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话大冒险,我输了。
惩罚是穿小青蛙套装,去全市最大的集团面试。
我顶着巨大的蛙头走进大厅,前台小姐姐憋笑憋到发抖。
硬着头皮坐进面试间,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我整个人石化了。
是他。
昨晚坐我对面的那个男人。
他看着我这身绿,慢慢靠进椅背,笑了。
“小青蛙,你昨天还输了另外一局哦。”
我心跳停了一拍,脸瞬间烧起来。
01
我认栽。
真心话大冒险,三局两胜,我一局没赢。
苏瑶笑得前仰后合,把那套青蛙玩偶服从袋子里掏出来,往我怀里一塞。
“说好的,输了就穿这个去面试。”
“你提前准备好的?”
“怕你反悔嘛。”
她眨眨眼,一副替我着想的样子。
我盯着那个绿油油的蛙头,脑子嗡了一下。
明天上午九点,星辰集团,全市最大的企业,我投了两个月的简历,好不容易拿到的面试机会。
“穿这个去?”
“游戏规矩,你自己答应的。”
苏瑶靠在沙发上,手指卷着头发,笑意没到眼底。
旁边几个朋友起哄,说认赌服输。
我咬了咬牙,把蛙服抱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我在出租屋里套上了那身绿。
镜子里的自己,从脖子往下是正装,从脖子往上是一颗巨大的蛙头。
两只圆鼓鼓的眼珠子戳在头顶,嘴巴咧到耳朵根。
我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地铁上所有人都在看我。
一个小孩拽着他妈的袖子,指着我喊,“青蛙!青蛙!”
我假装看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
九点整,星辰集团大楼,我顶着蛙头走进大厅。
前台两个姑娘,一个把脸埋进电脑后面,肩膀一抖一抖。另一个咬着笔杆子,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你好,我是来面试的,宋念。”
“请,请到三楼,会议室B。”
她声音在发颤。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蛙头顶到了天花板。
我把蛙头稍微往下按了按,走进三楼走廊。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
我站在门口,又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
西装,黑色,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抬起头。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是他。
昨晚坐我对面的那个男人。
聚会上苏瑶拉来的朋友,说是什么认识的学长,全程没怎么说话,就坐在我正对面。
我记得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
他也认出了我。
不,他认出了这身绿。
他的目光从蛙头移到蛙身,再移到我露在外面的那双手,手指正攥着简历,指节发白。
他慢慢靠进椅背,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
笑了。
“小青蛙。”
他的声音不大。
“你昨天还输了另外一局。”
我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第二局的惩罚,我还没做。
他记得。
他居然记得。
我的脸在蛙头里面烧起来,滚烫的,连呼吸都是热的。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低头看了一眼。
“宋念,对吧。”
“嗯。”
“坐。”
我机械地拉开椅子坐下,蛙头撞到了桌上的笔筒,笔洒了一桌。
他没动,等我一根一根捡回去。
“简历我看过了。”
他合上文件夹,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面试正式开始。”
他的语气和昨晚判若两人。
昨晚他沉默寡言,今天他坐在这把椅子上,整个人换了一副骨架。
我攥紧了蛙掌下面自己的手指。
完了。
这面试,悬了。
02
时间退回到昨天晚上。
苏瑶在群里发消息,说租了个别墅民宿的客厅,叫上几个人玩。
我本来不想去。
投了两个月简历,面了四家公司,全挂。
苏瑶连着打了三个电话,说就是因为压力大才要出来放松。
我去了。
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大部分我认识,都是大学时候的朋友。
角落里多了一个生面孔。
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没点烟。
苏瑶凑过来,胳膊挎着我的。
“那是傅衍,我一个学长的弟弟,刚搬过来没多久,不太熟,叫来凑个人数。”
我“哦”了一声。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游戏开始。
真心话大冒险,转瓶子决定谁来挑战。
第一轮瓶口对准了我。
苏瑶拍手,“选大冒险!”
我选了。
苏瑶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念出题目:“和在场的异性中你最想认识的那个人,对视十秒。”
所有人起哄。
我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扫过了角落那个人。
他正好也在看我。
我赶紧移开眼。
“不算不算,得对视!”苏瑶把我的头掰回去。
我硬着头皮看他。
他没躲。
十秒。
我数着心跳撑过去的。
第二轮,瓶口又对准了我。
我的运气差到离谱。
苏瑶笑得停不下来,“老天都在选你。”
我选了大冒险。
苏瑶想了想,说了个惩罚。
那个惩罚,我记得。
旁边的人笑成一团,说太刺激了。
角落那个人,傅衍,把打火机收进了口袋,看着我,没笑。
他的表情我说不上来,不是冷漠,更像是在等我的反应。
第三轮,瓶口对着了隔壁桌的人,不是我,我松了口气。
但第四轮又是我。
概率不对。
我当时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没细想。
第四轮我选了大冒险,惩罚是穿青蛙套装去第二天最重要的事情现场。
苏瑶问我,“明天有什么事?”
“面试。”
“穿着去面试。”
她从沙发后面拖出一个大袋子,拉开拉链。
青蛙套装。
提前买好的。
我当时觉得不对,但满屋子人看着我,我说不出“你故意的”这四个字。
游戏散了以后我走得早。
在民宿门口等车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
是傅衍。
他站在我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我们都没说话。
车来了,我上车之前他开口了。
“第二轮的惩罚,你打算做吗?”
