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咽气前,最后一次攥住我的手。
她眼睛已经看不清,却还在问:
“阿砚,晚棠来了吗?”
她等了林晚棠十九次。
等到化疗掉光头发,等到病危通知下了三张,等到红包里的新钞被她摸得起皱。
可林晚棠没来。
电话接通时,她正在陪初恋陆川直播翻盘。
我跪在抢救室外,求她:
“林晚棠,我妈快不行了,你来见她最后一面。”
她烦躁地说:
“周砚,你别总拿你妈逼我。”
“她又不是今晚就走,阿川这里更需要我。”
电话挂断。
我看着母亲没闭上的眼,拨通另一个号码。
“沈总。”
“你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沈氏医疗集团女总裁沈知夏沉默一秒。
“算。”
“我现在过去。”
半小时后,她穿着黑色大衣走进病房,替我母亲合上眼。
我的手机震个不停。
林晚棠终于回了消息。
【周砚,阿川胃疼,你去给他送药。】
【别闹脾气,半小时内到。】
我看着母亲冰冷的手。
第一次,没有回复她。
1.
紧接着,陆川也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他虚弱又理所当然的声音传出来:
“阿砚,我知道这么晚麻烦你不好。但晚棠今晚陪我直播太累了,我不想让她再跑。你离医院近,顺路帮我买点药吧。兄弟之间,不用这么计较吧?”
我笑了一声。
医院长廊灯光惨白。
母亲刚刚咽气。
我的女朋友和她的初恋,却一个命令我送药,一个让我别计较。
沈知夏伸手,拿过我的手机。
她看完消息,眉眼冷了下来。
“需要我处理吗?”
我摇头。
“我自己来。”
我点开林晚棠的对话框。
上面还停着我昨晚发过去的最后几条消息。
【医生说今晚很危险。你能不能来?她一直在等你。】
全部已读。
下面是她刚发来的命令。
【别磨蹭。阿川疼得厉害。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分手吧。】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林晚棠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看着屏幕,没有接。
她接连打了三通。
第四通时,沈知夏把手机调成静音。
可没过多久,陆川的消息又弹出来。
【阿砚,你别这样。】
【晚棠也是太担心我,语气急了点。】
【你妈那边不是还有医生吗?你一个大男人,别总拿老人病情争风吃醋。】
我盯着“争风吃醋”四个字。
忽然觉得,过去七年像一场荒唐的梦。
母亲等的不是林晚棠。
是我这些年没舍得醒的梦。
我按灭手机。
去办理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
每一件事都像刀割,可我没有倒下。
因为母亲临终前说过:“阿砚,别为了谁,把自己弄得不像自己。”
天亮时,沈知夏陪我把母亲送去殡仪馆。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最后一次看见母亲苍白安静的脸。
我低声说:“妈。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沈知夏站在我身侧,手里握着一枚旧金戒。
她没有立刻给我。
只轻声说:“阿姨临终前托护士找你。护士没找到你,刚好遇见我。这枚戒指,她让我转交给未来儿媳。”
我僵住。
那是母亲年轻时唯一一枚金戒。
父亲去世后,她再苦也舍不得卖。
后来我准备向林晚棠求婚,她偷偷拿出来,说要给未来儿媳。
我一直没舍得让她融。
沈知夏把戒指放进我掌心。
“她说,姑娘要是真心跟你过日子,不会嫌旧。”
我攥紧戒指,指节发白。
手机又亮了一下。
林晚棠发来消息。
【周砚,你别太过分。】
【我知道你妈病了,但阿川昨晚胃疼也不是装的。】
【你现在马上来陆川家,道歉。】
【不然这次,我真的会生气。】
我看着那几行字。
再也没有半点波澜。
沈知夏看向我。
“要回吗?”
我把手机关机。
“不用。她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2.
母亲的灵堂设在老家殡仪馆旁边的小厅。
舅舅陈建国赶来时,眼睛红得吓人。
他抓住我的肩膀,声音发抖:“你妈临走前还在问那姑娘?”
