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漫过胸口时,直播船那边正传来掌声。
我一个曾经拿过新人奖的女演员,如今却在恋综《心动孤岛》里,被骂成只会蹭影帝男友热度的糊咖。
十分钟前,导演让我去东侧礁滩补录“吃醋离队”的镜头,说周砚会来追我,姜绵会哭,这一段一定爆。
可我没等来周砚。
我只等来礁石塌落,小腿被死死卡住,血被海水冲得一片腥红。
我握着对讲机向周砚求救,他那边是篝火、笑声,还有姜绵怯生生的一句:
“砚哥,晚瓷姐是不是又生气了呀?”
周砚沉默片刻,语气冷得像海风。
“林晚瓷,你能不能别总用这种方式让我难堪?”
电话挂断前,我听见他在那边唱歌。
唱的是七年前,他向我表白时唱过的那首。
我泡在冰冷海水里,终于彻底清醒。
这一次,我不要他了。
我要他们,给我的腿偿命。
1.
我醒来时,鼻腔里全是消毒水味。
耳边有仪器规律的滴声,还有岚姐压低到发颤的声音。
“医生,她醒了。”
我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的腿……”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岚姐握住我的手,掌心冰凉。
我顺着她躲闪的目光往下看。
被子平整地盖着。
可右腿的位置,在膝盖往下一点,空了。
我盯着那块塌陷下去的白色被面,看了很久很久。
医生走到床边,语气尽量平稳。
“林小姐,你右小腿受压时间太长,海水污染严重,又有旧伤,感染扩散得非常快。送来时已经出现坏死,为了保命,只能截肢。”
旧伤。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拍武打戏,我从两米高台摔下来,右腿韧带撕裂。
那天周砚守了我一夜,红着眼说:
“以后你这条腿,我替你护着。”
后来他亲手把我留在涨潮区。
我慢慢闭上眼,问出醒来后的第二句话。
“周砚知道吗?”
岚姐的手指一僵。
她没回答。
病房门外却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门被推开。
周砚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眼底带着熬夜后的血丝。
他看见我醒着,明显松了口气。
他走到床边,眉头紧锁。
“晚瓷,节目组那边已经乱成一团了。”
我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的腿。
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被子下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到我躺在病床上,以为我还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心软的林晚瓷。
“医生说你被送来时昏迷,低温加失血。”
他停顿一下,像是在压着脾气,
“可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去东侧礁滩?”
岚姐猛地抬头。
“周砚,你说什么?”
周砚没看她,只盯着我。
“你明知道那里晚上涨潮,还要过去,是不是因为姜绵那段双人任务?”
我喉咙里像卡了一把刀。
我费力地笑了一下。
“是导演让我去补镜头。”
“导演说你情绪不稳定,中途离开录制。”
周砚声音沉了沉。
“晚瓷,我知道你不喜欢绵绵,但这是直播综艺,不是我们两个人吵架的地方。”
绵绵。
他叫得真顺口。
我盯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七年前,周砚还是无人问津的小演员。
我陪他住过漏水的地下室,陪他跑过几十场试镜,替他挡过烂酒局。
他第一次拿奖那晚,把奖杯塞进我怀里,说:
“林晚瓷,我这辈子不会让你受委屈。”
可现在,他站在我的病床前,问我为什么要让他难堪。
岚姐气得声音发抖。
“她差点死在海里!你现在还在问她是不是吃醋?”
周砚脸色微变。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语气放软了一点。
“晚瓷,我知道你受了惊吓。可节目还在直播,网上已经有人说你耍大牌、故意离队。你现在最好不要再乱说话,把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
我看着他,忽然问:
“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有没有一秒钟信过我?”
周砚沉默了,他避开我的眼睛。
“你以前也不是没用过这种方式让我去哄你。”
我伸手按住床单,指尖因为用力泛白。
“如果我昨晚死了呢?”
