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马车撞断腿时,车里的女人甩给我三万两银票。
三万两!够我托举女儿读书,够让破产夫君东山再起!
我一心赶回家给夫君惊喜,他却将和离书甩在我面前。
“你净身出户,从此我们毫无瓜葛。”
我这才知道,今日豪华马车上的女人,正是被他包养的情妇。
我多年省吃俭用给女儿攒的嫁妆,全被他拿去养了小三和野种。
我签下名字,摸着兜里巨额银票止不住地笑。
奸夫和小三的钱,花起来应该很爽吧?
……
“贱民滚开!”
车夫吼声从身后响起,我拎着菜篮回头,但马车已经冲到眼前,径直撞上我的左腿。
我重重摔在地上,篮子翻了,里面各类食材滚进泥水,被车轮碾得稀烂。
我顾不上腿,慌忙爬过去捡菜,
“不要!我夫君每日就给我十文钱买菜,这排骨是我攒了很久才买来的!”
我疯了一样在泥水里翻找,眼眶一下红了。
陆承安每月只给我三吊钱家用。
他说铺子生意艰难,省下的钱都要留给念安做嫁妆。
今天这些菜,是我算了又算,才用最后二十文讨来的。
如今全毁了,可念安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做饭。
看我止不住哭,卖菜的大娘气得冲过来扶住我的胳膊:
“你的腿都动不了了,先报官!让她赔你!”
围观百姓立刻附和。
“马车主人是谁?赶紧下来!”
“天子脚下还敢在街市横冲直撞!真是嫌自己命长!”
“我的腿动不了了,菜也没了,这是孩子今天唯一的饭。”
我忍着疼抬头,声音发颤:“请夫人先帮我请个大夫,再赔我今日的菜钱。”
“惊了我的马车,还敢问我要钱?”
车里年轻女人怒骂,“不长眼的贱民!让她滚!”
车夫脸色发白,赶紧回头看向车厢:
“夫人,街上人越来越多。若放任他们闹下去,恐怕影响您的名声。”
“罢了,陆郎说了,马上就休掉那个黄脸婆,到时把现银都给我。”
她气得咬牙切齿,“我都要成陆夫人了,不差这点银子!”
我听见“陆郎”两个字,心口莫名一跳。
可京城姓陆的人那么多,我没有多想。
女人挑开珠帘,并未看我一眼,只将银票扔到我身上:
“这是三万两,够买你这条腿了!拿了银子就滚!我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马车重新驶远。
我捡起银票,手指猛地发抖,“三万两?”
陆承安再也不用为生意发愁了。
念安也不必穿补了又补的旧衣裳。
找大夫替我固定好伤腿,皱眉叮嘱:“伤筋动骨一百日,近来万万不可走动。”
我扶着墙站起身,咬牙摇头:“不行,我得赶紧回家。”
我太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陆承安。
我一路赶回陆家,刚进正堂,我激动地喊:“承安,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话还没说完,一张纸迎面砸在我脸上。
“买个菜都能这么磨叽!”陆承安皱着眉,语气冷得像冰,“赶紧签了!”
我低头看向脚边,纸上有刺眼的三个字。
和离书。
我抬头看向陆承安:“什么意思?”
“看不懂吗?和离!”陆承安不耐烦,“你,净身出户,以后与我再无瓜葛!”
我慢慢弯下腰,捡起和离书:“为什么?”
陆承安嗤笑一声,抬手指着我的衣裙:
“你看看你,头上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衣裳洗得发白,浑身一股油烟味。”
“我如今往来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这样的黄脸婆带出去,只会让我丢脸。”
我怔怔看着他。
还穿着这件旧衣,是因为他说生意艰难,劝我再凑合凑合。
头上的金簪,也在他铺子周转不灵时,被我拿去当了救急。
为一家人的衣食住行劳心劳力,如今,这竟成了他嫌弃我的理由。
我冷声问:“所以,你要与我和离,还要我净身离开?”
“是啊,家里的一切都是我辛苦挣来的,与你这个吃白食的有何关系?”
陆承安敲着桌面,不耐烦地催促:“夫妻一场,我允许你带走念安,已经够仁至义尽!”
“陆郎何必与她废话?”
屏风后忽然响起一道娇媚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
那声音,我今天才听过,正是撞伤我的女人。
不过,她今日并未看我,现在也没能认出我。
我浑身发抖:“陆承安,她是谁?”
秦月柔走出,柔柔地依进他怀里,得意:
“姐姐还看不出来吗?陆郎真正爱的人,是我。”
“赶紧签字,我还等着和陆郎亲热呢,你磨磨蹭蹭的是要留下来听我们的墙角?”
陆承安揽住她,神情没有半分愧疚:
“既已如此,我也不瞒你。月柔跟了我三年,还为我生了儿子,是我陆家的功臣。”
我心里最后一点东西,彻底碎了。
这些年,我替他侍奉双亲,操持家务,把父亲留下的铺面和嫁妆全部交给他。
他却拿着我的钱,在外面养女人和儿子。
“功臣?我为你陆家操持半生,和女儿饭都要吃不起,没换回你一句好!”我质问他:
“你女儿连书都读不起,你倒大方,拿我们的活命钱去供她和野种挥霍!陆承安,你还是人吗?!”
“你就是个生不出儿子的米虫,也配和她比?再说,要不是我你们俩赔钱货早饿死街头了”
陆承安把笔推到我面前,沉声催促:“赶紧签字,别逼我动手!”
“行。算我识人不清。”我拿起笔,在和离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从今日起,我的一切都与你无关!”
陆承安勾唇冷笑,“我巴不得!”
我擦掉眼角的泪,转身离开。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三万两银票,悄悄压进衣襟最深处。
这个惊喜,他不配知道。
话说,奸夫和小三的钱,花起来应该会很爽吧?
我回到后院时,念安正趴在窗边等我。
她看见我腿上的夹板,小脸瞬间吓白,迈着短腿扑过来:
“娘亲,你怎么受伤了?”
我只能扶着她的肩,柔声安慰:“娘亲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
念安眼圈发红,蹲下轻轻吹着我的伤腿:
“念安吹一吹,娘亲就不疼了。”
她越懂事,我心里越疼。
我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
“念安,收拾衣裳,娘亲带你离开这里。”
她攥紧我的衣角,没有问,也没有哭闹:
“好,娘亲去哪里,念安就去哪里。”
我们的东西少得可怜。
两件旧衣,几本启蒙册子,再加上一床薄被,便装完了六年的生活。
我带着念安走出家时,陆承安正在正院逗那个男孩。
他怀里的男孩穿着崭新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白玉。
我的女儿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袖口还打着两个补丁。
我忽然明白,陆承安不是不会做父亲。
他只是不愿做念安的父亲。
我牵紧女儿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到了客栈,念安把包袱放在床边,悄悄摸了摸肚子。
我听见声音,低声问:“饿了?”
念安急忙摇头,懂事地捂住肚子:
“不饿。娘亲没有钱,念安少吃一顿没关系。”
我鼻尖一酸,从衣襟里取出银票:“谁说娘亲没有钱?”
念安不认识数额,只睁着圆圆的眼睛:“这个能买馒头吗?”
我抱住她,声音发哑:
“不仅是馒头,这天下所有的山珍海味,娘都买得起。”
“以后念安不用饿肚子,也不用再穿补丁衣裳。”
念安局促地抓了抓满是补丁的裙摆,眼睛亮亮地,
“娘亲真厉害!念安最爱娘亲了!”