我低下头:“嗯。”
舅舅气得胸口起伏。
“十九次啊!你妈跟我说过,她等了那姑娘十九次!她说自己没福气,撑不到你结婚。她到死都没怪过人家。周砚,你糊涂啊!”
我被他骂得一声不吭。
因为他说得对。
我糊涂。
林晚棠第一次放母亲鸽子时,我就该醒。
那时母亲刚做完第一次化疗。
她吐得连水都喝不下,还坚持让护士帮她梳头。
她说:“第一次见未来儿媳,不能太邋遢。”
她从上午等到晚上。
林晚棠只发来一句:【公司临时开会,下次吧。】
第六次,母亲疼得直不起腰,却照着视频学做沪城菜。
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林晚棠说:【陆川刚回国,人生地不熟,我得去接他。】
第十二次,母亲输着液,非让我推她去医院门口。
她攥着红包,在冷风里等了两个小时。
林晚棠说:【陆川低烧,我走不开。】
第十八次,母亲已经吃不下东西,还让我去银行换新钞。
她说:“旧钱给人家,不礼貌。”
可林晚棠连医院大门都没进。
她只是发来一句:【陆川胃疼,我晚点过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母亲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怕我难堪。
亲戚们陆续来了。
有人上香,有人烧纸,有人小声叹气。
“素兰走得太可怜了。”
“她临走前还念着儿媳妇。”
“那姑娘怎么一次都没来?”
我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添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开机后,无数消息涌进来。
几乎全是林晚棠。
【周砚,你什么意思?】
【分手这种话也能乱说?】
【我昨晚忙了一夜,没空哄你。】
【你赶紧来阿川这里,他胃疼得厉害,你不是知道他吃不惯外卖吗?】
【还有,阿川公司今天要见投资人,你把之前做的宣传图改一下。】
【十点前发给我。】
我看着那一条条命令,忽然笑了。
舅舅看见我笑,眼眶更红了。
“阿砚,你别吓舅舅。”
我摇摇头。
“没事。”
刚要关掉手机,陆川的消息也来了。
【阿砚,你和晚棠吵架了吗?】
【其实她昨晚一直担心你,但我身体太差,她不能丢下我。】
【你别因为我和她置气。】
【对了,晚棠说宣传图你很熟,辛苦你改一下。】
【你妈那边要是没什么大事,先把工作处理了吧。】
没什么大事。
我盯着这五个字。
母亲已经躺在灵堂里。
在他们眼里,却还是“没什么大事”。
我截图保存。
然后把陆川拉黑。
林晚棠的电话很快打来。
我按掉。
她又打,我再按掉。
几分钟后,她发来语音。
“周砚,你到底在闹什么?我说了阿川今天有重要安排,你别在这种时候添乱。你妈那边你先自己照顾。等我忙完,我自然会去看她。但你现在必须把图发过来。听见没有?”
灵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舅舅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她还不知道你妈走了?”
我沉默。
舅舅气笑了。
“好,好得很。你妈等了她十九次,她连你妈死了都不知道。”
我握紧手机。
“她很快就会知道。”
舅舅盯着我。
“你还想等她?”
我抬头看向母亲遗像。
“不等了。”
“这一次,是让她来送自己最后一程。”
不是送我母亲。
是送她在我心里的最后一程。
3.
下午,沈知夏来了。
她走进灵堂,没有寒暄。
放下花,点香,鞠躬。
舅舅看着她,神色缓和了些。
“这位是?”
