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财阀少爷谢云峥养了三年的金丝雀。
外人说我图钱,说我是他白月光宋清越的低配替身。
白裙、长发、低眉顺眼,连笑都要学得像她。
他给我千万别墅、高定珠宝,也给我门禁、司机和一只摘不掉的定位手环。
我忍了三年。
直到二十二岁生日那晚,我拎着醒酒汤去会所,在门外听见他朋友笑着说:
“一个替身而已,给张支票就能摇尾巴。”
包厢里一片哄笑。
有人问谢云峥:“你不会真动心了吧?”
他坐在阴影里,语气淡得像在评价一件物品。
“她很乖。”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我不是他的爱人,不是他的例外。
我只是他亲手养熟的一只鸟。
1
包厢里的哄笑声还在隔着门板往外钻。
我站在走廊暗处,指尖冰凉。
谢云峥是海城谢氏财阀唯一的掌权人,向来性情阴鸷。
他有严重的接触抗拒,连贴身秘书递文件都得隔开三尺远。
他是海城谢氏的掌权人,年少上位,手腕狠厉。
五年前,他遭过一场绑架,获救后便落下严重的躁郁症和偏头痛,还患上了极端的接触抗拒。
除了必要的治疗,没人能靠近他半步。
秘书递文件都要站在三尺之外。
可三年前,他却亲自把我带回了半山别墅栖云居。
只因为外面都说,当年陪他熬过绑架案那段黑暗日子的,是他出国多年的学姐宋清越。
而我,恰好有一双和宋清越相似的眼睛。
于是我成了所有人口中的替身。
栖云居有高墙,有铁门,有二十四小时巡逻的保镖。
我名义上被谢云峥养着,实际上连出门都要得到允许。
海城富二代圈子都在背后笑话我,说我为了钱甘愿做一只没骨气的金丝雀。
为了不惹他厌烦,我收起原本明艳爱笑的性子。
每天穿管家备下的素白长裙,连说话都压低嗓音,学着宋清越温吞清冷的腔调。
今天是我二十二岁生日。
早上谢云峥难得应允,说晚上回栖云居陪我吃长寿面。
我在厨房忙活了三个钟头,熬好葛根醒酒汤,等到夜里十点半,
却只等来林特助的电话,让我把汤送到云顶会所。
我提着保温桶赶来,刚到门口,就从门缝里看见桌上摆着三层翻糖蛋糕。
上面写着:欢迎清越学姐归国。
谢云峥的发小周叙白正晃着酒杯,拿着我的抓拍照满脸轻蔑:
「峥哥,宋学姐都回来了,你别墅里那只金丝雀打算怎么打发?」
旁人跟着起哄:「南枝?就那个为了外婆医药费住进栖云居的穷丫头?」
「她能有什么脾气?峥哥给张支票,她恐怕还得哭着谢恩。」
「我赌五百万,只要峥哥往桌上一扔支票,就算当面骂她是替身,她也能跪下来摇尾乞怜!」
我停在门外,手指被保温桶勒得发疼。
透过门缝,我看见包厢中央摆着一只三层翻糖蛋糕。
奶油花精致漂亮,顶端插着金色牌子。
上面写着——
欢迎清越学姐回国。
没有人记得,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谢云峥坐在主位,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指间夹着半截烟。
烟雾缭绕里,他那张冷白俊美的脸没什么表情,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周叙白把一张早就签好的支票推到桌边,笑着问:
「峥哥,你倒是给句话啊。」
过了几秒,谢云峥终于开口。
声音轻淡,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我心里。
「让她拿走。」
他指尖夹着烟,冷白俊美的脸笼在烟雾后,连眼皮都没抬。
周叙白见他默认,顺手将桌上签好字的五百万支票推到桌角。
我手指一颤,保温桶磕在门框上。
门被推开,笑声戛然而止。
谢云峥抬起眼,冷漠地扫过我苍白的脸:
「谁准你上来的?把汤放下,桌角那张支票拿走,自己回别墅待着。」
2
十几道视线齐刷刷看向我,轻蔑、戏谑、看好戏。
像一张张细密的网,把我钉在原地。
宋清越坐在谢云峥斜对面,穿一身得体的白礼服,温和地朝我笑:
「这就是南枝妹妹吧?这么晚还劳烦你跑一趟。」
我看着她从容的脸,再低头看自己身上拙劣模仿的素白棉裙,只觉荒唐透顶。
我走上前放下保温桶,抽走了桌角那张五百万支票。
周叙白嗤笑出声: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给钱就乖乖收着,半点脾气都没有。」