我愣了一下。
“看情况吧。”
他“嗯”了一声,退后一步。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从车窗里看到他还站在那。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当回事。
结果第二天,他坐在我面试间里。
03
面试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
他问的问题很正常,没有一道刁钻的。
我在蛙头里面憋出一身汗,声音闷闷的,每个回答都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他听的时候不打断,偶尔低头在纸上写几笔。
全程没再提青蛙的事。
结束的时候他合上笔帽,站起来。
“今天的面试到这里,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
公事公办,没有多余一个字。
我站起来,蛙头又磕到了门框。
他伸手挡了一下门框的边角,没碰到我。
“低头。”
我低了头,走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我听到身后会议室的门关了。
我脱了蛙头夹在腋下,头发全是汗,贴在脸上。
电梯到了一楼,前台那两个姑娘已经恢复了正常。
其中一个叫住我,“你好,这个是面试官让转交的。”
一张折成四方块的纸条。
我到大楼外面才打开。
纸条上就一行字,字迹很利落。
“第二局的惩罚还欠着。”
没有署名。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我站在马路边上,手里攥着纸条,蛙头夹在腋下,行人绕着我走。
手机震了。
苏瑶的消息。
“怎么样?面试官帅不帅?有没有被你的蛙震住?哈哈哈哈”
我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还行吧。
没提傅衍。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跟她说。
回到家我把蛙服塞进衣柜最里面。
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翻去全是他靠在椅背上笑的那一下。
很浅的笑。
不是嘲笑。
我把被子蒙到头顶。
第二天,第三天,我每隔两个小时就刷一遍手机。
第三天下午五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宋念吗?这里是星辰集团人事部,通知您面试通过了,下周一入职,需要您提前准备一下材料。”
我挂了电话,在出租屋里站着没动。
过了十秒,坐到了地上。
过了。
我穿着青蛙套装面试,居然过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苏瑶。
“宝贝!过了?恭喜恭喜!”
“你怎么知道的?”
“你之前不是说投了星辰嘛,我猜的。过了吧?”
“嗯。”
“今晚出来吃饭庆祝?”
“行。”
晚上在火锅店,苏瑶坐在我对面,给我涮肉,给我夹菜,说我这两个月终于熬出头了。
她笑的时候牙齿白白的,眼睛弯弯的,和大学时候一模一样。
吃到一半她拿手机拍了一张火锅的照片。
“发个朋友圈,不拍你脸,放心。”
我点点头。
回到家以后我刷朋友圈,看到她那条动态。
火锅照片下面配了九宫格,前三张是火锅,第四张开始,是我。
穿着青蛙套装站在大楼门口的照片。
在火锅店门口等位时搓手的照片。
还有一张从背后拍的,我抱着蛙头走在路上,路人侧目。
配文:“闺蜜的面试战袍,笑到缺氧,这是什么绝世可爱小青蛙。”
两百多个赞。
评论区全在笑。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面,停了很久。
她什么时候拍的?
我不知道她拍了。
我点进评论区,往下翻。
有人问,“这谁啊?”
苏瑶回复:“我闺蜜,穿这身去面试的,绝了吧。”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
胸口闷闷的,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也许她就是觉得好玩。
也许我太敏感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没点赞,没评论,锁了屏。
纸条还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第二局的惩罚。
他到底想怎样。
04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站在星辰集团大厅里。
这次没有蛙头,穿的是正经的白衬衫和黑裤子。
人事的姑娘带我上了十二楼,一路介绍,哪个是茶水间,哪个是打印区,哪个门不要走错。
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区,她停下来。
“这是你的部门,行政综合部,一共十二个人。”
她推开玻璃门,里面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人没抬头。
“你的工位在靠窗那个,旁边那位是周姐,有什么不懂的问她。”
周姐四十出头,短头发,正在吃包子,冲我点了下头,嘴里含糊地说了声“来了啊”。
我放下包,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开电脑。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很稳。
玻璃门被推开。
我抬头。
傅衍走进来。
今天穿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比那天面试的时候多了一点弧度,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他扫了一圈办公区,目光经过我的时候停了零点几秒。
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周姐把包子放下了,擦了擦手,“傅部,早。”
傅部。
部门负责人。
他是这个部门的负责人。
我的直属上级。
他点了下头,“早。新人到了?”
“到了,在那呢。”周姐朝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看向我。
“宋念。”
“在。”
“十点开会,新人也参加,周姐带她熟悉一下流程。”
说完转身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单独的办公室,门关上了。
周姐凑过来,声音压低,“小宋,跟你说,这个傅部,年纪不大,但做事很板正,开会别迟到,报表别出错,其他的都好说。”
我点头。
心里那根弦绷着,一上午没松开。
他认出我了。
他肯定认出我了。
但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没提青蛙,没提纸条,没提那晚的聚会。
就像从没见过我。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苏瑶发了条消息。
“你认识那个傅衍,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瑶秒回:“怎么了?”
“他是我部门的负责人。”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弹出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
“啊?他在星辰?你们一个部门?”
声音是惊讶的,尾音上扬。
“你之前不知道?”
“我哪知道啊,我就说了是学长的弟弟,其他的真不清楚。”
“哦。”
“那你们现在,他知道你就是那天的小青蛙吗?”
