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车当天,女友程妤径直拉开主驾车门,而好兄弟宋礼熟练地坐上了副驾。
“姜诚,我一坐后面就犯恶心,你别多想。”
两个青梅顾央和梁澄钻进后排,催我动作快一点。
“订位快过时了,别磨蹭了。”
程妤俯身替宋礼扣好安全带,抬眼看见我还站在车外,语气有些不耐烦。
“你这车买的一般啊,五个人坐着都憋屈。”
“待会你自己叫辆车过去吧,反正你也习惯了。”
下一秒,她踩下油门,开着我的新车把我抛下走了。
大学四年,我们五个人一起出门,他们四个人总能刚好坐满一辆网约车。
而我,永远被剩下。
但这一次,不是他们抛下我,是我不要他们了。
1.
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时,我还站在4S店门口。
手机震了一下。
五人群里,顾央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我刚买的白车停在路边,车身上还挂着交付时送的小花束。
程妤坐在驾驶位,手搭着方向盘。
宋礼坐在副驾,侧脸靠着车窗,笑得很乖。
顾央和梁澄从后排探出头,比了个夸张的手势。
配文是:【我们终于有车啦,今晚必须庆祝。】
我们
这两个字看得我发笑。
买车的人是我,每个月还贷款的人是我。
可提车的照片里,没有我。
我给程妤发消息:
【你们到哪了?】
隔了快十分钟,她才回。
【餐厅。你直接过来。】
我坐进网约车后排,忽然想起大学第一次五个人出去玩。
那天是我提议的一起去音乐节。
网约车一到,他们四个就先上了车。
我刚拉开车门,宋礼就说:“后排坐四个是不是不太安全?”
程妤马上关上车门,皱眉对我说:
“姜诚,你再叫一辆,到了音乐节门口联系。”
我那时没多想。
结果我赶到音乐节门口时,他们已经检票进去。
程妤在群里发:
【我们先进去了,你到了自己进来。】
后来还有很多次。
看电影,吃夜宵,去郊区露营。
他们总能刚好四个人坐满,我总是晚一步。
我抱怨过一次。
程妤却搂着我的胳膊,笑着说:
“你看你,又想多了。”
“我们都是把宋礼当姐妹的,他和我们一辆车还可以聊八卦。”
“你不一样,你是我们中间最man的!”
宋礼也会低着头道歉。
“姜诚,我真的不是故意抢你的位置,我就是每次聊着聊着就和她们上一辆车了。”
顾央拍我肩膀:“都是朋友,别计较这么多了。”
梁澄最直接:“你一个大男人,别这么玻璃心。”
时间久了,我也就不说了。
我以为等我们毕业了,等我攒钱买了属于自己的车,一切就好了。
所以我拼命工作,攒钱,终于买了这辆五座车。
我赶到餐厅时,他们已经吃上了。
桌上摆着辣锅、烤串、冰啤酒,还有宋礼爱吃的芒果甜品。
我胃不好,不太能吃辣。
程妤知道,但她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宋礼看见我,抬手招呼:“姜诚,你来啦,快坐。”
顾央笑着说:“我们都快饿死了,就先点了,你再加。”
梁澄咬着串,含糊道:“你怎么动作这么慢?我们都快吃饱了!”
我没坐,转头看向程妤。
“为什么把我落下?为什么不等我上车?”
程妤明显愣了一下。
“不是她们说餐厅预约时间快到了嘛,我就着急了,以为你上车了!”
我被她这句话气笑了。
“五座车。你们四个人。”
“我站在车外。你说你以为我上车了?”
宋礼立刻放下筷子。
“对不起,是我不好。”
“是我没安排好提车时间和餐厅的时间,程妤才着急的。”
顾央接话:“今天提车,开心点行吗?别一来就给我们摆脸色。”
梁澄也附和:“而且程妤帮你把车开过来,不挺好吗?新车你自己开还容易磕。”
程妤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
“行了,别闹。吃完我陪你熟悉路况。”
那顿饭我没吃几口。
散场时,宋礼又站在副驾旁边,脸色发白。
“我今天头有点晕,能不能还坐前面?”
程妤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她就当我同意了。
很快,我的车再次从我面前开走。
四个人坐得刚刚好。
而我站在路边,第二次点开打车软件。
2.