安顿好后,我立刻带她来到京城最好的云锦阁。
店中衣裙绚丽,念安一眼便看中了一件粉色襦裙。
她踮起脚,小心摸了摸裙摆,眼睛亮得像星星:
“娘亲,这上面有小蝴蝶。”
我笑着取下衣裙:“喜欢便试试。”
念安却慌忙把手缩回去,低着头小声说:
“念安不喜欢。这里的衣裳太贵啦,娘亲的钱还要用来治腿呢。”
四岁的孩子,本该想要什么就说什么。
我的女儿却已经学会替我省钱。
我把裙子放进她怀里,认真开口:“喜欢就试试,娘亲有钱。”
一只手突然伸来,猛地将裙子抢走。
秦月柔扬起下巴,讥讽地看着我。
“这条裙子,我要了。”
我把念安护到身后,抬手抓住襦裙另一端:“这是我先挑中的。”
“认清你的身份!你一个被赶走的弃妇,也配和我抢?”
秦月柔眼底满是挑衅:“再说了,这条裙子值八十两,你能数清这是多少钱吗!”
她身边的男孩扯着她的裙角,嚷着要衣裳:“娘,我不要女娃娃的裙子!”
“乖,娘亲现在怀了妹妹,今天是来给妹妹买衣服的。”秦月柔摸着他的头,故意拔高声音:
“而且你爹爹有的是银子,咱们就是买回家当擦桌布,也没人管得了!”
“还磨蹭什么?”秦月柔扬起下巴,“来人,赶紧把这衣服给我包起来!”
阿杏犹豫:“可……这确实是苏娘子先看中的。”
“你不会真以为她买得起吧?”秦月柔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我骂:
“她就是个刚被赶出家的黄脸婆,一穷二白,能吃得起饭就不错了!”
念安嘴唇一瘪,仰头看着我,小声说:
“娘亲,我不要裙子了。念安有旧衣裳,旧衣裳也能穿。”
我心口猛地一疼。
我可以受委屈,可我的女儿不行。
周围客人纷纷看过来。
我勾唇冷笑,“阿杏,把这一排裙子全给我包起来!”
阿杏惊得睁大眼睛:“苏娘子,这些加起来可要五百多两。”
念安紧张地拉住我的衣袖:“娘亲,太多了,念安穿不完。”
秦月柔噗嗤一声笑出来,故意朝周围客人嚷道:
“大家快来看,她刚被丈夫抛弃,就跑来这儿装阔!要是拿不出钱,可得跪下来求赊账了!”
我没有理她,从衣襟里取出那张三万两银票,递到柜台上,“结账。”
掌柜看清银票数额后,手指猛地僵住。
他拿起银票对着光仔细验看,又迅速取出银号印册比对。
秦月柔嘲讽:“还不死心?连假银票都拿出来了!”
“等会儿查验这票是假的,你当众丢了脸,可别恼羞成怒,赖到我头上!”
我抱臂冷笑一声:“若我真的买得起呢?”
她抬手指向整排春装,得意地笑道:
“你若真买得起,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下跪道歉!”
掌柜核验完毕,立刻从柜台后走出来,恭敬地将银票双手奉还。
“苏娘子,这张银票货真价实。”
店内瞬间安静。
秦月柔难以置信:“不可能!”
秦月柔尖叫:“她哪里来的三万两?”
我收好银票,冷眼看着她:
“反正不是给人当小三赚的。”
秦月柔脸色骤然发白。
掌柜吩咐伙计将所有春装包好,又亲自取出一块黑底金纹的牌子,恭敬递给我。
“苏娘子一次惠顾五百余两,从今日起,便是云锦阁最高等的金牌贵客。”
我接过金牌,缓缓看向秦月柔,
“衣裳,我买了。现在,该你赔礼了。”
秦月柔盯着我手里的金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攥紧手帕,恼怒地改口:
“我何时答应给你赔礼了?分明是你自己胡说!”
我冷笑着提醒:“方才满店的人都听见了。”
阿杏站在柜台旁,认真点头:
“秦夫人确实说过,苏娘子买得起整套春装,您便当众赔礼。”
秦月柔狠狠瞪向她:“贱婢,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秦月柔扬起下巴,厉声反驳:
“我马上就是陆夫人!你们为了一个弃妇得罪我,担得起后果吗?”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急促脚步。
陆承安沉着脸走进来,身后还跟着陆家管事。
秦月柔眼圈瞬间红了。
她扑进陆承安怀里,委屈地哭诉:
“陆郎,你终于来了!姐姐仗着自己有几个银钱,逼我当众低头,还让掌柜羞辱我!”
陆承安护住她,抬眼便冲我怒斥:
“苏晚棠,我们已经和离,你为什么还纠缠月柔?”
我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笑了。
“陆承安,你进门不问缘由便给我定罪。”
我指向周围看热闹的客人,冷声提醒:
“你就不怕他们告诉你,是谁抢了念安的衣裳,又是谁输了不认账?”
陆承安脸色微僵,却仍不耐烦地训斥:
“一件衣裳而已,值得你闹成这样?”
念安躲在我身后,红着眼小声辩解:“是她先抢我的。”
陆承安皱眉看向念安,语气冷淡:“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念安身体一抖,立刻低下头。
我把女儿挡严实,眼神彻底冷下去。
秦月柔靠在陆承安怀里,忽然指着我手里的包袱,柔声提醒:
“陆郎,姐姐刚买了五百多两的衣裳。”
陆承安神情一变,猛地盯住我。
“苏晚棠,你哪来的钱?”
陆承安甩开秦月柔,大步逼到我面前。
他盯着我手中的金牌,厉声质问:
“我每月只给你三吊钱,你绝不可能攒下五百两!”
我护着念安后退一步,冷声反问:
“我们已经和离,我的钱从哪里来,与你有什么关系?”
陆承安脸色阴沉,伸手便要抓我的手腕:
“你是不是早就背着我藏了私房?”
我避开他的手,讥讽地看着他:
“三吊钱要养两个人,连顿肉都吃不起。陆老板倒是教教我,怎么藏出五百两?”
围观客人忍不住低声议论。
“一个月只给妻女三吊钱,他倒有脸养外室。”
“瞧他身上的锦袍,再看那孩子的补丁衣裳,真够狠心。”
陆承安听得脸色发青,压低声音威胁:
“家丑不可外扬,你非要让我难堪?”
我看着他,心里只觉得荒唐。
“做丑事的人是你,难堪怎么能怪我?”
秦月柔眼神闪烁,急忙扯住陆承安的袖子:
“陆郎,姐姐突然有这么多银子,说不定是和离前偷拿了铺子的钱。”
陆承安像是抓住把柄,冷声逼问:
“把银票交出来!若真是陆家的钱,我立刻送你见官!”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缓缓从袖中取出赔偿凭据。
“见官是吗?”
我将凭据展开放到柜台上,指着落款,冷声开口:
“昨日秦月柔的马车撞伤我,她自愿赔我三万两。满街百姓亲眼所见,车夫和大夫也能作证。”
秦月柔脸色骤然发白。
陆承安一把抢过凭据,死死盯着上面的金额,“三万两?”
他的手开始发抖,忽然转头瞪向秦月柔,“你赔了她三万两?”
秦月柔被陆承安瞪得后退一步,慌忙解释:
“陆郎,我当时只想息事宁人……”
陆承安攥皱凭据,气得声音发颤:
“息事宁人需要三万两?你知不知道铺子如今连三千两周转银都拿不出来!”
秦月柔眼圈一红,委屈地拉住他:
“你说过,等和离之后,你的银子都是我的。我花自己的钱,有什么错?”
陆承安抬起手,似乎想打她。
秦月柔护住脸,哭着提醒:
“你忘了自己答应过,要让我们母子过好日子吗?”
他的手僵在半空,到底没有落下。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可笑:
“要吵便出去吵,别耽误我女儿试衣裳。”
陆承安猛地回头,咬牙命令:“苏晚棠,把银票还给月柔!”
我险些被气笑:“马车撞断我的腿,凭据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凭什么让我还?”
陆承安压低声音,理直气壮地训斥:
“三万两不是小数目。你一个妇道人家拿着这么多银子,迟早被人骗光。”
我迎着他的目光,冷声反问:
“给我会被骗,给秦月柔便能一日赔出去。陆承安,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周围传来压不住的笑声。
陆承安羞恼地瞪着我:“你别不识好歹!”