我还没开口,沈知夏先说:
“我是周砚的朋友。阿姨住院期间,沈氏专项基金一直负责她的部分治疗费用。我来送阿姨最后一程。”
我愣了一下。
母亲用的靶向药很贵。
后来医院说有专项基金减免,我一直以为只是按流程申请。
原来是沈氏。
沈知夏侧头看我,声音很轻:
“阿姨第一次申请救助时,我看过你的陪护记录。她每一次治疗,你都在。我那时就记得你。”
我喉咙发紧。
沈知夏从秦昭手里接过一份文件。
“陆川公司今天约的投资人,是沈氏旗下基金。我已经让人暂停会议。”
我怔住。
她继续道:“宣传图不用改了。他也等一等吧。”
这一句话落下,我压抑许久的胸口终于透进一丝空气。
傍晚时,林晚棠再次发来消息。
【周砚,你到底做了什么?】
【沈氏为什么突然暂停阿川的投资会?】
【你是不是故意找人给阿川使绊子?】
【我警告你,阿川要是因为你出事,我不会原谅你。】
我没有回。
晚上七点多,灵堂外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林晚棠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大衣,妆容精致,手里还拎着一叠文件。
那叠文件我认得。
陆川公司的融资计划书。
她走进门时,眉头紧皱,脸上全是不耐。
“周砚。你闹够了没有?”
灵堂里的亲戚同时抬头。
舅舅脸色瞬间沉下去。
林晚棠却像没看见周围的白幡和火盆。
她径直走向我,把文件往供桌边一放。
“你知道阿川今天等这个投资会等了多久吗?沈氏那边突然暂停会议,是不是你在背后搞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劣了?”
我跪在蒲团上,抬头看她。
母亲死后三天,她终于出现在我面前。
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妈怎么样。
而是质问我,为什么影响陆川融资。
我没有说话。
林晚棠更加烦躁。
“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为什么不回?”
“分手?”
她冷笑一声。
“周砚,你几岁了?就因为我没去医院,你就拿分手威胁我?你妈生病,我理解你心情不好。但你不能把所有情绪都发泄在阿川身上。”
舅舅终于忍不住。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林晚棠这才看向他。
“我知道。他不就是躲回老家,想逼我低头吗?叔叔,我和周砚之间的事,您最好别插手。”
舅舅气得浑身发抖。
林晚棠不耐烦地皱眉。
“我今天来,是解决问题的。”
她转回头看我,语气带着惯有的高高在上。
“周砚,现在给沈氏的人打电话。让他们恢复阿川的投资会。还有,跟阿川道歉。他说你把他拉黑了。”
4.
沈知夏从灵堂侧边站起身,冷淡开口:
“林小姐,逝者灵前,请你放尊重些。”
林晚棠这才注意到她。
她的目光落在沈知夏脸上,又看见她胸前别着的黑纱。
“你是谁?”
沈知夏没有回答。
林晚棠看向我,冷笑:
“周砚,怪不得你突然敢跟我提分手。原来是找好下家了。我还以为你多孝顺。你妈病着,你倒有心思让别的女人陪你演戏。”
啪——
舅舅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给我闭嘴!”
林晚棠被吓了一跳,脸色也冷下来。
“周砚,你让你家里人这么对我?”
“行。既然你非要闹,我也把话说清楚。”
“我不是不去见你妈。我是忙。阿川刚回国,公司又出了事,他身边没人,我不能不管。你妈有你,有医生,有亲戚。她一个老人,难道非要跟阿川争我这点时间吗?”
我慢慢站起身。
膝盖跪得发麻,差点没站稳。
沈知夏伸手扶了我一下。
林晚棠看见她扶我,眼里怒意更重。
“别碰他。”
沈知夏抬眼看她。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林晚棠像被刺到,声音拔高:“我是他女朋友!”
我平静地看着她。
“前女友。”
她一愣。
我继续说:“从我给你发分手那一刻起,你就不是了。”
林晚棠眼眶微红,却仍旧强撑着冷笑。
“周砚,你别后悔。你现在低头还来得及。我可以当你这几天是因为你妈病重,情绪失控。但你必须去给阿川道歉。还有她——”
她指向沈知夏。
“让她离你远一点。”
沈知夏忽然笑了一下。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份缴费记录和基金申请表。
“林小姐。周砚母亲住院期间,沈氏基金减免治疗费用共计四十七万六千。你作为交往七年的女朋友,见过阿姨几次?”
