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十一别乱买了,南枝。”
顾言川把我的购物车翻了一遍,语气温柔得像在替我着想。
“房贷、车险、人情往来都压着,我这边工资还延迟发,咱们今年能省就省。”
我看着收藏了三个月的护肤套装和按摩仪,沉默着删到只剩洗衣液、抽纸和猫粮。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
“等我缓过来,明年你想买什么都行。”
说完,他把手机递给我。
“你不是最会凑满减吗?顺手帮我账号也抢一下券。”
我登录他的购物账号,系统弹出默认地址。
云澜公寓8栋1204。
备注:老婆真正的家。
收件人:周小姐。
我手指僵住。
顾言川在旁边问:“怎么了?”
我点开订单。
过去半年,那个地址收过真丝睡衣、香薰、情侣餐具、双人床品、女款耳钉、直播补光灯。
还有一份孕早期营养礼包。
我盯着“周小姐”三个字,忽然想起部门里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周鹿。
她天天喊我南枝姐,说最羡慕我婚姻稳定。
她说:“女人千万别伸手问男人要钱。”
原来她确实不问男人要钱。
她问的是我丈夫要。
1.
我没有当场质问顾言川。
在一个做品牌运营的人眼里,异常地址、重复下单、备注习惯、付款账户,全是线索。
我把他的手机还回去时,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券领好了。”
顾言川接过去,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还是我老婆厉害。”
我胃里一阵翻涌。
他又问:“你刚才是不是脸色不太好?”
我低头整理自己的购物车。
“可能有点累。”
“那早点睡。”
他关掉客厅灯,像往常一样从背后抱住我。
“南枝,辛苦你了。这个家全靠你操心。”
我闭着眼,没有动。
他的手臂很热,可我只觉得冷。
半夜,顾言川睡熟后,我拿起他的备用平板。
他购物账号没有退出。
我重新点进订单。
云澜公寓的地址不是最近才出现的。
第一单在半年前。
无火香薰,备注:鹿鹿说想让屋子有家的味道。
再往后,是粉色真丝睡衣。
评价里有顾言川留下的一句:【她皮肤白,穿这个很好看。】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时客厅灯坏了。我跟他说要不要买个新的吸顶灯,他皱着眉说:
“能亮就行,没必要乱花钱。”
可同一天,他给周鹿买了小夜灯和床头投影仪。
备注写着:【鹿鹿怕黑。】
我继续往下翻。
情侣餐具、双人床品、女士香水、珍珠耳钉、小羊绒毯、宠物空气净化器。
直播补光灯和手机支架。
最后,是那份孕早期营养礼包。
收货地址依旧是云澜公寓8栋1204。
备注:【别让她搬重物。】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三个月前,我提过备孕。
顾言川当时把我搂进怀里,说公司压力大,孩子的事再缓缓。
他说:“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吃苦。”
原来他不是怕我吃苦。
他只是把未来留给了别人。
我把所有订单截图,按时间导出。
刚保存完,身边的顾言川翻了个身。
他迷迷糊糊伸手摸我。
“南枝?”
我把平板反扣在被子下,声音放轻。
“我去喝水。”
他没醒透,却还不忘叮嘱。
“别冷着。”
我赤脚站在厨房,水杯抵在唇边,喉咙却像被堵住。
这个男人白天让我删掉购物车。
晚上用另一套账号,给别人买了一个家。
我打开手机,点进公司通讯录。
周鹿的头像是一张自拍。
她戴着一对珍珠耳钉,笑得清纯无害。
那对耳钉,和订单图片一模一样。
我把截图放大。
耳钉下方,她配了一句话:
【不靠谁,也要把日子过得闪闪发光。】
我笑了。
闪闪发光?
用别人的丈夫买的东西,当然亮。
2.