“应该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天呐,这也太尴尬了吧宝贝。”
她笑了很久。
我没跟着笑。
下午的会开了一个半小时,傅衍坐在长桌的主位,逐条过工作进度。
轮到我的时候他说了句“新人先旁听,下周开始交周报”。
没多看我一眼。
散会的时候大家往外走,我走在最后面。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正低头收文件。
“宋念。”
我站住了。
其他人都走了,会议室就剩我们两个。
他把文件整齐地码成一摞,站起来。
“朋友圈的那些照片,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
他看到了。
他看到苏瑶发的那条朋友圈了。
“我不知道她拍了。”
他看了我两秒。
“删掉比较好。”
说完拿着文件走了。
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地吹,我一个人站着。
他看到了那些照片,穿蛙服的我,被当成笑话发在朋友圈的我。
我掏出手机,给苏瑶打字。
“你发的那条朋友圈,能删了吗?”
“啊?怎么了?”
“被同事看到了,影响不好。”
“好吧好吧,删删删。”
过了五分钟,那条动态消失了。
但截图不会消失。
评论区那些笑,也不会消失。
我坐回工位上,盯着电脑桌面发呆。
周姐推了我一下,“发什么愣?喝水不?”
“不渴。”
“头天上班别紧张,傅部这个人,冷是冷了点,但不整人。”
我点了点头。
晚上回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
苏瑶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
一张自拍,穿着新裙子,配文是:“有些缘分真的很奇妙呢。”
定位,星辰集团附近的那条商业街。
她来过这附近?
我划掉了消息,没多想。
把被子拉上来,翻了个身。
床头柜的抽屉没关严,露出纸条的一个角。
05
入职第一周,我的工作内容很简单,整理文件,录入数据,帮周姐跑腿送材料。
傅衍在办公室里待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间在楼上开会。
偶尔经过我工位,脚步不停,也不看。
和面试那天判若两人。
和那晚聚会上安静看我的样子,更是两个人。
周四下午,我去茶水间倒水。
推门进去的时候,隔壁部门两个姑娘在聊天。
“昨天下班你看到没有,傅部楼下等人。”
“看到了,站了有十来分钟。”
“等谁啊?”
“不知道,后来来了个女的,长头发,穿绿色连衣裙,两个人一块走了。”
我的手停在饮水机上面。
绿色连衣裙。
苏瑶上周买了一条绿色连衣裙,拍了照发在我们的聊天窗口里让我看。
我端着杯子回工位,坐下来翻手机,找到苏瑶那天的自拍。
定位,星辰集团商业街。
时间,周三晚上六点半。
傅衍周三加班到很晚,是周姐说的,因为她也在加班。
我放下手机,把水喝了。
不对。
也许不是她。
穿绿裙子的人多了。
周五中午,苏瑶突然约我吃饭。
“就在你公司楼下那家面馆,我正好路过。”
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子上,手里端着奶茶,穿了一件白色t恤,头发披着。
“宝贝,一周没见你瘦了。”
“没有。”
“新工作累不累?”
“还好,就是干些杂活。”
“你们那个领导怎么样?就那个傅衍?”
她喝了一口奶茶,眼睛看着窗外,像是随口问的。
“挺正常的,不怎么说话。”
“是嘛。”
她笑了一下,“我前两天正好碰到他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在哪碰到的?”
“就这附近,我来给朋友送东西,在路上遇到的,打了个招呼。”
“哦。”
“他好像不太记得我了,我说了半天他才想起来我是那天聚会上的。”
她撩了一下头发,叹了口气。
“长得是帅,就是太高冷了。”
我没接话,低头吃面。
苏瑶看我不说话,话题一转。
“对了,你那天说的第二局惩罚,到底是什么来着?我都忘了。”
“你出的题,你忘了?”
“人多嘛记不住,好像是,让你给对面的人打个电话?”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
她脸上的表情,我判断不了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
“你说的是,让我给对面那个人当一天的女朋友。”
苏瑶“啊”了一声,拍了下桌子。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你还没做呢。”
她笑得很大声,旁边桌的人都看过来了。
“你现在跟他一个部门,这不正好?”
“那是游戏,别当真。”
“哎呀,你这个人就是太死板了。”
她摆了摆手,换了话题,开始说她最近在追的剧。
吃完饭她走了,我站在面馆门口看她的背影。
她朝公司大楼的方向拐了一下,又拐回来,上了一辆出租车。
那一下拐弯很小,一般人注意不到。
但我注意到了。
下午回到工位上,周姐趴在桌上午睡,我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部门群发的,傅衍发的。
通知下周一部门团建,聚餐地点待定,可以带家属或朋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
苏瑶的消息。
“宝贝!你们公司团建能带人吗?我看到傅衍在朋友圈发了。”
她和傅衍是朋友圈好友。
“你什么时候加的他?”
“那天碰到的时候加的呀,礼貌性的。”
“哦。”
“我能去不?当你的朋友,帮你壮壮场。”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重新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再说吧。”
放下手机,我拉开抽屉。
纸条被我从家带到了公司,夹在笔记本的第一页。
“第二局的惩罚还欠着。”
他知道第二局的内容吗?
他坐在我对面,苏瑶说出那个惩罚的时候,他就在那。
给对面的人当一天的女朋友。
对面的人是他。
他知道。
从头到尾他都知道。
06
周一团建。
火锅店,两张大桌拼在一起,部门十二个人全到了。
我到的时候苏瑶已经坐在了桌边。
她冲我招手,“宝贝我帮你占了位子!”
