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封山那天,我在雪场缆车站替班。
男友的青梅苏淼淼为了拍一段“雪夜告白”的直播,私自拉下急停闸,把我锁进了开往山谷的车厢。
零下二十度的风从裂开的窗缝里灌进来。
我穿着单薄的工作制服,向男友陆砚舟求救。
可身为雪场索道运营负责人的他,却把唯一一台备用发电机,调去了苏淼淼所在的山顶木屋。
“淼淼低血糖,还怕冷,木屋没暖气她会出事。”
“程橙,你以前是滑雪队的,零下十几度训练都没喊过冷,别拿失温吓唬人。”
维修工急得在对讲机里喊:
“陆总,三号缆车外壳已经结冰了,再不供暖,人会冻死!”
陆砚舟却冷笑一声。
“她最会演苦肉计。”
“让她在上面冷静冷静,冻一会儿,脑子就清醒了。”
后来,我的牙齿终于不再打颤。
我用冻僵的手指,在结霜的玻璃上,一笔一划写下:
陆砚舟。
我真的很冷。
1.
狂风骤起,
我把身体蜷在座椅角落,双手死死抱住膝盖,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用僵硬的手指按住对讲机,声音抖得不成调。
“陆砚舟,三号车厢供暖被关了。窗户也裂了。我撑不了太久,你先给车厢通电行不行?”
那头沉默两秒,传来苏淼淼带着哭腔的声音。
“砚舟哥,都怪我,“我只是想拍一段雪夜缆车的视频,没想到程橙姐会刚好在车厢里。”
“她是不是生气你陪我过生日,才故意不下来的?”
陆砚舟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
“淼淼,不关你的事。停运索道有三道权限,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启动?肯定是她看不惯我陪你,故意配合你闹这一出。”
我冻得牙关打颤,几乎咬破舌尖。
“陆砚舟,你清醒一点!我是值班员,我上车是检查闭站安全,不是陪她演戏!她拔走了检修钥匙,我现在打不开应急箱。”
苏淼淼小声抽泣。
“可我刚才明明看见程橙姐抱了一个保温箱上去。她车厢里肯定有毯子和暖宝宝。砚舟哥,你别为了我跟她吵架,我不想影响你们感情……”
“够了。”
陆砚舟语气沉了下来。
“你以前是省滑雪队的,冬训时零下二十度都能跑完全程。现在才困了十几分钟,你就说自己要冻死?你非要在这种时候争风吃醋吗?”
我呼吸一滞。
三年前那场雪崩后,医生就说过,我的心肺受过冻伤,不能再长时间暴露在低温环境里。
我想告诉他。
可他从来没认真听过。
我尽量让声音清楚。
“我有低温诱发性心律失常。病历就在我包里。陆砚舟,备用发电机就在站房,你只要接回三号线,我就能活。”
“不行。”
他拒绝的干脆。
“发电机已经送去山顶木屋了。淼淼低血糖,木屋没暖气,她身体受不住。”
我僵在原地。
“我被困在半空,车厢在结冰。她在木屋里,有墙有门有炉子,你却把救命电源给她开地暖?陆砚舟,你这是在杀我!”
他像是被我这句话刺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
“程橙,我怎么可能让你出事?我比谁都清楚你的身体素质。你就是太要强,也太爱吃醋。淼淼从小身体不好,刚才又被你吓哭了,我先安顿她。你听话,别闹。等安顿好淼淼,我就去接你。到时候给你冲杯热可可可可,行了吧?”
我闭了闭眼。
热可可。
他到现在都不记得,我对可可过敏。
更不记得,我真正需要的不是一杯甜饮。
话音刚落,他单方面切断了对话。
车厢里只剩风声。
还有我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2.
我不能等死。
我咬着牙,从发间拔下发卡,挪到车门旁去撬检修箱。
我的手指刚碰上去,就像粘在了冰面上。
我用力一扯。
掌心连皮带血,被撕下一小片。
我撬了足足五分钟,检修箱终于弹开一条缝。
里面空荡荡的。
只剩一截被人为拔断的加热电缆,垂在箱底。
我盯着那截断线,浑身发冷。
今天早上,苏淼淼穿着白色短裙站在雪场门口,娇声说自己拍照好看但怕冷。
陆砚舟便从我包里拿走了暖宝宝和保温毯。
“你是工作人员,忍忍就过去了。淼淼是客人,冻感冒了怎么办?”