周砚猛地抬头。
我一字一句问他:
“你是不是也会说,我演得太过了?”
2.
周砚的脸色瞬间白了。
门口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
“晚瓷姐,你别这样说,砚哥昨晚也很担心你的。”
姜绵站在门边,身后跟着节目总导演陈良。
她身上还别着麦。
姜绵快步走进来,怯怯地看着我。
“晚瓷姐,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昨晚我和砚哥抽到了情侣任务,你也不会那么难过。”
周砚下意识挡在她面前。
“绵绵也是好心。”
陈良咳了一声,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晚瓷,节目组已经发了情况说明。你这次擅自离开安全区,确实给录制造成很大影响。你最好配合一下后续公关。”
岚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陈导,你敢说不是你让她去东侧礁滩补录?”
陈良脸色一沉。
“岚姐,我们的工作人员都有流程记录。林晚瓷是情绪失控后自行离开。”
周砚看向我,压低声音。
“晚瓷,你先养身体。声明我也转发了。等你出院,我们再慢慢谈。”
我望着他。
“你转发了什么?”
我拿起手机。
热搜第一:#林晚瓷恋综耍大牌致录制中断#
第二:#周砚回应林晚瓷离队#
第三:#姜绵哭了#
节目组官方声明挂在最上面。
“艺人林某因个人情绪问题擅自离开录制区域,节目组第一时间组织搜救并送医。希望艺人尊重集体劳动成果,珍惜合作机会。”
周砚转发:“任性不是伤害团队的理由。希望她好好休息,也希望大家给节目组一点理解。”
姜绵发了一张眼眶通红的自拍。
配文:“只希望晚瓷姐不要再因为我和砚哥吵架。大家录制都很辛苦,别怪她。”
评论区像被点燃的油锅。
“林晚瓷能不能退圈啊?糊咖戏真多。”
“周砚到底看上她什么?天天作妖。”
“绵绵太善良了,她都被欺负成这样还替林晚瓷说话。”
周砚伸手想拿走手机。
“别看这些,网友不了解情况。”
我抬眼看他。
“他们不了解,你了解吗?”
周砚手停在半空。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这条微博,是你自己发的?”
他喉结滚了滚。
“团队建议这样处理。事情发酵太快,如果不先稳住节目组,所有人都会被拖下水。”
“所以你把我推出去。”
我声音很轻。
“让我一个人被骂。”
周砚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晚瓷,我是在保护你。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不是跟全网对着干。”
“周砚,你保护我的方式,就是在我昏迷的时候,告诉全世界我是任性?”
姜绵小声抽泣。
“晚瓷姐,砚哥真的不是故意的。昨晚大家都以为你只是生气跑远了。”
我看着她挂着眼泪的脸。
“我用对讲机喊了十三遍。”
姜绵表情僵了一瞬。
陈良立刻接话。
“当时现场信号不好,工作人员没听清。”
“没听清?”
岚姐怒极反笑。
“那你们怎么听得清篝火直播里的每一句暧昧台词?”
陈良脸色彻底冷下来。
“岚姐,如果你们继续这个态度,节目组会考虑启动违约条款。”
周砚沉声道:“够了。”
他看向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林晚瓷,别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出去。”
周砚一怔:“晚瓷……”
“我说出去。”
我的声音嘶哑。
“带着她,带着你的大局,出去。”
姜绵还想开口。
岚姐直接按了呼叫铃。
护士和保安很快进来。
周砚被请出病房前,回头看我,眼神复杂。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问。
3.