我懒得再看他,转头对掌柜开口:
“我不喜欢买衣裳时有人叫骂,请他们出去。”
秦月柔立刻嗤笑:“你真把自己当云锦阁的东家了?”
掌柜走到她面前,神情严肃地抬手送客:
“苏娘子是本店金牌贵客。她既已开口,还请二位离开。”
秦月柔笑容瞬间僵住:“你敢赶我?”
掌柜不卑不亢地点头:“来人,送客。”
两名伙计挡到陆承安面前。
陆承安脸色铁青,咬牙警告我:
“苏晚棠,你今日让我难堪,早晚会后悔!”
我抱起念安,平静回答:“我只后悔嫁给你。”
秦月柔还想叫骂,却被伙计连同陆承安一起请出门。
店门关上,阿杏替念安换上粉色襦裙,笑着夸赞:
“小娘子真好看,像年画里的小仙童。”
念安羞红了脸,捏着裙角问我:“娘亲,真的好看吗?”
我替她理好衣领,忍着眼泪点头。
离开云锦阁时,阿杏帮我提着衣裳,担忧地看向我的伤腿:
“苏娘子,您行动不便,要不要替您叫轿子?”
我看着怀里的念安,轻声回答:
“我准备买辆马车。过几日要回江南,带着孩子转车不方便。”
阿杏眼睛一亮,热心提醒:
“我兄长阿木就在城西车马行做事,他为人老实,您可以去找他。”
我向她道谢,雇轿来到车马行。
我刚进门,一名老伙计便上下打量我。
他看见我拄着拐杖,身上又穿着旧衣,懒洋洋地指向角落:
“那里有辆二手驴车,十两银子。像你这样的,买它正合适。”
我皱眉看向落满灰尘的破车:“我要一辆能走远路的马车。”
老伙计翻了个白眼,讥笑出声:“好马车至少百两,你买得起吗?”
我盯着老伙计,平静开口:“我买不买得起,也该先看过再说。”
老伙计靠着柜台,满脸不耐烦:
“我在这里做了二十年,一眼便看得出谁是真买主。你一个被赶出来的女人,装什么阔气?”
念安气红了脸,仰头反驳:“我娘亲有钱!”
老伙计嗤笑着挥手:“小丫头懂什么?快带你娘去看驴车,别耽误我招呼贵客。”
一名年轻男子快步从后院出来,皱眉劝阻:
“赵叔,东家交代过,进门都是客人。”
老伙计冷着脸训斥:“阿木,你才来了几日,也敢教我做事?”
阿木没有争辩,只转身向我行礼:
“您想买什么样的车?我带您看看。”
我压下怒气,认真说明:
“车厢要宽敞,行驶要稳,车夫位置也要能挡风。我要带孩子走远路。”
阿木听得仔细,立即带我走到后院。
他指着一辆乌木车身的马车,诚恳介绍:
“这辆山路也不容易颠。车内能坐四人,还能放两个箱笼,只是价格要二百八十两。”
念安摸着车窗,小心问我:“娘亲,这个会不会太贵?”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柔声回答:“只要坐着安全,便不贵。”
我掀帘看过车厢,干脆点头:“这辆我要了。”
老伙计跟过来,听见我的话便哈哈大笑:
“说要便要?二百八十两可不是二百八十文!”
我取出银票,冷声说道:“请银号的人来验票。”
老伙计笑声一顿。
我把银票放到阿木手中,平静吩咐:
“验清之后,车契写我的名字。”
阿木接过银票,手都在抖:
“苏娘子,您真要全款买下?”
我点头:“现在就办。”
银号伙计很快赶来。
他对着票印核验片刻,恭敬地向我行礼:
“苏娘子,银票无误。”
老伙计脸上的轻蔑瞬间消失。
他挤开阿木,满脸堆笑地接过车契:
“苏娘子真是好眼光!这辆车一直由我照看,手续也该由我替您办。”
我按住车契,冷淡地看着他:“方才不是让我去买驴车吗?”
老伙计笑容发僵,忙不迭解释:“都是误会!我那是担心您花冤枉钱。”
念安躲在我身旁,小声提醒:“娘亲,他刚才还骂我们。”
老伙计脸色一沉,压低声音呵斥:“小孩子别乱说话!”
老伙计抓着车契不肯松手:“苏娘子,车行有规矩,这种大单得由资历深的伙计负责。”
阿木站在一旁,气得攥紧拳头:“赵叔,明明是我接待的。”
老伙计不屑地瞥他:“你一个新人懂什么?没有车行的招牌,她会跟你买车?”
我把银票收回来,语气平静:“既然车行不认阿木,这辆车我不要了。”
阿木神情一急:“苏娘子……”
老伙计更是脸色大变,立刻松开车契:“别!有话好说!”
我看着他,冷声开口:
“这单只能算在阿木名下。若少他一文工钱,我便去别家买。”
老伙计擦着冷汗,正想开口,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
“谁要抢阿木的生意?”
车行东家沉着脸走进来。
老伙计的身体瞬间僵住。
车行东家走到柜台前,将算盘重重拍下。
他瞪着老伙计,厉声质问:
“我在后院听得清清楚楚。你赶走客人,还敢抢新人的生意?”
老伙计额头冒汗,慌忙赔笑:
“东家,我只是看她衣着寒酸,怕她付不起钱。”
东家脸色更沉:“凭衣裳给客人分三六九等,你留在这里,只会砸我的招牌。”
老伙计腿一软,急声哀求:
“东家,我在车行干了二十年,您不能为了一个外人赶我走!”
东家抬手指向门外,毫不留情地开口:
“正因为二十年都没学会尊重客人,才更留不得。结清工钱,滚。”
老伙计怨恨地瞪我一眼,灰溜溜离开。
阿木拿到车契,激动地向我行礼:“苏娘子,多谢您替我说话。”
我摇头提醒:“是你认真待客,这笔生意本就该属于你。”
东家亲自替我办完手续,又让伙计牵来两匹性情温顺的马。
我等待套车时,无意间扫过柜台后的旧账册。
一幅熟悉的马车图样映入眼帘。
我指着那页,压住心中的异样:“东家,这辆车何时卖出去的?”
东家翻开记录,认真回答:
“三个月前。车身鎏金,四马并驾,京中只有这一辆。”
正是撞伤我的马车。
我盯向购车人一栏。
那里清清楚楚写着陆承安。
东家继续解释:“六百两车款一次付清,走的是苏氏旧银号。”
我父亲去世后,那个银号本该随着嫁妆一同交到我手里。
可陆承安明明告诉我,苏家旧号早已亏空。
我记下购车日期,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辆撞断我腿的马车,竟真是用我的钱买的。
我没有当场追问更多。
陆承安既敢动苏家旧号,账目里绝不会只藏着一辆马车。
我收好车契,带着念安连夜启程回江南。
一路上,念安靠在软垫上,困得睁不开眼,却还抓着我的袖子。
天亮时,马车终于停在苏家老宅门前。
院墙斑驳,木门上的漆也掉了大半。
我扶着车辕下车,刚唤了一声“娘”,屋内便传来急促脚步。
苏兰娘推门出来,看见我的一瞬间,眼圈立刻红了,“晚棠?”
她快步走近,目光落在我的伤腿上,脸色猛地变了。
“你的腿怎么了?陆承安呢?他为什么没陪你回来?”
我强撑了一路的情绪,瞬间崩塌。
“娘,我和离了。”
苏兰娘身体一晃,急忙抓住我的手:“他欺负你了?”
念安从车里探出头,红着眼替我回答:
“外祖母,爹爹不要娘亲了。他有了别的女人和孩子。”
苏兰娘的脸一下涨红。
她转身便从门后抄起扁担,咬牙怒骂:
“姓陆的畜生!拿着我们苏家的嫁妆享福,还敢欺负我女儿?我现在就去京城打断他的腿!”
我急忙拉住她:“娘,别去。”
苏兰娘回头瞪着我,眼泪直往下掉:“你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还替他说话?”