买车前,我幻想过很多画面。
下雨不用淋着等车,加班到半夜能自己开车回家。
可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车刚到手没几天,备用钥匙就被程妤拿走了。
“你工作忙,我有空还能帮你挪车。放我这儿方便。”
我那时还相信她。
后来我才知道,她所谓的方便,方便的大多不是我。
宋礼租房搬东西,她让顾央和梁澄把我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宋礼心情低落想兜风,她直接在群里问:
【姜诚,车今晚我们用一下。】
我回:【我今晚也要用。】
没多久,程妤私聊我。
【宋礼最近心情不太好,你别在这种时候耍小脾气。】
我盯着“耍小脾气”四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
那辆车慢慢被他们的东西填满。
副驾储物格里多了宋礼的速干短裤。
后排放着顾央的相机架,梁澄的电源线。
后备箱长期堆着活动用的花架、灯串、气球袋和折叠桌。
反倒是我自己的伞、备用外套、车载香片,总会被程妤嫌碍事。
有一回,我下班打开车门,看见副驾上铺着一条灰蓝色的内裤。
是宋礼的,他上大学的时候就爱穿这个牌子。
我把内裤提起,直接扔到了垃圾桶里。
不到二十分钟,宋礼就在群里发:
【我是不是又让姜诚不舒服了?那我以后尽量不坐前面。】
程妤电话立刻打过来。
“你扔宋礼的东西干什么?”
“他把内裤放到我的车位置上,我还不知道洗没洗干净,帮他扔了很好了。”
“那是他晚上准备去游泳后换的!”
“程妤,这是我的车!”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叹气。
“你能不能别因为这些小事就上纲上线?他已经很敏感了。”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车子的油是我加的,保养是我做的。
违停罚单是我处理的。
可到了他们嘴里,我反而成了那个不讲情分的人。
毕业后,程妤和顾央、梁澄弄了个小工作室。
做生日会、告白布置、公司年会场景。
一开始,她们只是偶尔请我搭把手。
后来那些事就默认成了我的活。
客户地址我查,物料表我做,路线我规划。
钱不够周转,我先垫。
程妤每次都说:“等项目回款了就补给你。”
可回款后,她给宋礼买了新耳机,请顾央梁澄吃了火锅,唯独没想起我那几百几千的垫款。
有天晚上十一点,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滴水。
程妤把钥匙递给我。
“你去城西送个灯牌,客户明早要。”
我看着她:“现在?”
“很急。”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
视频那头的顾央笑嘻嘻:“我们还在改图纸,你开车稳。”
梁澄说:“你之前不是老抢着要开车嘛,就当出去透透气。”
我站在玄关,突然不想接过那把钥匙了。
“程妤,你把我当男朋友,还是把我当你们的免费司机?”
她脸色沉下去。
“姜诚,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大家都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互相帮忙不是很正常吗?”
那晚我没去。
程妤开始和我冷战。
临睡前,她丢下一句:
“你买了车以后,越来越难相处了。”
我闭上眼。
其实不是我越来越难相处。
是我终于不想忍了。
3.
最近我很忙,公司有一个去总部交流的名额,我准备了半年。
白天上班,晚上改方案。
汇报稿反复推翻,PPT修到凌晨,数据附件打印了三版。
述职前一晚,我特地下楼把盖过章的原件和资料袋放进后备箱,怕第二天出门忘带了。
结果述职当天一早,我穿好西装下楼,发现车位空着。
我站在原地,第一反应是自己找错车位了。
直到手机弹出程妤半小时前的消息。
【宋礼有急事,我开你车送他去城南。你打车上班。】
我手心一下子冷了。
立马把电话回拨过去,响了很久她才接。
“程妤,把车开回来。”
她的语气十分不耐烦:
“我都快到城南了,怎么回去?”
我咬着牙说:“我的述职资料在车后备箱,今天必须用原件。”
她顿了顿。
“你不能重新打印?”
“里面有盖了章的原件,重新打印也没用。”
那边传来宋礼压低的抽泣声。
“程妤,要不你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他越这么说,程妤对我的态度就越不耐烦。
“你别管这件事,我今天就留在这,陪你把事情办完。”
然后她对我说:“姜诚,宋礼这边真的是急事。”
我几乎吼出来:“我的也是急事!”