林晚棠脸色一僵。
沈知夏继续道:“阿姨临终前,一直在等你。但你在陪陆川直播打榜。”
林晚棠瞳孔微缩。
“你胡说什么?什么临终?周砚,你妈到底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她带来的那叠融资计划书从供桌边滑落。
其中一张飘到母亲遗像前。
纸角压住了香灰。
林晚棠下意识弯腰去捡。
她的视线终于顺着纸页,看向供桌中央。
黑白照片里,母亲温和地笑着。
相框一角压着黑纱。
旁边灵牌上清清楚楚写着:慈母陈素兰之灵位。
林晚棠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整个灵堂静得只剩白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她盯着那张遗照,嘴唇颤了颤。
“周砚……”
“阿姨她……”
5.
林晚棠眼里终于有了慌乱。
“不可能。你骗我。你妈不是还在医院吗?不是说她只是状态不好吗?”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凌晨三点十七分。就在你说她又不是今晚就走之后。她走了。”
林晚棠踉跄了一步。
她摇着头,眼泪瞬间涌出来。
“我不知道。”
“周砚,我不知道她真的会……”
我打断她。
“我没告诉你吗?”
我拿出手机,点开截图。
“这是病危通知。这是我给你打的二十九通电话。这是我发给你的消息。医生说今晚很危险。你能不能来?她一直在等你。”
每念一句,林晚棠的脸就白一分。
她颤抖着拿出手机翻聊天记录。
“我没有看到这些。”
“周砚,我真的没看到。”
我看着她。
“那前十八次呢?”
林晚棠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第一次,你说公司开会。第六次,你说路上堵车。第十二次,你说客户改签合同。第十八次,你说陆川胃疼。十九次,都是别人删了你的消息吗?”
她嘴唇发抖,说不出一个字。
我指着母亲的遗像。
“我妈从下午三点戴上假发。她怕吓到你。她让护士帮她梳头,把红包里的旧钱换成新钞。她疼得吃不下药,还惦记你怕冷,给你买围巾。她最后问我的,还是你来了吗。”
林晚棠眼泪不停往下掉。
“周砚,对不起。”
她想往灵前走。
我伸手拦住她。
“别过去。”
她怔怔看着我。
“我想给阿姨上一炷香。”
“不必。”
我声音很轻。
“我妈生前等不到你。死后,也不必见你。”
林晚棠的表情彻底碎了。
她捂住嘴,哭得弯下腰。
“周砚,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就在这时,她手机响了。
铃声在灵堂里刺耳得像讽刺。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陆川。
林晚棠下意识接通。
陆川委屈的声音立刻传出来:
“晚棠,你怎么还没回来?沈氏那边到底怎么说?我刚刚胃又开始疼了。没有你,我真的撑不下去。”
所有人都听见了。
舅舅气得冲过去要抢手机。
林晚棠僵硬地握着手机,脸色惨白。
陆川还在继续:“周砚是不是还在闹?你别被他拿他妈吓住。老人家生病住院很正常,他就是想让你内疚。你快回来好不好?”
林晚棠猛地挂断电话。
灵堂里安静得可怕。
我慢慢取下手臂上的黑孝布。
“林晚棠。我妈等了你十九次。从今天起,轮到你等。但我不会回头。”
林晚棠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
“周砚,你不能这样。我们七年了。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
我还没说话,沈知夏走到我身侧。
她从手包里取出那枚旧金戒。
戒面很旧,边缘被磨得发亮。
内圈刻着一个很浅的“兰”字。
那是母亲名字里的字。
林晚棠死死盯着那枚戒指,瞳孔骤然一缩。
沈知夏把戒指放进我掌心。
“周砚。阿姨没等到的人,我替她等。你愿意给我一个名分吗?”
林晚棠脸色瞬间惨白。
“不行。”
她声音尖锐起来。
“周砚,你不能为了气我就娶别人!”
我看着母亲遗像前快要燃尽的香,缓缓点头。
“愿意。”
“从今天起,她才是我母亲认下的儿媳。”
6.
林晚棠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砚,你在骗我。你怎么可能这么快答应她?”
