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京城都笑我是靠脸上位的病弱赘婿。
他们不知道,长公主萧明昭五年百战百胜的军策,皆出自我手。
北境急报入京那夜,我熬了三宿,写下能救十万将士的破敌策。
可我送去正院时,她新带回来的面首正披着我的鹤氅,拿我亡母留下的白玉抛着玩。
他踩住我的军策,笑我:
“一个下贱赘婿,也配往殿下院前凑?”
我伸手去夺白玉,萧明昭却护在他身前,皱眉问我:
“沈砚辞,你何时变得这般善妒?”
后来青石岭大败,粮道失守,三千精锐生死不明。
她终于慌了,冲进偏院找我。
可那里只剩下一封和离书。
上面只有八个字。
既不同心,不必同归。
1
廊下两只西域猎犬冲我低吼。
裴玉章仗着狗势,也仗着人势。
他上下扫过我洗得泛白的青布直裰,眼底满是鄙薄。
“瞧瞧你这副寒酸样,哪里像长公主的驸马?”
“府里门房都是死人吗?什么穷酸货都敢放进正院。”
我幼年在北境落下寒疾,肺腑受损,寻常织金锦缎一沾身便会起疹发热。
从前萧明昭知道后,特地命江南织造局寻天蚕素纱,为我裁了十余身常服。
那时她说:“你身子不好,往后穿什么、用什么,本宫都会亲自替你操心。”
五年过去,替我操心的人,成了纵容旁人辱我之人。
我强压下翻涌的怒意,伸出手,
“把那枚白玉双鱼佩还我,那是家母临终留下的遗物。若是损了半分,你担待不起!”
裴玉章被我眼底的寒芒慑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地扬起手。
“一个靠脸入赘的病秧子,也配拿死人物件在爷面前摆谱?”
“殿下早就说了,这长公主府里的一草一木归我管,我想砸什么就砸什么!”
话音未落,他五指故意一松。
那枚温润通透的白玉双鱼佩直直坠落,“啪”的一声脆响,
砸在坚硬的青石台阶上,顷刻间四分五裂。
“不要!”
我瞳孔骤缩,猛地扑上前跪倒在石阶旁。
颤抖的指尖去拢那些溅在青苔上的碎玉,锋利的玉茬瞬间刺破掌心,
温热的鲜血染红了素白的双鱼纹路。
就在我俯身捡玉的瞬间,袖中那卷熬了三个通宵绘就的《北境靖边策》滑落在地。
裴玉章眼疾手快,抬起镶金鹿皮靴,一脚重重踩在军策舆图之上,靴底狠狠碾过朱砂标出的黑水谷防线。
“什么破纸烂画,也敢拿来污殿下的眼!”
我额角青筋暴起,猛地起身一掌推开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裴玉章,你该死!”
拉扯之间,他领口微敞,我一眼看见他腰间悬着的黄铜暗匙。
我的目光顿住。
那枚钥匙,我认得。
竹轩书房密匣的暗匙。
难怪他能拿到我锁在密匣里的母亲遗物,原来是萧明昭亲手把钥匙交给了他!
裴玉章见我盯着钥匙,眼珠一转,竟顺着我的力道向后倒去。
额角在朱漆廊柱上一蹭,擦出一道浅浅血痕。
随即,他捂住额头,跌坐在地,哭喊得声嘶力竭。
“救命!”
“驸马疯了!驸马要杀我!”
甲叶碰撞声从院门外急促逼近。
银甲披身的萧明昭大步踏入正院,长公主仪仗未散,眉眼间还带着军中杀伐之气。
她一眼看见裴玉章额角的血。
也只看见了那一滴血。
“谢无咎!”
她声音冷得像刀。
“你又在闹什么?”
2
她从我身边走过,连我满手鲜血都未曾扫上一眼。
她蹲下身,将裴玉章扶入怀中,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玉章,疼不疼?”
她取出素帕,亲自按住他额角伤处,厉声吩咐左右。
“还愣着做什么?传太医!”