病房门关上后,岚姐终于撑不住,背靠着墙滑坐下来。
她一向强势,带我这么多年,骂过投资人,也掀过饭局桌。
可现在,她红着眼,不敢看我的被子。
“晚瓷,是我没护住你。”
“不是你。”
我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是他们都觉得,我不会反抗。”
岚姐抬头。
我把手机递给她。
“联系律师。我要节目组所有原始素材、通话记录、后台操作日志,还有昨晚所有工作人员的定位。”
岚姐愣住。
“你现在身体……”
“我腿已经没了。”
我看向她。
“总不能连真相也没了。”
岚姐点头:“我马上办。”
当天晚上,节目组的舆论攻势更猛了。
《心动孤岛》官方放出一段剪辑。
画面里,姜绵不小心靠在周砚肩上,我冷着脸起身离开。
镜头追到我背影时,配上后期字幕:“晚瓷姐好像有点不开心。”
再下一秒,就是周砚皱眉叹气。
“录节目不是一个人的事。”
弹幕满屏都是嘲讽。
“她这脸拉得比海岸线还长。”
“周砚真的累了吧,女朋友天天发疯。”
“绵绵只是摔了一下,林晚瓷至于吗?”
他们剪掉了我的求救。
凌晨两点,岚姐带着律师回来。
“节目组拒绝提供原始素材,说涉及商业机密。但有人匿名给我发了一个文件。”
我看过去。
屏幕上是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
标题只有四个字:“我有证据。”
附件里有一段音频。
岚姐点开。
先是一阵海风声,然后是我的声音。
“有人吗?我是林晚瓷,我在东侧礁滩,我的腿被卡住了,求求你们来救我……”
后面传来陈良压低的骂声。
“别让她声音进主直播,赶紧切掉。”
音频继续往后。
篝火那边的笑声很清楚。
姜绵娇软的声音响起。
“砚哥,要不要去看看晚瓷姐?她好像真的生气了。”
周砚沉默几秒。
然后他说:“让她吃点苦也好。节目不是围着她一个人转。”
岚姐猛地合上电脑,气得浑身发抖。
“畜生。”
我慢慢闭了闭眼。
原来周砚不是完全忘了我。
他只是觉得,我该吃点苦。
手机又震了一下。
匿名邮件发来第二条消息。
“我是节目组实习摄影小秦。昨晚我想报警,被陈导拦了。我手里还有后台录屏和监控备份,但他们在查内鬼。林老师,对不起。”
我字回复:“保护好自己。剩下的交给我。”
岚姐看着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
我摇头。
“现在还不够。”
“周砚可以说音频断章取义,姜绵可以哭,节目组可以说系统故障。”
“我要他们在镜头前,亲口把自己埋进去。”
第三天,《心动孤岛》节目组宣布召开直播发布会。
主题是:“回应林晚瓷离队风波,澄清恶意谣言。”
岚姐气得直接骂出声。
“他们疯了?你还在医院,他们开发布会澄清你?”
我看着那张海报,忽然笑了。
“挺好。”
我掀开被子,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裤管。
“他们不是喜欢直播吗?”
我抬头,声音很轻。
“那就让所有人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演。”
4.
发布会那天,热度爆了。
弹幕一排接一排。
“来看林晚瓷怎么洗。”
“周砚好憔悴啊,被作精女友害惨了。”
“节目组快硬气点,别被糊咖拿捏。”
岚姐站在我身后:“晚瓷,你确定现在能撑住?”
我低头看了眼腿上的毯子。
幻肢痛像针一样一阵阵扎上来,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推我过去。”
发布会现场在市中心酒店。
我到后台时,正好听见主持人问:“周老师,网上都很关心晚瓷老师现在的情况,您方便回应吗?”
大屏幕里,周砚坐在长桌中央。
他穿着黑西装,面容疲惫,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隐忍。
“她现在需要休息。”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
“晚瓷一直比较敏感,我希望大家不要再刺激她。她不是坏,只是有时候太在意我,容易失控。”
台下记者纷纷举起相机。
弹幕立刻刷疯。
“周砚太体面了吧。”
“这种时候还帮她说话,他真的我哭死。”
“林晚瓷不配。”
姜绵坐在他右侧,眼眶红红的。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她。
“绵绵,那天你在现场,有什么想说的吗?”