我抱住她,哽咽摇头:“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不想再为那种人浪费半分力气。”
苏兰娘扔下扁担,紧紧抱住我和念安。
她拍着我的背,哭着开口:
“回来就好。只要娘还活着,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靠在她肩上,终于哭出了声。
可进屋后,我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心又沉了下去。
我抬头问她:“娘,青禾呢?”
苏兰娘听见我问青禾,神情立刻变得不自然。
她转身收拾桌上的破碗,含糊回答:
“她去镇上了,晚些便回来。”
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皱眉追问:
“女塾早该散学,她去镇上做什么?”
苏兰娘动作一顿,低声回答:
“绣坊缺人,她晚上去帮着赶工。”
我的心猛地一沉:
“青禾白日读书,晚上还要做工?”
苏兰娘避开我的目光,勉强笑道:
“她年轻,熬一熬不碍事。”
我指着空米缸,声音发紧:
“家里已经困难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兰娘红了眼,却仍故作轻松:
“你在陆家也不容易。每次写信,你都说陆承安的铺子周转不开,连念安都要跟着省吃俭用。我哪能再向你伸手?”
我怔在原地。
这些年,陆承安每月只给我三吊钱。
我以为他把银子全投进了铺子,便不敢给娘家一文,甚至连父亲忌日都很少回来。
可他转手便花六百两,为秦月柔买豪华马车。
我捏紧衣袖,哑声问:
“娘,苏家陪嫁的三间铺子呢?就算经营不善,也不至于连饭都吃不上。”
苏兰娘叹了口气:
“陆承安说铺子亏损,几年前便来拿走契书,说要替你周转。后来我再问,他只说已经抵债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
青禾背着书袋进院,手指上还缠着染血的布条。
她看见我,先是愣住,随后红着眼扑进我怀里。
“姐,你终于回来了!”
我抱住她瘦削的肩,目光却死死盯着她受伤的手。
“从今晚开始,你不许再去绣坊。”
青禾急忙把受伤的手藏到身后,强笑着解释:
“只是针扎了一下,不疼。绣坊每晚能给我三十文,正好补贴束脩。”
我拉过她的手,看见指腹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白日读书,夜里绣花,你还要不要眼睛?”
青禾红着眼,小声反驳:“我若不去,娘连药都舍不得买。”
我胸口发酸,取出带回来的衣裳和笔墨,全部放在青禾面前。
“以后你的束脩和吃用都由我来管。你只管读书,不许再拿身体换钱。”
青禾摸着崭新的毛笔,不安地问:
“姐,你刚和离,自己还要养念安,哪里来的银子?”
念安抱着新裙子,骄傲地开口:
“娘亲有很多钱,还给我买了小蝴蝶!”
青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外,终于发现那辆新马车。
她惊讶地跑到门边:“姐,这马车也是你的?”
我点头:“刚买的,往后接送你们方便。”
苏兰娘却变了脸色。
她快步关上院门,压低声音质问:
“晚棠,你老实告诉娘,这些东西到底从哪里来的?”
我握住她的手,安抚道:“都是干净银子。”
苏兰娘急得声音发颤:
“你不会为了在陆家人面前争口气,借了印子钱吧?那东西利滚利,会逼死人的!”
我取出剩余银票,却没有说出三万两的数额。
“这是爹从前留下的一笔钱,我也是最近才拿到。”
苏兰娘盯着银票,半信半疑地问:“你爹真给你留了钱?”
我轻轻点头。
第二日一早,我带着娘、青禾和念安坐马车去镇上采买祭品。
苏兰娘站在车前,紧张得连连摆手:“我鞋底全是泥,别把新车踩脏了。”
青禾挽住她的胳膊,笑着催促:
“娘,车就是给人坐的。姐姐都不心疼,你心疼什么?”
苏兰娘小心迈进车厢,坐在软垫边缘,一动也不敢动。
马车刚驶出去,她便扶紧车壁,慌张地喊:
“慢些!这么贵的车,撞坏了可怎么得了!”
青禾掀开车帘,笑着指向外面:
“娘,您快看!今日不用走两个时辰的山路了。”
苏兰娘望着向后退去的田野,低声感叹:
“你爹活着时,也说过要买一辆马车,带我们一家去京城看看。”
我握住她布满老茧的手,认真承诺:
“娘,以后您想去哪里,我都带您去。”
马车驶进镇口时,一辆熟悉的青篷车迎面停下。
大伯一家从车上下来。
苏玉珠看见我,先扫过我的伤腿,又盯住身后的新马车,眼中闪过嫉妒。
她扬起嘴角,故意高声问:“晚棠,听说你被陆家休了?”
苏兰娘沉着脸护到我面前:“祭祖的日子,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苏玉珠晃着腕上的金镯,假惺惺地叹气:
“姑母,我也是关心晚棠。女人被夫家赶出来,还带着女儿,以后谁敢要?”
苏玉珠见我不恼,越发得意:
“晚棠,不是表姐说你。夫妻哪有隔夜仇?你低个头,没准陆老板还能让你回去做妾。”
我盯着她腕上的镯子,淡淡询问:“这是姐夫买的?”
苏玉珠立刻抬高手腕:“足足十两!他说女人就该好好养着。”
“十两便值得你炫耀成这样?”我扶着拐杖走近,冷声反问:
“你舍不得离开一个送镯子的男人,便以为我也舍不得一个养外室的畜生?”
苏玉珠笑容一僵。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开口:“离开负心人不叫丢脸。把屎盆子当聚宝盆,才可笑。”
大伯忽然盯住院里的马车,皱眉训斥娘:
“妹子,别人家的贵重东西,怎么能停进自家院子?让邻居看见,还以为咱们贪图富贵!”
苏兰娘急声解释:“这不是借的,是晚棠买的。”
大伯愣了一下,随即沉下脸:“她刚被陆家赶出来,哪来的银子?”
苏玉珠摸过车身,嫉妒地冷笑:
“这辆车至少值二百两。表妹,你不会为了撑脸面,租来骗我们吧?”
我从袖中取出车契,递到她面前。
“睁大眼睛看清楚,车主是谁。”
苏玉珠抢过车契,看到我的名字,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苏玉珠攥紧车契,尖声追问:“不可能!你哪来的钱?”
我抽回车契,冷淡反问:“我的银子,需要向你交代?”
她盯着崭新的马车,忽然笑了,“我知道了,这钱一定是陆承安给你的!”
苏玉珠抱起双臂,语气重新得意起来。
“说什么和离,最后还不是拿了男人的钱?没有陆承安,你买得起这种马车?”
青禾气得攥拳:“车是我姐姐的!”
苏玉珠嗤笑着反问:
“她嫁人六年,连娘家都顾不上,凭自己能攒下二百两?”
我看着她腕上的金镯,忽然笑了。
我冷笑问:
“姐夫给你买十两的镯子,你便说自己有本事。陆承安若给我二百两,怎么到了我这里,便成了靠男人?”
“因为你拿得少,所以高贵?”
周围亲戚没忍住笑出声。
苏玉珠恼羞成怒,抬手遮住镯子:
“你不过得了一辆马车,有什么可得意的?”
我看都没再看她。“没本事买车,就少教我做事。”
祭拜父亲时,我跪在坟前,将纸钱一张张放进火盆。
火光映着碑上的名字,我喉咙发紧。
“爹,我回来晚了。”
苏兰娘站在身后抹泪:
“你爹若知道你受了这些委屈,非得找陆承安拼命。”
我望着升起的纸灰,低声承诺:
“爹放心,我会照顾好娘和青禾,也会把苏家的东西拿回来。”
回到老宅,我直接开口:“娘,跟我去京城。”
苏兰娘正在收碗,闻言立刻摇头:
“我不去。你刚和离,又带着念安,我和青禾不能再拖累你。”
青禾红着眼问:“娘,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怎么叫拖累?”