她沉默几秒,语气变硬。
“总部名额以后还会有。”
“宋礼今天手续办不下来,对他未来的事业都会有影响。”
电话挂断。
我站在小区门口,第一次觉得自己荒唐得可怜。
我攒了那么多年买的车,我准备半年的资料。
只要宋礼哭一声,就都得让路。
我最后打车去了公司,迟到二十二分钟。
临时补印的材料少了盖章页,汇报中途电脑还卡死了一次。
我看见评审席上领导的表情一点点淡下去。
名额给了另一个同事。
会后,主管单独叫我。
“姜诚,你能力没问题,但关键节点掉链子,很影响判断。”
我点头,说不出解释。
晚上,程妤开车过来接我。
宋礼那杯没喝完的奶茶放在杯架里,车里有他常喷的木质香。
我坐在副驾上,问她:“事情办完了?”
她揉着眉心:“嗯。他今天状态很差。”
我看着她:“那我呢?”
程妤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述职没过,我也替你难受。”
“但已经发生了,你现在怪我有用吗?”
我笑了下。
“你也知道是你造成的?”
她皱眉。
“姜诚,别把话说得这么绝。我也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你只要把车开回来了,事情就不是这样的结局!”
程妤皱眉:
“你非要把话得这么难听?”
我没再和她吵。
那晚我发了烧。
浑身发冷,躺在卧室里,听见程妤在客厅跟顾央梁澄开语音。
她们讨论周末的求婚布置单。
最后程妤隔着门问我:
“姜诚,后备箱那些东西你明天能不能清一下?我们周末要装货。”
我没有回答,她也没进来看我。
我生日快到的时候,程妤突然忙了起来。
她偷偷订餐厅,联系摄影师,还买了花。
有天我在抽屉里看见一个戒指盒。
黑色绒面,里面是一枚素圈戒指。
我心里某个地方又不争气地软了一下。
也许呢。
也许她只是习惯了照顾宋礼。
也许我在她心里,还是特别的。
生日当天上午,她发来消息。
【晚上穿正式点,我有安排。】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个“好”。
我告诉自己。
最后一次。
这是我给她,也是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
4.
餐厅在江边,我走到门口,还没推开门,就听见了宋礼的哭声。
顾央在哄他:“那种人不值得你掉眼泪。”
梁澄也说:“分了就分了,你这么好,肯定有人珍惜。”
我握着门把的手停住。
推开门后,我看见满屋布置。
灯带绕在墙角,气球浮在天花板下,桌上有我喜欢的蓝白色花束。
如果没有墙上那张后来贴上去的纸,应该挺好看。
纸上用马克笔写着:
【宋礼,今天也要开心。】
我站在门口,心一点点沉下去。
程妤看见我,立刻走过来。
“姜诚,今晚先委屈你一下。”
我看着她:“什么意思?”
她避开我的视线。
“宋礼刚分手,情绪很崩溃!”
“原本的流程先不走了,求婚以后我再补。”
我问:“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吗?”
程妤愣了下,像是才想起来。
“生日可以补过。但宋礼现在真的撑不住。”
顾央也走来劝。
“你和程妤这么多年了,不差这几天。”
梁澄抱着手臂:“这时候求婚,宋礼看了更难受吧?”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晚,蛋糕是宋礼喜欢的抹茶口味。
我喜欢的花束,被她塞进宋礼怀里。
摄影师拍下了宋礼坐在中间,程妤半蹲在他身边替他擦眼泪的画面。
顾央和梁澄一左一右围着他,我坐在最边上。
桌上有一根没点燃的蜡烛。
孤零零地插在蛋糕旁。
饭局结束时,程妤习惯性拿起我的车钥匙。
宋礼眼圈红红地坐进副驾,顾央和梁澄坐到后排。
后排还塞着花盒、礼物袋和工作室没来得及搬走的灯架。
我拉开后车门。
一个纸箱顶在座位上,连半个位置都没给我剩。
程妤从驾驶位探头出来。
“姜诚,你打车回去吧。东西有点多。”
顾央说:“别挤了,宋礼今天也累。”
梁澄补了一句:“你不是最会自己回去吗?”
