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子夜,陆闻舟亲手摘下我腕间最后一枚护命铃,挂到了苏锦禾的命灯上。
铃声碎裂的瞬间,我替他挡了五年的第五道死劫反噬入骨,七窍涌血,跪倒在陆氏宗祠前。
满堂族老都说,是我孤煞命发作,冲撞了苏锦禾的锦鲤命。
可我看见那盏供在祖宗牌位前的莲花灯下,缠着一根从我心口牵出的血线。
苏锦禾哭着问他:
“闻舟哥,姐姐醒来若发现自己的命数被借给我,会不会恨你?”
陆闻舟沉默许久,只替她擦去眼泪。
“她命硬,撑得住。”
“等你锦鲤命格稳了,我会补偿她。”
我忽然笑出了声。
原来这五年,我每一次雷劫缠身、煞气穿骨、命灯将灭,都不是天道要罚我。
是我最爱的夫君,亲手把他的劫、她的灾,一道道压进了我的命里。
可他不知道,五年前阴煞窟里真正救他的人,是我。
更不知道我与天道命簿立过契,替他挡满五劫,便可保他一世顺遂。
如今第五劫已满,契约作废。
命簿在识海中冷冷翻页:
【替劫契毁,三日后魂契解绑。未偿五劫,将归陆闻舟本命。】
陆闻舟。
这一次,我不替你挡了。
1.
“少主!少夫人的第五盏命灯灭了!”
宗祠内,惊呼声刺破夜色。
供案上五盏本命灯,前四盏早已焦黑,只剩最后一盏灯芯断裂,灰烬里还残着一点紫金色火星。
那是我的本命福火。
如今被陆闻舟亲手剥离,渡进了苏锦禾眉心那枚锦鲤纹里。
“陆氏养你们这群废物何用!”
陆闻舟怒声呵斥。
他俯身将我抱起,掌心按在我心口,源源不断渡入灵气。
“阿月,撑住。”
他的声音发颤。
“只是命灯灭了一盏,我会替你重燃。你别怕。”
我抓住他的手腕,指尖都是血。
“那盏灯下的血线,你看不见吗?”
陆闻舟动作一僵。
苏锦禾立在命灯旁,额心锦鲤纹因吸饱我的紫微气而亮得惊人。
她脸色却比我更白。
“姐姐,你是不是疼糊涂了?那是我替陆家祈福的命灯,怎会连着你的心口?”
陆闻舟下意识挡在她身前。
“阿月,你刚遭反噬,别胡说。”
我笑了:“胡说?”
我抬手指向他腰间少主印。
“用少主印开命盘,看看那根血线连着谁。”
陆闻舟眼底闪过一瞬慌乱。
很快,他沉声道:“你现在不能再受命盘冲撞。”
“是不敢,还是不能?”
我盯着他。
廊外忽传拐杖落地声。
陆氏太夫人目光扫过碎裂的命灯,脸色阴沉。
“开命盘。”
陆闻舟跪下:“太奶奶,阿月心脉将枯,开盘会伤她。”
太夫人冷声道:“若她清白,命盘自会护她。若她当真以孤煞命污染锦禾锦鲤命,陆氏容不得这种毒妇。”
陆闻舟闭了闭眼。
少主印落入命盘。
刹那间,祠堂中央浮出一面黑白命镜。
镜中显出我的命格晦暗,煞气缠身;苏锦禾身后却锦鲤跃水、金光灿烂。
刑堂长老怒道:“果然是少夫人孤煞反噬,冲撞二小姐!”
我看着镜中被改过的命痕,心口一点点冷下去。
陆闻舟早算好了。
他既敢让太夫人开盘,就早已把借运血线藏在我的煞气底下。
“苏月。”
太夫人拐杖重重敲地。
“冬至祭祖,你敢污染陆氏锦鲤命,险些毁我陆家气运。来人,废她护身铃,押入镇魂台,跪四十九枚镇魂钉!”
陆闻舟脸色骤白。
我看着他。
心里竟还残存着最后一丝荒唐的期盼。
我想听他说一句,不是她。
哪怕只有一句。
可他只是起身走到我面前,握住我腕上剩余的碎铃。
“阿月,忍一忍。”
我怔住。
“你说什么?”