苏兰娘压低声音训她:
“京城一口饭都贵。你姐姐那点积蓄,总有花完的时候。”
我知道再瞒下去,她不会答应。
我关紧房门,取出赔偿凭据和银票。
“娘,我被马车撞伤后,对方赔了银子,三万两。”
苏兰娘低头看清数额,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说……多少?”
苏兰娘手一抖,慌忙塞回我怀里,压低声音:
“快收好!什么马车撞一下,能赔三万两?别是人家设局害你!”
我拿出秦月柔签下的凭据,认真安慰:
“她自愿赔偿,有大夫和满街百姓作证。”
青禾拿起凭据仔细查看,目光忽然停在角落的印记上。
“姐,这个车马印,我在爹留下的旧账里见过。”
“这是永顺车马行的印。苏家以前运送绸缎,一直与他们合作。”
我立刻取出记下的购车日期:
“车马行账册写着,那辆车是陆承安买的,银子却走了苏家旧号。”
苏兰娘脸色骤变:“旧号不是早亏空了吗?”
我捏紧凭据,冷声回答:“陆承安一直这样告诉我。”
青禾猛地站起来:“娘,当年的嫁妆单还在不在?”
苏兰娘怔了片刻,忽然转身冲向里屋。
“在你爹留下的旧箱子里!”
苏兰娘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
她拨开几件发霉的衣裳,取出一卷泛黄的纸:
“你爹临终前反复叮嘱,让我替你收好。”
我展开嫁妆单,手指越来越冷。
三间铺面、两处庄子、三千两现银,每一项都盖着官府红印。
娘指着铺面名字,红着眼说:
“这些都是你爹留给你的。陆承安说铺子亏损,要拿契书周转,我才交给他。”
我盯着“三千两现银”几个字,想起秦月柔的马车和满身珠翠。
“他告诉我,苏家旧号早已亏空。”
青禾气得拍桌:“若真亏空,怎么付得起六百两车款?”
我闭上眼,六年来的谎话一一浮现。
陆承安说铺子艰难,我便典当首饰。
他说要给念安攒嫁妆,我连肉都舍不得买。
可省下来的银子,全进了秦月柔的口袋。
我卷起嫁妆单,声音冷得发颤。
“娘,这不是夫妻间的糊涂账。”
“这是侵占。”
我将嫁妆单收入怀中。
“回京。他拿走多少,我便让他一文不少地吐出来。”
回到京城后,我先租下一座三进宅院。
苏兰娘站在门口不肯进,紧张地问:“这得花多少银子?”
我扶她跨过门槛:“再贵,也没有一家人安稳重要。”
念安推开自己的房门,兴奋地扑到新床上:
“娘亲,这是念安的屋子吗?”
青禾也顺利进了女塾。
她抱着新书,认真保证:“姐,我一定考出名堂,不让你的银子白花。”
我拍了拍她的肩:“你读书是为了自己,不必报答任何人。”
安顿好她们,我把嫁妆单、车马行日期和赔偿凭据铺满书案。
第二日,我按嫁妆单上的地址找到第一间铺子。
熟悉的门面还在,牌匾却换成了“陆记绸庄”。
伙计拦住我:“这位娘子,买布里面请。”
我抬头看着那个“陆”字,冷声开口。
“我不买布。我来看看,陆承安是怎么把苏家的铺子变成他的。”
伙计听见陆承安的名字,立刻变了脸色。
“东家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我正要开口,柜台后忽然传来颤抖的声音。
“大小姐?”
一名白发老者快步走来,盯着我看了许久,眼圈瞬间红了。
“老东家去世后,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伙计满脸疑惑:“什么大小姐?这里明明是陆家的铺子。”
陈掌柜冷笑:“这门面是苏老爷亲手买的,第一匹绸缎也是苏家织坊送来的。姓陆的不过接手几年,倒真把自己当祖宗了。”
我看向满墙“陆记”字样,胸口像压着石头。
“陆承安说,苏家的铺子早已亏损抵债。”
陈掌柜气得胡子发抖:“胡说!他接手时,库里光上等云锦便值千两!”
他压低声音,将我带进后院。
“陆承安赶走不少苏家老人,还不许任何人提起老东家。我年纪大了,他才没防着我。”
我盯着他:“当年的账还在吗?”
陈掌柜环顾四周,从墙砖后抽出一本旧账。
“我藏下了一本。”
“只是最要紧的几页,被人撕了。”
我翻开旧账,第一页便写着苏家送入的货物。
云锦三百匹,素绸五百匹,现银一千两。
每一笔都盖着父亲的私印。
我压着怒火问:“这些东西后来去了哪里?”
陈掌柜指着缺失的几页:
“陆承安接手不久便重新立账,还说苏家欠了他银子。能证明去向的内容,全被撕了。”
“仅凭残账,能不能告官?”
陈掌柜摇头:“他可以说这是旧账,与如今的陆记无关。”
“大小姐,陆承安在京中经营多年,您别与他硬碰。”
我看向外面来往的客人,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我不会只等官府替我讨公道。”
离开陆记后,我在对街停下。
那里有间空置铺面,位置虽小,客流却不少。
牙人笑着迎来:“娘子想租铺子?”
我点头:“今日便签契。”
我望着陆记高悬的牌匾,冷冷勾唇。
“他不是说自己白手起家吗?”
“那我便在他眼皮底下,把苏家的生意重新做起来。”
苏记布庄开张那日,阿杏也来到铺里。
她局促地搓着衣角:“苏娘子,您真愿意让我做伙计?”
我把布样交给她:“你肯为陌生客人说句公道话,我便信你的人品。”
阿杏红着眼点头:“我一定好好干。”
我取出父亲留下的染布方子,又将衣料裁成方便劳作的样式。
阿杏摸着布料,疑惑地问:“京中贵妇都爱华丽锦缎,这种素布能卖出去吗?”
我摇头:“能穿锦缎的人不缺布。真正缺一件耐穿衣裳的,是每日做工的普通妇人。”
第一批衣料挂出去,一名妇人迟疑地问:“洗十次也不褪色?”
我挽起袖子,当场把布浸入热水。
“若褪一分颜色,我十倍赔偿。”
她摸过晾干的布,立刻掏钱:“给我两匹!”
不到三日,铺外便排起长队。
阿杏拨着算盘,笑得合不拢嘴:“东家,今日又卖空了!”
对街的陆记却门可罗雀。
傍晚,陆承安站在陆记门前,阴沉地盯着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吩咐伙计重新挂好牌匾。
红绸落下。
“苏记布庄”四个字,正对着他的脸。
陆记生意骤减,陆承安当夜便赶到外宅。
他把账本摔在桌上,怒声质问:“商号的周转银呢?”
秦月柔正在试戴新簪,闻言手指一僵。
她挤出笑容:“许是账房记错了,你别急。”
陆承安掀开首饰匣,看见满盒珠宝,脸色更沉:“这些又花了多少?”
秦月柔护住匣子,委屈地反问:
“我马上要做陆夫人,总不能穿得像个穷酸妇人。”
“铺子连进货银都没有了!”
陆承安抓住她的手腕:“那三万两,你从哪张银票上取的?”
秦月柔眼神闪烁,忽然哭起来:“你不去找苏晚棠,倒回来审我?”
“她和离后立刻买衣裳、买马车、开铺子,哪来那么多钱?”
“说不定她早就把陆家的银子藏起来了。如今又故意抢你的生意,就是想逼死我们母子。”
陆承安呼吸一沉,眼里浮出怒意。
“我就知道,她没那么痛快。”
秦月柔抹掉眼泪,低声催促:“你得把钱要回来。”
陆承安合上账本,咬牙冷笑。
“她拿了我的银子,还敢在我面前张狂。”
“明日,我便让她全部吐出来。”
第二日,我正在宅中核账,大门忽然被人踹开。
陆承安带着秦月柔闯进院子,抬手便将账册扫落在地。
“苏晚棠,把我的银子交出来!”
“你租宅、买马车、开布庄,少说花了上千两。你净身出户,哪来的钱?”
