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违心逐君走
沈青萝不敢回王府。
更不敢见萧寒夜。
她怕那股藏在骨血里的妖气再度发作。只要她靠近他,他便会受伤;若她继续爱他,命数迟早要把他的命也夺走。
城南旧宅的门闩被她插得死紧。屋里没点灯,沈青萝坐在榻沿,脑子里却全是王府里的两个人:萧寒夜的旧伤,还有阿宁睡前会不会哭着找娘。
她想过离开。可真要走,她又舍不得。
最后,她还是取出传声铃,拨通了王府。
接铃的是周嬷嬷。
“王妃?”周嬷嬷像是一直守着铃,声音一下急起来,“您总算有消息了。王爷旧伤又犯,您快回来看看吧。”
沈青萝按住额头:“王爷怎么样?阿宁呢?”
“小世子刚喝过奶,睡下了。王爷方才吐了血,如今止住了。王妃……”
“沈青萝!”萧寒夜的声音从那头插进来,压着火气,“你到底去了哪里?立刻回来。”
她握紧传声铃,指尖发凉:“我今晚不回去,改日再说。”
话音落下,她便掐断了传声。
他还能发脾气,至少说明人还好好的。沈青萝刚这么宽慰自己,桌上的传声符便亮了。萧寒夜的名字浮在符面上,一遍又一遍。
她没接,倒回榻上,把脚边的软枕踢开。
怎么办?
王府里,萧寒夜盯着熄灭的传声符,半天没动。
昨夜他们才说好不再分开。今早醒来,沈青萝却不见了,连阿宁也留在王府。
他叫周嬷嬷看好孩子,披上外袍出了门。
她到底在躲什么?昨天还肯让他靠近,今天又推得干干净净。她要他活,还是要他死,总得给他一句实话。
萧寒夜知道她没别处可去。沈青萝进王府前住过的城南旧宅,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
他赶到时,院门紧闭。抬手敲了几下,里头没有动静,他便提高声音:
“沈青萝,我知道你在。开门。”
屋里的人猛地坐起。
她没有点灯。桌上的旧油灯还没燃过,黑暗把她的脸藏了起来。
“沈青萝,开门。”
她捂住耳朵,在心里一遍遍求他离开。
门外安静下来。
沈青萝等了片刻,以为他已经走了。刚松开手,院门开合的声音便传进来。她一惊,跳下榻冲进里屋,落了门闩,整个人抵住门板。
萧寒夜站在门外,转了转门把。
“开门,把话说清楚。”
“你回去。”沈青萝闭着眼,“阿宁还要你照顾。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跟我回王府,我们谈。”
“我不回去,也不想见你。你走。”
门外没有应声。片刻后,门板挨了一脚,震得她肩头一颤。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你又躲我。沈青萝,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让我自己待着。”
“开门,还是我拆门?”
她抵着门,泪落在手背上:“我不想靠近你,不想和你住在一处,也不想……爱你。你非逼我说出来做什么?”
外面没了声响。
很久,萧寒夜才问:“你说的是真的?”
沈青萝转过身,手已经摸上门闩。只要拉开,她就能告诉他不是。可她没敢动,额头抵着门板:“求你走。”
“是因为那个人?”他的声音哑了,“你还爱着他,跟我在一起很痛苦,是不是?”
沈青萝闭上眼:“是。我不爱你,我爱他。我痛苦,所以躲着你。你满意了吗?”
门外静了片刻。
“好,沈青萝。”
一声闷响落在门上。
“我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再次合上。
沈青萝在屋里站了许久,直到天快亮,才离开旧宅。她沿着长街走,脑海里只剩那四个字:灰飞烟灭。
2 命数难藏也得认
她不敢回王府。
可她也不能看着萧寒夜死。
天刚泛白,街口的馄饨摊已经支起了锅。沈青萝摸了摸衣袖,只找到一枚铜钱。
“姑娘,吃一碗吧。”摊主认出她,“脸色这样差,昨夜没睡?”