后来,他又把我的羽绒服递给苏淼淼。
那时我还以为,他只是一时偏心。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
在他心里,我从来都可以被牺牲。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值班维修工赵叔的声音。
“陆总,北我刚看了监控,三号车厢外玻璃开始结霜了。太危险了!程橙那边必须立刻恢复供暖!”
我燃起希望,拼尽全力用下巴按住对讲机。
“赵叔,救我!”
“我现在手指已经没知觉了,心跳很乱。求你们帮我报警!”
可还没等回应,陆砚舟冰冷的呵斥声就压了过来。
“谁允许你动备用电源的?”
赵叔愣住。
“陆总,那是救命用的!”
陆砚舟语气极冷。
“备用电源已经接到山顶木屋了。淼淼在那里低血糖发作,身边又没有医生。你现在切电,是想让她出事吗?”
苏淼淼柔柔弱弱地开口。
“算了,砚舟哥,还是先救程橙姐吧。我只是有点头晕,手脚发麻而已。反正她以前是运动员,肯定比我能扛。我不想因为我,让大家觉得你偏心。”
她越是这么说,陆砚舟越心疼。
“程橙要是真危险,还能这么大声说话?她就是仗着自己会滑雪、会野外求生,故意把事情说严重。赵叔,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准动电源。也不准报警。你越权,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我握着对讲机,手背青白得吓人。
我想笑,却连嘴角都扯不动。
他总说了解我。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不是三年前那个能在雪地里跑完全程的程橙了。
我艰难地开口。
“陆砚舟,三年前雪崩后,我的心肺就坏了。医生说我不能受冻。”
他沉默了一瞬。
我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
可下一秒,他轻嗤一声。
“程橙,撒谎也要有个限度。三年前雪崩里救我的人是淼淼。”
我握紧对讲机。
指尖已经没有感觉。
心里却有一根线,悄无声息地断了。
3.
车厢温度继续下降。
我拆下座椅套裹住小腿,又把工作牌的塑料壳掰开,试图堵住窗缝。
风太大了。
雪粒从裂缝里扫进来,落在我的睫毛上,很快化成水,又结成薄霜。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时,只剩下百分之三的电。
我先拨了报警电话。
信号断断续续。
我又打开录音。
至少,我不能让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录音开启的瞬间,对讲机里传来苏淼淼的声音。
“砚舟哥,我好多了。你别担心我,去看看程橙姐吧。她脾气倔,万一真的想不开,把自己冻出个好歹,那大家都会怪你的。”
陆砚舟叹了口气。
“她不会舍得真出事。下个月就是订婚宴了,她为了嫁给我,攒了两年的钱,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闹到不可收拾?”
他语气里带着笃定。
我垂眼,看向包夹层里那张皱巴巴的订婚宴账单。
原本,我想趁这个雪季多赚点钱。
给陆砚舟买一套新的防寒救援服。
可现在,那些数字在我眼里变得格外可笑。
赵叔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他明显压着火。
“陆总,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刚从后台查到,三号车厢加热不是故障,是被人手动关闭的。而且检修钥匙没有归位,远程开门失败。再拖下去,人真会死!”
陆砚舟声音一沉:“手动关闭?”
苏淼淼立刻哭了。
“砚舟哥,你不会怀疑我吧?我只是碰了一下控制台,我又不懂这些。再说了,程橙姐是值班员,控制系统她比我熟多了。会不会是她自己关的?她为了让你心疼她,什么事做不出来?”
陆砚舟沉默了。
我知道,他又信了。
果然,几秒后,他冷冷开口。
“赵叔,别被她带节奏。程橙熟悉系统,她完全有能力自己制造险情。而且她说保温毯不见了,可淼淼刚才明明看见她抱了保温箱上车。她不是没有东西保暖。”
我几乎被气笑。
“保温箱里装的是今天要送去山顶餐厅的样品雪糕。你们要不要猜猜,雪糕能不能给我取暖?”
赵叔骂了一句脏话。
“陆砚舟,你疯了吗?人命关天,你还在这里猜她是不是争宠?我现在就去接电!”