我平静回答:“与你无关。”
秦月柔立即哭着开口:“陆郎,她心虚了!那三万两本就可能是她提前藏好的。”
我听笑了:“凭据是你亲手签的,现在又不认?”
陆承安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拽到面前。
“少拿凭据糊弄我!你一定早就转走了铺子的银子。”
伤腿被撞上桌角,我疼得脸色发白。
念安从房里跑出来,哭着推他:“放开我娘亲!”
陆承安不耐烦地挥手:“滚回去!”
我看着他,彻底冷下脸。
“这里不是陆家,轮不到你撒野。”
“来人,报官。”
门外家仆刚要离开,陆承安便冷笑出声。
“报啊。我倒要看看,官府抓的是我,还是你这个偷钱的贼!”
陆承安话音刚落,念安突然扑过去,一口咬住他的手。
他吃痛松开我,怒声呵斥:“陆念安,你敢咬你爹!”
念安挡在我身前,哭得浑身发抖:“你不是我爹!爹爹不会欺负娘亲!”
秦月柔捂着嘴讥笑:“小小年纪便咬人,果然没有教养。”
念安红着眼反驳:“你才没教养!你抢别人丈夫,还撞伤我娘亲!”
围观邻居顿时议论起来。
秦月柔脸色发白,冲上来便想拉她:“死丫头,你胡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整齐脚步。
官差分开人群,一名身穿官服的男人走进院中。
他扫过散落的账本和我腕上的红痕,沉声开口:
“京兆府谢怀瑾。谁报的官?”
我抱紧念安,冷声回答:“我。”
陆承安立刻迎上前:“谢大人,这女人偷走商号银钱,还恶人先告状!”
谢怀瑾看向他,神情冷肃。
“是不是偷盗,不由你一张嘴定罪。”
“全部带回衙门。”
到了衙门,陆承安抢先跪下。
他指着我控诉:“大人,她和离时身无分文,如今却挥霍无度,那些银子必定来自陆记!”
谢怀瑾翻开案卷,平静询问:“你亲眼看见她取钱?”
陆承安语气一滞:“这还需要看见?她根本不可能有钱!”
我取出赔偿凭据,双手递上。
“三万两是秦月柔撞伤我后,自愿赔偿。凭据有她的签名和手印。”
“你当街说自己马上成为陆夫人,陆家的钱迟早归你,所以赔得痛快。如今又想改口?”
旁听百姓顿时哄笑。
陆承安脸色铁青,急忙辩解:“那也是我的钱!她无权送人。”
谢怀瑾抬眼问:“银票从何处支取?”
秦月柔眼神躲闪,不敢回答。
陆承安冷笑着看我:“只要查出是陆记的钱,你一文也留不住。”
我迎上他的目光。
“那便查。我也想知道,你口口声声说亏损的铺子,为何能拿出三万两养外室。”
银号掌柜很快带着账册赶到。
他指着票号,恭敬回答:“这三万两出自陆记绸庄的周转账户。”
陆承安猛地瞪向秦月柔:“你动了商号的钱?”
秦月柔慌忙摇头:“是你把印章交给我的!”
掌柜继续翻账:“除此之外,还有两千两分批转入秦氏名下私号。”
陆承安一把夺过账册,手背青筋暴起。
“这两千两又是什么?”
秦月柔脸色煞白,支支吾吾地回答:“我只是暂时借用。”
“借用?”
陆承安狠狠将账册摔到她脚边:“铺子快断货了,你背着我拿走两千两?”
秦月柔被逼急,哭着反驳:“你说陆家以后都是我儿子的,我拿自己家的钱有什么错!”
我站在一旁,冷声提醒:“陆记是不是陆家的,还没查清。”
我把嫁妆单放上案桌。
“陆记的铺面、初始货物和周转银,全出自我的嫁妆。”
“你若要查三万两的归属,不妨连陆记一起查。”
谢怀瑾展开嫁妆单,看清官印后,神色严肃。
“来人。”
“封存陆记账册,核查全部银钱往来。”
陆承安脸上的怒意瞬间变成慌乱。
“大人,夫妻旧账而已,何必惊动官府?”
谢怀瑾冷眼看着陆承安:“方才要求查账的是你,如今怕什么?”
陆承安攥紧拳头,一时无话。
秦月柔突然跪下,哭着抓住他的衣摆。
“陆郎,我拿两千两是想替你赚钱!”
陆承安甩开她:“钱呢?”
秦月柔跌坐在地,抽泣着解释:
“有人拉我进商会,说把银子投进去,一个月便能翻倍。我想着赚回来再告诉你……”
陆承安脸色越来越难看:“赚了多少?”
秦月柔不敢抬头:“全……全赔了。”
“啪!”
陆承安一巴掌将她打倒。
“败家贱人!那是铺子的救命钱!”
秦月柔捂着脸尖叫:“你敢打我?你以前明明说,银子随我花!”
我看着他们反目,冷冷开口:
“别急着心疼。那两千两若出自苏家旧号,本就是我的银子。”
陆承安转头怒斥:“你休想!”
谢怀瑾敲下惊堂木,厉声制止:“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他看向官差,沉声下令:
“秦月柔挪用商号银钱一事另案登记。陆记账册暂扣,任何人不得销毁、涂改。”
陆承安脸色彻底白了。
离开公堂前,他阴沉地盯着我。
“苏晚棠,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走出公堂,谢怀瑾叫住我。
“苏娘子,请留步。”
我回身行礼:“谢大人还有何事?”
他将嫁妆单递还给我,沉声提醒:
“大雍律法规定,女子嫁妆归女方私有。即便和离,夫家也无权侵占。”
我握紧嫁妆单:“只凭这些,能拿回铺面吗?”
谢怀瑾摇头:“嫁妆单能证明你带了什么,却不能证明陆记如今的产业便由此转化。你需要契书、账目或经手人证。”
我想到残缺旧账,心里发沉:“关键几页已经被撕了。”
“被撕,不代表不存在副本。”
谢怀瑾看着我,语气平稳:“当年经手货物、银号和地契的人,总会留下痕迹。”
我抬头看他:“大人为何帮我?”
谢怀瑾停顿片刻:“我与你父亲有旧,也只是依法告诉你该做什么。真正拿回东西,要靠你自己。”
回到宅中,青禾正趴在桌上翻看残账。
她忽然举起一页纸,急声唤我:“姐,你看这个朱砂印!”
我凑近查看。
青禾指着印记解释:“这是爹的老账房周先生惯用的记账印。”
“听说他辞工后,回乡下养老了。”
我和青禾连夜赶到周先生住处。
老人看清我后,颤巍巍地关上院门。
“大小姐,你终于来问了。”
我把残账放到桌上:“先生知道陆承安做过什么?”
周先生叹了口气:
“老东家去世后,他拿着你的嫁妆契书来找我,说苏家欠下巨债,要把铺面转到他名下抵债。”
“所以我誊抄了一份副账。货物、现银、铺契如何转进陆记,全记在里面。”
我伸手接过木匣,眼眶发热。
“先生为何一直不说?”
他苦笑:“陆承安拿你和孩子威胁我。我怕他对你们下手,只能辞工离京。”
我打开副账,第一笔便是苏家三千两现银。
后面清楚写着,六百两用于购买鎏金马车,八百两购置外宅。
青禾气得声音发颤:“他花姐姐的钱养外室,还骗姐姐说铺子亏损!”
周先生握住我的手,认真开口:“我愿意上堂作证。”
我刚要道谢,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门板猛地被人撞开。
几名蒙面人冲进来,直扑我手中的木匣。
“抢账!”
青禾死死抱住木匣,一名蒙面人抬手将她推倒。
混乱中,对方夺走木匣,翻墙逃离。
周先生倒在地上,额角全是血。
我扶住他,急声询问:“先生,您怎么样?”