第二天到公司时,周鹿已经在工位上了。
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南枝姐,早呀。”
她穿着米白色针织衫,脖颈处有很淡的香味。
我一闻就认出来了。
顾言川订单里的那瓶木质花香调香水。
那条订单下方,顾言川评价:【适合她,干净又乖。】
我把文件放到桌上。
“早。”
周鹿笑得很甜。
“姐,你昨晚双十一买什么了?我就买了点生活用品,我觉得女孩子还是要理性消费,千万不能为物欲透支自己。”
我看着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钉。
“挺好的。”
她像没听出我的冷淡,低头摸了摸耳钉。
“这个是我自己攒钱买的,虽然不贵,但戴着开心。”
我点开电脑。
“嗯,挺适合你。”
她笑容更深。
上午开选品会。
周鹿坐在我旁边,膝盖上搭着一条浅灰色小羊毯。
她说办公室空调太冷,是自己在直播间抢的尾款。
我打开手机相册,对照昨晚截图。
付款人:顾言川。
会议间隙,顾言川从供应链部门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样品清单,先看我。
“南枝,中午一起吃饭?”
周鹿立刻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藏不住的雀跃。
顾言川却像没看见她。
我笑了笑:“你不是说最近忙?”
“再忙也要陪老婆吃饭。”
他说得自然。
旁边有人打趣:“顾主管真顾家。”
我忽然觉得荒唐。
他在公司里演好丈夫。
她在我面前演好妹妹。
只有我,被他们当成蒙在鼓里的观众。
午饭时,顾言川特意给我点了清淡的汤。
“你昨晚不是脸色不好吗?多喝点。”
我搅着汤,忽然问:
“你们供应链最近经常去云澜公寓那边?”
顾言川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晚帮你抢券,看到一个云澜公寓地址。”
他笑得很快。
“哦,那个啊,供应商临时寄样用过。你也知道双十一前样品多,有时候会找中转地址。”
“收件人周小姐,也是供应商?”
“应该是行政那边帮忙填的。”
他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
“你别操这些心。账号里地址多很正常。”
我看着他。
“备注也正常?”
顾言川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什么备注?”
我垂下眼。
“没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他立刻握住我的手。
“南枝,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等这个双十一过去,我们出去散散心。”
他的掌心温热,声音一如既往温柔。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那些订单,我几乎又要相信他。
下午,周鹿发了朋友圈。
配图是一个小小的客厅角落。
米色窗帘,粉色抱枕,桌上摆着情侣餐具,旁边立着直播补光灯。
文案:【一个人也要把家过得像家。】
顾言川晚上给我发消息:【加班,不回家吃饭。】
五分钟后,周鹿朋友圈多了一张炖汤照片。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她说:【有人说,认真生活的女孩值得被好好照顾。】
我盯着那句话,截图保存。
顾言川,不回家吃饭。
原来是去照顾认真生活的女孩了。
3.
周鹿的社交账号很好找。
账号名叫“鹿鹿不靠男人”。
头像是她坐在 窗边,抱着猫,背后正好露出那盏顾言川买的小夜灯。
我一条条往前翻。
【女孩子最重要的是经济独立。】
配图:顾言川订单里的真丝睡衣。
【租来的房子也可以很温暖,只要用心经营。】
配图:顾言川买的情侣餐具和香薰。
【我不羡慕被男人养着的人,我羡慕靠自己站稳的人。】
配图:顾言川买的珍珠耳钉。
下面评论全在夸。
“独居女孩生活感好棒。”
“比那些只会靠老公的已婚女人强多了。”
周鹿回复其中一条:【靠别人给的安全感,迟早会塌。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家。】
晚上,顾言川回来时带了我爱吃的栗子蛋糕。
“路过看见,就买了。”
我问他:“今天加班到这么晚?”
他脱外套的手顿了顿。
“嗯,供应商那边方案一直没定。”
“周鹿也加班?”
顾言川皱眉。
“怎么又提她?”
我抬头。
“她是我部门实习生,问一下不正常?”