他眼底血红,声音压得很低。
“锦禾经不起刑堂审问。你命硬,过了今晚,我会补给你。”
说完,他亲手捏碎了我腕间所有护身铃。
护命铃断裂的声响,像一寸寸碾过我的骨头。
我的灵脉没了护持,镇魂寒气当即顺着膝骨钻入魂魄。
陆闻舟一边渡灵气护住我心口,一边命人将我拖向镇魂台。
苏锦禾躲在他身后,轻轻吸了吸鼻子。
“闻舟哥,姐姐会不会怪我?”
陆闻舟抬袖遮住她的眼。
“别看,血光冲你命格。”
我被按上寒铁镇魂钉时,终于笑出了声。
从前我指尖被符纸割破一道口子,他都要心疼半日。
如今他亲手废我护命铃,却怕苏锦禾被血光惊着。
第一枚镇魂钉刺入膝骨。
我识海中的命簿无声翻开。
我用尽最后一丝清明,以血在命簿上写下两个字。
弃契。
2.
四十九枚镇魂钉穿魂而过。
我昏死前,听见陆闻舟的声音离我很远。
他说:“别伤她性命。”
可醒来时,满室医修已面如死灰。
“少主,少夫人魂火只剩一线,再不能受刺激了。”
陆闻舟坐在榻边,眼下青黑,手里还攥着我断裂的护命铃。
见我醒来,他立刻俯身握住我的手。
“阿月,我知道你怨我。可命盘当众验出是你煞气冲撞锦禾。太奶奶若审她,她受不住。”
我抽回手:“她受不住,我就受得住?”
陆闻舟呼吸一滞。
门外侍女急急奔入。
“少主!二小姐锦鲤纹忽明忽暗,心口疼得厉害!”
他立刻起身。
我看着他,忽然开口:“陆闻舟。”
他脚步顿住。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第一次替你挡雷劫,你说过什么?”
那一年雷劫劈穿我半身经脉。
他抱着我跪在雨里,发誓此生绝不让我再受半分委屈。
如今这誓言,烂得比地上的符灰还不值钱。
陆闻舟避开我的眼。
“等锦禾稳住,我回来陪你。”
他带走了所有医修,屋内只剩我我一个人。
隔壁暖阁阵声嗡鸣,我听见水流般的血声。
我撑起残躯下榻,扶墙走到暖阁门外。
门缝里,白玉盏盛着我的本命心头血。
那血顺着金线一点点注入苏锦禾眉心,她额间锦鲤纹愈发鲜活,像要跃出皮肉。
而陆闻舟亲自护在阵前,目光专注得近乎虔诚。
我推开门,阵光骤停。
陆闻舟回头,脸上掠过慌乱,随即快步挡住苏锦禾。
“阿月!你不能乱走。”
我看向玉盏:“这是我的血。”
苏锦禾含泪摇头:
“姐姐,这是闻舟哥替我引出的福脉灵液。你为何总要误会?”
我从怀中取出半枚染血紫微罗盘:
“因为五年前阴煞窟救他的人,是我。”
陆闻舟脸色一沉。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中尸毒坠窟,是我用灵脉替你吸毒。你半醒时,把紫微罗盘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说醒后凭它来找你。”
“陆闻舟,你敢让罗盘认主吗?”
苏锦禾从袖中取出另一枚完整罗盘。
“姐姐,我知道你从小就爱抢我的东西。可救命恩情这种事,怎能也抢?”
那是真罗盘。
我手中这枚,却在出嫁前被继母掉包。
陆闻舟眼神彻底冷下去。
“苏月,你闹够没有?”
我指尖发抖:“你试一试,让它滴血认主。”
苏锦禾哭得更厉害。
“闻舟哥,姐姐若真想要恩人之名,我让给她就是。可她如今已被镇魂钉伤成这样,再强行认主会死的。”
陆闻舟看向我,眼中失望刺骨。
“我原以为你只是嫉妒锦禾,没想到你连她救我的恩情也要夺。”
他夺过我手中罗盘,丢入净业火。
我的心也像被一并烧成灰。
苏锦禾低声啜泣:“闻舟哥,暖阁的事若传出去,旁人定会说我吸姐姐的血改命。林药师方才似乎瞧见了……”
我猛地抬头。
林清音。
她是我在苏家唯一的朋友,也是清虚药庐最年轻的药师。
为照顾我,才屈尊进陆氏。
陆闻舟冷声道:“把林清音带去刑堂问话。”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
“你敢动她,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陆闻舟低头看我,眼里闪过痛意。
“阿月,只要你闭嘴,我不会要她性命。”
我松开手,笑得喉间发腥。
命簿在识海中翻页:【魂契解绑倒计时:两日。】
我垂下眼。
两日后,这些债,就该他们自己还了。
3.