我看着车里的四个人。
忽然笑了。
五座车,四个人。
她们却还能说挤。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把钥匙,按下解锁。
车灯闪了两下。
程妤皱眉:“你又想干什么?”
我走到主驾旁,敲了敲玻璃。
“下来。”
程妤脸色一变。
“姜诚,别在外面发疯。”
“下来。”
宋礼抱着花,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姜诚,你一定要让我这么难堪吗?”
我转头看他。
“今天是我的生日。”
“你在这里演什么?”
程妤推门下车,声音压得很低。
“宋礼已经够难受了,你能不能成熟点?”
我点了点头。
“我就是太成熟了。”
“所以你们才觉得,我的车能借,我的机会能让,我的生日也能改成别人的安慰会。”
顾央不耐烦地下车。
“行,不坐就不坐,搞得谁稀罕一样。”
梁澄摔上车门:“为一辆车翻脸,你也真够可以。”
我没理她们。
我打开副驾门。
宋礼坐着不动,仰头看向程妤。
“程妤……”
程妤看向我,终于有点慌。
“姜诚,我们回家再谈。”
我说:“不用回家。”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开口:
“程妤,我们分手。”
她瞳孔一缩。
我拿回车钥匙,拉开驾驶门。
“你们不是觉得五座车,四个人坐都嫌挤吗?”
“那就谁都别坐了。”
5.
那晚,我一个人把车开回家。
一路上没人说话,车厢里却并不安静。
副驾缝里还有宋礼掉下来的耳机套。
杯架里有他没喝完的饮料味。
后排的花架碰着车门,随着转弯轻轻响。
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我。
这辆车明明是我的,却早就被他们侵占得面目全非。
回到家,我先拿走了玄关抽屉里的备用钥匙。
然后打开手机,取消程妤的蓝牙钥匙权限,关掉共享定位。
删掉导航里她家、宋礼公司、工作室仓库的地址。
最后,我把车里所有不属于我的东西清出来。
宋礼的润唇膏,耳机套,灰蓝色小毯子,快用完的香水。
还有几张他和程妤在我车里拍的拍立得。
照片里,宋礼坐在副驾,程妤侧头看他笑。
我盯着看了两秒,把它们一并扔进袋子里。
袋子放到小区门卫后,我给程妤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的东西在门卫。以后别碰我的车,也别找我。】
发完,我拉黑了她。
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可肩膀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轻松。
那晚我收拾行李到凌晨。
其实东西不多。
和程妤在一起这些年,我习惯把自己的时间、情绪、钱和耐心都放进她的生活里。
真正属于我的,少得可怜。
第二天,我去找主管,申请调去邻市分部。
之前领导提过那边缺人,我一直没答应。
那时我舍不得程妤。
现在没什么舍不得了。
一周后,我搬走。
程妤找到我原来的住处时,房子已经退掉。
她进不了小区,只能站在门外一遍遍给我打电话。
电话打不通。
微信发出去是红色感叹号。
支付宝、微博、短视频账号,她能想到的地方,全都搜不到我。
她终于意识到。
我不是赌气。
也不是在等她低头哄我。
我是真的走了。
群里,顾央还在抱怨:
【姜尧真够狠的,那天打车回去花了快两百。】
梁澄接了一句:
【以前没发现他脾气这么大。】
宋礼小心翼翼冒出来:
【是不是因为我?要不我去解释一下吧。】
如果换作以前,程妤一定会第一时间安慰他。
可这次,她很久都没回。
他们很快就没空纠结我了。
我走后,工作室接的第一场活动就出了问题。
那是一个小朋友生日派对。
以前这种单子,我会提前一晚列好表。
气球数量。
蛋糕领取时间。
灯牌文字。
备用电池、胶带、延长线。
甚至哪条路修路、哪个停车场更近,我都会写清楚。
现在没人做这些了。
6.
顾央少订了两包气球,梁澄把孩子英文名拼错。
宋礼忙着拍现场花絮,没发现蛋糕在后备箱里放久了,奶油塌了半边。
最麻烦的是,他们没有我的车拉东西。
临时叫货车,司机嫌物料太散,不肯等他们慢慢装。
几个人只好分头打车。
等赶到现场,已经迟了两个小时。
客户当场发火,要求全额退款。
晚上还在本地生活号发了差评。
【迟到、错字、蛋糕损坏,全程没人负责,避雷。】
那条差评被转发后,原本谈好的几个单子也黄了。
工作室里,顾央把胶枪摔在桌上。
“以前明明都很顺,怎么姜尧一走,就什么都乱了?”
