈不会死。”
许念哭得更厉害。
“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只要我说不舒服,你就会来接我。”
“只要我一哭,你就会让知夏别计较。”
“你现在全怪我吗?”
这句话让陈屿彻底沉默了。
因为许念没有说错。
这五年,她一次次越界。
陈屿一次次默许。
他享受被依赖,也享受自己在两个女人之间被争夺的感觉。
直到真的出了人命。
他才终于知道疼。
陈屿让许念搬出他名下那套公寓。
那套公寓,是他之前借给许念住的。
房租水电一直是他在出。
他还通知了身边所有朋友,说许念以后所有事都不要再找他。
许念在群里崩溃大闹。
她说陈屿薄情,说我害她失去一切。
她还给我发了很多消息。
“知夏,我错了。”
“我真的没想害死阿姨。”
“你帮我跟陈屿说说好不好?”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别叫我。”
然后把她拉黑。
妈妈头七那天,我带着骨灰回了老小区。
屋里还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样子。
厨房的锅刷得干干净净。
阳台上晾着她给我织了一半的围巾。
颜色是浅蓝色。
她记得我喜欢浅蓝。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团线,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一直以为妈妈不够在意我。
也许是。
可她也爱我。
只是她爱我的方式,总是太晚说出口。
张阿姨陪我收拾东西时,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
妈妈的字迹有些歪。
“知夏,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这钱是妈攒的,不多,给你买车添一点。”
“以后不管嫁没嫁人,都要有自己回家的路。”
我看完那行字,哭到喘不过气。
原来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还没来得及亲口告诉我。
7
妈妈下葬后,我按原计划去了南城。
走之前,我回了一趟和陈屿的家。
那间房子是婚后共同买的。
首付我出了三分之一。
装修时,我也一点点盯过。
可现在打开门,我只觉得陌生。
客厅茶几上堆着陈屿没拆的快递。
玄关处还放着许念上次落下的发圈。
我把自己的衣服、证件、书和工作资料全部装箱。
属于我的东西其实不多。
五年的婚姻,最后只收拾出两个行李箱。
我把钥匙放在餐桌上。
旁边压着一份纸质离婚协议。
签字处,我已经签好了名字。
离开时,我没有回头。
飞机起飞前,陈屿的电话换了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接了。
他声音很哑。
“知夏,你要去南城?”
我看着窗外的跑道。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轻声说:
“陈屿,我们已经要离婚了。”
“我的行程,不需要再向你报备。”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不同意离婚。”
我闭了闭眼。
“那就走诉讼。”
广播里响起乘务员提醒关闭通讯设备的声音。
陈屿忽然急了。
“知夏,别走。”
“我去机场找你,我们见一面。”
我说:
“不用了。”
“飞机要起飞了。”
挂断前,他哽咽着说: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窗外。
飞机开始滑行。
那座我生活了很多年的城市,在视野里一点点后退。
我没有哭。
也没有再心软。
南城的空气很潮。
落地那天,外面下着小雨。
公司派车来接我。
司机问:
“许经理,直接去公寓吗?”
我说:
“先去项目组。”
行李箱放在后备箱。
我坐在后排,看着车窗上不断滑落的雨痕。
心里却很安静。
工作忙起来后,人就没那么容易胡思乱想。
南城项目比我想象中更棘手。
客户强势,时间紧,团队也需要重新磨合。
我每天开会、改方案、跑现场。
经常忙到深夜。
可再晚,我也不会给任何人发“能不能来接我”。
公司离公寓不远。
我走路二十分钟,打车十分钟。
有时候下雨,我就在楼下便利店买一把伞。
并不难。
只是以前的我,总把那一点点不难,寄托在陈屿身上。
半个月后,我在公司楼下看见了陈屿。
他站在一辆新车旁边。
手里拿着车钥匙和一束花。
看见我出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红了。
“知夏。”
我停在台阶上。
“你来干什么?”
他快步走近,却又在离我两步远的位置停住。
“我想见你。”
我看着那辆车。
崭新的白色轿车。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浅蓝色坐垫。
陈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急忙解释:
“这是我新买的车。”
“以后你坐副驾,坐垫、靠枕、温度,我都按你的习惯准备好了。”
他把车钥匙递过来。
“你不想坐也行。”
“车给你。”
“我每天接你上下班,或者你自己开,都可以。”
我没有接。
他说得很急。
“我已经和许念断了。”
“她住的房子我收回来了,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她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之间。”
我问他:
“然后呢?”
陈屿愣住。
“然后我们重新开始。”
“我会弥补你。”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接你下班吗?”
“以后不管多晚,多大的雨,我都会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陈屿,你到现在还觉得,我要的是你接我下班?”
他眼神慌了。
“不是吗?”
“你以前一直因为这个生气。”
我摇头。
“我生气,是因为你让我知道,我在你心里可以被随时放弃。”
“不是因为一趟车。”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继续说:
“我妈病危那晚,我求你送我去医院。”
“你说先送许念。”
“我说我们会结束,你让我下车。”
“那天之后,你就算每天等在楼下,也改变不了什么。”
陈屿的手慢慢垂下。
那束花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哑声说:
“我真的后悔了。”
“我知道后悔。”
“可是我妈不知道了。”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
“她最后喊我的时候,我不在。”
“我骑车摔倒的时候,你在送许念回家。”
“我签死亡证明的时候,你发消息让我别闹。”
“这些事,你补不了。”
陈屿眼泪掉下来。
他低声说:
“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说:
“签字。”
“把离婚协议签了。”
他像被抽走了力气。
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我绕过他,往公司旁边的地铁口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许知夏。”
“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我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从你让我下车那一刻开始,就不爱了。”
8
陈屿没有立刻签字。
他在南城待了下来。
起初,他每天都会出现在公司楼下。
有时候带早餐,有时候拿着伞,有时候只是坐在车里等。
同事问我是不是家里人。
我说:
“快不是了。”
后来我让律师给他发函。
明确要求他不要再以任何形式骚扰我。
他才少出现一些。
但东西还是会送来。
胃药,热粥,护膝,雨衣。
还有一封手写道歉信。
我一件都没收。
前台每次打电话,我都让原路退回。
有些迟来的好,一旦收下,就像默认还有余地。
我不想给他任何误会。
离婚冷静期开始后,陈屿约我见过几次。
我都拒绝了。
直到冷静期最后一天,他在民政局门口等我。
那天南城也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
他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把伞。
看见我,他立刻走过来。
“知夏。”
我撑着自己的伞。
“进去吧。”
他没有动。
“能不能再谈一次?”
