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心口剖开取血的第五年,裴照终于要休了我。
只因他的表妹柳扶烟咳了两声,说我的暖阁适合养病。
他便皱着眉吩咐:“谢兰因,你搬去偏房。”
那夜大雪封门,偏房无炭,我寒毒反噬,爬到前院求一盆火。
裴照却将狐裘披在柳扶烟肩上,冷眼看我跪在雪里发抖。
“为争宠做到这一步,你真叫人恶心。”
婆母当众夺了我的管家对牌,命人锁门禁足。
“让她清醒清醒。”
可笑的是,他体内寒毒五年不发,全靠我每月十五刺心取血入药。
他喝着我的血,只嫌药腥,从未问我疼不疼。
偏房落锁前,柳扶烟挽着他走来,晃着我父亲的残方,笑得温柔。
“表嫂,表哥的心头血药,一直是我给的。”
我问裴照:“我爹的方子,你也信她?”
他护住柳扶烟,声音冷透。
“你挟恩进府五年,还没闹够?”
我擦去唇边血迹,笑了。
既然如此,这碗救命血药,我不喂了。
1
我抱着那只箱子,转身去了前院账房。
掌案先生正在核册,见我披着单薄斗篷进门,忙站起身:“夫人怎么来了?”
我将太医署腰牌放到案上。
“取婚书正本、陪嫁医书清册、这五年将军府领药底档。”
掌案先生愣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再替我往京兆府递状。我要和离。”
门外的脚步声倏地停住。
裴照跨进来,眉眼间已有不悦:“谢兰因,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柳扶烟跟在他身边,手仍挽着他的衣袖。
“表嫂,我们知道你委屈,可表哥罚你只是怕你在家宴上失态。
事情已经过去,何必拿和离纠缠?”
我问掌案先生:“底档何时备齐?”
“先签呈文,送交族老与京兆府核验后发还。”
裴照按住呈文,声音很低。
“收回去,你昨夜装病争宠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
我抬眼看他:“你指的是让我顶着寒毒搬去偏房,
还是连药方字迹都不查,就把五年救命之恩算在她头上?”
他的指节僵了一下。
我拂开他的手,在具名人一栏签下名字。
婆母赶来拽我:“你刚受罚,先回偏房歇着。药房钥匙交出来,等想通了再还你。”
“不用。”
婆母冷着脸开口:“你的月例和炭火我已经停了。
不向扶烟认错,往后也别指望将军府白养你。”
我取出银票,付清了调档与文书呈递的规费。
“好。”
大概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他们一时都没说话。
裴照让人将一只小木箱推过来。
“你的旧衣在里面,暖阁的锁已经换了。扶烟畏寒住那里,你留主院不合适。”
那座主院是我五年前进门时布置的。
半年前,我还照着他的脉象在窗下种了紫苏与川芎。
如今我五年的痕迹,只占了一只木箱。
“还有这个。”
我拔下定亲白玉簪,放在箱盖上。
裴照没有接。
“兰因,别用这种手段逼我。
我只是希望你认清扶烟才是救命恩人,等你收起善妒性子,府里还留你一席之地。”
柳扶烟轻轻笑了:“她还在气头上。表哥,我们走吧,婆母和族亲等着开宴呢。”
他们走出账房。
迈下石阶时,裴照脚步微顿,转身看向我。
“驱寒药在木箱侧格。夜里受不住就让人来前院传话,我不会不管你。”
当晚,我住进偏房。
木箱里除了旧衣,只有两包受潮的柴胡。
户籍路引、《寒毒脉案》原卷和银针匣,全留在主院。
我心血耗尽,再拖必死无疑。