梁澄坐在椅子上,冷笑一声。
“因为以前乱的地方,都是他在后面补。”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程妤站在一堆没用完的彩带中间,脸色很差。
她开始翻以前的聊天记录。
每次出行前,是我发定位,提醒时间。
每次活动前,是我核清单,垫定金。
每次车子加油、保养、处理罚单,也是我默默做完。
她以前觉得那些都是小事。
小到不值得说。
可现在我不做了,她才发现,那些小事堆起来,撑住的是他们全部的体面。
后来,程妤去我原来的公司找我。
前台告诉她:
“姜尧已经调去分部了。”
她问地址。
前台礼貌摇头:
“抱歉,员工信息不方便透露。”
她站在楼下,手里还拎着一束迟来的花。
花很鲜艳。
可我已经不想要了。
邻市的生活比我想象中安静。
早上自己开车上班。
晚上沿江兜一圈再回家。
周末去超市,买自己爱吃的零食和水果。
没有人凌晨叫我送灯牌。
没有人开走我的车后才通知我。
没有人坐在我的副驾,假装那里本来就属于他。
我第一次觉得,开车不是负担。
它是边界。
是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的踏实。
车里只剩下我喜欢的香薰味。
导航收藏里,也只有我想去的地方。
一个月后,程妤还是找来了。
那天我下班,刚走出写字楼,就看见她站在路边。
她瘦了些,眼下有很重的青色。
手里捧着花,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戒指盒。
“姜尧。”
她喊我,声音发哑。
我停住,没有过去。
她走到我面前,把花递过来。
“我想明白了。以前是我做得不对。”
我没接。
她急忙说:
“以后你的副驾只属于你。我不会再让宋礼坐,也不会随便开你的车。”
我看着她。
忽然觉得荒唐。
“程妤,你到现在还以为,我在争一个副驾?”
她愣住。
“我争的是,我每一次被丢下的时候,你有没有回头看过。”
“我争的是,我的车为什么能被你一句话开走。”
“我争的是,我准备半年的机会,为什么抵不过宋礼一场眼泪。”
“我争的是,我的生日,为什么可以变成你们安慰他的场合。”
程妤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她打开戒指盒。
那枚戒指安静地躺在里面。
“那我补给你。”
她声音发颤。
“那天是我糊涂。姜尧,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我摇头。
“有些事不是晚点补就还在。”
“求婚也不是迟到的电影票,错过这场还能看下一场。”
“你把我的生日让出去那天,我就不想要这个戒指了。”
她眼睛红了。
“工作室最近一团乱,我才知道以前很多事都是你在撑。”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波动。
“你不是终于明白我受了多少委屈。”
“你是发现我不替你们收拾烂摊子以后,你们很难过下去。”
7.
程妤张了张嘴,却没能反驳。
因为她知道我说中了。
我绕过她,往停车场走。
她追上来两步。
“姜尧,我以后会等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打车。”
我停下,回头。
“太晚了。”
“我现在有车,也有自己的路,不用再追你们了。”
我开车离开时,她站在原地,手里的花低低垂着。
后视镜里,她越来越小。
像我终于甩开的旧影子。
后来我听共同朋友说,旧圈子彻底乱了。
顾央翻账本,才发现这三年来,不少油费、停车费和罚单都是我付的。
梁澄问程妤:
“这些钱你还过吗?”
程妤没说话。
她不是不想答。
是没法答。
因为她根本不记得。
在她看来,那些钱和那些事一样,都只是我“顺手”做了。
宋礼也开始不适应。
有天晚上,他私聊程妤,说自己下班太晚,问她能不能去接。
以前程妤一定会立刻拿车钥匙。
不管那车是不是我的。
这一次,她回:
【我没空。】
宋礼很快发来:
【你现在也觉得我是累赘了吗?】
程妤盯着屏幕,很久没有打字。
她终于意识到。
过去她们所谓的照顾宋礼,不过是把麻烦转手扔给我。
现在我走了。
麻烦就回到他们自己身上。
接到陌生电话时,我正在停车场给车加玻璃水。
电话刚通,宋礼的声音传出来。
“姜尧,是我。”
我拧开盖子,语气很淡。
“说。”
他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冷。
停了几秒才开口:
“程妤最近很不好。她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回来见她一面?”