我把支票塞进帆布包,转身走出包厢。
回半山别墅的路上,车窗半开。
夜风把我眼眶里的热意一点点吹干,也吹散了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念想。
栖云居依旧亮着灯。
铁门缓缓开启,两排保镖站在夜色里,沉默得像一座牢笼的影子。
我没有回卧室,直接去了二楼书房。
我的身份证件一直被锁在这里。
我刚拉开抽屉,走廊里忽然响起沉重又凌乱的脚步声。
谢云峥竟然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酒气与冷冽的雪松香,眉心紧蹙,显然是会所的喧嚣引得偏头痛发作。
见我站在书案旁,他脚步微顿。
我垂下眼,正要绕开他往外走,脚下却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我竟直直撞进了谢云峥怀里。
一瞬间,我整个人僵住。
谢云峥又多厌恶女人近身,海城无人不知,
两年前有位名媛在酒会上故意跌进他怀里,
他当场让人把她扔进暴雨的庭院,
第二天,那家所有合作项目全部被停。
可此刻,我正贴在他胸前。
锁骨处的定位银链被挤在我们中间,硌的生疼。
我慌忙撑住他的腰侧,后退两步,声音都变了:
「谢先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地毯滑了一下。」
谢云峥站在原地,下颌紧绷,眼底猩红,死死盯着我。
我心口一紧,以为下一秒就会叫人把我拖出去,
可许久之后,他只是闭了闭眼:
「走路看路,再这么冒失,摔断腿也是活该。」
话音虽沉,却没有要责罚我的意思。
我暗松一口气,低声道:
「醒酒汤已经送到了,我先回房休息。」
谢云峥低低应了一声,我转身要走,他却忽然抬手,指向书案上一个深色丝绒盒。
「拿走。」
我愣了愣。
他语气平淡:
「你的东西。」
「以后别碰这些,伤身。」
我有些疑惑,上前掀开看了一眼,立即触电般合上。
里面装的竟是我落下的定位锁骨链备用扣,
还有我为了把嗓音压得像宋清越而天天含服的苦片!
我大脑一片空白,脸颊涨得通红。
我攥紧盒子,顾不上礼数,仓促退出了书房。
3
走廊的冷光落在身上,我后背全是汗。
我想去楼下倒杯水,让自己清醒一点。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药房里传出压低的说话声。
门虚掩着。
里面是许妈和陈医生。
陈医生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惊奇道:
「许妈,真是神了,少爷今晚在会所被吵闹声刺激得躁郁症发作,
血压高得吓人,我连镇定剂都备好了。」
「结果少爷回书房才待了不到十分钟,南枝小姐刚出来,我去测脉搏,他居然已经缓过来了。」
许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这三年,不一直都是这样吗?」
「只要南枝小姐人在栖云居,少爷夜里就能睡。」
「只要靠近她,闻见她身上的味道,少爷就能安静。」
「只是少爷性子太拗,总怕吓着人,白白让外头传那些替身的混账话……」
后面的话被烧水壶的鸣笛声盖住了。
我站在暗影里,四肢一点点冷下去。
原来是这样。
难怪刚才我撞进他怀里,他那样痛苦,却没有推开我。
难怪三年来,他明明厌恶女人靠近,却把我困在栖云居。
原来我连替身都不算,只是他发病时需要的一剂药。
就在这时,别墅铁门外传来汽车鸣笛声。
周叙白去而复返,说是来给谢云峥送落下的公文包。
我在廊下转身想避开,周叙白却晃着车钥匙走了过来。
他与谢云峥一同长大,从前装得斯文客气,后来听说我是替身,便处处拿话刺我。
想到今晚包厢里的羞辱,我并未理会,转身要上楼。
周叙白却拦住去路,视线落在我身上,语气戏谑:
「还气着呢?我刚才在包厢就是喝多了开个玩笑,你至于黑着脸走人吗?」
他总是这样,当众踩人一脚,转头又轻飘飘说句玩笑话。
可我心里清楚,他们整个圈子都看不起我。
我捏紧帆布包,抬眸直视他:
「周少,谢云峥真正喜欢的是宋清越,对吗?」
周叙白微微一顿,随即嗤笑道:
「清越学姐才貌双全,哪家少爷不喜欢?