裴玉章顺势靠在她肩头,红着眼眶指着我泣不成声。
“殿下,玉章只是奉命去竹轩取几卷旧书,见这枚玉佩别致,便想拿来请殿下掌眼。”
“谁知驸马冲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打骂玉章,还自己摔碎玉佩栽赃给玉章……”
他说着,挣扎着要往柱上撞。
“若殿下因为玉章与驸马离心,玉章不如死了干净!”
萧明昭立刻搂紧他,眼中满是心疼。
“胡说什么,本宫在,谁敢逼你死?”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竟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摊开掌心,声音沙哑。
“萧明昭,你看清楚!这枚白玉双鱼佩是我母亲唯一的遗物,是他当着我的面亲手摔碎的!”
我又指向地上被踩烂撕裂的军策。
“还有这卷救命的北境军策,也是被他一脚踩烂!不信你大可审问院门外的两名护卫!”
萧明昭抬眸看向院门处。
两名护卫立刻低头,神色惶惶。
裴玉章藏在她怀中,目光阴冷地扫了过去。
那两人膝盖一软,齐齐跪下。
“殿下恕罪,属下方才离得远,没……没看清。”
萧明昭扫了一眼我掌心的碎玉,眉头不耐烦地蹙起。
三年前,这枚玉佩不慎坠入冰封的荷花池,
萧明昭为了替我寻回,曾在寒冬腊月跳入刺骨冰水中摸索两个时辰。
那时的她握着我的手发誓,定会护住我在乎的一切。
可如今,她看着染血的碎玉,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堆瓦砾。
“碎都碎了,你还想怎样?”
我指尖僵住。
她继续道:“不过一件死物,本宫明日让内务府挑十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送去竹轩,够不够?”
她扶着裴玉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斥责我。
“谢无咎,你入赘长公主府五年,本宫待你不薄,你怎变得如此善妒失仪、斤斤计较!”
“玉章体弱单纯,不过是看一眼旧物,你竟为这点小事动手伤他,哪里还有半点体面!”
裴玉章躲在她身后,眼底闪过得意。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卷残破军策,趁人不注意,将前半截藏入怀中,只把沾满泥水的后半张残纸丢回地上。
“殿下别气。”
他柔声劝道:“玉章昨夜也推演出一份破敌之策,正好可助殿下在明日宫宴上献给陛下。”
萧明昭神色缓和,甚至温声拍了拍他的手。
“还是你懂事。”
她再看向我时,眸中只余厌恶。
“你看看玉章,再看看你。”
“他一心为本宫分忧,你却只会在后宅为一块玉、一张纸纠缠不休。”
“来人,把驸马押去萧氏祠堂罚跪三日!没有本宫手令,谁也不准给他送饭请医!”
几名府卫立刻上前反拧住我的双臂,将我强行拖进阴冷潮湿的祠堂。
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祠堂大门在身后轰然落锁。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带血碎玉,另一只手缓缓抚上腰间那枚沉寂五年的北宸东宫玄玉令。
萧明昭,这五年的软饭赘婿,我当够了。
3
夜雨落下时,祠堂瓦缝开始渗水。
寒意顺着湿透的衣摆一点点爬上来,像无数冰针刺进骨头。
我本就肺腑有伤,此刻跪了不到两个时辰,喉间便血气翻涌。
咳到最后,掌心碎玉上又多了一层殷红。
五年前,北宸东宫生变,我遭叔王暗算跌落两国交界的沧浪江。
醒来时,是尚为郡主的萧明昭守在榻前,拿着半枚染血丝帕说她救了我。
为报救命之恩,也为了暂避耳目养伤,我隐去北宸皇太子的身份,化名谢无咎入赘公主府。
这五年里,满京城都笑我是个靠脸吃软饭的病弱赘婿。
他们不知道,萧明昭平定三藩所用的《破阵十二策》,每一策都出自我手。
他们不知道,北境蛮族数次败退,不是因她天生将才,而是因我在病榻前替她推尽敌我兵势。
她的每一寸荣耀,几乎都沾着我的血。
就连这次北境黑水谷军情告急,也是我三宿未眠,
才替她画出那份能救三万将士性命的《靖边策》。
可她今日为了一个裴玉章,将这些年踩得干干净净。
三更梆响时,祠堂高窗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我抬眸。
一道黑影翻窗而入,正是潜伏京城的北宸东宫暗卫统领卫铮。
卫铮见我满身血污跪在石板上,眼眶瞬间赤红,单膝跪地。
“殿下!”