他喘着气回答:“副账……绝不能落到陆承安手里。”
回京后,我立刻追查消息从何处泄露。
娘听完经过,脸色发白:“知道你去找周先生的人,只有家里几个亲戚。”
青禾忽然想起什么:“昨日大伯来过,还问姐姐是不是在查旧账。”
我们赶到大伯家时,他正收拾行李。
娘冲过去掀开桌布,桌下赫然放着陆记的银袋。
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为了银子,差点害死青禾!”
大伯跪下哀求:
“我欠了陆承安赌债!他答应只要告诉他行踪,便把债一笔勾销。”
娘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晚棠是你亲外甥女,青禾也是你侄女!”
大伯捂着脸,不敢作声。
娘红着眼指向门外:“从今往后,我们没有你这个亲戚。”
第二日,京城便传遍流言。
“听说了吗?苏晚棠勾搭京兆府推官,想抢前夫家产。”
“难怪一个弃妇敢开铺子,原来背后有人。”
阿杏气得关上铺门:“东家,我去跟他们解释!”
我拦住她:“流言靠嘴传,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我望向对街。
陆承安站在陆记门前,正得意地看着我。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威胁:“把嫁妆单交出来,撤掉案子,我便让流言停下。”
我冷声反问:“若我不答应呢?”
陆承安勾起嘴角:“一个名声败坏的女人,便是证据再多,也没人愿意信。”
我扶着拐杖走下台阶,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京兆府。
陆承安神色微变:“你去做什么?”
我站到鸣冤鼓前,拿起鼓槌重重敲下。
“咚!”
街上百姓纷纷围来。
我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厉声开口:“民妇苏晚棠,请求公开审理嫁妆侵占案!”
陆承安脸色骤变,冲上来阻拦:“你疯了!”
我甩开他的手。
“你既然把脏水泼到街上,我便当着全京城的面洗清。”
“我要你亲口承认,谁才是贼。”
公堂开审,围观百姓挤满门外。
谢怀瑾沉声询问:“苏晚棠,你所求为何?”
我跪得笔直:“我要追回嫁妆,也要陆承安当众还我清白。”
陆承安立刻递上一册账本。
“大人,苏家嫁妆早在成亲第一年便用于偿债。如今的陆记,是我一手经营所得。”
秦月柔也跪到一旁,柔声作证:
“苏晚棠婚后挥霍无度,首饰衣裳只要最贵的。陆郎为了养她,几乎掏空家底。”
我低头看了眼洗得发白的衣袖,忍不住笑了,指着她头上的金钗。
“你说我挥霍,那便告诉大家,我今日这身衣裳值多少。”
“再说说你腕上的玉镯、脚下的绣鞋,以及门外那辆马车,又值多少?”
百姓的目光纷纷落到她身上。
秦月柔慌忙用袖子遮住玉镯。
陆承安沉声打断:“这与本案无关!”
我冷冷看向他。
“你们穿金戴银,却说穿补丁的我挥霍。”
“这本账,编得未免太蠢。”
我抬起袖口,让众人看清上面的补丁。
“这件衣裳,我穿了四年。”
我又指向念安:
“她身上的旧裙子,改过三次尺寸。陆承安每月只给我们三吊钱。”
门外围观百姓顿时哗然。
“每月三吊钱,也叫挥霍?”
“外室戴着金钗,原配却穿补丁,谁花了银子还不清楚?”
秦月柔脸色发白,尖声反驳:“这些都是你故意装穷!”
我盯着她:“我若有银子,为何要典当陪嫁银簪,替陆承安填补所谓的铺子亏空?”
陈掌柜随即上前,递出当票。
“这是大小姐当年典当首饰的记录。银子到账当日,全转入陆记。”
陆承安急忙辩解:“夫妻之间互相扶持,有什么奇怪?”
我冷声追问:“那你为何在同一日,为秦月柔买下八十两的金钗?”
秦月柔下意识捂住头发。
人群里的骂声更响。
谢怀瑾敲响惊堂木:“肃静。”
他翻看陆承安提交的账册,眉头微皱。
青禾一直盯着纸页,忽然上前跪下。
“大人,这账是假的。”
“因为这种纸,三年前才在京城出售。”
青禾托起账册,认真解释:
“纸中掺了金丝草,遇光会显细纹。六年前,京城根本没有这种造纸法。”
谢怀瑾让人取来清水,纸页沾湿后,果然浮出细纹。
围观百姓顿时炸开。
“六年前的账,竟写在三年前的纸上?”
“陆承安伪造证据!”
陆承安额头冒汗,强撑着辩解:“原账受潮,我三年前重新誊抄,有何不可?”
谢怀瑾合上假账,沉声宣布:“账册年份有误,陆承安又无法提供原本,暂不得采信。”
陆承安慌乱地上前:“大人,不能只听她们一面之词!”
堂外忽然传来阿木的声音。
“那便再看看车马行的原账!”
他抱着厚重账册挤进人群,跪到堂前。
“撞伤苏娘子的马车,从购买到付银,全有记录。”
“鎏金马车售价六百两,买主陆承安,付款来自江南苏氏旧银号。”
谢怀瑾核对印章后,冷声询问:“陆承安,你如何解释?”
陆承安咬牙回答:“苏晚棠嫁入陆家后,苏家的银子自然也是陆家的。”
我立刻反问:“那你为何在和离书上按印,承认苏氏嫁妆仍归我所有?”
官差呈上和离书。
陆承安看见自己的手印,脸色瞬间灰败。
阿木继续开口:
“账上还有一处八百两的宅院付款,以及多笔珠宝支出,皆走苏氏旧号。”
秦月柔失声喊道:“不可能!外宅明明是陆郎买给我的!”
我冷冷看着她:“他确实买给了你,用的却是我的银子。”
围观百姓骂声四起。
“拿妻子的嫁妆养外室,真不要脸!”
“还反咬妻子挥霍,畜生都没他会算计!”
陆承安急得上前一步:“仅凭车马行账册,也不能证明其他产业属于她!”
谢怀瑾正要开口,堂外忽然有人高喊。
“大人,我有证据!”
一名丫鬟抱着木匣冲进公堂,跪地打开木匣。
“被抢走的副账,在这里。”
丫鬟吓得发抖,却仍咬牙开口:
“副账被送进外宅后,夫人命我烧掉。我怕出事,偷偷换成了废纸。”
“夫人说,若陆家败了,便把挪用银子的罪全推到我身上。我不想替她坐牢。”
秦月柔气得浑身发抖:“吃里扒外的贱婢!”
我看着她:“你方才还说账是偷来的,如今怎么承认自己让人烧了?”
秦月柔骤然噤声。
谢怀瑾逐页核验印记。
副账清楚记录,苏家三间铺面如何改成陆记,两处庄子如何转名,三千两现银又如何购置外宅、马车和珠宝。
每一笔后面,都有陆承安的签字。
陆承安脸上再无血色。
他突然跪下,急声辩解:“大人,我只是代妻子经营!夫妻之间哪有侵占一说?”
我取出和离书,平静提醒:“我们已经不是夫妻。”
谢怀瑾将副账重重放下。
“证据确凿。”
“陆承安侵占苏氏嫁妆、伪造账册,数罪并查。”
惊堂木落下时,陆承安瘫坐在地。
谢怀瑾当堂宣判。
“陆记三间铺面、两处庄子、秦氏所居外宅及鎏金马车,皆由苏晚棠嫁妆置办,应全部归还。”
“陆承安须偿还被挪用现银。伪造账册、毁坏证据之事,另行惩处。”
陆承安猛地抬头,慌乱哀求:“大人,铺子若全归她,我便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冷声反问:“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你霸占六年,还真当成自己的了?”
陆承安转向我,压低声音:“晚棠,我们毕竟做过夫妻。你非要赶尽杀绝?”
我握住念安的手,平静回答:“你让我净身出户时,可曾念过夫妻情分?”