我没回复她可以来。
但她来了。
我走过去坐下,她挽住我的胳膊,笑嘻嘻地跟周姐打招呼。
“姐,我是宋念的大学同学,您就是周姐吧?她老提您。”
周姐笑了笑,“你这闺蜜嘴挺甜。”
傅衍最后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整张桌子安静了一秒。
苏瑶的手从我胳膊上松开了。
她看着门口,眼睛眨了两下。
傅衍扫了一圈,目光在苏瑶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坐到了桌子另一头。
火锅开了,大家开始下菜、倒酒。
苏瑶坐在我旁边,但她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
她一直在看桌子另一头。
中间她站起来去拿调料,回来的时候绕了远路,从傅衍那一侧走过去。
经过他身后的时候,她靠近了一些,说了什么。
我看不清口型,但傅衍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苏瑶笑着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调好的酱料。
“来,宝贝,我帮你调的。”
她把酱料放在我面前,又给自己拿了双新筷子。
“你刚跟他说什么了?”
“啊?就问他要不要加辣,顺嘴的。”
吃到一半,周姐提议玩个游戏,活跃气氛。
有人提议划拳,有人说太老土了。
苏瑶举手,“玩真心话大冒险吧,我们上次玩过,特别好玩。”
她看我的时候在笑。
我胃里翻了一下。
“行,少数服从多数。”
游戏开始了。
转瓶子,第一轮对准了周姐,周姐选了真心话,被问了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第二轮对准了一个男同事,大冒险,学鸡叫,全桌哄笑。
第三轮。
瓶口对准了傅衍。
苏瑶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傅衍低头看着瓶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真心话。”
苏瑶抢在所有人前面开口了。
“傅部,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桌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筷子。
傅衍抬头,目光没有看苏瑶。
他看着桌面上翻滚的火锅。
“有。”
桌子炸了,所有人追问是谁。
傅衍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没再说了。
游戏继续,气氛更热了。
苏瑶笑着,但她的笑和刚才不一样了,嘴角的弧度小了一点,眼神暗了半度。
她拿起手机,在桌子底下打字。
我的手机震了。
我低头看。
苏瑶的消息。
“他说有喜欢的人,你觉得是谁?”
我打字:“不知道。”
“该不会是你吧?穿着青蛙装把他迷住了?哈哈哈。”
后面跟了五个笑哭的表情。
我锁了屏幕,没回。
火锅的蒸汽模糊了对面的人脸,我透过白雾看向桌子另一头。
傅衍放下了杯子,正好也在看这个方向。
隔着一整张桌子,隔着十几个人的喧哗和蒸汽。
他看了我一眼。
很短。
但是很准。
苏瑶没注意到。
她还在低头打字。
散场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我和苏瑶一起走出火锅店,她说送我回家。
走在路上,她突然开口了。
“念念,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喜欢傅衍?”
我脚步没停。
“没有。”
“真没有?”
“他是我上级,我才来一个礼拜。”
“那就好。”
她的语气轻了。
“我就怕你犯傻,职场恋爱最麻烦了。”
“嗯。”
“听我的,别沾。”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叫了辆车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的车汇入车流。
她刚才的眼神,我见过。
大学的时候,我谈了一个男朋友,苏瑶也是这样的眼神。
那个男朋友后来跟我分了。
分手之后的第三天,苏瑶告诉我,说他之前在背后说我坏话。
我信了。
现在想想,那些话到底是他说的,还是苏瑶传的?
我不确定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陌生号码,短信。
“第二局的事,你想清楚了可以告诉我答案。纸条别丢。”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07
接下来两周,苏瑶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公司楼下的面馆,对面的奶茶店,甚至有一次我加班到七点半下楼,她站在大厅等我。
“顺路经过,接你吃饭。”
我住城东,她住城西,顺什么路。
但我没说。
我不擅长拆穿人。
周二下午,我去打印室取文件。
打印室在走廊拐角,门没关严。
我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苏瑶的声音。
“傅部,上次团建你说有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啊?我替念念好奇。”
她笑着,语气是撒娇的。
傅衍的声音很平。
“跟工作无关的事,不聊。”
“你这人真没意思,问一句都不行?”
“你找宋念有事的话可以下班找她,上班时间尽量不要来办公区。”
沉默了几秒。
苏瑶又笑了,“好好好,傅部说什么就是什么。”
脚步声朝门口走过来。
我退后两步,假装刚走到。
苏瑶推门出来,看到我,表情闪了一下。
“宝贝!我来找你的,中午一起吃饭?”
“嗯。”
我没问她为什么在打印室。
她也没提。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瑶比以前话多了。
她主动提起傅衍,说了很多。
“你知道吗,他好像家里条件挺好的,我听学长说的,他爸在老家那边有产业。”
“嗯。”
“但是他自己不靠家里,挺有骨气的。”
“嗯。”
“念念你说话啊,别光嗯嗯嗯的。”
“你最近怎么老打听他?”
苏瑶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帮你打听的啊。你跟他一个部门,我当然得帮你了解一下。”
“我没让你打听。”
“你这个人就是不知好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笑,但筷子在桌上磕了一下。
声音不大,我听到了。
下午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处理数据。
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傅衍。
“宋念,你朋友最近频繁进入办公区,前台已经反映了两次,提醒一下。”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公事口吻。
我回了邮件:“收到,会跟她说。”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前台反映了两次。
苏瑶来的次数比我知道的还多。
晚上我给苏瑶发消息。
“瑶瑶,以后别来公司找我了,前台有意见。”
“啊?我就是去看看你。”
“上班时间不方便,周末再约。”
“行吧。”
她发了个委屈的表情。
我没回。
周三,周四,她果然没来。
但周五下午,周姐叫住我。
“小宋,你那个闺蜜,是不是叫苏什么?”