我看了眼时间。
“还有二十分钟。”
他眼底全是红血丝。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
“我以前是不是太理所当然了。”
“我总觉得你强,觉得你不需要照顾。”
“可我忘了,你也会累。”
“我知道得太晚了。”
我安静听着。
他声音越来越哑。
“我去了你原来的公司。”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站到十一点。”
“雨很大,我才知道你以前等车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还去了你妈家。”
“张阿姨骂了我。”
“她说你妈临走前一直念着你。”
他抬头看我。
“知夏,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握着伞柄。
雨水从伞沿落下,砸在台阶上。
我说:
“可我已经没有妈妈了。”
陈屿整个人一僵。
我看着他。
“陈屿,你说不能没有我。”
“但你失去我,最多是痛苦。”
“我失去我妈,是永远。”
“你让我错过的,是我这辈子都等不回来的人。”
他的嘴唇颤了颤。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已经听腻了。
我越过他往里走。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绝望。
“真的不能重新开始吗?”
我低头看他的手。
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我说:
“不能。”
“从你把车门解锁的那一秒,就不能了。”
手续办得很快。
工作人员确认我们双方意愿时,陈屿沉默了很久。
久到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
我看向他。
他终于哑声说:
“同意。”
章盖下去的声音很轻。
可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彻底落了地。
走出民政局时,雨还在下。
陈屿跟在我身后。
“我送你。”
我撑开伞。
“不用。”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走下台阶。
走到路边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舍不得。
只是想确认,自己真的走出来了。
他还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雨雾罩住。
而我转身,走向了另一条路。
许念后来又联系过我一次。
她换了号码。
短信里写了很长。
说她现在工作不顺,朋友都怪她,陈屿也不理她。
她说自己每天都做梦梦见我妈,梦见我妈问她为什么要拦着知夏。
最后她说:
“知夏,我真的不是故意害死阿姨。”
我看完,没有回。
是不是故意,已经不重要。
妈妈不会回来。
我也不会再做她那个随叫随到、永远让步的朋友。
我把号码拉黑。
然后删除短信。
9
一个月后,我买了车。
就是之前试驾过的那款。
不贵,但安全配置很好。
销售把钥匙递给我时,笑着说:
“许女士,以后下班再晚,也不用等人来接了。”
我怔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是啊。”
我坐进驾驶位。
车里有新车特有的味道。
我把座椅往前调了一点,又把靠背放低。
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
比刚来南城时瘦了一些,但眼睛很亮。
手机连上蓝牙时,车机响了一声。
屏幕上显示我的名字。
许知夏。
我看着那三个字,眼眶有点热。
我从包里拿出妈妈给我的那枚平安扣。
红绳是我后来重新配的。
我把它挂在后视镜旁边。
车子轻轻一晃,平安扣也跟着晃。
很安静。
不像铃铛,没有声音。
可我知道,妈妈在。
下班时,外面又下雨了。
南城的雨总是来得很突然。
同事问我:
“许经理,要不要一起打车?”
我晃了晃车钥匙。
“不用,我开车。”
她笑着说:
“那路上小心。”
我说:
“好。”
我开车驶出地下车库。
雨刷一下一下划过挡风玻璃。
导航自动规划回家的路线。
前方有一点堵,但不严重。
红灯时,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知夏,我今天在你原来公司楼下停了很久。”
“我才知道,你以前等我的时候,有多冷。”
“对不起。”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我看完,删掉。
绿灯亮起。
我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车流。
跨江大桥上,雨雾被车灯照得朦胧。
江面很宽,城市灯火在水里碎成一片。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刚和陈屿结婚时,我也曾真的以为,婚姻就是两个人互相等,互相接,互相把对方带回家。
后来我才明白。
不是所有同行的人,都愿意在岔路口等你。
也不是所有名义上的家,真的能替你挡雨。
回到公寓楼下,我把车停好。
关掉发动机前,我坐了一会儿。
雨点落在车顶上,声音细密又温柔。
我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有一张妈妈的照片。
她站在老房子阳台上,怀里抱着那团浅蓝色毛线,笑得有点不自然。
那是我偷拍的。
我轻轻摸了摸屏幕。
“妈,我到家了。”
没有人回答。
可我心里很踏实。
我拎着包下车,撑开伞。
楼道灯亮起来。
我一步步往上走。
从前我总觉得,被爱就是有人愿意绕路来接我。
愿意在雨里等我。
愿意把副驾驶留给我。
现在我才知道。
真正的安全感,不是坐在谁的车里。
也不是等谁大发慈悲地赶来。
而是无论多晚,无论雨下得多大,我都有能力把自己带回家。
门锁滴的一声打开。
屋里灯光温暖。
我走进去,关上门。
窗外雨声还在。
可我再也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