夜半,传音镜亮起。
林清音被押在刑堂,手腕锁着缚灵索。
天亮后,我拖着伤躯去了刑堂。
陆闻舟也来了。
苏锦禾跟在他身侧。
林清音见我,眼圈立刻红了:“阿月,别来。”
我看向陆闻舟:“放了她。”
苏锦禾怯怯开口:“姐姐,我只是怕她被旁人利用,毁了陆家名声。”
林清音啐了一口血。
“毁陆家名声的,是你这条偷命的假锦鲤!”
陆闻舟一掌拍碎案角。
“放肆!”
“阿月,让她向锦禾赔罪。”
我笑了:“她说的是实话。”
陆闻舟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你非要闹到不可收场?”
我伸手按住林清音的缚灵索。
“陆闻舟,我用我的本命血印换她。”
他眉心一跳。
“你知道本命血印意味着什么吗?”
我抬眼看他。
“我交,你放人。”
陆闻舟喉结滚动。
苏锦禾低声道:“闻舟哥,姐姐伤得这么重,怎能再取本命血印?不如算了吧,我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陆闻舟闭了闭眼:“取印。”
林清音拼命挣扎。
“苏月!你疯了!不能交!”
我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活下去。”
取血印时,陆闻舟亲自动手。
“疼就喊出来。”
我看着他。
“喊了,你会停吗?”
血印离体那一刻,苏锦禾额心锦鲤纹猛地一亮,刑堂上方的命盘竟自发转动。
所有人惊呼:“二小姐命格又涨了!”
苏锦禾眼底闪过贪婪:“姐姐,你对我真好。”
我盯着她。
“偷来的东西,拿稳些。”
陆闻舟皱眉:“苏月!”
林清音扑过来抱住我,声音发颤。
“你等我,我会找出证据。”
我悄悄在她掌心画下一道命簿引符。
“去清虚观,找云衡真人。”
当晚,林清音被送出陆氏。
可半夜,命簿忽然震动。
【见证人遭截杀,魂灯将灭。】
我猛然睁眼,拖着残身冲出偏院。
山门外,林清音倒在雪地里,胸口插着苏家破煞箭。
她艰难弯了弯唇。
“阿月……我没让他们抢走……”
我抱住她,眼泪砸在她脸上。
她抬手替我擦了擦。
“来世……还做你师姐。”
手垂落下去,再无声息。
我缓缓抬头。
陆闻舟看见林清音尸身,脸上闪过震惊。
苏锦禾躲在他身后,轻声道:“姐姐,许是林药师带着你的血符私逃,被山外邪祟盯上了。”
我抓起林清音胸口那支箭。
“邪祟会用苏家的破煞箭?”
苏锦禾脸色微变。
她忽然捂住心口。
“闻舟哥,我好疼……”
陆闻舟最终把箭交给护卫。
“先封存。”
我笑了。
“封存?”
他避开我的眼。
“阿月,锦禾命格不稳,今晚不能再出事。林清音之死,我会查。”
我声音轻得不像自己的。
“你不会查。陆闻舟,你只会等凶手把刀擦干净,再告诉我没有证据。”
他眼底痛意翻涌。
“别这样说我。”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命簿引符。
林清音用命送回来的东西,正在发烫。
识海中,命簿冷冷落字:
【魂契解绑倒计时:一日。】
4.
林清音死后,苏锦禾的锦鲤纹彻底成形。
她走路摔碎玉盏,碎片会避开她的脚;屋檐坠下冰棱,也会在落地前偏向旁人。
人人都说陆家得了真锦鲤。
只有我知道,每一分好运,都是从我的命盘上撕下来的。
冬至后第二夜,苏锦禾忽然吐血昏迷。
陆闻舟召来术士。
黑袍术士看完命盘,叹道:“二小姐锦鲤命只差最后一笔便能稳固。可她体内福气来得太急,需以原主本命魂灯补命。”
陆闻舟脸色沉下去。
“什么意思?”