他坐到我身边,语气放软。
“南枝,周鹿就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你别因为我和她对接过几次就多想。”
“我多想什么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很疲惫。
“最近双十一压力太大,我真的不想回家还被盘问。”
我没有继续问。
他以为我被安抚住,伸手想抱我。
手机却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迅速按掉。
我还是看见了来电备注。
小鹿。
他解释得很快。
“项目上的事,我去书房回一下。”
透过门缝,他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她没发现。地址我会删。项目的事再等等,她的钱不是那么容易拿出来。”
我手指一点点收紧。
第二天,顾言舟母亲陈玉兰来了。
我倒了杯水。
“妈,您今天怎么有空?”
她坐下,把包往沙发上一放。
“言川最近压力大,你这个当老婆的得多体谅。”
我没说话。
她继续道:“男人创业不容易。你手里不是还有婚前存款吗?拿出来帮言川做项目,以后赚了钱不都是你们小家的?”
我抬眼。
“他跟您说要我拿钱了?”
陈玉兰脸色一板。
“夫妻之间,分什么你的我的?你们结婚三年还没孩子,女人总得在别的地方多为家庭付出。”
我放下杯子。
“做什么项目?”
“直播店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
“现在双十一流量这么大,言川懂供应链,你懂运营,你们夫妻一条心,还怕赚不到钱?”
我打开手机录音。
“需要多少?”
陈玉兰眼睛一亮。
“言川说前期八十万差不多。”
她还在说:“你别太计较。钱抓在手里,男人的心就离你远了。你要懂事一点,别让外面的年轻女孩觉得你这个妻子不支持丈夫。”
我抬头看她。
“外面的年轻女孩?”
陈玉兰一噎。
“我就随口一说。”
门口传来开锁声。
顾言川回来了。
“妈,你怎么来了?”
陈玉兰忙说:“我来劝劝南枝,别总把钱看得那么重。”
顾言川眼神里带着试探。
“南枝,我们谈谈项目?”
我也笑了。
“好啊。”
“既然要我拿八十万,总得让我看看完整计划吧。”
4.
顾言川显然没想到我会松口。
他眼里的喜色只闪了一瞬,又压成温柔。
“南枝,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
我看着他。
“先别急着感动,方案拿来。”
他笑着坐到我身边,把电脑打开。
“项目叫‘鹿鹿的家’,主打年轻女性家居好物直播。周鹿形象干净,适合做主理人。”
我故意问:“为什么非要她?”
顾言川立刻解释。
“她懂年轻女孩消费心理,也便宜。你是专业负责人,把控方向就好。”
陈玉兰在旁边帮腔。
“你看,言川多信任你。”
我扫过PPT。
页面做得很漂亮。
“一个女孩靠自己打造真正的家。”
配图正是云澜公寓那间客厅。
我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
顾言川握住我的手。
“南枝,我想给我们一个更好的未来。”
我问他:“那八十万怎么走?”
“先转到我账户,方便统一付款。供应链保证金、达人坑位费、仓储预付款,都要抢时间。”
他说得太顺了。
“股权呢?”
“当然是我们夫妻的。”
他看着我,眼神真诚。
“我还能骗你吗?”
我差点笑出声。
晚上陈玉兰走后,顾言川去洗澡。
他的电脑还放在书房。
云盘自动同步弹出一个提示:【双十一直播店启动计划更新成功】
我点进去。
文件夹里有一份没有放进PPT里的文档。
标题:《婚内资金处理方案》
我打开。
第一行就让我全身发冷。
店铺法人拟定:周鹿。
运营负责人:顾言川。
资金来源备注:沈南枝婚前存款80万,先以夫妻共同投资名义转入顾言川账户,再拆分为供应链保证金、达人坑位费、仓储预付款。
后面还有风险预案:若沈南枝后期追责,则统一口径为其自愿投资夫妻创业项目,亏损自负。
我把文档一页页截图。
然后点开最后一份项目平面图。
标题写着:【鹿鹿的家——独立女性家居直播间样板间布置图】
而右下角的地址,正是云澜公寓8栋1204。
我抬头看向顾言川。
“所以,云澜公寓不是你给她租的房子。”
“它是你们准备用我的钱,搭出来的第二个家。”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周鹿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快递箱。
箱子侧面印着几个字:【孕早期营养礼包。】
我退开一步,笑了。
“来得正好。”
“周鹿,你也告诉我。”
“这个写着我出钱、你名字当家的第二个家,到底准备给谁住?”