我把戒指收进掌心。
“快吗?我妈等你十九次。我等你七年。已经够久了。”
林晚棠眼泪砸下来。
她想抓我的手,却被沈知夏挡住。
沈知夏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
“林小姐,今天是阿姨的灵堂。你若真有悔意,就别再让她儿子难堪。”
林晚棠看向她,眼里涌出强烈的嫉妒。
“你凭什么?你认识他多久?”
沈知夏平静道:“凭我知道尊重逝者。”
林晚棠脸色白得说不出话。
舅舅忍无可忍,叫来几个亲戚。
“请她出去。”
林晚棠慌了。
“不,我不走。周砚,你听我解释。陆川那晚真的很需要我。他公司如果没撑过去,他会完的。”
我看着她。
“所以我妈就该等?”
她浑身一颤。
“我不是这个意思。”
亲戚们把她往外请。
她挣扎着回头,哭喊我的名字。
“周砚!你别这样对我!我真的不知道阿姨会走!我明天来给她磕头,我给她守灵行不行?”
我没有回头。
灵堂外的雨声渐渐大了。
林晚棠被请出去后,还站在门口不肯走。
雨水很快打湿她的大衣。
她一遍遍给我打电话。
我的手机震了很久。
我当着沈知夏的面,按下挂断。
然后把林晚棠所有联系方式拉黑。
系统提示弹出来。
【该联系人已加入黑名单。】
沈知夏看着我,轻声问:“会后悔吗?”
我摇头。
“不会。”
真正让我后悔的,是太晚清醒。
母亲下葬那天,雨停了。
墓园山风很冷。
我抱着骨灰盒,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沈知夏撑着黑伞,安静跟在我身旁。
舅舅在前面红着眼。
“姐,你放心。阿砚以后会好好的。”
我跪在墓碑前,把母亲准备的红包放下。
“妈。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沈知夏也跪下。
她把白菊放在墓前,声音郑重:
“阿姨,我是沈知夏。我来晚了。以后,我会陪周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画图忙起来容易忘时间,我会看着他。您放心。”
下山时,墓园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晚棠。
她浑身憔悴,眼睛红肿,手里抱着那条淡蓝色围巾。
看见我,她立刻往前冲。
墓园管理员拦住她。
“林小姐,周先生交代过,您不能靠近。”
林晚棠身体僵住。
她看向我,声音嘶哑:
“周砚。我只想给阿姨磕个头。”
我没有停。
“她不需要。”
她哭着说:“我找到这条围巾了。是阿姨给我买的,对不对?我以前不知道。我一次都没戴过。”
她抱着围巾,哭得站不稳。
我看着她,心里却空空荡荡。
迟来的眼泪,暖不了死去的人。
也补不上十九次空等。
沈知夏握住我的手。
“走吧。”
我点头。
身后,林晚棠还在喊:
“周砚,我知道错了!”
“你别不要我!”
可我没有回头。
7.
母亲下葬后,我回了一趟和林晚棠同住的出租屋。
那里我住了五年。
开门时,屋子里还保持着我离开前的样子。
我看着这些,忽然觉得陌生。
原来这间房里,属于我的东西一直很少。
我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
几件衣服,几本设计书,一台旧电脑,还有母亲给我织的灰色围巾。
装完后,箱子只填了一半。
就像我在这段感情里待了七年,最后留下的,也不过这么一点。
门铃响了。
我没动。
门外安静片刻,传来沈知夏的声音。
“周砚,是我。”
我抹了把脸,打开门。
她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保温袋。
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她没有多问。
只是走进厨房,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碗热汤面。
还有一小碟青菜。
她说:“先吃点。”
沈知夏坐在对面,等我吃完,才开口。
“沈氏在海城有个康养社区项目,缺主设计。我看过你两年前的无障碍病房方案。你不该一直做项目助理。”
我愣住。
“你还记得?”
她点头。
“那个方案里,你把病床到卫生间的转角宽度多留了十二厘米。很多人看不懂。但坐轮椅的人会懂。”
沈知夏看着我。
“周砚,我帮你,不是可怜你。我只是觉得,你值得被看见。”
我低下头。
“我现在可能给不了你什么。感情,承诺,甚至一个正常人的状态。”
她很平静。
“那就先别急着给。你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剩下的,我们慢慢来。”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周砚!”