我写信让青黛送给太医署院判师兄温珩,
请他调取原始脉案、准备假死药龟息散,同时倒掉药炉里的血药,换成了普通汤药。
2
第二日清晨,温珩派药童送来两剂前引药,另有一份回春堂密档抄件。
裴照一个月前就做了备案。
我只翻开第一页,手指便冷了。
裴照早在一个月前,便去回春堂备过案。
案中写着:谢氏因无子善妒,怨恨柳扶烟,私扣来信药方,又在将军汤药中动手脚,有害人之兆。
那张所谓“柳扶烟寄来的药方”,分明出自我父亲手笔。
五年六十次取血合药,也全是我亲手所为。
密档最后还有一份《内宅静养处置章程》。
上面有婆母和裴照的签字。
第一条,是在冬至当夜将我禁足在偏房。
第二条,是若我闹着和离、拒绝继续配药,
便以妒火攻心引发狂症为由,送我进后山药寮圈禁抽血。
附件里,连看管婆子都已经选好了。
入院时间,就在明日辰时。
辰时初刻,我回主院取户籍路引。
院门铜锁已经换了。
我叩响门环,开门的人却是柳扶烟。
她披着我的白狐裘,笑着侧身:“表嫂来得正好,大家都在等你。”
正堂里坐满了人。
条案上摆着一份写好的认罪书。
婆母把毛笔递过来:
“你承认因妒冒领扶烟的救命之功,并保证留在府中替她试药,这事就到此为止。”
“若我不签呢?”
“那就证明你还没有清醒。”
婆母从袖中取出一份诊断书。
最上面加盖了红印,结论写着:郁结成狂,伴随伤人和自毁之虞。
我看着诊断书冷冷开口:
“所以你们拿这张假脉案,帮柳扶烟坐实我冒领恩情?”
裴照坐在太师椅另一端,语气冷淡:
“药是你煎的,但药引出自扶烟。兰因,我迁就你五年,不代表我愿意一直被你拿捏。”
“你可以停药。”
“我要是停药,你会到处宣扬裴家忘恩负义。”
“那你可以签和离书。”
他沉默了。
柳扶烟柔声接话:“表哥怕你离了府活不下去,才一直拖着。说到底,还是表哥太心软。”
我没有再问,转身去内室取户籍路引。
推开房门,屋里已堆满红色纳吉礼盒。
衣柜已经清空,墙上挂着裴照为柳扶烟画的小像。
柳扶烟跟进来解释:“客房地方小,礼盒只能暂放这里。你以后应该也不会常回主院吧?”
我从妆台最深处拿出户籍匣和路引。
一本靛蓝封皮的册子随之掉到地上。
那是五年前裴照第一次寒毒发作醒来时,亲手写给我的册子。
第一页是他的字。
【药石有灵,唯兰因不负。】
第二页写着。
【兰因莫怕,此生绝不教你受半点寒冻。】
柳扶烟捡起来念了两句,似笑非笑地看向裴照。
“表哥当年还挺会哄人。”
裴照接过册子,翻了两页。
“她那时守夜熬药性子太轴,我只能顺着她。”
原来,那些支撑我熬过六十次取血的誓言,只是在哄一个固执的医女。
婆母走进来,将认罪书推到我面前。
“先把和离申请撤了,我再还你。”
“已经提交,撤不了。”
她脸色铁青:“谢兰因,你非要把将军府的名声搞臭才甘心?”
“你们若没造假,不怕官府查。”
裴照走到门口,按住佩剑。
“够了。既然她不肯认错,就带她去做会诊。”
婆母神色缓和下来:“兰因,去见见大夫。诊脉没问题,我们自然不强留你。”
我将路引装进包袱,暗中服下第二剂前引药。
“好。”
马车走了两刻钟。
窗外的院落越来越荒僻。
我看着石道终点,轻声问:“不是去前院会诊吗?”
婆母命人落了车门锁。
裴照骑马走在车侧,没有回头。
“先在药寮住几日吧。等你接受我和扶烟定亲,我再来接你。”
3
我掀起车帘。
前方青砖院落外,挂着“静心药寮”的木牌。
铁门旁,两名健妇已端着取血瓷碗在等我。
外聘来的刘大夫在石桌旁铺开脉枕。
“姓名。”
“谢兰因。”
“可知今日何日?身在何处?”