顾言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5.
周鹿抱着快递箱,脸色白得像纸。
顾言川最先反应过来。
他走到门口,把周鹿往外推。
“你先走。”
周鹿眼圈一红。
“川哥……”
我靠在门边,冷眼看着。
“别走啊。不是说那是你们的家吗?到我这个原配家门口,反倒怕了?”
周鹿咬住唇。
“南枝姐,你误会了。”
我笑了。
“你们是不是培训过?第一句永远是误会。”
顾言川回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南枝,我们关上门说。”
“怎么说?说她只是项目助理?说孕早期营养礼包也是供应商寄样?”
他脸色难看。
“那是周鹿自己买的。”
我把订单截图打开,举到他面前。
“付款账户,顾言川。”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伸手想抢手机。
我后退一步:“资料已经备份了。”
周鹿终于慌了。
“南枝姐,我真的没有想破坏你们。”
“没有?”
我看着她怀里的箱子。
“那这个你抱来干什么?上门提醒我,你们要生孩子了?”
周鹿急忙摇头。
“我没有怀孕。那只是直播间的选品道具,母婴线后面会做内容。”
这句话让顾言川脸色一变。
我看向他。
“听见了吗?你以为她在给你准备未来,她只是拿你当选品素材。”
顾言川眼神阴沉地看向周鹿。
周鹿也急了。
“你别只说我!项目不是你提的吗?地址备注不是你改的吗?你说她像个账房,整天只知道管钱,只有我让你觉得自己还像个男人!”
房间里彻底安静。
顾言川猛地呵斥:“闭嘴!”
我忽然不想再听他们吵。
“顾言川,明天我会联系律师。”
他的表情终于慌了。
“南枝,我承认,我和她之间越界了。但项目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只是想赚钱。”
他试图握我的手:“这几年我压力太大了。你太能干了,我在你面前一直像个没用的人。”
我看着他:“所以你就找一个崇拜你的?”
他没否认。
“周鹿需要我。她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有价值。”
我把手抽回来。
“你要价值感,就拿我的钱给她铺路?”
顾言川闭了闭眼。
“八十万只是周转。赚了以后都会回到家里。”
我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法人名字。
“周鹿的家,也算我们的家?”
他语塞。
我拿起手机拨给林乔。
她是我大学好友,也是婚姻和劳动纠纷方向律师。
电话接通后,我开了免提。
“乔乔,我丈夫婚内给第三者租房买物,还准备诱导我转出婚前存款投给第三者名下项目。证据有订单、云盘方案、语音和当事人在场承认。下一步怎么做?”
林乔声音冷下来。
“先保存现场,别转账,别签任何东西。明天做财产风险清单,必要时申请保全。”
顾言川脸色铁青。
“沈南枝,你非要闹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
“是你们把我逼到这一步。”
周鹿小声啜泣。
“南枝姐,我可以退出项目。”
我笑了。
“退出?拿着我的丈夫买的东西,住着他租的房子,预热视频都拍好了,现在说退出?”
顾言川转头吼她:“你先回去!”
周鹿被吼得一抖,抱着箱子跑了。
门关上后,顾言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南枝,我们别让公司知道,好不好?”
我挑眉。
“怕了?”
“这是家事。”
“如果只是家事,我当然不会拿到公司。”
我把电脑合上。
“但你们准备用公司供应链资源、公司项目背书、公司双十一流量,给周鹿的私店铺路。”
“那就不是家事了。”
6.
顾言川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餐桌边,眼底全是红血丝。
“南枝,昨晚我想了一夜。”
我倒了杯咖啡。
“想好怎么编了?”