我把玻璃水倒进去。
“她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礼声音低下来。
“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你真的一点都不心疼她吗?”
我笑了一声。
“我心疼她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没动静。
我继续说:
“我打车追你们的时候,有人问过我累不累吗?”
“我的述职被毁,我发烧躺在房间的时候,你们有人进来看过一眼吗?”
“我的生日被改成你的安慰会,你心疼过我吗?”
宋礼沉默很久,才小声说:
“可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相处的。你以前也没说什么。”
这句话,比道歉更可笑。
我盖上引擎盖。
“我以前不说,不代表我愿意。”
“宋礼,你们习惯了让我让路,不代表那条路本来属于你们。”
他的声音带了哭腔。
“你非要把关系弄得这么难看吗?”
8.
我说:
“我只是把我的车开走,把我的人生拿回来。”
“你觉得难看,是因为你们占便宜占得太顺。”
说完,我挂断电话。
工作室那边,日子越来越难。
没有我的车,他们每次搬物料都要临时找车。
没有我的表格,灯串少带,胶枪没电,客户名字写错,成了常态。
没有我垫钱,供应商也不肯再先发材料。
以前我夹在中间,替他们说好话,按时结账。
现在没人替他们兜底。
有一次活动前,为了省租车费,他们硬想把几个金属花架塞进网约车。
司机当场拒绝。
“这东西刮坏我的车,你们赔吗?”
顾央和梁澄只能自己搬。
梁澄搬到一半扭了腰,蹲在路边起不来。
顾央的手被铁架划破,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宋礼站在旁边,吓得脸白。
“我看不了血,你们别这样……”
顾央忍了很久的火终于爆了。
“宋礼,你除了哭,还会干什么?”
宋礼当场愣住。
以前他一红眼眶,所有人都会围过去。
程妤会护着他。
顾央会哄着他。
梁澄也会让别人让让他。
而我,往往就是那个被要求让路的人。
可现在没人有力气哄他了。
程妤赶到时,活动已经迟到。
客户直接取消订单,还要求赔偿。
回到工作室,顾央把账本摔在桌上。
梁澄扶着腰,冷声说:
“以前嫌姜尧事多,现在好了,他不管了,谁补?”
没人说话。
程妤靠在门边,胃里一阵抽痛。
她下意识摸包找药。
没有。
她忽然想起,以前她常用的胃药,一直放在我车里的扶手箱。
我怕她应酬喝酒,怕她忙起来不吃饭。
车里常备温水、胃药、薄荷糖。
她从前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连我的车门都碰不到。
那晚,她给我发了一封长邮件。
标题是:
【姜尧,我真的错了。】
她写了很多。
说自己太自以为是。
说她以为我永远不会走。
说她以后会学着回头看我。
我在邮箱列表里看了一眼。
没有点开。
直接删除。
有些迟来的悔意,对被伤过的人来说,只是另一种打扰。
程妤没有立刻放弃。
她开始做一些过去从不会做的事。
她会提前约车。
会在我公司楼下等。
会发邮件告诉我:
【这次我站在原地,不会先走。】
我没有回复。
一个雨夜,我加班到很晚。
走出大楼时,雨线被路灯照得很密。
程妤撑着伞站在台阶下。
旁边停着一辆车。
副驾空着。
干净得刻意。
没有毯子,没有香水,没有任何宋礼留下的痕迹。
9.