我报出日期,又说出所在药寮和被逼认罪的经过。
刘大夫问完十几项,收回手。
“夫人神思清晰,没有明显狂症。只是心脉亏空,显是常年失血所致。
她不同意留居的话,府上需有伤人或自毁依据。”
婆母立刻拿出一块染血旧帕和一封证词。
里面是三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时裴照在北境失联半月,我连取三次心头血炼药,力竭晕倒在城门口。
高热最失控时,我抓着他的衣襟说过一句:
“若连你也回不来,我不知这身医术留着还有何用。”
这句话只有裴照听见过。
刘大夫问:“她近来还出现过类似情况吗?”
裴照看了我一眼:“出现过。”
我立刻转向他:“什么时候?”
他避开我的目光:“不止一次,具体时日不必狡辩。”
柳扶烟从外面进来,将一碗药渣和一张字条放到桌上。
字条里,我限她三日内滚出将军府,否则便下乌头与她同归于尽。
落款时辰是两天前。
可两天前,我被锁在偏房禁足,双手冻伤连笔都握不住。
“这不是我写的。”
柳扶烟后退半步:“笔迹与你一模一样,乌头也是从你药柜搜出来的,你现在否认,谁会信?”
我看向刘大夫:“你们去查药柜开锁记录和字条用的苏墨就知道了。”
婆母不耐烦地打断我:“她如今对阖府上下都充满敌意,还算不上危险吗?”
刘大夫没有立即落笔。
裴照却拿起《家法约束担责书》,亲手签下名字。
刘大夫看向他:“将军和被看管人是何关系?”
他的笔尖停了停。
“夫君,也是过去五年一直照看她的人。”
“你认为她有伤害表小姐或自伤性命的风险?”
他避开我的视线,低声回答:“有。”
这一个字,比冬至夜那场雪更让我清醒。
刘大夫最终盖印,准予封闭看管三日。
裴照站在门边:“别怕,我只是让你冷静三日,等纳吉礼成,我来接你。”
我指着桌上的字条:
“明知我双手冻伤,却拿一张不可能由我写出的字条作证,这也叫让我冷静?”
他沉默半晌,转头离开。
他们离开后,孙嬷嬷带我穿过两道铁门。
我的发簪、腰带和伤药全被收走。
临进内室前,我瞥见孙嬷嬷手里的《药寮排期册》。
预计看管期限并不是三日。
而是九十日。
第二天,婆母隔着铁窗来送粗布衣。
我问她:“你们准备关我多久?”
“等你撤回呈文,承认扶烟才是救照儿的人,我们马上接你回去。”
“如果我不承认呢?”
她擦了擦眼角:“兰因,你为什么非要逼婆母做恶人?”
“你已经做了。”
婆母嘴唇动了一下。
门外有人催促,她匆匆起身。
“照儿和扶烟明日便摆喜宴。你别闹了,等喜宴办完,一切都会过去。”
探视铁窗在她身后关闭。
孙嬷嬷将一碗软筋汤放在石桌上。
“老夫人吩咐,从今日起灌药取血。”
4
我抬手掀翻药碗。
“我是太医嫡女,也是朝廷册封命妇。
无罪名,无太医署会诊,无官府文书,谁敢强取我的心头血,便是谋害命妇。”
孙嬷嬷咬牙转身出去叫人。
半个时辰后,药寮铁门再次打开。
柳扶烟换了一身绯红吉服,发间插着我的点翠步摇。
她将一份文书放在床尾。
“只要你签字承认自愿留在药寮献血,再撤回和离呈文,表哥明日便放你出去。”
我翻到最后一页。
文书不仅写着我自愿看管,还承认五年来贪墨药方、下毒恐吓她们。
“这是认罪书,不是放我出去的文书。”
婆母冷声道:“你非要咬文嚼字,就继续关着。”
婆母坐到床边,试图替我整理乱发。
“兰因,扶烟自幼懂事,从不让照儿操心。你要有她一半省心,我们也不会走到今日。”
我偏头避开她的手。
柳扶烟轻声劝道:“姑母别这么说。表嫂钻牛角尖也不是她自己愿意的。”
她从袖里拿出我父亲的《寒毒脉案》孤本。
里面的内页已被全部烧毁。
“表哥说这册子里都是你五年煎药的记录,留着只会让你生出妄念,我便替你烧掉了。”
我看向裴照。
“你把孤本给她的?”