术士低声道:“少夫人与二小姐同出苏氏,血脉相近。只需少主亲手在少夫人心口落下借命符,借三年命数给二小姐,便可万无一失。”
医修急道:“不可!少夫人魂火将灭,再借命会死!”
苏锦禾泪水涟涟。
“不要!闻舟哥,我宁愿死,也不能再拖累姐姐。”
她话音刚落,额心锦鲤纹骤然裂开一道血口。
陆闻舟瞳孔一缩,立刻扶住她。
“别胡说。”
苏锦禾靠在他怀里,哭得气若游丝。
“我只是怕姐姐恨你,也怕你恨我。”
陆闻舟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我。
“阿月。”
我坐在榻上,怀里还抱着林清音的染血外袍。
“你要借我的命。”
他声音艰涩。
“只是三年。”
我问:“若我撑不住呢?”
他顿了顿。
“我会护住你。”
我忽然笑了。
“就像你护住我的命灯、护命铃、心头血、血印和林清音一样?”
陆闻舟脸色惨白。
“阿月,别逼我。”
“到底是谁逼谁?”
我一步步走向补命阵。
“陆闻舟,我只问你最后一次。”
我站在阵眼中央,望着他。
“你信我,还是信她?”
陆闻舟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等锦禾命格稳住,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便是答案。
我闭上眼,任他们将我按在寒玉阵台上。
陆闻舟持朱砂符笔走来。
他俯身,笔尖落在我心口。
第一笔,雷劫旧伤炸开。
第二笔,尸毒旧痕复燃。
第三笔,煞火灼骨。
第四笔,寒咒封魂。
第五笔落下前,我睁眼看他。
“陆闻舟,你可知这五劫原本是谁的?”
他手腕一顿。
苏锦禾急声道:“闻舟哥,我好疼!”
陆闻舟眼底挣扎尽数碎裂。
最后一笔,重重落下。
与此同时,我藏在掌心的命簿引符亮起。
我染血的指尖按上虚空命簿,一笔一画写下:弃救陆闻舟。
补命阵里,苏锦禾额心锦鲤纹骤然大亮。
而我头顶最后一盏本命魂灯,无声熄灭。
陆闻舟还未察觉,慌忙将我抱进怀里。
“阵成了,阿月,你不会有事。”
命簿金字悬于宗祠上空:
【五劫已满,替劫契毁。未偿死劫,尽归原主。】
我看着陆闻舟,轻声道:
“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救了你。若有来世,我咒你五劫蚀骨,永不为人。”
陆闻舟瞳孔骤缩。
“阿月?”
我的魂体被命簿金光抽离肉身。
下一瞬,第一道我替他挡过的天雷,自宗祠穹顶轰然劈下。
陆闻舟少主冠碎裂,黑血喷了我满身。
他却仍抱着我的尸身,嘶声喊道:
“苏月!”
5.
我魂体悬在宗祠上方,冷眼看着陆闻舟抱住我的尸身。
他一遍遍渡灵气。
可我的手早已冰冷。
“醒过来。”
他声音发抖。
“阿月,别吓我。”
医修跪了一地。
“少主,少夫人魂灯已灭,命盘无痕,救不回来了。”
陆闻舟猛地抬头,眼神猩红。
“胡说!她替我挡过五道死劫,哪一次不是活下来了?她命那么硬,怎么会死?”
医修颤声道:“少夫人不是命硬,是有人替她续着魂契。如今魂契自毁,五劫归主,谁也救不了。”
陆闻舟怔住:“魂契?”
就在这时,宗祠上空的天道命簿彻底展开。
金光照亮陆氏全宗。
所有人都看见了第一幅画面。
五年前,阴煞窟。
陆闻舟身中尸毒,倒在死人堆里。
画面中的我割开手腕,以灵血引开阴尸,又俯身一口一口替他吸出心脉毒血。
陆闻舟半昏半醒,将紫微罗盘掰成两半,塞进我手里。
“来陆家找我。”
画面一转。
我昏迷整月,醒来后拿着罗盘要出门,却被苏家继母扇倒在地。
“锦禾才配做陆家少夫人,你一个孤煞命,也配?”