“您乃北宸储君,怎能受此奇耻大辱!属下这就带人踏平公主府!”
我抬手止住他,接过金疮药与密折,借着微弱烛火展开。
纸上没有长篇累牍,只有三行朱批。
第一行:
沧浪江救下殿下之人,并非萧明昭。
第二行:
救人者乃边关哑女医徒沈青禾,事后被萧明昭遣往琼州。
第三行:
萧明昭取走殿下染血丝帕与随身兵书,冒认救命之恩。
烛火跳了一下。
我盯着那三行字,久久没有动。
原来这五年的隐忍偿恩,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我擦去唇边血迹,打开祠堂空牌位底座暗格,取出一只油布包裹的紫檀木匣。
五年来所有《破阵策》的原稿母本、东宫防伪印拓、萧明昭请求我代笔时写下的亲笔手札,全都整整齐齐封存其中。
我将木匣交给卫铮,咬破指尖在素帛上写下调兵手令。
“传孤手令,命饮马川三十万玄甲铁骑即刻拔营,明日午时前兵临大梁皇城!”
“待孤以腰间玄玉令为号,便亮明底牌,让萧明昭为今日的傲慢付出代价!”
卫铮双手接令与木匣,重重叩首后翻窗隐入夜色。
4
天将破晓,雨势渐歇。
卫铮离开不过半个时辰,祠堂大门便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晨光涌入,刺得我微微眯眼。
裴玉章穿着一身崭新的三品参军锦袍,趾高气扬地踏进来。
“谢无咎,殿下有令,”
“命你换上杂役衣裳,随本参军入宫赴北境誓师宫宴!”
我撑着供案站起,膝盖早已肿得发麻。
我看向他身上的官袍。
“一个教坊清客,也配穿三品参军服?”
裴玉章面皮一僵,眼底闪过恼恨。
随即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炫耀。
“配不配,不都看殿下高兴?”
“昨日你那半卷破策,殿下已命人誊清,署了我的名送去兵部。”
“等今日陛下一赏,我便是正经朝臣。”
“而你这个废物赘婿,只配跪在席下给我研墨!”
说完,他一挥手,护卫强行将一件灰布短褐套在我身上,将我押上马车。
辰时末,太极殿外车马如云。
文武百官齐聚,皆为北境军情而来。
我换上低等随侍的灰布短褐,跟在裴玉章身后入殿。
才踏进殿门,四周便响起低低哄笑。
“那不是长公主府的驸马谢无咎吗?怎么穿成下人模样?”
“什么驸马,不过是早失宠的赘婿。如今殿下看重裴参军,他自然只能跟着伺候。”
“听说昨日为争宠伤了裴参军,被长公主罚跪了一夜祠堂。”
“一个男人活到这份上,也算稀罕。”
我神色平静,垂眸立在席末。
不多时,萧明昭步入大殿,很自然地在裴玉章身侧落座,
还亲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连半个眼神都未分给我。
钟鼓齐鸣,大梁皇帝萧景渊登坐龙椅,凝重开口。
“近日北境蛮族集结五万骑兵犯我黑水谷,皇妹,你镇守北境多年,可有破敌良策?”
萧明昭起身拱手,满脸傲色。
“回皇兄,臣妹身边的裴玉章熟读兵书,昨夜拟出《北境靖边策》一卷,可全歼黑水谷之敌!”
梁帝神色一振,
“呈策”
裴玉章满面红光地走到殿中,指着舆图高谈阔论。
“陛下请看,臣以为当命三万镇北军主力于黑水谷底扎营,
再以火牛阵奇袭敌营,定能大获全胜!”