“是。”
“里面有你五年来六十次寒毒发作和药引来源的全部记录。”
他沉默片刻:“记录留下来,只会让你误以为挟恩图报是夫妻情分。”
“所以你们烧毁孤本,还要说是我偷了药方、下毒害人。”
裴照的语气终于带上不耐。
“谢兰因,我承认当年不该为报答谢太医,一次次顺着你喝药。可我也有收回体面的权利。”
“你当然有。”
我将文书放回床尾。
“但你没有喝了我的心头血,还要把救命之恩说成罪名的权利。”
柳扶烟看了一眼天色:“表哥,宾客快到了,你昨日喝了偏房的药,胸口不是泛寒气了吗?再不取血合药,怕误了喜宴。”
裴照没有动。
“兰因,签了吧。取完这三钱血,我会给你安排偏院,也会继续奉养你。”
“然后呢?”
“等你安分下来,我们可以偶尔见面。”
他竟然还以为,我会把这种施舍当作希望。
“我不签。”
婆母脸色铁青,对刘大夫说:“她拒绝喝药,也拒绝取血,按章程处理。”
两名健妇走进来。
一人手里拿着三寸长的取血银针。
婆母没有阻止,只低声说:“扎一针取完血就好了。熬过去,你就不会钻牛角尖。”
裴照盯着那根银针,喉结动了一下。
“一定要现在扎吗?”
刘大夫回答:“夫人抗拒太强,先放血有利于看管。”
我退到墙边:“我心脉早已亏空,谁碰我,我就追究谁的责任。”
柳扶烟叹了口气。
“你看,你总是这样。所有人都想帮你,你却拿死来吓唬每一个人。”
两名健妇扣住我的手腕。
针尖抵上心口时,我看见柳扶烟悄悄松了口气。
就在银针刺下的前一秒,我咬碎舌下的龟息散咽下,
呕出黑血断了气息,药寮门同时被人撞开。
“住手!”
5
师兄温珩带着京兆府与太医署的稽查官冲进来,身后还跟着我父亲的旧友周院正。
周院正当场抽走那份诊断记录。
他只看了一眼,便抬头望向婆母。
“这份脉案被人改过。”
“谢兰因从未被诊出狂症心疾,更无伤人倾向。”
婆母的脸瞬间白了。
周院正翻开带有太医署编号的档册,声音清晰。
“她真正的脉象,是由长期刺心取血造成的心脉枯竭与寒毒倒灌。”
“病因一栏写得明白,镇北将军裴照五年前身中北境寒毒,需枕边人服食百草温养心脉,每月十五取心头血三钱入药压制。”
京兆府捕头关上药寮门。
“今日在场的人,一个都别走。”
健妇立刻松开了我的手。
温珩上前护住脉息全无的我,借宽袖遮掩施针护住心脉,将一纸公文递给裴照。
“谢兰因神志清楚,无罪无过。将军府没有律法依据限制她的人身自由,更无权强行取血,致她当场气绝。”
婆母沉声道:“我是她婆母,我签过字。”
“夫家亲眷不等于生死主宰。谢氏一日前已递交和离呈文,你的签字越不过律法。”
稽查官封存了《药寮排期册》、假脉案和取血银针。
刘大夫试图解释:“府上提供了她自伤和下毒的物证,小人只是做保护性看管。”
周院正把太医署原始脉案放到桌上。
“你们核实过物证时辰吗?所谓乌头字条送出时,她正在偏房禁足,双手冻伤根本握不住笔。三年前的旧话,更不能证明她现在存在危险。”
柳扶烟手指蜷紧:“我不知道她双手冻伤,字条是下人交给我的。”
“谁?”