要不是她前几年在国外,哪轮得到你住进栖云居?南枝,人得认命。」
见我眼眶泛红,他露出一副施舍般的表情:
「放心,五百万够你花了。你跟了峥哥三年,名声早就臭了,
除了留在别墅伺候他,外头哪个正经男人肯娶你?」
「以后少出门露面,安安分分当你的金丝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他们这些人,生来站在高处。
一句玩笑,就能碾碎别人的自尊。
一句大度,就能替人决定一生。
我咬住唇,把眼底那点酸意生生压回去。
再开口时,声音反而平静。
「不用她容。」
「也不用谢云峥留,这只金丝雀,我今晚不当了。」
周叙白脸色骤然一沉。
「南枝,你疯了?」
「离开峥哥,你以为谁会要你?」
我越过他往楼上走。
身后传来他恼怒的声音:
「你是不是在外面攀上别人了?」
我懒得与他争辩,径直转身上楼锁紧了房门。
4
回到卧室后,我反锁房门,从床底拖出那个小号行李箱。
箱子是我半年前偷偷准备的。
那时候,我还没有勇气离开。
今晚终于有了。
我拨通表姐温岚的加密电话。
电话刚接通,她听完我断断续续说完会所里的事,气得声音都变了::
「太欺负人了!枝枝,幸好你今晚看清了他的嘴脸,
要是等他防备起来把你锁死在别墅里,你这辈子就毁了!」
「以后不许再吃那种伤嗓子的苦片了,
咱们枝枝天生一副好嗓子、好模样,又有一手花艺绝活,凭什么给人当替身?
青溪镇临河的花房表姐早就用我的名字替你盘好了,你今晚就走!」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眼眶微酸。
温岚又柔声哄我:
「枝枝今晚肯定吓坏了,车站旁有家老字号甜牛乳,
等你天亮到了青溪镇,表姐接你去喝热牛乳压惊。」
我小时候最喜欢喝桂花甜牛乳,外婆还在的时候,常常牵着我去买。
听见表姐这样说,,我紧绷了一整晚的鑫终于松开了一点:
「表姐,我想好了,我再也不要留在谢云峥身边了。」
其实温岚早就劝过我,是我自己舍不得。
三年前外婆重病住院、我走投无路时,是谢云峥一句话免去了全部手术费。
外婆去世那天暴雨倾盆,也是谢云峥撑着黑伞站在殡仪馆外陪了我四个小时,
怀里揣着给我买的热桂花糕,把自己的掌心烫起了一串水泡。
那时候我以为,谢云峥再冷,至少对我有一点不同。
可后来,关于我是宋清越替身的传言越传越烈。
谢云峥也变得越来越阴晴不定。
每次我穿鲜亮一点的裙子,或是哼起自己喜欢的歌,
他都会神色骤变,将自己反锁在书房里摔东西。
直到今晚我才明白。
他给我的从来不是偏爱。
只是一座裹着糖衣的囚笼。
挂断电话后,我的目光落在从书房拿回来的丝绒盒上。
想到里面的锁骨链扣和苦片,我的脸又是一阵发烫。
他怎么能把这些东西堂而皇之地摆在书案上,还假惺惺叮嘱我别再用。
想到刚才撞进他怀里时,他浑身紧绷、眼底通红得像要吃人一样的模样,
分明是厌恶极了我的触碰。
我进浴室换衣服时,望向镜子,忽然僵住。
白皙的腰侧和手腕上印着一圈青紫色的捏痕!