他脸色一僵。
“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但项目真的可以走正规流程。你不是一直说,所有直播项目都要内审吗?那就拿去内审。”
我抬头看他。
他以为这是退路,但这正是我要的。
“好。”
顾言川愣住。
我说:“把‘鹿鹿的家’拿到双十一直播项目内审会上讲清楚。商业价值、资金来源、样品流向、公寓使用,全都摊开。”
他犹豫了。
“没必要闹到那么多人面前吧?”
我放下杯子。
“你不是说项目干净吗?”
顾言川看了我很久,最后点头。
“可以。但你也要答应我,在内审前别再刺激周鹿。她年纪小,扛不住。”
我差点被气笑。
“她睡别人丈夫时扛得住,内审扛不住?”
他皱眉:“南枝,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没有再理他。
到公司后,周鹿明显憔悴,却还不忘演。
她端着文件来找我,声音轻得像受了委屈。
“南枝姐,昨天我真的吓坏了。”
我看她:“那就辞职。”
她眼睛一下红了。
“你一定要把我逼死吗?”
不远处的顾言川刚好走过来。
他立刻挡在周鹿面前。
“南枝,她只是实习生。”
办公室里几道目光看过来。
我笑了笑:“我只是让她把昨天没交的选品表补上。顾主管这么紧张,是因为她不能加班,还是不能受委屈?”
顾言川脸色微变。
周鹿低着头,眼泪一颗颗掉。
“我会补的。”
等顾言川走后,她在茶水间堵住我。
她终于不装了。
“南枝姐,你不觉得自己挺可悲吗?”
我洗着杯子:“说说看。”
“你工作再强又怎么样?男人不喜欢你这种事事都要算清楚的女人。”
她声音很轻。
“川哥说你像个财务机器人。和你在一起,他喘不过气。”
我拧紧杯盖。
“他还跟你说什么?”
周鹿笑了。
“他说云澜公寓才像家。你们那个房子,只像一张还不完的账单。”
我看着她:“你很得意?”
“我只是替你难过。”
她凑近一点:“有些位置坐久了,也该让给更合适的人了。”
我没说话。
口袋里的手机正在录音。
下午,顾言川给我发来项目资料。
他大概怕我反悔,材料比之前更完整。
其中有一份公寓补贴说明。
周鹿入职不到半年,级别不够,根本不符合人才公寓补贴条件。
但申请人一栏写着顾言川的名字。
理由是:供应链直播测试样板间临时住宿需求。
我继续往下看,发现好几批供应商样品的寄送地址都是云澜公寓。
收件人:周鹿。
用途:公司双十一选品测试。
我把文件转发给宋栩。
他是公司财务经理,只认凭证不认人。
十分钟后,他回我:【这些如果属实,问题不小。】
顾言川晚上来接我下班。
他站在车旁,手里拿着热奶茶。
“南枝,别把我们走到绝路。”
我接过奶茶,却没有喝。
“绝路不是我铺的。”
他盯着我。
“内审会上,你会支持项目吗?”
我笑了笑。
“看你们讲得够不够好。”
7.
内审会定在周五。
前一晚,顾言川罕见地给我做了晚饭。
他把筷子递给我:“南枝,我们很久没这样坐下来吃饭了。”
又低声说:“我知道你委屈。可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你能不能看在我们三年婚姻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
我抬眼。
“你指的是让我明天在内审会上给‘鹿鹿的家’背书?”
他表情僵了一瞬。
“不是背书,是客观评价。”
我问:“如果我不同意投呢?”
顾言川沉默。
几秒后,他说:“那项目可能就黄了。周鹿的实习转正也会受影响,我在供应链这边也不好交代。”
我笑了:“所以你做饭,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她?”
他握住我的手:“南枝,你永远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抽回手:“明天见。”
他眼底终于掠过不安。
我回房后,把整理好的证据压缩发给林乔。
订单时间线。
付款账户。
云澜公寓地址备注。
周鹿社交账号截图。
茶水间录音。
公寓补贴申请。
供应商寄样记录。
云盘股权草案。
林乔很快回电。
“够了。婚姻这边,我建议先准备离婚协议和财产保全材料。公司这边,宋栩如果愿意按制度走,会比你单独撕更有力度。”
我说:“他已经看过部分材料。”
“那你明天注意一点。”
“注意什么?”