是林晚棠。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我们谈谈。”
我起身想过去。
沈知夏按住我的手。
“我来。”
她打开门。
林晚棠站在门口,看见沈知夏,眼神瞬间变得尖锐。
“你怎么在这里?这是我和周砚的家。”
沈知夏淡淡看着她。
“这里也是你让他一次次替陆川改图、买药、送粥的地方?”
林晚棠脸色一白。
“你闭嘴。我和周砚七年感情,轮不到你这个趁虚而入的人指手画脚。”
沈知夏没有生气。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
“林小姐,你说我趁虚而入。那你听听阿姨临终前托护士转交的话。”
录音笔里传来母亲微弱的声音。
断断续续,却清清楚楚。
“如果……那姑娘没来……就别让阿砚等了。”
林晚棠脸色惨白。
她扶着门框,眼泪瞬间砸下来。
沈知夏收起录音笔。
“我不是突然闯入。我只是接住了你一次次推开的人。”
林晚棠看向我,哭着摇头。
“周砚,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想推开你。”
我平静地看着她。
“可你已经推开了。”
我关上门。
她在门外哭喊了很久。
我没有再开。
那天晚上,我坐在餐桌前,问沈知夏:“灵堂那天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她指尖轻轻一顿。
“算。但我不希望你因为痛苦做决定。我可以等。”
我看着窗外。
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过去我总觉得没有一盏属于我。
可现在,餐桌上有一碗热汤面。
对面有人安静陪着我。
我忽然不想再漂着了。
“沈知夏。我不能保证马上爱上你。但如果你愿意,我会认真学着做一个丈夫。”
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好。”
“那我们从明天开始。”
8.
三个月后,我和沈知夏领证。
只是两家人吃了一顿饭。
沈知夏的父母温和体面,没有问我过去,也没有嫌我家境普通。
沈母握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
那一刻,我心口酸得厉害。
我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家了。
原来不是。
只是那个真正愿意接住我的人,来得晚了一些。
婚后,我搬回海城。
沈氏的康养社区项目正式启动。
我重新拿起画笔,熬了半个月,改了十七版方案。
评审会上,有专家翻着我的图纸说:
“这个无障碍动线做得很细。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真的让老人用得舒服。”
我坐在会议室里,忽然想起母亲。
她以前总说:“我儿子画的东西,肯定能让人住得舒坦。”
我终于没有再辜负她。
会议结束那天,我和沈知夏一起去民政局补办资料。
她冷淡的脸上难得有一丝紧张。
我忍不住笑她。
“沈总也会紧张?”
她瞥我一眼。
“结婚证照片拍丑了,不能重拍。”
我笑出声。
工作人员把红本递给我们时,她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
“周砚。以后请多指教。”
我看着结婚证上并排的名字。
心里某个空掉的地方,像被轻轻填上了一点。
我们刚走出民政局,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周砚!”
我脚步停住。
林晚棠站在台阶下。
她瘦了很多。
以前总是精致漂亮的人,如今眼底全是血丝,头发也有些凌乱。
她看见我手里的红本,脸色瞬间白了。
“不可能……”
她快步冲上来,目光死死盯着结婚证。
“你真的结婚了?”
沈知夏没有躲,也没有炫耀。
她只是自然地挽住我的手。
“林小姐,好久不见。”
林晚棠像被这句话刺到,眼眶一下红了。
她看向我。
“周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觉得荒唐。
“我们已经分手了。我结婚,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嘴唇发抖。
“可我们七年……七年你说放就放?”
我平静看着她。
“你让我妈等了十九次。她一辈子,也只求过这一次。”
林晚棠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错了。我这三个月一直在找你。我去过你家,去过医院,去过你妈的墓园。可是墓园的人不让我进去。”
她声音哽咽。
“周砚,我连给阿姨上一炷香都不行吗?”
“不行。”
我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她愣住。
“为什么?”