群臣纷纷赞叹,萧明昭更是眉眼含笑。
我站在末席,看着那张缺了后半截兵线的舆图,终究没忍住笑了一声。
太极殿瞬间静了。
萧明昭脸色一沉:“谢无咎,朝堂议事,你一个赘婿随侍笑什么!”
我抬起眼,看向龙椅上的梁帝。
“我笑有人偷人残稿,却不知自己偷到的是送名符。”
5
殿中哗然。
裴玉章脸色骤白,立刻怒道:“你血口喷人!”
我走到舆图前,指向纸页下方的撕裂痕迹。
“裴玉章,你偷我的策,穿我的袍,抢我的功,却连黑水谷究竟是谷还是水牢都没弄明白。”
梁帝眸色微沉。
“说下去。”
我取过一旁朱笔,在舆图上划过谷底暗线。
“黑水谷之所以得名,不在谷高,而在谷底暗河。”
“每年九月秋汛,暗河倒灌,谷底看似平坦,实则三尺泥水之下皆是流沙暗涌。”
“谷口两侧又是大片沼泽,莫说火牛阵,便是轻骑入内也寸步难行。”
我点了点那处残缺断口。“原策第三页写着‘先筑断水渠,引暗河淹敌’,被裴参军踩烂丢弃后,他竟敢让人在谷底扎营——按此残策进兵,三万镇北军不出三日必葬身鱼腹!”
兵部尚书与几位老将凑近细看舆图下沿断裂的纸茬,
惊呼道:“陛下,九月确是黑水谷秋汛,这舆图果真少了下半截!”
裴玉章瞬间冷汗涔涔,答不出一句水文。
裴玉章见局势将倾,眼底忽然掠过狠色。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封封着火漆的密信,跪倒在殿前。
“陛下明鉴!”
“谢无咎能如此熟悉北境军机,是因为他早已投靠北宸!”
“他私通敌国,泄露布防,今日当众污蔑臣,也是为了毁掉大梁破敌良策!”
此言一出,殿中轰然炸开。
萧明昭倏地站起,难以置信地看向我。
这声指控如滚油泼入沸水,整个太极殿瞬间炸开了锅!
梁帝拍案而起,命内侍呈上密信,拆开一看脸色铁青,一把摔在地上。
那信纸上盖着仿造的北宸边将私印,字迹模仿得与我平日楷书有七八分相似,写着大梁北境粮草布防!
裴玉章一边磕头,一边恶狠狠地指着我构陷。
“陛下!昨夜臣去竹轩取书,亲眼撞见谢无咎私藏这封北宸密信!他怕败露,才故意摔碎玉佩打伤臣想要灭口!”
“看守萧氏祠堂的两名护卫也可作证,昨晚亲眼看见他在祠堂烧毁通敌字条!”
殿外立刻带进两名被裴玉章重金收买的护卫,当场咬定我昨夜在祠堂焚信。
满朝勋贵顿时群情激愤,纷纷起身指着我怒骂。
“好一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长公主养他五年,他竟敢私通敌国!”
“难怪他方才诋毁裴参军的军策,请陛下即刻将此獠千刀万剐!”
面对满殿指责,我脊背挺直,冷声开口。
“陛下,这封密信破绽百出,只需三件事便可当场验明真伪!”
“其一,北宸公文只用辽东松烟墨,而此信散发大梁江南玫瑰徽墨香气,满府唯有裴玉章房中配有此墨!”
“其二,我五年前右手经脉受损,写军策向来用左手反书,笔锋左倾;而这封伪信却是右手正锋临摹!”
“其三,至于《靖边策》是谁所作,只需取纸笔让我与裴玉章当殿默写后半卷‘断水渠图’,谁是真才、谁是盗稿,一试便知!”
兵部尚书与老太傅纷纷颔首:“陛下,驸马所言有理,不妨取纸笔与公主府旧档当殿一验!”
裴玉章吓得面无人色,慌忙拽住萧明昭的衣袖哀求:“殿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萧明昭身上。
她比谁都清楚我有左手写策的习惯,更清楚一旦调取书房旧档,她五年来靠我代笔军策、冒领战功的秘密就会彻底暴露!