她看见我,立刻走上来,把伞往我这边倾。
“姜尧,上车吧。”
她声音很轻。
“今天只有我们两个。”
我看了眼那辆车。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只觉得迟。
真的太迟。
我说:
“程妤,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她抬头看我,眼眶已经红了。
“我等你回头看我,等了好多年。”
“可你现在才学会等人。”
她握伞的手抖了下。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
“你不是知道错了。”
“你只是发现,我不会再跟在你们车后面跑了。”
雨声很大。
她站在原地,像被这句话钉住。
我绕开她,走向自己的车。
这一次,我没有淋雨。
也没有接她递来的伞。
我坐进驾驶位,关上车门。
雨刷启动,挡风玻璃上的水痕被一层层刮开。
程妤还站在路灯下,伞大半偏向我离开的方向。
她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
我没有再看。
后来她回了旧城。
听说她连续处理赔款和退单,熬了好几个通宵。
又在酒局上硬喝了几杯,胃病发作进了医院。
宋礼用新账号给我发消息。
【程妤住院了。你真的不来看看吗?】
我回:
【需要护理找护工,需要治疗找医生。】
【别再打扰我。】
发完拉黑。
这两句话传到程妤那里后,她沉默了很久。
顾央后来提起,说她那天坐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半晌,她才说:
“以前我一胃疼,他马上就会来。”
没人接话。
因为大家都知道。
以前那个会半夜买粥送药的人。
那个会把车停在楼下等她散场的人。
那个记得她所有忌口和药量的人。
已经不在了。
人不是被某一次伤害推开的。
是一次次被忽视后,自己慢慢退远的。
退到最后,连回头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程妤出院后,没有再来找我。
她偶尔托共同朋友打听我的近况。
听说我升了职。
听说我周末去了海边。
听说我把车开得很好。
听说我过得比从前松弛。
这些消息,比责骂更让她难受。
因为我离开她之后,并没有狼狈。
相反,我终于不用再追任何人的车。
我有自己的方向。
也有自己的生活。
她迟来的等待,已经追不上现在的我。
旧工作室最后还是散了。
连续退款、赔偿、差评,现金流撑不住。
顾央和梁澄为了拆账吵了好几次。
顾央怪程妤:
“当初要不是你事事偏着宋礼,姜尧也不会走。”
10.
梁澄冷笑:
“现在怪谁?我们哪个没占过便宜?”
宋礼站在旁边哭。
可再也没人第一时间递纸。
他的眼泪曾经很有用。
因为有人愿意替他承担后果。
现在所有人都自顾不暇,谁也没力气继续哄他。
后来,宋礼离开了那座城市。
听说走的时候,他自己叫了车。
顾央去了别的公司上班。
梁澄转行做了设计助理。
程妤关掉工作室那天,把钥匙交给房东。
屋里空荡荡的。
墙角还剩几个漏气的气球,皱巴巴地贴在地上。
顾央临走前对她说:
“我们以前真的挺过分的。”
程妤没回答。
有些话说出口时,已经没有听的人了。
而我的生活还在往前。
新部门的人很好相处。
他们知道我有车,却从不默认我就该接送谁。
有次部门聚餐,主管提前问我:
“姜尧,你今天开车吗?开的话我让前台给你留车位。”
我说开。
她又问:
“那你喝饮料就行,别有压力,没人劝酒。”
我愣了一下。
原来正常的关系里,别人会先问你方不方便。
而不是直接替你安排。
那天聚餐结束,大家在餐厅门口拍照。
我习惯性往边上站。
实习生小周一把把我拉回来。
“姜尧哥,你站中间啊,这个项目你贡献最大。”
我有些不适应。
以前拍照,我总是拿手机的人。
这一次,有同事主动去找服务员帮忙。
照片拍出来时,所有人都在画面里。
没有谁被裁掉。
春末,我们部门约着去山里看日出。
刚好也是五个人。
出发前,大家围在停车场分座位。
小周问我:
“姜尧哥,你想开还是想休息?你选。”
另一个同事说:
“行李如果多,咱们就租辆大点的车,别硬挤。”
还有人主动举手:
“我坐后排吧,我不晕车。谁不舒服谁坐前面。”
我站在车边,忽然鼻子有点酸。
这些话很普通。
普通到不值得写进任何纪念日。
可我等了很多年,才第一次听见。
最后还是开我的车。
行李不多,五个人正好坐下。
副驾坐着负责导航的同事。
后排三个人分零食、聊八卦,笑声一路没停。
小周从后面探头问:
“姜尧哥,都坐稳了吗?”
我握着方向盘,看向前方。
天色正从深蓝一点点泛白。
山路尽头,有薄薄的晨光。
我笑了笑。
“坐稳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迎着风往山里开。
这一次,没有人先走。
也没有人把我落在原地。
五座车。
五个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而我终于不需要再证明,我也值得被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