姜绵眼泪说来就来。
“我真的不怪晚瓷姐。”
她一开口,声音就哽咽。
“如果不是我和砚哥抽到了任务,她可能就不会那么难过,也不会一个人离开安全区。”
好一朵白莲花。
一句话,把我钉死在“吃醋”的耻辱柱上。
陈良立刻接过话。
“林晚瓷老师离开后,我们第一时间进行了搜救,不存在网传的见死不救。”
记者追问:“那网上有人说,是节目组安排林晚瓷去东侧礁滩补录,这是真的吗?”
周砚皱眉。
“请大家不要传播没有证据的谣言。”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他被黑粉造谣潜规则。
我熬了两个通宵,帮他整理时间线,写澄清稿,挨个联系媒体。
那时他抱着我说:“晚瓷,幸好你信我。”
现在轮到我了。
他却站在灯光下,让所有人别信我。
岚姐低声问:“进去吗?”
我点头。
发布会大厅的大门被推开时,里面灯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轮椅碾过光洁地面,发出轻微声响。
全场躁动起来。
“她坐轮椅?”
“卖惨吧?腿受伤装这么严重?”
周砚看见我的瞬间,脸色骤变。
他大步朝我走来,压低声音。
“晚瓷,你别闹,这里是直播。”
我抬头看他。
灯光落在他脸上,依旧英俊,依旧体面。
可我再也看不到当年那个会在雨夜背我回家的少年。
“周砚。”
我轻声问:“你怕什么?”
他瞳孔微缩。
“我是在担心你。”
“担心我,还是担心我说出真相?”
台上的姜绵也站起来。
“晚瓷姐,你是不是误会我了?你可以怪我,但你不要毁掉节目,也不要让砚哥为难……”
我没看她。
我从岚姐手里接过文件袋。
周砚看见文件袋,眉心猛地皱起。
“这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当着所有镜头,缓缓抽出那份医院诊断书。
主直播间的镜头里,白纸黑字被清晰放大。
“右小腿截肢术后诊断证明。”
弹幕像被按下暂停键。
周砚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我把诊断书狠狠甩到周砚胸口。
纸张散落一地。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在作秀吗?”
5.
周砚低头看着落在脚边的诊断书。
他弯腰捡起来,纸张在他指间剧烈发抖。
“截肢……”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怎么可能?”
我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我只是敏感吗?”
周砚猛地抬头看向我。
“晚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句话太荒唐。
“我没告诉你吗?”
我抬手,岚姐立刻把U盘插入现场大屏。
陈良脸色瞬间变了。
“关掉!谁让你们接外部设备的!”
可下一秒,屏幕已经亮起。
“十月十七日,晚八点四十二分,东侧礁滩求救通话。”
音频播放。
现场所有人都僵住了。
紧接着,是周砚冷淡到近乎残忍的声音。
“林晚瓷,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用这种方式让我难堪?”
弹幕炸了。
“这是真的通话录音?”
“她那时候真的在求救?”
“周砚说了什么?他让她别难堪?”
周砚脸色惨白。
大屏上出现通话记录。
时间、号码、时长、定位坐标,全部清清楚楚。
岚姐声音冷得像刀。
“这是警方可调取的原始通信记录,不是剪辑音频。通话发生时,林晚瓷正在东侧礁滩涨潮区,腿部被礁石卡压。”
记者席彻底沸腾。
“周老师,你当时为什么不去救她?”
“你知道东侧礁滩晚上涨潮吗?”
周砚被问得后退一步。
他看向我,眼底泛红。
“我不知道你真的……”
“真的什么?”
我截断他。
“真的会受伤?真的会死?还是我必须把腿断在你面前,你才肯信一次?”
周砚喉结滚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姜绵忽然捂住嘴哭起来。
“那时候太吵了,砚哥肯定没听清。晚瓷姐,你别怪他,他不是故意的……”
“没听清?”