她没有回答。
温珩看向裴照:“兰因昨日未能按约传回平安信物,我便依委托启动了紧急程序。她送来的密档里,正好有这座药寮的名字。”
裴照这才明白。
“她上车前就知道会来这里?所以她是故意的?”
温珩看着他:“她只是没想到,你真会在逼死她的担责书上签字。”
他脸色发白,向前走了一步。
“兰因,我以为只是关三天。我不知道她们写了九十天,也没同意强行扎你的心口。”
“可你亲口说,她会害柳扶烟。”
“我是怕大夫不肯留她。”
“她听见了。”
温珩命人将我抬上软舆,取回我的户籍路引。
稽查官确认完情况,当场宣读了京兆府批红的和离文书。
抬出药寮时,外头风雪正紧。
裴照追到门口。
“你们带她去哪里?我送她。”
“不用。”
他话刚出口,胸口骤然剧痛,一口黑血呕在雪地上。
我留在偏房的普通汤药药效已尽,没有我的心头血,他的寒毒当场复发。
温珩取出那枚断成两截的定亲玉佩,扔在石阶上。
过去五年,这枚玉佩始终被我戴在心口。
如今玉碎成两半。
【谢兰因已与裴照和离,生死不入裴门。】
裴照盯着那两截碎玉,忽然抓住软舆木柄。
“你们把她安置在哪儿?她从前去哪儿都会告诉我,连出府抓药都要报备,现在为什么连去向都不肯说?”
温珩推开他的手:“从前的她,也没想过你会拿她五年的救命血去对付她。”
差役拦住寒毒发作的裴照。
马车驶出将军府后,温珩拔去我心口的封脉银针,我在车厢里睁开眼,身后那座宅院彻底消失在风雪中。
6
我住进了提前租好的青溪药庐。
院子不大,门锁、户籍和药柜都只属于我。
第三天,将军府传来消息。
裴照寒毒复发吐血,太医查出药引一直是我的心头血,而柳扶烟献出的只是红花汁兑鸡血,冒领恩情败露。
裴家也在核查药方时发现我并未真死,当天婆母便找了过来。
婆母拎着食盒站在门外:“兰因,开门。婆母给你炖了汤。”
我挂上铜链,拉开一道门缝。
“有事在门外说。”
婆母沉着脸:“你用假死药瞒过我们,还把下人都拦在巷口了?”
“嗯。”
“药寮那件事,我们也是听了柳扶烟的挑拨。现在你没死,就别追究了。”
婆母眼眶发红:“照儿寒毒发作,大理寺一直上门核查,让我们求你撤诉。”
“被锁进去扎针的人是我。”
“可你不是没真死吗?”
我隔着门看着她:“所以要等银针刺穿心口,才算伤害?”
婆母说不出话。
族老冷声威胁:“你若把事做绝,以后裴家的东西,一分都不会留给你。”
“可以。”
“你不是最怕没有家吗?”
“以前怕。”
门外突然安静下来。
婆母抬手想碰我,却被铜链挡住。
“兰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是你们希望我清醒的吗?”