下一刻,萧明昭猛地站起身,“锵”地拔出腰间尚方佩剑,雪亮剑锋直抵我的咽喉!
“不必验了!”
萧明昭声音冷若玄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剑尖往前一送,刺破我颈侧皮肉。
“谢无咎,本宫亲眼见过你与北宸暗探往来,这密信确系你亲笔所写,本宫今日便大义灭亲!”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寒声逼迫。
“玉章前途无量,绝不能毁在你手里!谢无咎,只要你现在当殿认罪,替玉章担下此事,本宫念在五年夫妻情分,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温热的血珠顺着剑锋滚落,染红了我的素衣。
看着眼前对我动了真杀心的女人,我心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化作死灰。
她既要杀我灭口,我便立刻召唤亲信,掀翻她这盘棋!
6
大殿内死寂无声,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在萧明昭剑下痛哭求饶。
裴玉章躲在萧明昭身后,眼底满是阴毒得意。
我迎着萧明昭冷酷的视线,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讥诮弧度。
“好一个五年夫妻情分,好一个留我全尸。”
“萧明昭,今日这一剑,你千万别后悔。”
对上我毫无波澜的眼眸,萧明昭握剑的手莫名一颤,心头涌起一股慌乱。
裴玉章连忙在旁催促:“殿下,此獠死不悔改,万不可心软误了军机啊!”
萧明昭眼神重新变得狠绝,收回佩剑,转身向梁帝请旨。
“皇兄,谢无咎私通敌国铁证如山,臣妹请旨将他即刻押赴午门,于午时三刻斩立决,以祭镇北军旗!”
梁帝急需一个替罪羊振奋军心,当即拍案准奏。
“准!将叛逆赘婿谢无咎打入囚车,由长公主萧明昭主监斩、裴玉章副监斩,午时三刻,午门问斩!”
八名羽林卫冲上殿来,将三十斤重的玄铁重枷狠狠扣在我肩上。
如果不立刻向亲信发出信号,不出一个时辰,我就会被当成叛徒处死!
在被反剪双手推上木笼囚车的瞬间,裴玉章假意上前搜检枷锁,伸手在我怀中粗暴摸索。
就在他触及我腰带的刹那,我借着被铁链拽倒的姿势,右手食指与拇指在袖袍掩护下,精准扣住腰间“玄玉令”底部的机括暗扣,用尽全力猛地一拧——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被铁链声完美掩盖。
玄玉令外层裂开细纹,内芯封存的北宸东宫秘制“赤鳞信香”遇风自燃,化作一缕幽兰青烟飘散至宫门长街。
长街对面茶楼上,伪装成茶客的东宫暗哨嗅到赤鳞香气息,当即翻身上马直奔京郊十里亭!
不到一炷香工夫,三支赤金穿云响箭在京郊云端轰然炸响,化作三团血色烟云!
京城三十里外官道上,早已借山林掩护急行军赶到的三十万北宸玄甲铁骑看见信号,统领卫铮拔刀高呼:
“太子殿下有难!全军听令,半个时辰内踏破京畿三关,兵围大梁皇城!”
三十万铁骑如黑色洪流席卷而来。
而此时的朱雀长街上,囚车正缓慢驶向午门刑场。
裴玉章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命人沿途高喊我“忘恩负义、私通敌国”的罪名。
不明真相的百姓被煽动得群情激愤,抓起碎石烂菜劈头盖脸朝囚车里的我砸来。
“砸死这个吃软饭的卖国贼!长公主对他掏心掏肺,他居然通敌害我们大梁将士!”