我看向她。
“没关系,还有更清楚的。”
大屏画面切换。
是节目直播船的收音备份。
我的电话接通后,周砚按了免提。
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音频里,姜绵轻轻吸了吸鼻子。
“砚哥,要不你去看看吧。万一晚瓷姐真的生气了,一个人在那边也挺危险的。”
下一秒,她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
“可是现在停录,今晚所有人的努力是不是都白费了?”
弹幕飞快滚动。
“她什么意思?”
“表面劝,实际不让去?”
“我怎么听得后背发凉。”
周砚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她太会演了。让她吃点苦,就知道节目不是围着她转。”
那句我在病房里听过的刀,终于当着千万观众的面,扎回了他自己身上。
周砚踉跄半步。
“不是……我当时……”
我看着他。
“你当时怎么了?”
我指着自己的空裤管。
“我在海水里求你救我。你说,让我吃点苦。”
6.
陈良冲到控制台:“切断直播!马上切断!”
工作人员满头冷汗。
“陈导,切不了,信号被外接推流了,平台那边也在同步转播。”
岚姐冷冷看着他们。
“你们不是最会剪辑吗?这次换我们给你们开直播。”
陈良仍强撑着。
“林晚瓷,你这样恶意公开节目素材,是违约!”
我抬眼看他:“那你报警。”
大屏上很快出现第二份证据。
小秦发来的后台录屏。
画面是节目组控制台。
时间显示晚八点五十六分。
我的对讲频道一直在闪红。
备注:“林晚瓷单线求救。”
旁边工作人员焦急地问:“陈导,她一直在喊救命,要不要派人过去?”
陈良坐在监视器前,眼睛盯着篝火直播间不断飙升的热度。
“现在镜头正爆,她一个人能出什么事?”
“可是东侧礁滩九点后涨潮……”
“先把她频道静音,别让声音串进主直播。”
视频里,他伸手点下后台按钮。
现场记者席一片倒抽气声。
弹幕疯狂刷新。
“这是杀人吧?”
“她在求救,他们嫌影响直播,把她静音了?”
“陈良滚出来坐牢!”
陈良扑过去想挡屏幕。
我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晚他在对讲里说:“晚瓷,你别闹了,直播正爆呢。”
原来我的命,真的没有一场热搜值钱。
岚姐继续播放。
后台日志一条条出现:
20:57 林晚瓷对讲频道被静音。
21:12 工作人员第二次提醒东侧涨潮。
21:15 陈良回复:等篝火环节结束。
21:38 主直播峰值突破三千万。
22:06 搜救船首次启动。
整整一个多小时。
他们明知道我在哪里。
却为了直播热度,把我丢在海里。
周砚死死盯着屏幕,眼眶红得吓人。
他转身抓住陈良的衣领。
“你关了她的对讲?”
陈良被他拽得踉跄。
“周老师,你现在装什么?当时你也没坚持去找她!”
周砚的手僵住。
陈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道:“你听见她打电话了!姜绵也劝你了!你不也说让她吃点苦吗?”
周砚脸色惨白如纸。
所有镜头都对准了他。
过去十年,他在镜头前永远从容。
可这一刻,他像被剥掉所有光环,只剩下赤裸裸的狼狈。
他看向我,嘴唇发颤。
“晚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我低头笑了笑。
“你总是这样。”
“什么?”
“每一次姜绵越界,你说她年纪小,不懂事。”
我抬头看他。
“每一次我不舒服,你说我敏感,想太多。每一次我退让,你说我是懂事。最后连我的求救,你都觉得是在争宠。”
姜绵忽然哭着冲到我面前。
“晚瓷姐,我承认我当时怕影响录制,可我真的没有想害你!我只是害怕,我第一次参加这么大的直播,我怕因为我毁了节目……”
她蹲下身,伸手想抓我的毯子。
岚姐立刻挡住她。
姜绵哭得梨花带雨。
“你已经公开这么多了,能不能不要再放了?我以后退出节目,再也不靠近砚哥,好不好?”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姜绵,我最想知道的是——”
“那天晚上,周砚有没有想过来找我?”