真罗盘被夺走。
假罗盘塞进我的嫁奁。
苏锦禾带着我的罗盘登门认恩。
陆闻舟立在陆家门前,郑重向她行礼。
“救命之恩,陆某此生不忘。”
陆闻舟像被抽空了魂。
“不可能……”
命簿没有停。
第二幅画面,是我与天道立契。
【替陆闻舟挡满五劫,可保其一世顺遂。】
第一劫,雷刑。
我被劈得半身焦黑。
那夜陆闻舟抱着我哭,说往后绝不会让我再疼。
第二劫,尸毒。
我替他引毒入体,他却被苏锦禾一句“姐姐故意装病争宠”唤走。
第三劫,煞火。
我在地宫里烧到灵脉断裂,他在苏锦禾院中陪她放祈福莲灯。
第四劫,寒咒。
我被冻在水牢三日,他说苏锦禾怕冷,不能惊扰。
第五劫,冬至命劫。
他亲手摘下我的护命铃,挂到苏锦禾命灯上。
陆氏族人看着命簿回放,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太夫人拐杖脱手,踉跄后退。
“她……她才是紫微福星?”
命簿最后落字:【苏月,本命紫微福星。苏锦禾,夺运假锦鲤。】
苏锦禾尖叫起来:“假的!这是妖术!姐姐死了还要害我!”
她扑向命簿金光,却被反震倒地。
额心锦鲤纹裂开,钻出一缕缕黑色煞气。
陆闻舟缓缓抬头看她。
“是你。”
苏锦禾连连摇头。
“闻舟哥,你信我!我是救过你的锦禾啊!”
陆闻舟忽然笑了。
笑得胸腔发出破碎的气音。
“我信了你五年。所以我亲手杀了她。”
话音刚落,第二道死劫反噬降下。
尸毒黑纹爬满陆闻舟半边脸,他痛得跪倒在地,却仍抱着我的尸身不松手。
“阿月……你醒来骂我,好不好?”
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只觉荒唐。
活着时,我解释过无数次。
他一次也没信。
如今我死了,他倒终于肯听真相了。
6.
天道命簿公开审判后,陆氏宗祠乱成一团。
太夫人当场吐血。
她指着苏锦禾,声音发抖:“来人!拿下这个夺运妖女!”
苏锦禾转身就逃。
可她刚迈出两步,脚下青砖忽然碎裂,整个人重重摔倒。
从前被她夺来的好运,如今反噬成灾。
她越挣扎,周身黑煞越浓。
陆闻舟撑着尸毒反噬站起,怀里仍抱着我。
“谁帮过她,自己站出来。”
命簿却再次翻页。
画面里,苏家继母用符刀割破我的掌心,将我的血抹在苏锦禾罗盘上。
苏父冷眼旁观。
“苏月命硬,死不了。锦禾若成了陆家主母,苏家才有出路。”
画面再转。
苏锦禾藏在帘后,亲手把烈阳散倒入茶盏。
服下后,她脉象虚浮,状似阴煞反噬。
陆闻舟闻讯赶来,她倒进他怀里。
“闻舟哥,可能是我当年救你损了本源,没关系的,我忍得住。”
每一次她发病,便有一缕我的紫微气被抽进她体内。
每一次我疼到昏厥,陆闻舟都在她床前守着。
苏锦禾脸色惨白,仍在狡辩。
“不是我!是父母逼我的!我也只是想活下去!”
苏父苏母被护卫押入宗祠。
苏母一见女儿,立刻扑上前护着。
“锦禾身子弱,你们怎能如此待她?”
陆闻舟抬眼。
只一眼,苏母便吓得噤声。
苏父还想强辩:“陆少主,此事定有误会……”
命簿金光落下。
苏父袖中藏着的真罗盘飞出,直直落在我的尸身旁。
半枚罗盘与我当年被掉包的裂片虚影相合,紫光冲天。
罗盘认主。
陆闻舟看着那道紫光,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终于明白。
从一开始,他报错了恩、护错了人。
也亲手毁了真正救他的人。
苏锦禾见无可抵赖,忽然爬向陆闻舟。
“闻舟哥,我错了!可若不是我,你早就死在阴煞窟了!这些年我陪着你,也是真心的啊!”
陆闻舟一脚将她踹开。
“你也配提阴煞窟?”