“苏瑶。”
“她昨天加了我微信,找我打听你在部门的表现,还问傅部平时什么时候下班。”
周姐看着我,眼神不是八卦,是认真的。
“我没跟她说,但你自己注意点。”
我的手指凉了一截。
她加了周姐的微信。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加的。
她在我背后搭了一张网,一根线连着我,一根线连着傅衍,每一根线我都不知道。
周五晚上我没回家,在公司加班。
不是因为工作多,是不想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胡思乱想。
八点半的时候整层楼已经没人了,只有走廊尽头傅衍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经过他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门开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笔,没在写。
他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窗口。
我没看清内容,但看清了头像。
苏瑶的头像。
她那张绿裙子的自拍。
他感觉到了有人,抬头。
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来不及收。
“下班了?”
“嗯。”
“路上注意安全。”
我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腿有点软。
她在跟他聊天。
苏瑶在跟傅衍聊天。
八点半了还在聊。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大厅,外面在下雨。
我没带伞。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雨打在地上溅到裤脚。
手机响了,苏瑶的电话。
我接了。
“念念,周末出来逛街吧,新开了一家商场。”
“你最近是不是在跟傅衍聊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
雨声填满了空白。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到的。”
又是沉默。
然后她笑了,声音比平时轻。
“他加我的呀,我能不理吗?就聊了几句,问了点关于你的事。”
“关于我什么事?”
“就,你平时的习惯啊,你大学的事啊,朋友之间正常聊天。”
“他问我的事,你直接让他问我。”
“念念你什么意思?觉得我有问题?”
她的声音变了,有了一点尖锐的棱角。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帮你搭桥你还怪我?”
“我没让你帮。”
“宋念,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要害你?”
她提高了音量,尾音发颤。
我攥着手机,雨水溅上了手背。
“我没有。”
“那就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受不了。”
她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的脸,被门厅的灯照得惨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傅衍站在大厅里面,手里拿着一把黑色折叠伞。
他走过来,把伞递给我。
“雨挺大的。”
我接过伞,手指碰到了他的指节,凉的。
“谢谢。”
“你朋友跟你说了什么?”
我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
“她说你加了她微信,聊关于我的事。”
他摇头。
“她加的我,用的是你的名义,说你有工作上的问题不好意思直接问。”
雨声很大。
但我听得很清楚。
她说是他加的她。
他说是她加的他,用我的名义。
总有一个人在说谎。
08
那个周末我没有约苏瑶。
她也没再找我。
周六一整天我待在出租屋里,把大学四年和苏瑶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
大一,她主动来找我当室友,理由是“一看你就好相处”。
大二,我竞选学生会副部长,投票前一天她跟我说名额已经内定了,别浪费时间。我退了,后来名额空着,另一个女生顶上去的。
大三,我谈了男朋友,她每次见到他都特别热情,比我还热情。
后来他不回我消息了,苏瑶第一个来安慰我,给我递纸巾,骂他不是东西。
分手第三天她告诉我他说过我坏话。
第四天我删了他所有联系方式。
第五天,苏瑶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和他的合照。
配文是“老同学聚会”。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
老同学。
他们是老同学吗?
我继续翻。
大四找工作,我投了一家公司,苏瑶说她认识那边的人,帮我内推。
结果面试的时候对方说没收到内推信息。
那次面试我也没过。
苏瑶说可能是系统出了问题。
一桩一桩地翻完,天已经黑了。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
我不敢下结论。
但每一件事拼在一起,那条线越来越清楚。
周日晚上,我拨了一个号码。
大学时候的室友,何沁。
何沁大四之后就去了外地,我们联系不多。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很惊讶。
“宋念?好久没打了,怎么了?”
“何沁,我问你个事,你说实话。”
“你说。”
“大二那年我竞选副部长,是不是有人跟评委说我要退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知道对不对?”
何沁叹了口气。
“当时我不确定,怕冤枉人没跟你说。投票前一天晚上我在办公室打印材料,听到苏瑶跟评委聊天,说你家里有事可能不参加了。”
“她说我家里有事?”
“对,评委就把你的名字划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瑶跟我说是你让她帮忙转达的,我以为你真的不想选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个位子给了苏瑶推荐的人,你忘了?”
我没忘。
那个人跟苏瑶是老乡。
电话挂了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何沁还补了一条消息:“念念,苏瑶这个人,你还是留个心吧。大学那会儿我就觉得她不对,但你跟她太好了,我说不上话。”
我没回。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着沙发。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住进来三个月了,形状没变过。
我盯着那块水渍,想起大一第一天苏瑶跑来找我当室友的样子。
笑嘻嘻的,亲亲热热的。
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不见血,但一直在割。
周一上班,一切照常。
我在工位上做表格,周姐在旁边嗑瓜子。
十点的时候前台打了内线电话到我工位上。
“宋念,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朋友。”
我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我没约人。”
“她说叫苏瑶,说有急事。”
我下楼。
苏瑶站在大厅的沙发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看到我就笑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念念!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蛋糕卷。”
“我说了别来公司。”
“我就送个东西,一分钟。”
她把纸袋塞到我手里,拉着我的手摇了摇。
“上次吵架是我不对,语气太冲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这张脸我看了四年,我一直觉得这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脸。
“苏瑶,大二那年竞选的事,是你跟评委说我不参加了?”