我关上门。
晚上,裴照又来了。
他只在门外跪着说:“我已经去京兆府自首,准备撤回指控。”
我站在门后:“圈禁文书已经移交,不是你想撤就能不存在。”
“我可以说明是误会。”
“那不是误会。”
“好,是我错了。”
他的声音很低。
“我不该信她,也不该送你去药寮。扶烟说,只要让你死心,你才不会拿救命之恩压我,我当时觉得……”
“你觉得我离不开你,所以无论做什么,我最后都会端着血药回去。”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已经把柳扶烟赶走了。”
“那是你们的事。”
“兰因,我们五年不可能一点都不剩。”
“剩下的东西,已经被你拿去签药寮的看管文书了。”
门外传来膝盖跪进雪地的声音。
我隔着竹帘拒绝:“我已死在你赶我出院子那晚。”
“我可以等。”
我没有回应。
第二天早上,门外已经没人了。
温珩送来联合会审的通知。
文书匠人完成了初步核验。
裴照的指控毫无实据,五年来六十次取血配药都由我本人完成。
而柳扶烟交出的下毒字条,存在明显临摹拼凑。
字条所用的苏墨与澄心纸,原始登记人,正是柳扶烟。
7
会审那日,裴照坐在我对面,柳扶烟与他隔着一张矮几。
少尹打开勘验报告。
“裴将军,你声称谢氏窃取药方、挟制你的性命。但药房起获的《煎药脉案》显示,五年间共有六十次合药,每次都由你手书确认。”
裴照低声道:“我当时不知那是她的心头血。”
“是否有人强迫你喝药?”
“没有。”
“你是否明确告知她要停药?”
他停顿几秒:“没有。”
温珩呈上从主院灰烬里抢救出的字条。
【兰因:明日十五,药若太苦就算了。】
【裴照:药已喝好,你安心歇息。】
类似的字据,一共有十二组。
少尹继续问:“既然你始终受用,为何在报案材料中写她窃取药方、挟私报复?”
“我怕她在认亲宴上闹。”
“冬至当夜亥时,你还喝了她端来的药,为何半个时辰后就将她赶去偏房禁足?”
裴照脸色发白。
“我和扶烟需要主院安置礼盒。”
“所以你喝完她的血药就把她弃于雪地,再用虚假指控确保她无法出来?”
他没有回答。
柳扶烟忽然开口:“把她关进药寮是表哥的决定,我只帮他整理了药方。”
书吏将下毒字条与药方展开。
“这张恐吓字条由你暖阁书案写出,苏墨、澄心纸和笔迹分属三封旧信临摹。你怎么解释?”
“是他把信件给我的。”
裴照猛地转头:“我只让你整理药方,没让你伪造下毒字条!”
“没有那张字条,大夫怎么可能相信她会害我?”
柳扶烟红着眼看他。
“你当时明明说,只要办完纳吉宴,等她出来再哄一哄,她还是会乖乖拿命给你熬药。”
婆母急忙打断:“扶烟,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周院正随即提交了太医署原始脉案。
“谢氏从无狂症或伤人倾向。她的心脉亏空来自连续五年每月取三钱心头血入药。药方背面有太医署编号,乃谢老太医亲笔,狂症诊断书并非太医署出具。”
少尹问婆母:“篡改件是谁提供的?”
婆母攥紧手指:“我只是让人补写了几句她这几年的表现。”
“你有行医资质吗?”
“没有。”
“那为什么加盖了近似太医署的印章?”
族老挡到她面前:“老夫人只是救子心切。”
我第一次开口:“一个月前,你们已安排好偏房禁足和药寮抽血。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停过一碗药。你们究竟在救谁?”
没人回答。
书吏又宣读了一组回春堂的内宅密信。
婆母说:【冬至夜先把她关进偏房,错过认亲宴就好。】
柳扶烟回信:【出来还纠缠不给血引怎么办?】
婆母发来药寮章程:【那就接着送去药寮按月取血。】
最后一条来自裴照。
【别关太久。等我和扶烟办完纳吉宴,我去接她,她离不开我。】
公堂内彻底静了下来。
裴照盯着那句话,手里的毛笔掉在了地上。
8
污蔑我的罪名很快被撤销。
京兆府出具判决,核准和离,追回嫁妆,并责令裴家向我道歉。
裴照、柳扶烟涉嫌提供虚假材料、私设药寮的部分,被移交大理寺与兵部调查。
回春堂也被停业查封。
结果出来那天,婆母在衙门外等了我两个时辰。
婆母一见我便说:“事情都是柳扶烟策划的。我只是太信她,才拿了那份假脉案。”
柳扶烟冷笑一声。
“回春堂是老夫人联系的,抽血章程也是老夫人写的。现在出事了,全推给我?”