指骨分明,是谢云峥刚才留下的。
我盯着那些痕迹,胸口一阵发闷。
原来他连忍耐我的靠近,都要用伤害来泄愤。
我打开水龙头,用力搓洗手腕。
皮肤很快泛红,青紫却洗不掉。
我换下那条素白长裙,穿上许久没穿过的牛仔裤和卫衣。
镜子里的我,终于不像宋清越了。
凌晨三点整,趁着谢云峥服药熟睡、保镖换岗的空隙,
我把定位手环摘下来,和别墅钥匙一起扔进后院的冷水池,
拖着行李箱,走出那扇困了我三年的铁门,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5
绿皮火车跨过两省山水,停在四季如春的青溪镇。
我用积蓄和兑现的支票,把临河铺面装成了一家温馨的花店,取名「枝野花房」。
半个月过去,海城那边毫无动静。
隔壁茶馆的房东林婶是个热心肠,这天午后和表姐温岚坐在我店里喝茶。
林婶看着正在修剪桃枝的我,笑眯眯地问:
「枝枝这姑娘手巧心善,以前有没有谈过对象啊?」
温岚把话接了过去:
「以前在北边谈过一个,那人家里规矩大、脾气又坏,我已经做主让她彻底断干净了。」
林婶与温岚对视一眼,拍手道:
「断得好!那种眼高于顶的公子哥最不靠谱,咱们枝枝性子乖巧,就得配个脾气温和、知根知底的读书人!」
温岚笑着道:
「我也是想给枝枝找个稳重疼人的好男人,只是这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样样都占全了。」
林婶神秘一笑:
「还真有!我娘家侄子沈嘉树,在镇上教植物学,斯文温和,样样都符合枝枝的要求呢!」
就在这时,花房门口的铜铃忽然叮当作响。
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逆着阳光走进店里,把林婶的话听了个正着。
来人竟是谢云峥。
短短半个月不见,他瘦得脱了相,黑大衣空荡荡挂在肩上,眼窝深陷,面沉如水:
「林婶刚才说,谁符合南枝的要求?」
温岚脸色一变,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我板着脸看向谢云峥,想到离开前手腕上的捏痕和三年的委屈,心里暗骂:明明是个拿人当替身的伪君子,还装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我鼓起勇气抬起头,冷声道:
「不管说谁,都跟谢先生没关系。我想找的是光明磊落、懂得尊重人的君子。」
谢云峥倏然看向我,微微眯起眼,眸光阴郁幽深:
「南枝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暗指我不是君子?」
明明该是他心虚才对,我却被他骇人的眼神看得指尖发颤,声音小了下来:
「我可没这么说。」
林婶看出气氛不对,忙打圆场笑道:
「我和温岚去前头茶馆看火,谢先生刚来古镇,不如让枝枝带你去后院花圃转转。」
谢云峥把原本冷厉的话咽了回去,看着我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
「好,我也正好看一看,我养了三年的小雀儿,是不是一只没良心的白眼狼。」
我下意识退后两步,求救地看向温岚。
6
温岚有些担忧,却见门外站着两名保镖,根本拦不住。
见我不动,谢云峥踱步到我身边,抬起手,声音冰凉:「南店主,请吧。」
我低头跟在谢云峥身后往后院走,心里暗自懊悔刚才一时冲动,逞了口舌之快。
他在商场浸淫多年,城府深不可测,怎么可能对自己做过的事愧疚?
思虑间,谢云峥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我回过神时,鼻尖已经撞在他宽阔的后背上,胸口一阵发闷。
谢云峥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我:
「南枝,算上栖云居那晚,你已经撞了我两回了。」
我猛地睁大眼睛,急声反驳:
「明明是你突然停下来,我不是故意的!」
谢云峥慢条斯理地伸出修长的手指:
「第一次你在书房故意绊倒跌进我怀里,顺手揣走支票跑路,这是第二次。」
「要是你忘了上一个敢耍我的人是什么下场,我可以提醒你。」
简直是强词夺理,颠倒黑白!