她脸上的笑停住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突然卡住的,像一帧画面冻在那里。
“什么?”
“何沁告诉我的。”
她松开了我的手。
“宋念,你听何沁的不听我的?”
“我在问你,是不是你说的。”
“那都多久的事了,你现在翻出来什么意思?”
“你回答我。”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笑嘻嘻的,不再是亲亲热热的。
很冷的一层东西浮上来,就在她瞳孔的最表面。
“宋念,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你什么都没有,还总觉得别人在抢你的东西。”
大厅里有人经过,她的声音刚好只有我能听到。
“竞选那个破位子,你根本就不够格,我帮你退了是给你台阶下。”
“我不够格?”
“你不够格。”
她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从来都不够格。”
纸袋从我手里滑下去,蛋糕卷摔在地上,盒子弹开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苏瑶弯腰把纸袋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蛋糕卷还是给你,别浪费。”
她转身往大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对了,傅衍的事,你也别想了。”
“你配不上他。”
她推门出去了。
玻璃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
大厅里的冷气吹在我脸上,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09
我不知道自己在大厅里站了多久。
前台的姑娘叫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
“宋念?你还好吗?”
“没事。”
我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抖。
回到工位上,周姐看了我一眼。
“脸色不太好,没吃早饭?”
“吃了。”
“那就是吹空调吹的,我给你倒杯热水。”
她起身去了茶水间。
我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苏瑶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转。
“你配不上他。”
手机震了。
苏瑶的消息。
“刚才说重了,别往心里去,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这三个字她说了四年。
每一次她做完那些事之后都会说这三个字。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傅衍从办公室出来,把一沓文件放到我桌上。
“这个月的数据汇总,周三之前给我。”
“好。”
他转身要走,停了一下。
“上午来找你的那个人,你哭过。”
不是问句。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眼角,干的,没有泪痕。
“没哭。”
“眼睛是红的。”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离我一步的距离。
周围同事都在忙,没人注意这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桌上。
一颗糖。
薄荷味的硬糖,绿色的包装纸。
“吃了会好一点。”
他走了。
我盯着那颗糖,盯了好几秒。
绿色包装纸,跟那天蛙头的绿一模一样。
我把糖拆了,塞进嘴里。
凉的。
从舌头凉到嗓子,再凉到胸口。
翻搅的那团东西被压下去了一点。
周三我按时交了数据汇总。
傅衍在办公室里翻了十来分钟,签了字递给我。
“没问题。”
我接过文件转身要走。
“宋念。”
“嗯?”
“你那个朋友,上周在我这说了一些话。”
我的脚步停在门口。
“什么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她说你在大学的时候处过三四个对象,每段都不超过两个月,让我离你远点。”
三四个。
我处了一个。
一个。
苏瑶告诉他三四个。
“你信了?”
“我要是信了,你那天面试就不会过。”
我看着他。
他回看着我。
“她还说了什么?”
“说你家庭条件不好,爱攀高枝,让我小心点。”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些话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差不多,换了一些更委婉的说法,但意思一样。”
他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我看屏幕。
是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图。
苏瑶的微信头像,那张绿裙子的自拍。
一条一条地发,时间是上周四晚上。
“傅部,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念念说是我讲的。”
“她这个人,怎么说呢,心气高,大学的时候换男朋友特别勤。”
“你人好,我怕她冲着你的条件去的。”
“我也是为她好,才跟你说实话。”
每一条消息后面都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看完了,手指已经不抖了。
不抖了是因为凉透了。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他合上电脑。
“因为你应该知道。”
“你可以不管。”
“管不管是我的事。”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那天面试的评分表,你的综合分是当天所有面试者里最高的,比第二名高了十一分。”
我接过信封,没打开。
“你是凭自己进来的,不是凭任何人的关系,也不是凭任何人的可怜。”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准。
“你朋友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不成立。”
我握着信封站在他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太阳照进来,照在他桌面上那支合着的笔上面。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拆穿她?”
“这是你的事,该你来做。”
他看着我。
“你做得到。”
我收好了信封,走出了办公室。
经过自己工位的时候,那颗糖的包装纸还在桌角放着,绿色的,被空调吹得微微翘起一个角。
我把包装纸叠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打开手机,翻到苏瑶的对话窗口。
打了一行字。
“周六见面,我有话跟你说。”
发出去了。
她秒回。
“好呀,宝贝,老地方?”
我打了两个字。
“不是。我定地方。”
10
周六下午三点,我到了约定的地方。
是大学时候我们常去的那家茶餐厅,还在老位子,靠门口第二张桌子。
我选这里是故意的。
这家店周末人多,座位挤,说话隔壁桌听得清清楚楚。
苏瑶到的时候,我已经坐了十分钟了。
她穿了一条白裙子,头发扎起来,耳朵上戴了一对新的耳钉。
坐下来就翻菜单。
“点什么?我请。”
“不用。”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把菜单放下了。
“念念,你约我出来是要说什么呀?”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朝上,亮着。
“大二竞选的事,是你跟评委说我退出的。”
她的笑没掉,但眼皮跳了一下。
“这事我上次不是——”
“何沁在场,她亲耳听到的。”
苏瑶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好,算我多嘴,但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你非要翻出来?”
“大三我跟前男友分手,是不是你在中间传了话?”
“什么话?”