姜绵哭声一顿。
7.
大屏幕黑了一瞬。
随后出现一段监控画面。
角度很偏,是篝火区侧后方一台固定机位。
时间显示九点零三分。
我的电话挂断后,周砚坐在篝火旁,脸色明显难看。
姜绵低头抹眼泪。
几秒后,周砚忽然站起来。
他拿起外套,朝东侧方向走了两步。
监控里,姜绵猛地起身,拉住了周砚的袖口。
她仰着脸,眼里全是泪。
“砚哥,你别走,我害怕。”
周砚脚步停住。
姜绵声音被收音麦完整录下。
“这边好黑,海边风好大,我真的不敢一个人待着。”
周砚皱眉。
“我去看看她,很快回来。”
姜绵的眼泪立刻掉下来。
“是不是因为我,你又要丢下我?”
这句话后,周砚沉默了足足十秒。
十秒后,他把外套放回椅背,重新坐下。
姜绵靠过去,小声说:“晚瓷姐那么爱你,她不会真的有事的。她只是想你去哄她。”
画面里,周砚没有反驳。
他只是拿起吉他。
下一秒,他开始唱歌。
那是他七年前向我表白的歌。
现场没有人说话。
就连记者按快门的声音都消失了。
周砚盯着屏幕,眼泪终于从眼眶里砸下来。
“不……”
他摇头,像是想否认画面里的自己。
“不该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崩溃的表情,只觉得讽刺。
“周砚。”
他僵硬地转头看我。
我平静地说:“你不是没机会救我。你是选了她。”
这句话像最后一锤,把他整个人砸垮。
他踉跄着走向我,当着所有镜头跪在了轮椅前。
“晚瓷,对不起。”
他伸手想碰我的手。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只是生气,我以为你还会像以前一样,等我去哄你。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会少一条腿?”
我替他说完。
周砚眼泪落得更凶。
“我会补偿你。我退出节目,退出娱乐圈,我陪你康复,我照顾你一辈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
那些美好的回忆,忽然轻得像灰。
我往后挪了挪轮椅,避开他的手。
“你连我完整的时候都不珍惜。”
周砚僵在原地。
姜绵跌坐在地上,还想辩解。
“不是的,我只是怕黑,我没有想到……”
“你想到过。”
我转头看她。
“你知道东侧礁滩晚上危险,因为下午录制前,安全导演提醒过所有嘉宾。”
岚姐立刻放出一段会议录音。
安全导演的声音清清楚楚。
“东侧礁滩八点后禁止单独停留,涨潮速度很快,尤其林老师右腿有旧伤,不能长时间涉水。”
录音里,姜绵还笑着说了一句:“那晚瓷姐要小心哦,砚哥会担心的。”
姜绵彻底说不出话。
这时,大厅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几名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
为首的人出示证件。
“陈良先生,节目组涉嫌重大安全事故瞒报、故意隐匿救援信息,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陈良双腿一软,直接瘫在椅子上。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五千万。
弹幕密密麻麻。
“报警了!真的报警了!”
“周砚完了,姜绵也完了。”
“林晚瓷对不起。”
我看着那些迟来的道歉,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有些真相,不是为了让人道歉。
是为了让他们付出代价。
8.