一块尖石砸中我的额角,鲜血流进眼眶,视野一片猩红。
我闭上眼,静静默算着铁骑破城的时辰。
7
午时的日头惨白刺眼,午门刑场四周被百姓与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羽林卫打开木笼,拖拽着戴重枷的我走上高台,一脚踹在我腿窝处,逼我跪在染满黑血的断头石前。
正前方的监斩棚里,萧明昭一身玄色戎装端坐主位,垂眸慢条斯理地拨弄茶盏,连看我一眼都嫌多余。
在她看来,我不过是个离了她就活不下去的孤儿赘婿,到了刑场必定会痛哭求饶。
裴玉章春风得意地走上刑台,挥退左右刽子手,拿马鞭挑起我的下巴,俯身在我耳边阴恻恻地冷笑。
“谢无咎,事到如今,不妨让你做个明白鬼。”
“你母亲那块破玉佩是我故意摔碎的,太极殿上那封通敌密信,也是我花重金找人临摹你字迹伪造的!”
“等你人头落地,你呕心沥血五年的军功、你的荣华富贵,全都是我裴玉章一个人的!”
我抬起染血的双眼,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可怕。
“裴玉章,你偷走的那半卷残策救不了大梁,今日这午门刑场,谁死谁活还不一定。”
裴玉章一愣,随即恼羞成怒,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嘴角裂开,吐出一口血沫。
裴玉章嫌恶地擦了擦手,讥讽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就凭你一个病秧子赘婿,难不成还能召来天兵天将救你?”
监斩棚里的萧明昭蹙眉开口:“玉章,他可肯认罪了?”
裴玉章连忙转身,装出义愤填膺的模样高声回禀:“回殿下,谢无咎执迷不悟,方才还口出狂言诅咒殿下,毫无悔心!”
萧明昭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脸色彻底阴沉。
我的强硬刺痛了她高高在上的自尊,她怒极反笑:“好!既然他一心求死,本宫便成全他!看日晷!”
钦天监官吏高声唱道:“午时三刻已到——!”
裴玉章眼底闪过狂喜,抓起案上的朱漆斩立决火签,狠狠掷在刑台中央:“斩!”
刽子手扯下亡命牌,一口烈酒喷在鬼头大刀上,举刀便朝我的脖颈狠狠劈下!
刀锋带着破空风声直逼后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整座大地剧烈震颤,午门城楼瓦砾簌簌滚落,监斩案上的茶盏跳起跌碎!
一道破空锐响撕裂长空!
“咻——铛!!”
一支乌黑玄铁重箭自长街尽头激射而来,精准轰在鬼头刀上,火星四溅间,竟将精钢大刀硬生生震成两截,刽子手惨叫倒飞出去!
紧接着,朱雀门方向传来山崩地裂般的铁蹄轰鸣与凄厉急报:
“报——!!北宸国三十万玄甲铁骑连破京畿三关,已将皇城四门合围,指名要迎回北宸皇太子!迟则踏平大梁王都!”
满场死寂中,我缓缓抬手,“咔嚓”捏碎腰间裂开的玄玉外壳,亮出里面赤金铸就的——北宸东宫皇太子印!
8
赤金太子印在阳光下折射出慑人寒芒。
下一瞬,厚重的朱雀城门轰然洞开!
三千身披重甲的北宸玄甲先锋铁骑如黑色怒潮涌入午门广场,长戟林立,眨眼间将整个刑场与禁军团团包围。
东宫统领卫铮策马冲至刑台下,翻身落马,一刀劈碎我身上的玄铁重枷,率三千铁骑朝着高台上的我轰然单膝跪地!
“属下卫铮救驾来迟,罪该万死!三十万北宸玄甲军已合围大梁皇城,恭迎太子殿下归位——!”
三千铁骑齐声高呼,声浪如惊雷滚过皇城:
“恭迎太子殿下归位——!!”
台下刚才还在扔石头骂我的百姓与满朝勋贵,此刻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扑通扑通”跪倒了一大片。
“北宸皇太子?!那个被长公主呼来喝去的病秧子赘婿,竟然是掌管三十万铁骑的北宸储君?!”