“因为我妈生前没等到你。死后,也不需要你用眼泪补偿。”
林晚棠捂住胸口,像疼得站不稳。
“你是不是还在恨我?你恨我可以。你骂我,打我,都行。但你别拿结婚来报复我。”
沈知夏淡淡开口:
“林小姐,你太高估自己了。周砚和我结婚,不是为了报复你。是因为我们都想往前走。”
林晚棠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陆川的名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被烫到一样挂断。
我转身要走。
她忽然扑上来抓住我的手腕。
“周砚,别走。我真的有话想跟你说。陆川骗了我。那晚你的消息,我后来查了,真的不在我手机里。我也是被他骗了啊。”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沈知夏的秘书秦昭下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走到我们面前,低声说:
“沈总,陆川公司的审计结果出来了。”
“还有周先生母亲病危当晚的云端数据,也恢复了。”
林晚棠猛地抬头。
9.
秦昭把文件递给沈知夏。
沈知夏没有立刻翻,而是看向我。
“你想知道吗?”
我沉默片刻。
“说吧。”
秦昭打开平板。
第一份,是林晚棠手机云端恢复记录。
病危那晚十点二十六分,我发出的病危通知照片,被已读。
十点二十八分,我连续发了三条消息。
【医生说今晚很危险。】
【你能不能来?】
【她一直在等你。】
十点二十九分,消息被删除。
十一点零三分,通话记录被清空一部分。
登录设备定位显示:
陆川直播后台。
林晚棠脸色一下子变了。
“陆川拿过我的手机……”
“他说帮我回复工作消息。”
她声音越来越低。
秦昭继续滑动屏幕。
第二份,是陆川电脑里导出的日程截图。
林晚棠的工作日程和私人安排,被同步在他电脑上。
每一个“见周母”的日期旁边,都被标红。
备注清清楚楚。
【必须留住晚棠。】
【胃疼可用。】
【直播情绪牌。】
【生日局提前。】
林晚棠盯着那些字,身体晃了晃。
“他怎么会这样……”
秦昭又打开第三份资料。
直播后台流水。
母亲病危那晚,陆川直播收入八十六万。
其中大部分来自林晚棠账号的打赏。
直播开始前,陆川给运营发过消息。
【今晚她一定会来。】
【她最吃我示弱这一套。】
【周砚那边越急,她越觉得他在逼她。】
【把镜头切惨一点。】
林晚棠像被抽空了力气,扶着路边栏杆才没倒下。
她哭着摇头。
“不可能。阿川不会这样对我。”
可嘴上说着不可能,她眼底却已经崩塌。
沈知夏淡声道:“还有融资材料。陆川公司过去一年多次虚报流水,挪用投资款。林小姐,你投进去的钱,有一部分流向了直播团队,还有一部分,转给了一个女主播。”
林晚棠瞳孔一缩。
她拿出手机,疯狂拨陆川电话。
她声音嘶哑:“陆川,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晚棠,你听我解释。这些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林晚棠哭着吼:“那是什么样?”
她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滚落。
“为什么?”
陆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再也没有平时的温柔脆弱。
“为什么?林晚棠,你问我为什么?我喜欢你那么多年。大学时明明是我先认识你,凭什么最后陪在你身边的是周砚?他有什么?一个穷小城出来的设计师,连沪城都站不稳。他凭什么拥有你七年?”
林晚棠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抖。
“所以你就害死了阿姨?”
电话那头的陆川沉默一下,随后冷冷道: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人又不是我杀的。我只是让你留下来。选谁,不都是你自己决定的吗?”
林晚棠像被钉在原地。
陆川继续说:
“每一次,我都让你去啊。我说了,我一个人也行。是你自己不放心我。是你自己觉得周砚不会走。也是你自己嫌他烦,挂了电话。周砚母亲死的时候,你明明可以接他的电话。可你没有。”
林晚棠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地上。
电话还没挂。
陆川的声音继续传出来:
“晚棠,你别怪我。我只是太想要你了。而且周砚不是已经结婚了吗?你现在回头也没用了。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林晚棠忽然弯下腰,干呕起来。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林晚棠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
“周砚。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么做。我也是被骗的。”
我平静地看着她。
“林晚棠。陆川骗了你。但你伤害我妈,不是因为被骗。是因为在你心里,她从来不重要。”
她像被这句话击中,眼泪瞬间决堤。
“不是的……”
我没有再听。
沈知夏牵住我的手。
她的掌心温热而坚定。
“回家吧。今天是妈的百日。我们该去看她了。”
我点头。
我们转身离开。
身后,林晚棠跪坐在民政局门口,哭着喊我的名字。
我一次都没有回头。
10.