发布会之后,《心动孤岛》被紧急停播。
陈良和几个核心工作人员被警方带走调查。
节目官博一夜之间掉粉两百万,评论区全是骂声。
姜绵的代言最先出事。
她曾经靠“单纯甜妹”“胆小缺爱”吃遍红利,粉丝叫她小太阳。
可监控曝光后,所有人都知道,那颗太阳照在别人身上时,是会烫死人命的。
品牌方连夜解约。
她正在拍的古偶剧官宣换角。
站姐脱粉回踩,把她以前抢镜、装病、买惨的花絮全放了出来。
最狠的一段,是她在化妆间里对助理说:
“林晚瓷都糊成那样了,还端什么前辈架子?她有周砚又怎么样,周砚现在更吃我这一套。”
这段视频冲上热搜后,姜绵的粉丝大面积崩盘。
她发了很长的道歉信。
没人买账。
周砚的塌房来得更沉。
曾经堆在他身上的光,一夕之间变成砸向他的石头。
品牌方切割。
电影撤档。
粉丝后援会解散。
他工作室发声明说会暂停一切活动,配合调查。
可这些,我都只是从岚姐口中听说。
但周砚不肯让我安静。
发布会后的第三晚,他来了医院。
我刚做完伤口处理,疼得后背全是冷汗。
门外传来护士为难的声音。
“周先生,林小姐说了不见您。”
“我不进去。”
周砚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就在门口等。”
岚姐看向我。
“要赶走吗?”
我摇头。
“让他等。”
那晚下了很大的雨。
周砚就在病房门外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去复查。
门打开时,他头发湿乱,下巴冒出青茬,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戒指。
那是他三年前电影封帝后送我的。
他说等我们都不那么忙,就结婚。
周砚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晚瓷。”
我没应。
护士推着轮椅往前。
他跟在旁边,声音低到近乎卑微。
“我昨晚一直在想以前。你陪我跑组那年,我发烧四十度,是你背我去医院。我第一次被全网骂,是你替我写澄清稿。我拍爆破戏受伤,你守了我三天三夜。”
他哽了一下。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光。
“因为你红了。”
他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的,我爱你,我一直爱你。”
我终于抬头看他。
“你爱的是那个永远会等你、替你圆场、替你吞委屈的林晚瓷。你只爱我懂事。”
周砚嘴唇发白。
我伸手。
“戒指给我。”
他急忙把戒指递过来。
我接过,却没有戴上。
我从岚姐手里拿过证物袋,把戒指放进去,封口。
周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
“它是那晚通话录音的附带证物。周砚,从今以后,你给我的所有东西,都只剩案件价值。”
9.
复查结束后,他仍跟到电梯口。
“晚瓷,我可以接受你恨我。”
我没看他。
“别高估自己。”
电梯门缓缓打开。
我转动轮椅进去,抬头看他。
“我现在没那么多力气恨你。”
门合上前,他眼泪落了下来。
那天之后,周砚再没有进过我的病房。
但他每天都会来医院。
有时站在楼下,有时坐在走廊尽头。
他不说话,只像一具失魂落魄的雕塑。
岚姐说网上有人拍到他在深夜便利店买烟。
他过去从不抽烟。
现在却一根接一根,手抖得连火都点不着。
我听完没有评价。
幻肢痛发作时,我连呼吸都困难。
周砚的痛苦,于我而言已经不值得分神。
真正让我重新打开微博的,是姜绵的直播。
镜头里,她素颜,穿着白裙,眼睛哭得红肿。
“我知道大家都怪我。”
她对着镜头鞠躬。
“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害晚瓷姐。我那天只是太害怕了,我从小就怕黑,砚哥像哥哥一样照顾我,我才会下意识拉住他。”
弹幕里还有粉丝心疼她。
“绵绵别哭,你也是受害者。”
“林晚瓷那边证据太多了,不会是早就设计好的吧?”
姜绵抽噎着摇头。
“不要这么说晚瓷姐。她失去了一条腿,我理解她心里有怨气。如果毁掉我能让她好受一点,我愿意承受。”
岚姐气得差点把平板摔了。
“她还敢反咬你?”