“你告诉我他说我坏话,你告诉他我嫌他穷,是不是?”
她的嘴角终于垮了一点。
“谁告诉你的?”
“分手第五天你就跟他发了合照。”
“那是巧合。”
“大四你说帮我内推,结果那边根本没收到推荐信息。”
“系统出了问题。”
“苏瑶。”
我看着她。
“你还要骗我多久?”
茶餐厅里人来人往,隔壁桌的一对情侣停下了筷子,侧过头来。
苏瑶的脸上那层东西终于裂开了。
不是慢慢裂的,是从中间劈开的。
“宋念,你要怎么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审我?”
“我没审你,我在问你。”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她把杯子推到一边,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
“你知道我大学四年怎么过的吗?所有人都说宋念好,宋念乖,宋念成绩好,宋念人缘好,老师喜欢宋念,男生也喜欢宋念。”
“那跟你做的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你什么都有,你还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你知道站在你旁边的人是什么感受吗?”
“所以你就要毁掉我的东西?”
“我没有毁!”
她拍了一下桌子,杯子里的水溅出来了。
隔壁桌的人彻底不吃了,服务员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没有那么好。”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声。
“竞选那个位子你是不够格,那个男的本来就不喜欢你,工作面试你自己过不了怪谁?”
“我面试过了。”
“你面试过了是因为傅衍。”
她笑了一声,笑里带着刺。
“你以为他为什么让你过?因为你穿了那身破青蛙装,他觉得你可怜。”
我站起来。
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抽出评分表,展开,放在桌上。
“综合分第一名,比第二名高十一分,每一项都有签字和日期。”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你自己伪造的。”
“公司盖了章的,你可以打电话去查。”
她不说话了。
我把评分表收起来,放回信封。
“还有,你跟傅衍说的那些话。”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聊天记录截图,她发的每一条,白纸黑字。
“三四个男朋友,爱攀高枝,让他小心我。”
她的脸白了。
不是气的白,是被堵死了路的白。
“他给你看的?”
“他该给我看。”
“宋念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
我盯着她的眼睛。
“苏瑶,我拿你当最好的朋友,你在我背后做了四年的局。”
“竞选是你搅黄的,恋爱是你搅散的,工作是你搅砸的,现在连我身边的人你都要抢。”
“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说完,整个茶餐厅安静了两秒。
苏瑶的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她张了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转身走了。
推门的时候撞到了进门的人,包带挂在了门把手上,她使劲扯了两下才扯开。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茶餐厅里重新响起了人声,杯盘碰撞的声音,收银台的提示音。
我坐回椅子上。
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听得见。
但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断了。
断了之后反而不疼了。
服务员走过来问要不要点单。
“一杯薄荷茶。”
我不知道为什么点了薄荷的。
也许是因为那颗糖的味道还记得。
11
苏瑶的报应来得比我想的快。
对峙后的第三天,大学同学群里炸了。
何沁把当年竞选的事发了出来。
不是我让她发的,是她自己。
她说忍了好几年了,那次打完电话之后越想越气,找到了当年另一个在场的同学对了细节,两个人的说法对上了。
群里一下子翻出来好多旧账。
有人说大三的时候苏瑶跟她借了两千块钱,说是宋念急用,钱到手之后宋念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有人说毕业聚餐上苏瑶偷偷跟辅导员说另一个女生作弊,那个女生差点没拿到毕业证,后来查了没有的事。
一条一条冒出来,每一条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
四年里苏瑶在每个人身上做过的事,拼在一起,拼出来的那个人,跟大家认识的那个苏瑶完全对不上。
群里有人@苏瑶,让她出来解释。
她没吭声。
过了半个小时,她退群了。
退群之后有人截了她的朋友圈,发在群里。
她发了一条新动态:“有些人自己混得不好就怪别人,我问心无愧。”
下面的评论区空空的,一条赞都没有。
过了两个小时,那条动态删了。
又过了一天,她所有的朋友圈都清空了。
头像换成了默认的灰色。
签名从“做最闪亮的自己”变成了空白。
我没有点进去看。
是周姐告诉我的。
周姐跟群里的几个人有交集,听说了这事之后啧啧了半天。
“小宋,你这个闺蜜,太能装了。”
“不是闺蜜了。”
“嗯,不是了好。”
同一周,更大的事来了。
苏瑶在那家大学旁边的甜品店做兼职。
甜品店的老板是大学圈子里的人,也在同学群里。
看了群里的那些消息之后,老板找苏瑶谈了一次。
苏瑶不承认,反过来说是大家联合起来欺负她。
老板调了店里的监控。
三个月前苏瑶值班的时候,收银系统多出过两笔差额,都是几百块,当时查不出原因,不了了之。
这次重新查,苏瑶的操作记录对不上。
老板没报警,让她退了钱,当天辞退。
苏瑶在甜品店门口站了十分钟,店员都在里面看着她。
这件事也传回了群里。
之后的一周,陆陆续续有人来找我。
有的是当面说,有的是发消息。
“念念,以前苏瑶跟我说你的事,我不该信的。”
“宋念,之前聚餐我没帮你说话,是我不对。”
“大学那会儿她老说你在背后说人坏话,我现在才知道说坏话的是她。”
每一条消息我都看了,回了一个“没事”或者“过去了”。
没多说。
何沁打了电话来,说苏瑶给她发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求她删掉群里的消息,说自己压力大,求她网开一面。
何沁问我怎么办。
“你自己决定。”
“她还说要来找你道歉。”
“不用。”
“念念。”
“嗯。”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恨她?”