我羞恼得脸颊发烫,脱口道:
「那谢先生还当众纵容朋友羞辱我是替身,又在书房趁人之危,掐伤我的手腕和腰呢!」
谢云峥挑了挑眉:「我什么时候趁人之危了?」
「谢先生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手腕上的青印过了五天才消,你居然翻脸不认账!」
我气得眼眶泛红,咬了咬唇,小声顶撞:
「那你敢不敢说出,生日那晚你是怎么对我的?」
谢云峥一顿,神色微动。
我一眼看出他在心虚,刚露出讥讽神色,便见他眼底彻底暗了下来,语气带着压抑的愠怒:
「从来没人敢这么冤枉我。南枝,我不仅敢说,还敢把那晚的事再做一遍。」
话音未落,我已被他拉进后院紫藤花架后的暗角里。
谢云峥的手臂环在我腰间,将我紧紧困在怀里,滚烫的体温透过春衫传过来。
我吓了一跳,低呼道:「谢云峥,你干什么!」
谢云峥的眼神幽暗得像蛰伏着一头困兽:
「那晚宋清越是周叙白擅自带进会所求项目的,你前脚刚走,我就把他们全轰了出去!桌角那张五百万支票,是我见你平板里收藏了十几次花房图纸,给你备下的生日礼物!」
「至于书房里——你栽倒时后脑勺正对着紫檀桌角,我就是这样把你捞了回来!」
我的手腕同时被他握住,按在衣领间,怎么也挣脱不开。
「你放开我,我要叫人了!」
他并不理会,目光凝在我脖颈上,灼热的呼吸洒在皮肤上,嗓音沙哑得厉害:
「我当时偏头痛发作得眼前发黑,还以为你是故意试探我,看你吓得脸色惨白才松了手。」
「若不是我用力拉住你,你当晚就撞上桌角了。我为你破了例,你难道希望我眼睁睁看着你受伤吗?」
说话间,他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冷白的脸上目光牢牢锁住我。
我害怕他真的再把我抓回栖云居锁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哽咽道:
「不希望,谢云峥,那晚是我错怪你了,求你放开我吧。」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谢云峥的手背上。
他仿佛被烫了一下,终于将手收了回去。
7
我慌忙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抵上青砖墙,才把憋着的气吐出来,眼泪簌簌落下。
谢云峥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看了我一会儿,缓声道:
「书房盒子里那些苦片和链扣,是我发现你偷偷吃药压嗓子才收走的。我从没碰过别的女人,也没拿你当过替身,你别哭了。」
原来捏痕是救我留下的,连支票和收走苦片都是我误会了他。
我擦着眼泪,小声道:
「对不起,我不该冤枉你。那五百万支票我以后会赚回来还你的,但我也不会回栖云居。」
谢云峥极淡地勾了勾嘴角,拿出手帕递给我:
「给你的生日礼物不用还。以后我不凶你,也不锁你了,出去找你表姐吧。」
他将我送到后院门口,便转身走出花房,住进了街对面闲置的老宅「听雨轩」。
温岚和林婶见我眼眶通红,忙围上来询问。
听我说已经把误会讲开了,林婶松了口气笑道:
「谢先生看着是个冷面性子,不太懂得哄姑娘,不过他既然肯追来小镇又没强迫你回去,说明心里还是有分寸的。」
「他刚租下对门听雨轩,人生地不熟,这几日让他常来花房坐坐可好?」
我惊讶地看向温岚,温岚没当场驳林婶的面子,只轻轻点了点头。
趁林婶出门,温岚压低声音叮嘱我:
「枝枝,林婶不知道内情,竟想撮合你跟谢云峥。他要是敢欺负你,咱们立刻报警赶人。」
「他那种财阀少爷在小镇待不了几天。我已经替你约好了沈嘉树老师,周末你们去河灯节相看。」
想到谢云峥刚才在紫藤花架下可怕的眼神,我暗自点头,林婶的期望注定要落空了。
既然谢云峥说不再管我,我彻底放开手脚装扮自己。
从前在别墅我怕惹他不快,从不敢穿亮色衣裙。
温岚陪我去镇上裁缝铺取回新裙子,我换上一套桃粉色收腰长裙,温岚看后连连夸赞:
「枝枝天生丽质,以前藏在白裙子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对着镜子转了个圈,欣喜道:「表姐,你看……」
声音突然顿住。