陆砚舟厉声道:“站住!没有我的指令,谁都不准乱动索道系统。钢缆覆冰严重,贸然启动会让整条线报废。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赵叔吼道:“设备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陆砚舟一字一顿。
“我会负责。但不是现在。等淼淼缓过来,我亲自处理。”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很安静。
我按住对讲机,舌头冻得有些僵。
“陆砚舟。如果我能活着下去,我们分手。如果我下不去了,你也别来我的葬礼。”
陆砚舟低笑一声。
“就为了这点事?程橙,你追了我两年,跟了我三年,订婚宴都订好了。你舍得分手吗?别拿死来威胁我。我不吃这一套。”
他话音刚落,手机屏幕彻底黑了。
百分之三的电,还是没撑住。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没有再说话。
4.
失温到一定程度,人会变得很困。
我知道不能睡。
可眼皮越来越沉。
身体却出现了奇怪的热感。
我甚至想脱掉身上的座椅套。
理智告诉我,这是严重失温前的反常反应。
我用力咬住舌尖。
可疼痛很快又被冷意吞没。
对讲机里,赵叔几乎是在哭。
“陆总,三号车厢内部温度已经低于零下十五度。程橙的生命体征没有设备监测,我们不能再等了!消防已经联系上了,他们要求立刻开放索道救援通道。”
陆砚舟怒道:“谁让你联系消防的?”
苏淼淼忽然尖叫了一声。
“砚舟哥,我好难受!我是不是要晕倒了?你别走好不好?我害怕。”
陆砚舟的语气顿时乱了。
“淼淼你看着我!”
赵叔忍无可忍。
“苏淼淼在木屋里,有地暖,有热水,有你守着!程橙在半空中!她要死了!”
苏淼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是故意的……可我真的好冷,好怕。程橙姐那么厉害,她肯定能撑到救援来的。砚舟哥,你要是现在走了,我万一出事怎么办?”
陆砚舟喘息很重。
像是在做选择。
我等着。
等他说一句,救人。
哪怕只是一句。
可最后,他说:“赵叔,先别动。淼淼情况不对,我不能离开她。程橙,你听见了吗?消防已经来了。别再用分手刺激我,也别睡。你要是敢出事,我真的会生气。”
我低低笑了一声。
他到现在还觉得,我的生死,是为了刺激他。
车厢忽然剧烈晃了一下。
我被甩到车门边,额头磕上金属框。
温热的血流下来,很快又被冻住。
我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爬回窗边。
玻璃内侧结了厚厚一层霜。
我伸出手指。
指甲已经青紫。
我用力在霜面上划。
我一笔一划写下:陆砚舟,我真的很冷。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我的手垂了下去。
对讲机掉在脚边。
陆砚舟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来。
“程橙?别装哑巴。你不是最能扛吗?回我一句。”
我想回。
可舌头已经僵住了。
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我看见三年前那场雪崩。
看见我背着昏迷的陆砚舟,在齐膝深的雪里走了六公里。
看见我把自己的围巾、手套和最后一件保温衣,全都裹在他身上。
而我自己,倒在救援棚外时,肺里全是冰冷的血腥味。
那时候,我还以为,只要他活着就好。
现在才知道不值得。
救援绳终于挂上车厢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
陆砚舟的声音也终于慌了。
“程橙,你怎么不说话?你别吓我。我马上过来。”
可我听不见了。
舱门被撬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蜷缩在座椅角落。
睫毛结着霜。
手指还停在玻璃上那行字旁。
身体早已冻得僵硬。
5.
我甚至没有感觉到死亡的痛,只是忽然轻了。
我飘在半空中。
我看见赵叔第一个爬进车厢。
他伸手探我的颈侧,整个人瞬间僵住。
“程橙……”
他眼眶一下红了。
陆砚舟赶来时,雪地救援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他一脚踩空,几乎是连滚带爬扑进车厢。
“程橙!”
他伸手想碰我,却在看到我的样子时,猛然停住。
我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唇色发紫。
十根手指冻得青黑,指甲缝里全是撬检修箱时留下的血。
玻璃上那行字,还清清楚楚。
陆砚舟的呼吸瞬间断了。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会冻死?”