刑台之上,裴玉章如遭雷击,裤裆瞬间湿透,瘫软在断头石旁筛糠般发抖。
监斩棚里的萧明昭更是瞳孔剧缩,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
她死死盯着我手中的赤金东宫太子印,嘴唇剧烈哆嗦:“不可能……谢无咎怎么会是北宸太子……”
就在这时,皇宫正门传来慌乱急促的呼喊声。
大梁皇帝萧景渊连龙辇都顾不上坐,帝王冕旒歪斜,提着明黄龙袍跌跌撞撞狂奔出宫。
一冲进午门广场,看到杀气腾腾的北宸铁骑与高台上手持太子印的我,这位大梁天子吓得魂飞魄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石阶下,颤声高呼:
“小王萧景渊,不知北宸皇太子殿下驾临敝国,特出宫亲迎殿下归位!万望殿下息怒,切莫让三十万铁骑攻城啊!”
卫铮上前将九章金龙玄氅披在我肩头,一挥手,两名暗卫抬着紫檀木箱走上刑台当众打开。
卫铮抓起箱中一摞摞兵书原稿与信札,声如洪钟地宣告全场:
“尔等大梁君臣看清楚!我朝太子殿下五年前为报救命之恩隐姓埋名入赘公主府!这五年来,萧明昭平定三藩、击败蛮族所用的十二卷《破阵策》,朱批母本皆在此箱中,纸背均有东宫秘印与殿下左手反书真迹!箱中还有萧明昭五年来夜夜向殿下求教兵法的百余封亲笔手札!”
“所谓大梁战神长公主,不过是靠窃取我朝太子殿下的军策,才换来今日的虚名!”
上百封求教信札与军策原稿洒满高台!
兵部尚书颤抖着捡起《靖边策》完整的第三页“断水渠图”,失声惊呼:“这才是真正的《靖边策》全本!原来守住大梁北境五年的,根本不是长公主,而是太子殿下啊!”
全场哗然沸腾,所有看向萧明昭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萧明昭浑身剧颤,看着高台上冠冕生辉的我,双膝一软,顺着石阶一步一血印地爬到我脚下,重重磕下头去。
9
“无咎……不,殿下!是我错了,是本宫瞎了眼!”
萧明昭再无半分往日的孤高傲慢,额头重重砸在石板上,泣不成声地伸手去抓我的靴尖。
“无咎,我不知道你是北宸太子,更不知道密信和《靖边策》是裴玉章伪造偷盗的!”
“我是被裴玉章这个贱人蒙蔽挑拨了!你看在我们五年夫妻情分上,再给我一次机会,跟我回公主府好不好?我把兵权和正院全都给你!我这就杀了他给你出气!”
说着,她拔出侍卫佩刀,一脚踹在裴玉章心口上。
裴玉章吐出一口鲜血,眼看萧明昭要拿他顶罪,吓得魂飞魄散,疯狂磕头求饶,歇斯底里地反咬起来。
“殿下!你昨天不是说最爱我,谢无咎不过是个替你写兵书的工具吗?!”
“太子殿下饶命啊!摔碎您母亲遗物、把您关进祠堂,全是萧明昭默许的!昨日她明知那半卷《靖边策》是您的字迹,却因为贪图军功、又嫌您性子冷清,才故意让我冒名呈送御前!”
“今天太极殿上拔剑逼您认罪,也是她怕自己偷盗兵书的丑事败露,才想杀您灭口啊!”
萧明昭脸色煞白,扑上去狠扇裴玉章耳光:“你住口!贱奴,给本宫住口!”
两人当众扭打撕咬,将彼此最肮脏的算计抖了个底朝天。
就在这时,卫铮又带上来当年沧浪江畔真正的救命恩人——那名边关哑女医徒,当众呈上当年诊籍与半截药囊。
原来五年前萧明昭不仅冒领救命之恩骗我入赘卖命,半年前还派人暗杀医女灭口,幸得北宸暗卫提前救下!
铁证如山,萧明昭彻底瘫坐在地,满脸血泪地膝行上前,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
“无咎,就算当年是我骗了你,可这五年我是真心爱过你的!当初裴玉章眉眼有三分像你,我才一时鬼迷心窍……你原谅我,跟我回府好不好?”