苏锦禾跌在地上,浑身黑煞溃烂,仍不甘心地尖笑。
“我是骗了你,可若你真信苏月,我骗得了吗?她拿出罗盘时,你为何不查?她说命灯有血线时,你为何不开源盘?她求你放过林清音时,你为何只顾着我疼不疼?陆闻舟,她不是死在我手里。”
苏锦禾笑得眼泪直流。
“她是被你一笔一笔画死的。”
陆闻舟脸上血色尽失。
第三道煞火反噬骤然爆开。
他的衣袍被烧穿,皮肉焦裂,却像感受不到疼,只死死看着我苍白的脸。
太夫人颤声道:“闻舟,先保命……”
陆闻舟低低笑了。
“保命?她替我保了五年命。我却拿她的命,喂了一个骗子。”
他下令将苏锦禾锁入万煞池。
苏父苏母废去灵根,逐出苏氏祠堂。
可我知道,这不是偿还。
我的命,林清音的命,五年里被撕碎的每一寸疼,都不是几道刑罚能抵消的。
命簿金光渐暗。
轮回门在我身后开启。
陆闻舟似有所感,猛地朝虚空伸手。
“阿月!别走!”
我没有回头。
第四道寒咒反噬降临,他整个人跪倒在冰霜里,指尖仍徒劳抓着空气。
可他抓不住了。
他亲手松开的东西,永远都回不去了。
7.
我魂入轮回后,陆闻舟没有立刻死。
五劫归主,却不取他性命,只叫他活着一遍遍偿还。
每逢月圆,雷劫劈骨。
每逢冬至,尸毒攻心。
每逢初雪,寒咒封魂。
煞火日日灼烧灵脉,命劫夜夜撕扯魂魄。
他终于明白我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苏锦禾被锁入万煞池。
她原本偷来的锦鲤命碎得干干净净,反噬成灾厄体。
吃饭会噎,喝水会呛,睡着会被煞气撕咬。
她越哭,越倒霉。
越求生,越腐烂。
五年后,陆氏旁支逼宫。
他们将万煞池的事捅了出去。
众人赶到时,苏锦禾已不成人形,满身腐疮,抱着一块碎罗盘疯笑。
“我是锦鲤命……我是陆家主母……”
陆闻舟也被废去少主之位。
太夫人亲自将他的名字从陆氏族谱中划掉。
“陆氏不留害福星、引天谴之人。”
他跪在祖祠前,白发垂地,身上全是死劫留下的旧伤。
太夫人问他:“可知错?”
他哑声说:“我只想见她。”
太夫人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你不配。”
从那日起,北地再无陆少主。
只有一个背着破旧罗盘、四处寻方士问魂的疯子。
他倾尽家财,只为求一卦。
卦卦皆是:缘断。不可追。
他却不肯信。
十八年,他走遍南北,寻遍玄门。
有人骗他,说亡妻转世在荒山孤村,他便在雪地里跪三日。
有人骗他,说献出半身血可换一梦,他便真放干半身血。
可他一次也没有见到我。
再睁眼时,我已是江南太微山清虚观的小女儿。
掌门父亲求女多年,我出生那日,紫气绕观三日不散。
师娘抱着我哭红了眼。
“叫云月吧,愿她一生清明圆满。”
林清音也投生在清虚观。
她比我早一刻落地,成了我的双生师姐,名云音。
我们上头有三位师兄。
大师兄掌戒,冷面心软。
二师兄掌丹,嘴毒护短。
三师兄掌剑,脾气火爆,谁敢说我一句不好,他能追出三座山。
这一世,我不再是被嫌弃的孤煞命。
我是清虚观少观主,是人人护着的紫微福星。
十八岁及笄那日,我与云音同时觉醒前世记忆。
她端着长寿面进来,眼眶红了半圈,却仍凶巴巴道:“看什么?面要坨了。”
我接过碗,笑着吃了一大口。
二师兄探头进来:“怎样?我熬了三个时辰的汤底。”
云音嫌弃道:“一般,盐多了。”
三师兄敲她脑袋:“嫌弃还吃两碗?”
云音捂着头怒瞪他。
我看着满屋热闹,忽然有些想哭。
原来真正爱你的人,只怕给你的还不够多。
傍晚,爹来后园寻我们。
云音正说起北地陆氏旧闻。
爹皱眉:“你们打听那活阎王做什么?”
云音笑嘻嘻挽住他:“山下散修说他为假锦鲤害死发妻,是真的吗?”