婆母红着眼反驳:“如果不是你一直说自己是救命恩人、兰因会害你,我们怎么可能这么做?”
“可你们早就嫌她丢脸了。”
柳扶烟看向我。
“你三年前取血晕倒在房里,你婆母怕外人知道,把你锁在屋里一整天。她还跟我说,要是儿媳像我一样省心体面就好了。”
婆母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裴照把柳扶烟拉开,却没像从前一样护在身后。
“那些恩情和字条,到底还有多少是假的?”
“你现在问这个?”
她望着他,眼泪掉下来。
“裴照,是你说谢兰因浑身苦药味,对你不是爱,只是挟恩图报。也是你说她离开你活不下去,哪怕你夺她的院子同我定亲,她也只能接受。”
“我没让你伪造下毒字条。”
“可你在担责书上签字了。”
裴照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他当场命护卫把柳扶烟剥去狐裘赶出裴家。
柳扶烟取出纳吉庚帖,拍在他胸前。
“现在想把责任推给我,晚了。你亲手选的人是我。”
他们在长街上争执。
我从旁边经过,没有停留。
当晚,裴照派人送来主院房契,请求重新奉养我。
门房通传时,我直接让人退回。
他随后送来字条。
【暖阁的地龙不会再熄。】
【你想用什么药材,随时可以拿。】
【兰因,给我一次补偿的机会。】
我没有回复。
半个时辰后,他又把家产清册装进木匣,自己拄着木杖走到药庐外,在风雪里跪了一夜。
我拉好竹帘,没有开窗。
第二天清晨,坊正请他离开。
与此同时,大理寺与兵部的调查官在巷口拦住了他。
“裴将军,关于你提供虚假证词,导致他人被非法拘禁伤害一事,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他抬头看向我的窗户。
那扇窗始终没有打开。
9
调查结果在半个月后公布。
柳扶烟因盗窃药方、伪造字条、冒领恩情,被判杖责流放。
裴照明知五年汤药出自我手,却在询问中作相反陈述、签字圈禁取血,被罢黜将军之职,承担罪责。
婆母因提供篡改脉案受到重罚。
回春堂违规限制人身自由、出具假脉案,被吊销资格,刘大夫暂停行医,入狱接受调查。
他们提出私下和解。
我拒绝了。
交割偏厅里,婆母将悔过书推给我。
“兰因,婆母承认做错了。可我们也是怕你接受不了照儿纳扶烟进门,做出傻事。”
“所以你们先把能证明心头血出自我手的孤本烧掉,再把我送进药寮抽血?”
她低下头。
婆母哭着说:“你刚进门时太看重照儿,整天守着药炉。我只是想磨你的性子立规矩,把你留在雪地、锁进空房,都是老一辈教儿媳的办法。我没想到会给你留下寒毒。”
周院正看过密档后告诉我,我第一次落下寒毒,正是在嫁给裴照的第一年冬至。
那天婆母为改掉我守药炉的习惯,故意收走炭火,把我留在风雪里跪守到天亮才开门。
他们醒来后还告诉我,再敢拿太医之女的架子邀功,往后就不准再进主院了。
此后五年,他们一边喝着我的心头血续命,一边嫌我满身苦药味不够体面。
裴照曾看过父亲留下的药方批注。
他知道那味药引需要损耗心血,也知道我为什么害怕寒冷与断药。
所以他曾写下“唯兰因不负”,又在五年后,亲手把这份信任写成争宠下毒的罪证。
裴照坐在偏厅末端,双鬓斑白,眼下泛着青黑。
“我那时候只想顺利办完纳吉宴。我以为她被关三天,出来最多闹一场,最后还是会端着药碗来找我。”
主审官问:“你现在承认谢氏没有窃取药方、没有下毒?也承认提交了不实陈述?”