谢云峥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订花单,目光落在我身上,停顿了片刻才移开。
林婶笑吟吟地凑过来问:「这套桃粉色好看极了,谢先生觉得呢?」
谢云峥连头也没抬,淡声道:「我不懂,她自己喜欢就好。」
林婶瞪了他一眼,我轻轻鼓了鼓腮帮子,满心欢喜落了空。
林婶让我抱两盆安神薰衣草跟谢云峥去听雨轩摆放。
这么明显的撮合借口,谢云峥自然看得出来。
他没有吭声,转身往外走,我正乐得不去。
不想走到门边时,他却回头看了我一眼:
「南店主,收了定金还不快跟上。」
8
我不情不愿地抱起两盆薰衣草跟了上去。
怕再撞到他背上,我在他身后隔开丈许远。
谢云峥身姿修长挺拔,自带一身疏离。
见他突然在听雨轩门前停下脚步,我抬头去看。
他淡声问:「离我那么远做什么,怕我把你锁起来?」
我没出声,在心里腹诽:你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下一刻,却听他不自然地低声道:「你穿桃粉色很漂亮。」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睁圆了眼睛。
「不是因为刚才我没夸你,所以不高兴了?」
原来他竟是在为刚才的事哄我。
我抿了抿嘴角,低头道:「我没有不高兴。」
「那便好。林婶的意思你也看得出来,她想让我同你多相处,你怎么想?」
「我不会打扰谢先生的,谢先生只当我不存在就好。」
谢云峥连宋清越都不肯娶,我更不会再跳回火坑,只是要辜负林婶的美意了。
谢云峥深深看了我一眼,并未作声。
听雨轩桌上备了桂花酪和甜乳糕,香甜软糯,恰是我最喜欢的点心。
我坐在一旁小口品尝,目光不自觉落在谢云峥身上。
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窗外闷雷滚过,他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指尖轻颤,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
仿佛极其难受,正死死咬牙压制着什么。
我立即放下点心走过去,轻声问:
「谢云峥,你是不是偏头痛又犯了?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谢云峥目光幽暗,咬着牙道:「不用,一会儿就好。」
那语气好似已经习惯了硬熬。
见他疼得肩膀发抖,我焦急地伸手探向他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
指尖还未碰到他,手腕便被他一把攥住。
我惊觉自己犯了他厌恶触碰的忌讳,想要将手抽回,却被他握得极紧。
谢云峥面色冷白,眼底发红,里面压抑的渴望几乎快要溢出来。
他抓着我的手,不留一丝缝隙地按在他滚烫的脸颊上,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就像溺在深海里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我吓了一跳,见他竟真的因此缓和了几分,不敢乱动,小声问:
「这样贴着,能让你好受些吗?」
谢云峥自下而上望着我,眼中的渴求如有实质,却又强行松开了手:
「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就好。」
我想起许妈说的话,若是我的触碰和声音真能减轻他的痛苦……
我犹豫了一下,将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落在他紧绷的脖颈间,低声哼起儿时那首《月光谣》。
谢云峥瞳孔骤然一震,眼底的清醒与克制瞬间碎裂开来。
他一把将我拽进怀里,跌坐在他腿上,急切地寻着我微凉的脖颈相贴,十指死死相扣。
向来冷戾孤傲的财阀少爷,此刻与我耳鬓厮磨,滚烫的热气熏得我脸颊通红,心跳如擂鼓。
过了良久,谢云峥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抿着薄唇替我理好衣领,缓缓松开手,只剩嗓音还沙哑得厉害:
「多谢南小姐相助,是我唐突你了。我愿意……」
我慌忙站起身,羞得不敢抬头:
「没事,当初外婆住院你也帮过我,权当两清了!我先回花店了!」
谢云峥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看着我落荒而逃的背影,缓缓勾起了唇角。
第二天一早,我便以花店进货为由,避开了去听雨轩送花的差事。
9
原来我离开海城后,谢云峥不仅将冒名顶替的宋清越踢出合作名单,还彻底断了周家的资金链。
周家父母早知周叙白闯了大祸,押着他来赔罪,前几日都被温岚挡了回去。
不想我刚从花市进货回来,就看见周叙白等在枝野花房门外。
他扯出一个笑脸,语气还像从前一样熟稔:
「南枝,你总算回来了,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多少趟。」
「生日那晚是我嘴贱,我不该拿替身的话羞辱你,也不该联合宋清越排挤你。」
「你原谅我好不好?你看,我特意给你带了刚出炉的云顶天鹅酥,现在吃正好。」
他把点心盒往我手里塞,以为道个歉、给几块点心就能哄好我。
我挥手甩开,点心盒啪地摔在地上:
「周叙白,我已经跟你们海城的人断干净了,以后别再来烦我,我不想看见你。」
周叙白的喜怒向来摆在脸上,见状压着怒火,不悦道:
「南枝,我都低声下气跟你道歉了,你怎么变得这么不识抬举!」
「你跟峥哥闹脾气跑出来,难道忘了这三年是谁供你吃穿?我已经答应劝峥哥接你回栖云居了,你别再作了!」
我看着周叙白自私傲慢的嘴脸,冷声道:
「我就是念着谢云峥当年帮过我外婆,才忍了你们三年的贬低羞辱,你们从来没尊重过我。」
「我已经离开栖云居,你们周家破不破产跟我无关,别再来纠缠!」
周叙白脸色阴沉地盯着我,突然怒气冲冲地骂道:
「南枝,你非要跟峥哥撇清关系,是不是在镇上勾搭了别的男人?是那个姓沈的,还是姓陈的?」
「他们不过是图个新鲜!你一个被人养过三年的金丝雀,除了峥哥,谁会真心待你!你跟了别人,早晚落得被抛弃的下场!」
这话恶毒至极,我气得浑身发抖,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周叙白,你给我滚!」
「南枝,我等着你后悔哭着回来求我们!」
他捂着脸愤然离去。
表姐温岚料定我与谢云峥毫无可能,已经替我跟沈嘉树约好了周末河灯节相看。
沈嘉树是个温厚有礼的君子,河灯节这晚邀我同游长街。
月色溶溶,河岸灯影摇晃,我手里拎着一盏莲花灯。
浅笑交谈间,一群猜灯谜的姑娘迎面簇拥而来,一下子冲散了我与沈嘉树。
我顺着人流频频回头张望,突然手腕一紧,一只大手将我拽离人群。
谢云峥清隽冷冽的侧脸落入眼中,止住了我即将出口的惊呼。
他拉着我离开热闹的河街,坐进巷口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里。
我抽回手腕,低声问:「谢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光线昏暗,只听到他低沉的嗓音:
「南店主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跟旁人看花灯,看得开心吗?」
这语气带着浓浓的怨念,我小心回答:「还可以,就是人有些多。」
谢云峥凉凉道:「我这种坏脾气的疯子,不喜旁人触碰,自然没有同人并肩赏灯的福气。」
那他为何偏偏要碰我?我没好意思问出口,想到他的病症,问道:
「你的身体好些了吗?这两天偏头痛还发作过吗?」
谢云峥的声音忽然弱了下来:「不好,我现在就疼得厉害。」
10
我呼吸微顿,不由抬手去试他的额角,果然温度颇高。
「医生没给你看吗?开了什么药?」
谢云峥呼吸重了些,隐忍道:「医生治不好,药也没用。」
车窗帘幕被夜风吹开一条缝隙,花灯光影映进来,他冷峻的眉眼染上潮红,眸光滚烫,哑声道出了真相:
「五年前我被绑架关在地下室,是隔壁通风管里一个女孩唱着《月光谣》救了我。获救后我因躁郁症认不出人脸,宋清越冒领了恩情,可我一靠近她就头疼欲裂,所谓的白月光根本是假的。」
「直到前天在听雨轩你哼出那首歌,我才知道当年救我的人一直都是你。」
我彻底怔住,原来五年前隔着铁网握住我手指的少年竟是他!