“才这么一会儿,怎么会……”
他跪在我身边,颤抖着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想盖到我身上。
可衣服刚碰到我的手,他整个人就崩溃了。
因为我的手臂已经僵硬,根本弯不回去。
“程橙,别闹了。我给你衣服了。我来了,我真的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赵叔红着眼眶冲过来,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
“陆砚舟,是你亲手把她冻死的!”
陆砚舟被打得摔进雪里。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愣愣看着我。
“她车里不是有保温箱吗?她不是有保温毯吗?她以前明明那么能扛……”
阿岚红着眼,将检修箱里的断线拍到他脸上。
“你自己看!加热电缆被拔了。应急毯没了。她手上的伤,就是撬箱子撬出来的!她一直在自救。是你一直不救她!”
陆砚舟猛地爬起来,发疯一样翻我的包。
只有一张被冻硬的订婚宴账单。
背面,是我密密麻麻的兼职排班。
还有一张快递取件码。
备注写着:给砚舟买的防寒救援服,今天到了,记得拿。
陆砚舟看着那行字,半天说不出话来。
下一秒,他弯下腰,吐出一口血。
这时,苏淼淼裹着我的羽绒服,从山顶木屋被人扶了下来。
她看见车厢里的我,脸色白了一瞬。
但很快,她又哭着扑向陆砚舟。
“砚舟哥,你别这样。程橙姐是自己不肯下来,又非要把事情闹大。不关我们的事啊……”
陆砚舟缓缓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淼淼。
她身上的羽绒服左胸口,还别着我的工作牌。
“这件衣服,哪来的?”
苏淼淼下意识拢紧衣领。
“我……我太冷了,你不是说让我先穿吗?我怕感冒……”
陆砚舟的声音发抖。
“我问你,程橙的保温毯和暖宝宝呢?”
苏淼淼眼神闪躲。
“我不知道。”
“也许是她自己放丢了……”
6.
赵叔冷笑一声,把平板举到陆砚舟面前。
“索道后台黑匣子恢复了。所有操作记录都在这里。十九点四十二分,苏淼淼刷了你的副权限卡,启动停运索道。十九点四十五分,她手动关闭三号车厢加热。十九点四十七分,她拔走检修钥匙。十九点五十一分,你,陆砚舟,切断三号供暖线路,把备用发电机转接到了山顶木屋。”
每一个时间,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陆砚舟脸上。
苏淼淼尖声道:“不是我!是系统坏了!我只是想拍视频,我没想害死她!”
赵叔又点开另一段监控。
画面里,苏淼淼站在控制台前,确认我进入车厢后,反手锁上车门。
她对着直播镜头笑得甜美。
“等砚舟哥来救我,他就会知道,谁才是最需要他的人。”
随后,她拔掉检修钥匙,把我的保温毯和暖宝宝全塞进自己包里。
最后,她抬手关掉了三号车厢供暖。
车厢远去时,她甚至对着镜头轻轻挥了挥手。
“程橙姐,祝你玩得开心。”
苏淼淼彻底慌了,冲过去想抢平板。
“删掉!你们都删掉!这是假的,是剪辑的!”
陆砚舟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苏淼淼眼泪瞬间涌出来。
“砚舟哥,我只是太爱你了。她都要跟你订婚了,我怕你以后不管我。我只是想让你在我和她之间选一次。我不知道她真的会死……”
啪!
陆砚舟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苏淼淼被打得摔进雪里。
我飘在半空,冷眼看着这一幕。
原来他不是不会看证据。
只是我活着的时候,他从来不肯看。
救护人员把我的身体抬出车厢,盖上白布。
陆砚舟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抓住担架。
“别盖!她怕黑,也怕冷。你们别把她一个人盖住……”
赵叔红着眼拦住他,一字一句道:
“陆砚舟,你不配碰她。”
“她最冷的时候,是你把暖气给了别人。”
我的灵魂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医生只看了一眼,就在死亡证明上写下:重度失温致心律失常死亡。
第二天清晨,我又飘回了和陆砚舟同居三年的公寓。
陆砚舟是一路赤着脚从医院走回来的。
客厅桌上,放着一个没拆封的快递盒。
寄件人是我。
收件人是他。
陆砚舟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才颤抖着撕开胶带。
里面是一套崭新的防寒救援服,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是我的字:
“砚舟,看你最近巡检总说膝盖冷,我多接了几个夜班,给你买了套防寒救援服。”
“另外,我的心肺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不能再受冻。”
“下周做完治疗,我就不接雪场夜班了,安心备婚。”
纸条旁边,是一叠检查单。
诊断结果清清楚楚:低温诱发性心律失常,肺部冻伤后遗症。
陆砚舟看着那些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三天前,我拿着检查单想跟他说话。
他却不耐烦地打断我。
“淼淼说今天要拍雪地写真,你把羽绒服借她穿一下。检查单改天再说。别总拿身体不好当借口。”
那天,他拿走了我的外套。
也拿走了我最后一次被他倾听的机会。
陆砚舟抱着那套防寒救援服,缓缓跪倒在地。
“原来你真的不能受冻……原来你一直想告诉我……程橙,我为什么没听?”