他脸色一僵,再也说不出话。
官差将铺契、庄契和账本逐一交到我手中。
熟悉的苏氏红印映入眼帘。
父亲留下的家业,终于重新回到我手里。
我收紧手指,看向陆承安。
“你偷走的,我拿回来了。”
“接下来,该算你欠我的。”
官差来到外宅查封时,秦月柔正把珠宝往包袱里塞。
她抱紧首饰匣,尖声叫嚷:“这些都是陆郎送我的,谁也不许动!”
官差夺过匣子,冷声提醒:“账上有记录,全部由苏氏银号付款。”
秦月柔被赶出外宅,转头便扑向陆承安。
她抓破他的脸,失控大骂:
“你不是说自己家财万贯吗?原来全是苏晚棠的!”
陆承安将她推倒在地,怒声质问:“先把两千两还给我!”
秦月柔坐在街上冷笑:“银子早赔光了,你想要便去找商会!”
“那是我最后的家底!”
陆承安抬手便打,两人当街扭成一团。
围观百姓纷纷叫好。
秦月柔被扯散头发,忽然尖声大笑:
“陆承安,你现在还摆什么老爷架子?连儿子都不是你的!”
陆承安动作猛地僵住。
“你说什么?”
秦月柔像是终于抓到报复他的刀,咬牙说道:
“那个孩子是我用来逼你和离的筹码。你真以为他与你有半点关系?”
陆承安脸上血色尽失。
他抓住秦月柔的肩膀,疯狂摇晃:“你骗我?”
我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看着这场闹剧。
念安靠在我身边,小声问:“娘亲,他们为什么打架?”
我替她遮住视线。
“因为用谎话搭起来的日子,风一吹便塌了。”
车轮缓缓驶过。
陆承安狼狈地赶到陆记时,旧牌匾已经被卸下。
伙计们将“苏氏绸庄”重新挂回门楣。
他冲进铺中,怒声喝止:“谁准你们换牌匾?”
我坐在正堂核对账目,头也没抬。
“铺子归我,我需要问谁?”
陆承安一把按住账册:“苏晚棠,你真要让我走投无路?”
陆承安压低声音:“晚棠,只要你留我做掌柜,我可以替你经营。”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经营六年,养肥一个外室,掏空三间铺子。”
“苏家养不起你这样的掌柜。”
我抬手示意伙计。
“把他赶出去。”
秦月柔因挪用商号银钱,很快被带回衙门。
她跪在堂下,急声喊道:“我有陆承安伪造契书的证据,可以将功折罪!”
书信里详细写着陆承安如何买通牙人、伪造铺契,还记录了销毁旧账的时辰。
谢怀瑾看完后,沉声下令:“传牙人,核查契书。”
陆承安终于慌了,冲秦月柔怒骂:“贱人,我待你不薄!”
两人当堂互咬,昔日情意成了笑话。
数日后,陆承安因伪造契书被取消商籍。
他名下仅剩的祖宅也被查封抵债。
秦月柔同样因挪用银钱、参与非法投机受到追责。
拿回铺子后,我先召集所有旧伙计。
陈掌柜担忧地说:“东家,库中现银不多,拖欠的工钱是否缓一缓?”
我把银票放上桌:“先补工钱,再进货。”
一名老伙计红着眼劝道:“生意要紧,我们还能再等。”
我摇头:“大家靠工钱养家。苏家要重新立足,第一件事便是不能亏待做事的人。”
工钱发下去,众人干劲十足。
我又取出父亲留下的织染秘方,推出一款雨水不易褪色的新锦缎。
阿杏摸着成品,惊喜地问:“东家,这匹布叫什么?”
我看着窗外初晴的天色:“便叫新生。”
新锦上市不到半月,订单便堆满书案。
青禾放学后主动来学看账:“姐,我也想帮你。”
我把算盘推给她:“可以,但不许耽误功课。”
阿杏紧张地拿着铺面账册:“东家,您真让我管前堂?”
我认真回答:“你有能力,我便敢用。”
苏氏绸庄的商路逐步恢复,分号也开始重新联系。
娘看着忙碌的铺子,眼圈泛红:“你爹若能看见,该多高兴。”
我抬头望向苏氏牌匾。
“娘,这只是开始。”
父亲留下的家业,我不但要守住,还要让它比从前更好。
半年后,我接任京城女商会会首。
消息传出当日,陆承安跪在苏宅门外。
家仆进门禀报:“东家,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说见不到您便不走。”
我走出大门。
陆承安衣衫破旧,见到我便红了眼。
“晚棠,我知道错了。”
“都是秦月柔迷惑我。我一时糊涂,才伤了你和念安。”
“只要你肯重新接纳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铺子和家事,都由你做主。”
我险些听笑。
“那些本来便是我的,何须你让?”
陆承安哽咽着说:“我们做了六年夫妻,还有念安。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听见自己的名字,念安抓紧我的衣袖。
陆承安立刻朝她伸手:“念安,爹爹来接你回家。”
念安吓得后退一步。
我挡在她面前,冷声开口。
“陆承安,你现在想起自己是父亲了?”
陆承安僵着手,勉强挤出笑容。
“念安,以前爹爹太忙。以后我每天陪你,给你买新衣裳。”
我冷声问:“念安高烧时,你在陪秦月柔生产。”
周围百姓顿时议论起来。
我指着念安:“她四岁便知道自己少吃一顿,娘亲就能省几文钱。你养着别人的孩子穿锦衣时,可曾问过她有没有饭吃?”
陆承安急忙看向念安:“爹爹以后补偿你。”
念安躲在我身后,红着眼摇头。
“我不要。你欺负娘亲,还把我们的银子给坏女人。我没有你这样的爹爹。”
陆承安脸色瞬间惨白。
他转向我,哀声恳求:“孩子还小,不懂事。你不能让她恨我!”
我冷冷反问:“她记得谁爱她,也记得谁伤害她,怎么会不懂?”
陆承安仍跪在门前,伸手想抓我的裙角。
“晚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后退一步,冷声吩咐:“把他赶走。”
家仆立刻上前。
陆承安挣扎着喊道:“没有我,你一个女人撑不起这么大的家业!”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回到铺中。
桌上放着一叠女子求工的名册。
阿杏低声禀报:“这些人大多无家可归,也没有手艺,其他铺子不肯收。”
我翻过名册,平静开口:“城西空着的织坊收拾出来,教她们织布、染色和算账。”
青禾眼睛一亮:“姐,你要开女子工坊?”
我点头:“只靠施舍,救不了人一辈子。学会谋生,她们才有选择。”
娘看着我,欣慰地红了眼。
“你爹总说,苏家的布不只要做得好,还要养活更多人。”
不久后,工坊正式开门。
我又从收益中拨出银子,资助贫寒女童进入学堂。
念安牵着一名小姑娘走进教室,回头朝我笑。
数年后,苏氏绸庄的分号遍布南北。
青禾拿着女子官学的录取文书冲进门,激动地抱住我。
“姐,我考上了!”
我替她擦掉眼泪,笑着提醒:“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前程。”
阿杏也接过新分号的掌柜印。
她红着眼向我行礼:“东家,我不会让您失望。”
我摇头笑道:“往后你也是东家,不必再向谁低头。”
娘坐在院中晒太阳,念安穿着骑装从外面跑来。
她扑进我怀里,笑着催促:“娘亲,快去看我骑马!”
我牵着她走出大门。
长街上,一辆鎏金马车缓缓驶过。
车身已经重新刻上苏氏印记。
有人认出那辆车,低声感叹:“这不是当年撞伤苏东家的马车吗?”
我停下脚步。
左腿早已痊愈,只在阴雨天偶尔发酸。
念安仰头问:“娘亲,你还疼吗?”
我看着前方热闹的苏氏商铺,轻轻摇头,“不疼了。”
当年,那辆马车撞断我的腿,也撞碎了我对婚姻最后的幻想。
可它没有毁掉我。
它只是撞开了那道困住我六年的门。
我握紧女儿的手,迎着阳光继续向前。
女子这一生,真正能依靠的,是无论何时,都有重新站起来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