林乔叹气。
“顾言川不会坐着等死。他可能会把你包装成情绪失控的妻子。”
“那就让他试试。”
第二天,双十一直播项目内审会。
会议室比平时热闹。
品牌中心、供应链、财务、法务都在,几个合作供应商也被邀请旁听。
赵明澜是我直属领导,坐在主位。
她看见我,微微点头。
顾言川穿了一身深灰西装,整个人看起来沉稳可靠。
周鹿化了淡妆,站在投影幕前,像一个即将被看见的励志女孩。
PPT首页亮起。
《鹿鹿的家——独立女性家居好物直播间》
周鹿拿着遥控器,声音柔软。
“我一直觉得,真正的家不是男人给的。是一个女孩靠自己的努力,一点点把生活填满。”
台下有人点头。
她继续说:“我租的房子不大,但每一件东西都是我认真挑、认真攒来的。我想把这种温暖分享给更多女孩。”
屏幕上出现云澜公寓的客厅视频。
顾言川接过话。
“南枝是品牌中心最懂直播项目的人。她也是我的妻子,这个项目后续会以家庭投资人的身份参与。”
所有视线瞬间落在我身上。
顾言川望着我,眼底带着警告,也带着笃定。
他以为我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撕破脸。
我站起身。
“既然顾主管提到我,那我补充一份材料。”
周鹿脸色一变。
顾言川压低声音。
“南枝,别闹。”
我拿起数据线,接入自己的电脑。
“是不是闹,看完再说。”
屏幕暗下去,又重新亮起。
第一张,是顾言川购物账号的默认地址。
云澜公寓8栋1204。
备注:老婆真正的家。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我看向周鹿。
“周小姐,讲讲吧。”
“这个靠自己打造的家,为什么收货人是你,付款人是我丈夫?”
8.
周鹿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顾言川猛地站起来。
“沈南枝!”
我没看他,继续点下一页。
“真丝睡衣,付款人顾言川。周鹿账号发文:奖励自己。”
“珍珠耳钉,付款人顾言川。周鹿在公司说是自己攒钱买的。”
“小羊毯,付款人顾言川。周鹿在选品会上当作自己的生活好物推荐。”
“情侣餐具、香薰、床品、小夜灯,全部由顾言川付款,全部寄往云澜公寓。”
我每念一项,屏幕上就出现对应订单和周鹿社交账号截图。
赵明澜脸色已经沉下来。
周鹿终于哭出声。
“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他结婚了!”
我看向她:“你不知道?”
我点开一段录音。
茶水间里,周鹿的声音清晰传出。
周鹿脸色惨白。
顾言川咬牙看着我。
“这是我们的私事,没必要拿到公司。”
我点头:“如果只是你婚内出轨,我确实不用占用内审时间。”
下一页亮起。
“但这是周鹿的人才公寓补贴申请。申请人,顾言川。周鹿入职不满半年,不符合补贴条件。顾言川以‘供应链直播测试样板间临时住宿’为由,为她申请公司资源。”
宋栩坐直了身体。
我继续点。
“这是供应商样品寄送记录。顾言川以公司双十一选品测试名义,要求供应商把样品寄到云澜公寓。实际用于‘鹿鹿的家’私域预热视频拍摄和试卖。”
顾言川脸色彻底变了。
“那些样品本来就是要测试的。”
宋栩终于开口:“测试报告呢?”
顾言川一顿。
宋栩推了推眼镜。
“财务系统没有看到对应样品入库,也没有测试反馈单。供应商寄样地址不是公司,也不是备案仓。顾主管,你需要解释。”
顾言川额角青筋跳动。
“我之后会补。”
宋栩声音很冷。
“内控流程不是出事后补。”
赵明澜看向周鹿。
“所以你刚才展示的样板间,使用了公司违规补贴、供应商样品,以及顾主管个人付款物品?”