我想了几秒。
“恨过了,现在不想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不是不恨。
是我花了太多年把她当自己人,现在要把她从“自己人”那个位子上搬走。
搬走就行了。
那个位子空着也没关系。
苏瑶没有来找我道歉。
她从我的通讯录里消失了。
微信删了我,手机号也换了。
我发现的时候是一个晚上,我在收拾手机里的联系人,翻到她的名字,点进去,聊天记录还在,但对方已经不是好友了。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几页。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我发的那句“不是,我定地方”。
我没有删这些记录。
不是舍不得,是想留个提醒。
提醒我以后分清楚谁是真的对我好。
周姐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给我带了一袋橘子。
“吃橘子,甜的,我婆婆种的。”
我剥了一个,酸的。
周姐尝了一口也酸了,“老太太骗我说是甜的。”
我笑了。
这两个月来第一次不带苦味的笑。
12
苏瑶的事结束之后,日子平淡下来了。
上班,做报表,开会,下班。
傅衍还是那样,公事公办,不多说一个字。
经过我工位的时候不停留,开会点名的时候叫“宋念”两个字,干干净净。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茶水间的薄荷糖罐子,之前是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装满了。
周姐说是傅衍让行政买的,说茶水间零食种类太少了,加一样。
加的偏偏是薄荷糖。
还有一次下雨,我忘了带伞,下楼的时候前台叫住我。
“宋念,有人给你留了把伞。”
黑色的折叠伞。
和那天晚上他递给我的那把一模一样。
我没问是谁留的。
前台也没说。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直到那天。
那天是周五,下午四点,傅衍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提前下班,五点之前走完。”
周姐乐了,“傅部难得大方一回。”
五点整我收拾完东西下楼。
走出大厅的时候,傅衍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手插在口袋里。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有空吗?”
我停下来。
“算有。”
“陪我走走。”
我们沿着公司门口那条路往前走,没说话。
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路口的一个小公园。
傍晚的公园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长椅上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大爷。
他在一条空着的长椅前面停下来,坐了。
我在旁边坐下,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和那天晚上在民宿门口等车的时候一样。
他先开口了。
“你知道那天聚会,转瓶子的事吧。”
“什么?”
“瓶口总对着你,你不觉得不对?”
我看着他。
“你也发现了?”
“苏瑶在瓶子底部贴了配重,很小一块,不注意看不出来,每次转的时候她的手指位置不一样,可以控制方向。”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早就知道了?”
“那天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不说?”
“我在看她要做什么。”
他转头看着我。
“第一轮,她让你跟我对视。第二轮,她让你当我一天女朋友。第四轮,她让你穿青蛙装去面试。”
“第一轮和第二轮,她在试你对我什么反应。第四轮,她在毁你的面试机会。”
晚风从公园的树梢上吹过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
“她不是临时起意,青蛙装是提前买好的,你面试的公司是提前打听好的,那场游戏从头到尾是冲着你来的。”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面试过了?”
“我说过了,你是综合分第一。”
“就因为这个?”
他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你之前问我第二局的惩罚还算不算。”
他把纸展开,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
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和那天的纸条一样。
“第二局的惩罚:当我一天女朋友。”
我看完了,抬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草坪上跑过去的那只柯基,声音很轻。
“她出这个题的时候我在场,她以为我会尴尬,或者你会拒绝,怎么着都能搅一下。”
“但我没觉得尴尬。”
“当时就没觉得?”
“没有。”
他回过头来看我,眼睛很认真。
“我在想,如果你真的来找我兑现这个惩罚,那就不是惩罚了。”
公园里有小孩在笑,有狗在叫,有老大爷下棋拍桌子的声音。
我坐在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心跳得很大声。
“那现在呢?”他问我。
“什么现在?”
“这个惩罚,你还做不做?”
我低头看着纸条上那行字。
当他一天女朋友。
苏瑶出的题,目的是让我们都难堪。
但坐在这里的两个人,一个没难堪,一个也不想再难堪了。
“一天太短了。”
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没收回去。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和那天面试间里一样的笑,很浅的,嘴角动了一下。
但眼睛里有东西亮起来了。
“那就不限时间。”
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放在长椅上,手心朝上。
我看了两秒。
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合拢,把我的手收进去。
掌心是暖的。
和那天晚上递伞时碰到的指节不一样,那次是凉的。
现在是暖的。
公园里的路灯亮了。
天还没全黑,灯先亮了,一盏一盏的,沿着小路排过去。
他握着我的手站起来。
“走吧,带你吃个饭。”
“吃什么?”
“你选。”
我想了想。
“薄荷味的东西你还有吗?”
他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绿色包装纸。
“随身带的?”
“嗯。”
“带了多久了?”
“从你吃了第一颗开始。”
我把糖拆开塞进嘴里。
凉的。
从舌头凉到嗓子,再凉到心里。
但这次,凉完之后是甜的。
我们并排走在公园的路灯下面,他的手一直没松开。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长椅还在那里,路灯照在上面,椅面上什么都没有。
那张纸条被我折好了,放进了口袋里。
和之前那颗薄荷糖的包装纸放在一起。
一绿一白,叠在一起。
我转回头,他正好低头看我。
“怎么了?”
“没事。”
“走快点,饿了。”
“嗯。”
我加快了半步,跟上了他。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并在一起,分不出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