“承认。”
他抬头看我。
“兰因,对不起。我已经撤掉所有指控,也按要求张榜澄清。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去学医试药,学着正确待你。”
我合上交割清册。
“你该学,是为了你自己。”
“那我们呢?”
“没有我们了。”
他的嘴唇动了很久。
“我已经把柳扶烟赶走。那天夺你院子不是因为我多爱扶烟,我只是厌倦了亏欠救命之恩,想知道跟一个不需要我背血债的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现在知道了吗?”
他低声道:“知道了。”
柳扶烟需要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
她要的是赢过我,成为更得宠、更体面的将军夫人。
而裴照要的,也不是妻子。
他享受我拿心头血救他,又厌恶这份恩情带来的责任。
交割结束后,我签收了更正判决和悔过书。
裴照拄着拐杖跟到门口:“我还能知道你去哪里行医吗?”
“不能。”
调查官从回廊走来,出示收押决定。
裴照没有再追。
他被带进询问室前,最后看了一眼腰间。
那枚用红绳绑好的碎玉佩仍然悬着。
而对面的石阶上,早已没有我的名字。
10
一年后,我换了一座江南小镇生活。
我改名沈知微,新租的医馆小院不大,窗边能晒到整个下午的太阳。
我每隔七天由温珩施针调理心脉,学着独自在雨天煎茶、吹灯安眠,也学着在别人冷落时,不立刻认定自己又被丢下。
调理到第十个月,温珩问我:“现在每逢十五,心口还会发冷抽痛吗?”
“不会了。”
“看见煎药的砂锅呢?”
我想了想:“刚开始闻见苦味会心悸,现在替百姓熬药,也没关系了。”
婆母每个月都会托人寄来一封信。
将军府败落后,他们终于反省当年的苛待,也承认,我那五年的虚弱畏寒并不是矫情善妒。
可承认错误,不代表刺进心口的六十针会被抹平。
我没有回信,也没有把新地址告诉他们。
裴照和柳家的退婚官司持续了大半年。
柳家起初不肯退聘礼,后来在多项伪证确认后,终于签了赔偿文书。
官司办完那天,裴照通过温珩请求见我一次。
我同意了。
他消瘦了许多,双腿因寒毒落了残疾,一只青瓷药罐放在桌上,里面温着苦药。
“我每天都照着方子自己熬着喝。”
“倒了吧。”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次我每喝一口,都记得你当年有多疼。”
“可我已经不需要你记着我有多疼了。”
他手指压在桌沿,低声问:“如果当初冬至夜我直接说累了,不信柳扶烟,同你体面和离,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会。”
他抬起头。
“我会很难受,也可能大病一场。但我会带着医书离开,慢慢养好心脉。”
“至少那时候,你只是不要我,不是在证明我是个下毒争宠的罪人。”
裴照眼圈一点点红了。
“还能原谅吗?”
“不能。”
我说得很平静。
“你不必再等,也不用拿余生的寒毒惩罚自己。我们只是不会再有关系。”
离开前,他倒掉了喝了一年多的苦药。
瓷罐合上时,我没有抬头看他。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入冬后的一个晚上,我拎着青菜回医馆后院。
雨下得很大,回廊的风灯被吹灭了,手炉里只剩一点余温。
从前遇到这种冬夜,我会立刻手脚冰凉,守着药炉确认时辰,生怕误了给裴照送血药。
这一次,我摸出铜钥匙,独自走完了黑暗的回廊。
推开房门时,檐下的风灯正好熄灭。
屋里很安静。
我点灯,换鞋,把洗好的雪梨和红枣放进砂锅里。
水沸腾后,带着甜香的雾气缓缓升上来。
我没有去摸封存的银针匣,也没有再为任何人煮那碗血药。
窗外万家灯火。
再没有一个需要我拿心头血去守着的人。
桌面那把药柜的铜钥匙,在暖黄的灯下轻轻晃了一下。
它只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