周鹿嘴唇抖了半天。
“我……我只是配合项目。”
我点开最后一份文件。
《婚内资金处理方案》
标题出现的瞬间,顾言川的脸色灰败下去。
我念出关键内容。
“店铺法人拟定:周鹿。”
“运营负责人:顾言川。”
“资金来源:沈南枝婚前存款80万。”
“若后期追责,统一口径为其自愿投资夫妻创业项目,亏损自负。”
我抬头。
“顾主管刚才说,我会以家庭投资人身份支持项目。准确点说,是你准备骗我转出婚前存款,让周鹿当法人,让我承担亏损。”
供应商代表小声议论。
“这不是项目内审,这是骗投资吧?”
“还拿公司资源垫私活?”
周鹿突然尖声道:“是顾言川说你们夫妻的钱早晚都是他的!我只是想转正,我只是想有个机会!”
顾言川怒吼:“你闭嘴!”
我看着他们互相撕咬,心里没有半分痛快。
宋栩站起来。
“从财务角度看,涉及虚假补贴、样品流向异常、职务资源私用。建议立即暂停该项目,封存相关资料,启动内部调查。”
法务也点头。
“同时建议顾言川回避后续所有供应链审批。”
赵明澜看向我:“南枝,你先坐下。”
我关掉投影:“我还有一句话。”
我看着顾言川。
“你骗我省钱,骗我投资,骗我替你们背书。”
“但顾言川,我是做运营的。”
“一个项目从货、钱、人设到流量是不是假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9.
内审会结束后,顾言川被当场暂停项目权限。
周鹿的实习资格进入复核。
顾言川追到走廊,压着嗓子叫我。
“南枝!”
我停下脚步。
他走到我面前,脸色难看得吓人。
“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才刚开始。”
他胸口起伏。
“你把我在公司里的路断了。”
“是我让你违规申请补贴?还是我让你拿供应商样品给她拍视频?”
“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赚钱!”
我笑了:“赚谁的钱?赚我的八十万?”
顾言川眼里闪过慌乱:“你非要把我说成骗子?”
“不是我说。”
我举起手机。
“是你自己写的方案。”
他压低声音。
“我们回家谈。这里是公司。”
“你终于知道这里是公司了?”
他被噎住。
这时周鹿从茶水间冲出来。
她红着眼指着顾言川。
“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顾言川冷笑。
“我怎么帮?你当着那么多人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本来就是你让我做的!”
“谁让你发那些账号?谁让你说不靠男人?”
周鹿哭着喊:“你说这样能涨粉!你说我越独立,越容易卖货!”
走廊里已经有人探头。
顾言川脸色铁青:“你疯了?”
周鹿彻底崩溃。
“我疯?顾言川,你不就是怕沈南枝不要你,怕公司查你,才想让我背锅吗?”
我不想再看,转身离开。
下午,公司公告出来。
“鹿鹿的家”项目暂停。
供应链部门顾言川配合内部调查。
实习生周鹿停止参与所有项目。
与此同时,周鹿的社交账号也炸了。
不知道谁把内审会里公开的订单截图流了出去。
她前一天还发:【不花男人一分钱,是我最后的底气。】
评论区已经被刷屏。
“不靠男人,只靠别人老公?”
“收货地址叫老婆真正的家,姐你是真敢。”
“独立女性家居博主,原材料:原配的钱、渣男的卡、公司的样品。”
周鹿把评论关了,又很快删号。
她之前接触过的几个品牌方连夜撤回合作意向。
赵明澜把我叫进办公室。
她沉默片刻,说:“南枝,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头:“我按公司流程处理。”
她看着我。
“后续调查,你需要回避一部分,但公司会按制度走。”
“好。”
从办公室出来,顾言川在电梯口等我。
他看起来像一夜之间老了几岁。
“南枝,我们谈谈。”
我按下电梯。
“晚上家里谈。”
他眼里燃起一点希望。
“你愿意见我?”