唯有我的声音与肌肤相贴,才能安抚他的躁郁症。
不忍他如此难受,我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将手伸过去。
没想到,谢云峥却偏开脸拒绝了我:
「你不必管我,枝枝。之前我关了你三年,你不喜欢,我忍一会儿就好。」
我一怔,羞恼涌上来:「那谢先生自便,我先回去了!」
起身间,却发现袖口被他牢牢抓着。
灯光落在谢云峥脸上,他发丝凌乱,衬衫领口微敞,脖颈青筋清晰可见,再看不出高不可攀的财阀少爷模样。
既不许我碰,又不让我走。
我顿了顿,终又坐了回去,软声道:
「谢云峥,你抓着我做什么?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下次你不出现在我眼前,我就不管了好不好?」
谢云峥固执地转过头,咬牙道:
「不行,名不正言不顺。除非……你肯收留我在花房当学徒,才可如此。」
见我犹豫,他垂眸失落道:
「枝枝若是勉强就算了。我只习惯你的靠近,你不愿意,我往后还要煎熬几十年,不差这一次。」
这话以退为进,说得十分可怜,我终究忍不住心软。
一声回答轻不可闻地响起:「……我答应你,但只准牵手。」
谢云峥抬眸,里面满是得逞,骤然将我拉过去,滚烫的额头直接抵上我的肩颈。
我惊呼还未出口便被他紧紧抱住,再想反悔已经晚了。
我就知道,谢云峥根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我在车里被谢云峥占尽了便宜。
直到回到花房,耳边仿佛还有他哑声唤「枝枝」的声音,心跳久久平静不下来。
与沈嘉树相看之事,自然作罢了。
温岚问我为何,我满面羞红,含糊道:「表姐,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因为谢云峥说今日一早会来。
谁知先来的却是周叙白和宋清越。
温岚以为我又心软原谅了他们,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
不想我却满脸厌烦,直接让人把他们赶出去,温岚这才放下心来。
周叙白急声喊道:
「南枝,上次是我说话重了,我已经反思,再也不敢了!周家就要破产了,我只是想求你替我说句话!」
古镇联防队长看着赖着不走的两人,严声道:
「来人,把他们轰出去!再敢来枝野花房纠缠,直接送派出所!」
两人被一左一右按住,正要强行拖走。
与此同时,谢云峥携着律师走来,淡淡扫了周叙白一眼,冷冷一笑。
他先是有礼地与温岚和林婶行了个晚辈礼,将二人惊得一怔。
随后看着我,呈上拆毁栖云居别墅的监控画面与名下全部资产的无偿转让书,最上面还附着一张手写的《花房学徒申请书》。
直到我接过文件,温岚和林婶才回过神来。
周叙白脸色瞬间惨白,呆愣之际已被拖出了长巷。
谢云峥就此留在了花房当学徒,林婶和温岚皆是满面喜意。
我好奇他当真舍得拆了别墅、转走全部身家吗?
他却随意道:「拆了,省得你看着心烦。」
我鼓了鼓腮帮子:
「那你说不收留你就要忍受一辈子病痛,也是装病吓我的吗?」
谢云峥瞧着我笑了一会,轻声道:「是骗你的,但也是真的。」
我咬着牙轻拍了一下他脸颊,没想到得到一句:「手这么软,怎么管得住学徒。」
我:「……」
而谢云峥留在花房当学徒后,愈发无所顾忌。
白日里装病卖惨,只要手指被花刺刮出一道红印,就眼巴巴凑过来求抱;到了傍晚更是寸步不离,非要与我并肩坐在一起,将下巴抵在我肩头,连半步距离都不肯拉下。
若我在店里,他定然要随时牵着我,目光离不得半刻,十分粘人。
从前阴鸷冷漠的财阀少爷,成了满身烟火气的小学徒,地位彻底反转。
满院玫瑰花香里,那座困住他的漫长黑夜,终于迎来了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