他忽然起身,冲进卧室。
衣柜里,我的厚衣服少得可怜。
床头柜里,放着一盒还没开封的药。
旁边贴着便利签:夜班前吃一粒,不能忘。
垃圾桶里,还有几片被撕开的暖宝宝包装。
是苏淼淼昨天直播前用剩后随手丢掉的。
陆砚舟跪在垃圾桶旁,一片一片捡出来。
就在这时,雪场技术部打来电话。
“陆总,程橙手机低温关机前,录音软件自动保存了一段音频。还有三号车厢对讲机最后的通话备份。您要听吗?”
7.
陆砚舟浑身一僵。
许久,他才按下接收。
音频里,是呼啸的风声。
是我越来越重的喘息。
是我撬检修箱时,金属刮擦的刺耳声。
还有最后,我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陆砚舟,我不等你了。这里太冷了。我想回家。”
陆砚舟整个人像被抽空。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十几个耳光。
直到双颊肿起、嘴角流血时,我爸妈和我哥林野冲了进来,他才停下。
我哥看到地上的检查单和录音文件,眼睛瞬间红了。
他一把揪住陆砚舟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到墙上。
“畜生!我妹妹给你买防寒服,你把她的外套给别的女人!她冻死在缆车里,你还有脸哭?”
陆砚舟没有躲。
我哥一拳砸断他的鼻梁,他也没有还手。
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他却只是哑声问:“哥……三年前雪崩,救我的人,真的是程橙吗?”
我哥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叠旧病历和救援记录,狠狠摔到他脸上。
“你终于想起来问了?当年雪崩夜,是我妹妹背着你走了六公里。”
“苏淼淼呢?她连滑雪板都不会穿,只是在救援棚外捡到你掉的围巾,就跑去冒领功劳。”
陆砚舟瞳孔剧烈收缩。
“不是……苏淼淼说,是她救了我。她说她因此落下寒症,所以一到冬天就难受……”
我哥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她说你就信?我妹妹怕你有心理负担,瞒着你。她放弃国家队,陪你留在这个破雪场,从底层兼职干起。她怕你冬巡受寒,自己接夜班给你买装备。你呢?陆砚舟,你不是被骗。你是蠢,是坏,是享受有人为你牺牲!”
陆砚舟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抠进地板缝里。
“我真的不知道……”
我妈看到我的病历,哭到几乎昏厥。
我爸扶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你不知道,不代表你无罪。她求救的时候,你有无数次机会救她。是你一次次选择不救。”
他说完,拿出手机,把所有证据一并发给了警方和媒体。
我爸一字一句道:
“苏淼淼故意破坏特种设备,非法启动索道,故意关闭供暖,导致我女儿死亡。你陆砚舟,身为索道运营负责人,擅自调度救援资源,阻挠报警,延误救援。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陆砚舟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直到嘴角裂开,脸颊高高肿起,他也没停。
“我该死。”
“我真的该死……”
我飘在半空,平静地看着他。
如果自虐有用,那我死前的冷,又算什么?
迟来的痛苦,救不回任何人。
8.
警察还没到,苏淼淼先来了。
她脸上还带着红肿的巴掌印,却裹着厚厚的羽绒服。
那仍然是我的。
她一进门,就急急扑向陆砚舟。
“砚舟哥,网上已经闹大了!你快跟警察说,是程橙自己违规上了停运缆车。她有抑郁症,是她想不开,故意把自己冻死的!还有那些后台记录,你就说系统被暴雪干扰了,不准!只要你保住我,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我一辈子陪着你!”