我拿过平板,看了几秒。
“让她继续说。”
姜绵哭得更投入。
“我也想过退出娱乐圈,可我真的很爱表演。我不希望因为一场误会,就否定我所有努力。”
“至于那些说我抢资源、拉踩前辈的爆料,都是假的。我出道到现在,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任何人。”
我把平板还给岚姐。
“发吧。”
三分钟后,岚姐工作室发布了一份长图。
第一张,是姜绵团队购买通稿的转账记录。
标题全是:“过气女星林晚瓷恋综黑脸。”
“姜绵被前辈霸凌,影帝周砚夹在中间好为难。”
第二张,是水军群聊天记录。
姜绵经纪人发话:“今晚主攻林晚瓷吃醋疯子,带她精神不稳定词条。”
第三张,是姜绵抢我试镜角色的录音。
制片人问她:“林晚瓷那边已经进终面了,你确定要截胡?”
姜绵笑着回答:“她现在除了周砚还有什么热度?把她黑上热搜,片方自然会换人。”
最后一张,是她直播前半小时和团队的聊天。
姜绵说:“我只要哭得够惨,粉丝会帮我洗。林晚瓷再惨,也不能一直拿腿说事吧?”
直播间瞬间炸裂。
姜绵还在镜头前擦泪。
助理冲进来,对她耳语了几句。
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崩坏。
又疯了一样关掉直播。
当天凌晨,她所有商务清零。
经纪公司宣布与她解约,并保留追偿权。
岚姐看着热搜,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完了。”
我闭上眼。
不。
还不够。
毁掉一个人的事业,远比不上毁掉一条腿。
可我也知道,剩下的,会有法律继续追。
而我不能一直留在原地。
10.
康复训练比我想象中更痛。
医生说伤口恢复良好,可以开始进行残端适应和假肢评估。
可第一次坐上训练垫时,我连保持平衡都做不到。
身体像忽然少了一块重心。
我往右侧倒下去,手肘重重磕在地面,疼得眼前发黑。
治疗师赶紧扶我。
“林小姐,慢慢来,不要急。”
我点头,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用手背抹掉泪。
“再来。”
一次,两次,三次。
幻肢痛发作时,我总觉得失去的小腿还在,被海水泡得发麻,被礁石死死压住。
我会在半夜惊醒,满身冷汗,听见耳边仍是那首表白歌。
后来,心理医生教我把那段旋律换成别的声音。
我选了片场打板声。
“第七场,一镜一次。”
半个月后,一个陌生导演来医院见我。
她叫许清,是国内很有名的女性导演。
她递给我一本剧本,名字叫《断潮》。
“我看了你的发布会。”
许清语气很平静。
“不是因为同情你才来找你。我筹备这部电影三年,女主是一个在事故后重新拿回人生的女人。我找过很多演员,她们都演得太像受害者。”
她看着我。
“你不一样。你眼里有刀,也有活下去的劲儿。”
岚姐替我翻开剧本,手都在发抖。
我低头看那一页页字。
很久,我问:“我现在这样,能演吗?”
许清说:“能。但会很苦。”
我笑了。
“我不怕苦。”
三天后,我开始试镜。
就在康复中心的小训练厅。
我戴着临时假肢,扶着平衡杆,一遍遍练习剧本里女主第一次站起来的戏。
台词只有一句。
“我没死,所以该怕的不是我。”
训练厅外的玻璃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周砚。
他瘦了很多,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
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他。
他看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第三次,我终于站稳。
我看向镜头,说出台词。
“我没死,所以该怕的不是我。”
许清站起来,对我伸出手。
“林晚瓷,欢迎回来。”
那天晚上,许清工作室官宣《断潮》女主。
全网沸腾。
有人说我消费伤痛,也有人说期待我重新站起来。
但最多的一条评论是:“她不是回来卖惨的,她是回来演戏的。”
我看着那条评论,忽然笑了。
这是事故后,我第一次真正觉得,前面还有路。
不是周砚铺的。
不是节目给的。
是我自己一步一步,摔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