爹沉吟片刻。
“北地封锁得紧,但大抵不假。听闻他发妻才是真正紫微福星,替他挡灾五年,最后被他亲手借命而死。她死后五劫反噬,陆氏宗祠塌了半边。”
“那假锦鲤呢?”云音问。
“沦为灾星,疯死在万煞池。”
爹摇了摇头。
“至于陆闻舟,早被逐出陆氏。这些年他靠寻魂卦吊命,五劫缠身,人不人鬼不鬼。”
他说到这里,正色看向我们。
“那人满身因果,莫要靠近。”
我与云音乖乖点头。
当夜,我梦见陆闻舟。
梦中他白发苍苍,站在雪地里,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我醒来后,只当是前尘残影。
却没想到三日后,我在清虚观继任大典上,再次见到了他。
8.
那日山门大开,江南各大仙门来贺。
我着少观主法衣,手持紫微罗盘,站在问心阵前受礼。
礼成前,山门外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佝偻老者强闯山门,被问心阵震得跪倒在地。
他满头白发,衣衫破旧,身上死气浓得连阵石都被染黑。
可抬头看见我的瞬间,他浑浊的眼睛竟亮得吓人。
“阿月……”
他跌跌撞撞爬向我。
“我终于找到你了。”
三师兄最先拔剑。
“哪里来的疯老丐,也敢冲撞少观主?”
陆闻舟像听不见。
他跪在问心阵里,死死看着我。
“阿月,是你,对不对?”
我垂眸看他。
十八年过去,他早不复当年风华。
昔日玄学少主,如今白发枯槁,半张脸爬满尸毒黑纹,手腕上还缠着被雷劫劈焦的旧布。
可那双眼,仍和前世一样。
前世上元灯会,他曾从百名蒙面贵女中认出我。
那时他说:“你的眼睛,我永远不会认错。”
如今,他果真认出来了。
可我已经不需要他认了。
我淡声道:“老人家,你认错人了。”
陆闻舟浑身一震。
“不,我不会认错!我找了你十八年,血卦说你就在江南清虚观。阿月,我知错了。”
他额头重重磕在阵石上。
“当年是我蠢,是我瞎了眼信苏锦禾。她已经死了,苏家也散了,我日日受五劫反噬,一刻也不敢忘你受过的苦。你回来好不好?”
云音猛地攥紧我的手。
三师兄怒极反笑。
“你害死人家,还要人家回来救你?你脸怎么没被雷劫劈没?”
陆闻舟却只看我。
“阿月,我不求你原谅我。你骂我、打我、杀我都好。只要你承认你是她。”
我笑了。
“承认又如何?”
他眼中骤然燃起一点光。
我俯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承认了,我也不会救你。”
那点光碎了。
问心阵感应执念,阵中浮出一道旧姻缘线。
一端缠着他血肉模糊的魂魄。
一端试图缠向我腕间。
我抬手,紫微罗盘亮起。
那根旧缘线在众目睽睽下显形。
陆闻舟颤声道:“阿月,别斩……”
我看着那根线。
五年前,它曾系着我所有爱意。
后来它沾满我的血、林清音的血,沾满五道死劫和一场荒唐错信。
我取出少观主金剪。
“此线污我命盘。”
咔嚓一声。
旧缘线断。
陆闻舟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扑倒在阵中。
第五道命劫终于彻底压上他的魂魄。
他痛得蜷缩,却还伸手抓向我。
“阿月……我错了……”
我后退一步。
“陆闻舟,你的错,和我无关了。”
三师兄命人将他拖下山。
陆闻舟被拖走时,还在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别不要我……阿月,我真的知错了……”
声音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三日后,山下传来消息。
陆闻舟死在押送离境的路上。
死前五劫齐发,尸骨焦黑,怀里还抱着那枚早已不认他的紫微罗盘碎片。
云音问我:“难过吗?”
我摇头。
“不难过。”
春风穿过清虚观,吹动满山桃花。
师娘拿着几封仙门拜帖走来,笑着问我可有中意的道侣人选。
我接过拜帖,慢慢翻过一页。
天枢阁少阁主,温润知礼,命盘清正。
我弯了弯眼。
“娘,这位就挺不错。”
远处钟声响起。
我握着崭新的少观主印,抬头看向晴空。
前尘已断。
此后我的命,只归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