陆砚舟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苏淼淼身上的羽绒服,眼神空得吓人。
“脱下来。”
苏淼淼一愣。
“什么?”
“我说,脱下来。这是程橙的衣服。”
苏淼淼脸色变了。
“陆砚舟,你疯了吗?她已经死了!一件衣服而已,你现在跟我计较这个?”
陆砚舟突然伸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苏淼淼尖叫一声,被他按在墙上。
“你说你冷。你穿走她的衣服。你说你低血糖。你抢走她的发电机。你说你救过我。你偷走她三年的命。苏淼淼,你怎么敢?”
苏淼淼被掐得脸色涨紫,拼命挣扎。
“是你自己信我的!她死了,你凭什么全怪我?陆砚舟,你比我更该死!”
这句话像刀一样捅进陆砚舟心口。
他眼神骤然疯狂。
他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刀尖直直抵上苏淼淼的手腕。
“这只手,关掉了她的供暖。是不是?”
苏淼淼吓得崩溃大哭。
“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我只是想让她吃点苦!我没想到她真的有病,没想到她会冻死!陆砚舟,是你拖着不救她,是你害死她!”
刀尖划破皮肤。
鲜血涌出来。
就在陆砚舟要继续下手的瞬间,警察冲了进来。
他们迅速夺下刀,将陆砚舟按倒在地。
苏淼淼也被当场铐住。
她还在尖叫。
“我不是故意杀人!我只是恶作剧!是程橙自己倒霉!”
赵叔站在门口,冷冷道:“这些话,你去跟法官说。”
陆砚舟被押出门时,视线死死停在那套防寒救援服上。
他声音破碎得不像话。
“程橙。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
我没有听完。
因为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下辈子。
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两道黑白长袍的身影。
黑无常轻轻晃了晃锁魂链。
“阳间因果已动,恶人自有阳律清算。”
“程橙,该走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
雪还在下。
可我已经不冷了。
我点点头,跟他们离开。
9.
半年后,判决下来了。
苏淼淼因故意破坏特种设备、故意杀人,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陆砚舟因滥用运营权限、阻挠报警、延误救援致人死亡,被判无期徒刑。
雪场被勒令停业整顿。
那条三号索道,也被永久拆除。
听到判决那天,我站在一片雾白的河边。
黑无常抬手一挥,水面浮出阳间画面。
苏淼淼在监狱里再也没有了从前娇柔的模样。
她被剃短了头发,脸色蜡黄。
狱友都知道她为了一场直播害死一个女孩,没人愿意靠近她。
她每天都要做高强度劳作。
冬天手指生冻疮,疼得整夜哭,却再也没人把别人的衣服披到她身上。
而陆砚舟,彻底疯了。
入狱后的第一个冬天,他拒绝穿棉衣。
放风时,他赤脚站在雪地里,任由寒风把手指冻裂。
狱警把他拖回去,他就缩在墙角,抱着一件结霜的囚服,轻声哄空气。
“橙橙,别怕。”
“我把衣服给你。”
“这次我不把暖气给别人了。”
“你理我一下,好不好?”
后来,他又趁人不注意,把自己关进监狱冷库。
被发现时,整个人已经冻到休克。
醒来后,他第一句话却是:
“原来真的这么冷。”
“橙橙,那天你该有多疼啊……”
他哭着笑,笑着哭。
十根手指冻得溃烂,也不肯治疗。
只一遍遍问空气: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静静看着,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他终于知道冷了。
可那天在缆车里冷死的人,是我。
不是他。
他现在受的每一分苦,都不是赎罪。
只是他承受不了自己的恶,才用痛苦装作深情。
黑无常问我:
“还看吗?”
我摇头。
水面画面散去。
我转身,看见远处有一道温暖的光。
那光不像雪场的探照灯。
不刺眼,也不冷。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身后的风声、雪声、陆砚舟的哭声,全都慢慢远去。
再睁眼时,我听见有人温柔地喊我的小名。
这一世,我出生在一个温暖的南方城市。
父母爱我。
家里有开满花的院子。
冬天也不会下雪。
后来,我遇见一个人。
他会记得我怕冷,记得我不能喝可可,记得我每一句随口说过的话。
他从不会让我等,也从不会把我推给危险。
这一世,再也没有陆砚舟。
也没有那场冻死我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