我看着电梯门里的倒影。
“当然。”
门开了。
我走进去。
“离婚这种事,总要当面说清楚。”
顾言川的脸瞬间白了。
10.
我回到家时,顾言川已经在客厅。
“南枝,我知道我错得离谱。”
我把包放下。
“错在哪?”
“我不该和周鹿走太近,不该一时糊涂。”
“一时?”
我把一沓打印材料放到桌上。
“半年订单,一套公寓,一个项目方案,八十万资金预案。你的一时挺长。”
他脸色灰败:“我没想离婚。”
这句话比任何狡辩都恶心。
我看着他。
“所以你想要什么?家里有我给你稳定生活,外面有周鹿给你崇拜,再拿我的钱给她开店?”
他喉结滚动:“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顾言川红了眼。
“南枝,你太强了。你永远冷静,永远正确,永远把一切安排好。我在你身边很累。”
“你累,所以出轨?”
“周鹿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又急忙停住。
我替他说完。
“她年轻,会仰头看你,会说你厉害,会让你觉得自己不是失败者。”
顾言川低下头。
“我知道这样很混蛋。”
“你不是混蛋。”
我把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
“你是又贪又蠢。”
他看着协议,手指发颤。
我说:“婚内转移给周鹿的所有款项,按清单返还。云澜公寓相关支出,属于你个人过错支出,从你应分财产中扣。我婚前存款与你无关。离婚后,房子按实际出资比例处理。”
顾言川猛地抬头。
“你早准备好了?”
“从你购物账号默认地址叫老婆真正的家开始。”
他抓住协议。
“南枝,别这样。我可以断了周鹿,我可以换部门,甚至辞职都行。”
我看着他。
“你断不断她,跟我没关系。”
他忽然跪了下来。
“我求你。”
我后退半步。
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真的爱过你。”
我静静看着他。
“顾言川,别用爱给你的算计镀金。你爱的是我给你的房子、收入、体面和退路。当你想当英雄,就去找周鹿。当你需要有人兜底,就回头找我。你谁都不爱。你只爱被需要的自己。”
他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我把财产清单放到桌上。
“婚房首付,我出六成。装修,我付大半。家庭账户主要收入来自我。你婚内转给周鹿的支出,这里每一笔都有流水。”
顾言川看着那份清单,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低声说:“南枝,能不能别把调查结果交给公司?”
我看着他。
“你还在谈条件?”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
第二天从民政局出来。
顾言川站在台阶下,手里攥着离婚证。
他看着我,声音沙哑。
“如果没有周鹿,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把离婚证放进包里。
“你错了。不是她让你变坏。是她刚好接住了你早就藏不住的贪。”
他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我没有再回头。
听说顾言川和周鹿在公寓楼下大吵。
周鹿骂他懦弱,说他从没想过娶她。
顾言川骂她虚荣,说她从头到尾只想借他上位。
他们撕扯到物业报警。
我听见这些时,正在核对新项目合同。
赵明澜问我:“要不要休个假?”
我摇头:“不用。”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你比我想象中恢复得快。”
我签完最后一页。
“不是恢复得快。是烂掉的东西,没必要抱着哭太久。”
双十一当天,我重新打开购物车。
护肤品、按摩仪、羊绒围巾都还在。
我一件件看过去。
最后,我删掉了大半。
不是舍不得。
是突然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用报复性消费证明自己。
我只留下了一件。
智能门锁。
收货地址,是我新租的公寓。
备注我自己填的:我的家。
手机弹出顾言川的消息。
【南枝,我后悔了。】
我没有回复。
几秒后,他又发:【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回头吗?】
我直接拉黑。
门锁安装完成,师傅让我录入指纹。
“沈女士,您试一下。”
我把手指按上去。
“识别成功。”
门开了。
屋里阳光铺满地板,空荡,却干净。
我拖着行李进去,把门关上。
咔哒一声。
那些谎言、背叛、算计、羞辱,都被隔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