看着她到此刻还在拿替身借口自我感动,我只觉恶心至极。
我后退半步避开她的脏手,取出怀中那纸染血的入赘婚书。
在全场注视下,我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跪在尘埃里的萧明昭,双手将婚书撕得粉碎,扬手洒向半空,声音冷冽如霜:
“殿下不是说赘婿低贱吗?如今,孤以太子身份休妻。”
这十六个字,如万钧雷霆砸在萧明昭头顶!
萧明昭浑身剧震,伸手去抓漫天飘落的红纸碎片,却只抓了一把血泥。
台下的梁帝吓得魂不附体,连忙磕头下旨:
“来人!妖孽面首裴玉章构陷储君、伪造军报,即刻拖下刑台处决!萧明昭欺君罔上,削除长公主封号与全部兵权,贬为庶人!”
裴玉章发出凄厉惨叫,被禁军拖到斩首台前,手起刀落,当场处决毙命。
我转身走下高台,登上北宸九龙金辇,三十万玄甲铁骑护卫车驾浩荡离京。
萧明昭赤脚在官道上疯了一样追赶金辇,双膝磕得血肉模糊,凄厉哭喊:“无咎!别走!我求你跟我回府啊!”
直到金辇绝尘而去,她猛地呕出一口鲜血,重重栽倒在城门外。
10
半个月后,我回到北宸国皇都盛京。
父皇下诏禅位,我在太和殿正式登基称帝,改元永宁,统御万里江山。
登基之后,我命玉匠以赤金镶玉之法,将先母那枚摔碎的白玉双鱼佩修复如初,供奉于御书房内。
而大梁那边,自午门一别后,局势一落千丈。
每月皆有驻梁使臣与斥候将大梁的消息写成密折,呈送至我的御案之上。
失去了我撰写的军策支撑,大梁朝堂无人能解黑水谷之围。
梁帝只能命旧将按当年裴玉章留下的半卷残策出兵,结果秋汛暗河倒灌,三万镇北军全军覆没,连失北境三州!
满京城的勋贵与百姓得知真相后,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在庶人萧明昭身上。
旧公主府被泼满秽物,人人唾骂她有眼无珠,为了一个面首亲手逼走了护佑大梁五年的北宸天子,毁了大梁国运!
据使臣密报所言,萧明昭在北境大败当日便将裴玉章挫骨扬灰,随后疯魔一般把自己关在竹轩里。
她没日没夜地在泥水废纸堆里翻找,将那日被踩烂撕碎的《靖边策》残片一片片捡起来,用自己的指血混合浆糊,试图将军策拼凑完整。
入冬之时,北宸铁骑陈兵苍狼关,梁帝无兵可用,只得派使臣奉上割让三城的求和国书。
使团抵达那日,守关大将卫铮向我快马传奏——
昔日高高在上的萧明昭,竟拖着满身冻疮的身躯,一路跟着使团爬到了苍狼关外!
漫天暴雪中,她穿着单薄旧衣,怀里死死揣着用鲜血粘补的《靖边策》碎片,跪在关门前一步一叩首,额头磕出森森血迹,染红了关外积雪。
卫铮在奏折中转述了她泣血的哀求:
“无咎,我把你的《靖边策》拼好了……我也在祠堂跪满了一百天,把膝盖废了赔给你……”
“我不求再做你的妻,只求陛下见我一面,哪怕让我做个最低贱的浣衣婢,远远看你一眼也好……”
御书房内炭火温暖,我看着奏折上的字句,内心毫无波澜,提笔批下朱批:
“准大梁割城求和。至于庶人萧氏,将其所呈残纸焚毁,永生不得踏入北宸疆土半步。”
圣旨传至苍狼关,卫铮当着萧明昭的面将残纸投入火盆烧成飞灰,轰然落下万斤城闸。
听说关门合拢那一刻,萧明昭抓着漫天纸灰痛哭哀嚎,当场呕血昏死,双腿彻底冻废。
此后大梁沦为北宸附庸,萧明昭被圈禁在荒草丛生的旧公主府祠堂里,日夜跪在我当年跪过的青石板上,抱着空玉匣呕血缠绵,抱憾终生。
而我立于盛京皇城之巅,俯瞰万里锦绣河山,往事随风散尽,前路皆是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