墓园在城郊。
车开到山脚时,天色阴了下来。
沈知夏抱着一束白菊,另一只手提着保温桶。
我看她。
“带这个做什么?”
她轻声说:“给妈带点热汤。她以前不是总担心你吃不上热饭吗?”
我喉咙微哽。
“谢谢。”
母亲的墓碑前很干净。
墓园管理员说,沈知夏每个月都会让人来打扫。
我蹲下身,把白菊放好。
照片里的母亲还是那样笑着。
我轻声说:“妈,我来了。今天带知夏来看你。”
沈知夏在我身边跪下。
她动作郑重,像第一次来灵堂那天一样。
“妈。”
我眼眶发热。
原来有人真心尊重你的亲人时,不需要你提醒。
也不需要你求。
她会自己把这份牵挂放在心上。
我把母亲那个红纸包拿出来。
红包已经旧了。
边角被母亲摸得起皱。
我放在墓前。
“妈。这次,有人替你收下了心意。”
沈知夏看向我,眼里有水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林晚棠站在几步之外。
她应该一路跟过来的。
整个人狼狈不堪,鞋跟上沾着泥,眼睛肿得厉害。
她看见沈知夏跪在墓前,看见那束白菊和保温桶,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表情。
她想往前走。
墓园管理员伸手拦住她。
“林小姐,周先生交代过,您不能靠近。”
林晚棠的身体僵住。
她看向我。
“周砚。我只想跟阿姨说一句对不起。”
我站起身。
“她听不见了。”
她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说。我去过医院,护士告诉我,阿姨最后还在替我说话。她说姑娘工作忙,不怪我。”
林晚棠捂着胸口,疼得弯下腰。
“她为什么不怪我?她应该怪我的。她应该骂我,恨我,怨我。可她到死都在给我留体面。周砚,我真的错了。”
我看着她,没有开口。
她从包里拿出那条淡蓝色围巾。
“我一次都没戴过。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我怎么会这样?”
沈知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站在我身边。
林晚棠看着我们并肩的样子,眼神一点点黯下去。
“你们真的很好。她比我好。她记得你胃不好,记得给阿姨带白菊,记得陪你来看墓。我以前总觉得,这些小事不重要。我觉得你不会走。我觉得阿姨可以下次再见。”
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可是没有下次了。”
我皱了皱眉。
“别在我妈面前闹。”
林晚棠动作一僵。
她慢慢放下手。
“对不起。我不是想让你心疼我。我只是……”
她声音低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我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
良久,才说:“那是你的事。”
林晚棠怔怔望着我。
像没想到我会这样平静。
我继续说:“我妈去世那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活。可你在陪陆川庆祝翻盘。所以林晚棠。别把你的痛苦交给我。我不接。”
她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陆川竟然也来了。
他被两个黑衣人拦在墓园入口,脸上还有淤青。
看见林晚棠,他立刻喊:
“晚棠!你不能不管我!沈氏要起诉我,投资人也在逼债。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林晚棠回头看他。
那眼神里,再没有从前的心疼。
陆川还在卖惨。
“我做错了,可我都是因为爱你。你不能为了周砚,就毁了我。”
林晚棠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下来。
“陆川。你最恶心的地方,就是把所有自私都说成爱。”
她转身,不再看他。
陆川被保安拖走时,还在骂她薄情。
我没有兴趣再听。
沈知夏把保温桶打开。
热汤的香气散出来。
她低声说:“妈,汤还是热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过去那些寒凉彻骨的夜晚,终于开始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