她把铜钱放在桌上:“清汤。”
“没有清汤,只有肉馅的。”
“那就肉馅。”
她刚坐下,周嬷嬷便从巷子里追来,外衣没系好,鞋也跑歪了一只。
“王妃,小世子醒了,一直哭着找您。”
沈青萝立刻站起来:“王爷呢?”
周嬷嬷迟疑了一下:“在书房。没有再吐血,只是关了一夜门,谁也不见。”
她把铜钱推给摊主:“不吃了。”
周嬷嬷拉住她:“您回去看看阿宁吧。王爷那边,我劝不动。”
沈青萝跟着她走了几步,街边传来马蹄声。萧寒夜的亲卫停在路旁,裴七翻身下马。
“王妃,王爷命属下接您回府。”
沈青萝停下:“他不是走了吗?”
裴七垂着眼:“王爷在旧宅外守了一夜,刚回王府。”
周嬷嬷瞪他:“怎么不早说?”
裴七没接这话,只补了一句:“王爷有令,王妃若不肯回,属下不能强带。”
沈青萝望了他一眼:“他倒记得不能动手。”
她转身朝王府走去:“我回去看阿宁,不见他。”
阿宁一看见她,便从乳母怀里扑过来,哭得直打嗝。
“娘不走,娘不走。”
沈青萝把他搂紧:“娘不走。”
萧寒夜在书房窗下。桌上放着空药碗,他脸色苍白,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没问她一夜去了哪儿。
沈青萝把阿宁交给周嬷嬷,停在门口。
“你要说什么?”
“进来。”
“我在这儿说。”
萧寒夜没有起身:“你昨夜说爱那个人。那是谁?”
她不答。
“你进府前认识的,还是你梦里那个名字?”
沈青萝的手搭着门框:“不必知道。”
“我有权知道。”
“你没有。”
萧寒夜把药碗推远了些:“我娶你时就知道你藏着事。你不肯说,我没逼你。可你现在拿一个死人来逼我放手,嘴里说不爱我,你当我信?”
沈青萝脸色白了些:“别查。”
“为什么?”
“查下去,你会死。”
萧寒夜站起来,朝她走近:“你不是第一次拿这句话吓我。”
“我没吓你。”
“那就看着我说,昨晚那些话都是真的。”
沈青萝没能开口。
他停在她面前:“说不出来?”
“我能。”
“那就说。”
“我不爱你。”
话刚落下,萧寒夜便按住胸口。案上的铜灯无风自灭。
沈青萝冲上前扶他。他抬手挡开,自己撑住桌沿站稳。
“看见了吗?”她声音发颤,“我一靠近你,你就会受伤。”
“你离开我,我也一样不好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至少你不会死。”
萧寒夜扣住她的手腕:“谁告诉你我会死?”
她挣开他的手:“祖师留下的命书。”
“在哪?”
“烧了。”
“烧了还信?”
“因为我亲眼看见它应验。”
萧寒夜没再逼问,只道:“从今天起,你不能离开阿宁半步。你可以不见我,但不许再借着孩子的名义,一个人消失。”
“你凭什么命令我?”
“凭他是我们的儿子。”
沈青萝看着他:“我留下,你会死。”
萧寒夜转身回到书桌后,重新端起那只空药碗:“那就等我死了再说。”
3 公堂反咬栽赃局
王府设家宴,萧家几位长辈都到了。
沈青萝抱着阿宁坐在末席。萧夫人朝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伸手要抱孩子。
阿宁攥紧她的衣襟:“不去。”
沈青萝没松手:“他不愿意。”
萧夫人放下筷子:“孩子认生,你别总把他拴在身边。萧家子孙,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教得这样黏人,成什么样子?”
“他还小。”沈青萝说,“等他愿意了再说。”
萧夫人看向主位的萧寒夜:“你为了她连家规都不顾。如今王府要留后,她身子弱,总该另选一位侧妃。”
二叔立即接话:“大嫂说得有理。”
萧夫人将一张婚帖推到桌上:“京兆尹家的姑娘就在外头候着。你识趣些,自己把王妃的位置让出来,大家都体面。”
席间无人开口。族人们低头吃菜,像是只要不看她,事情就与自己无关。
沈青萝拿起婚帖,当着众人的面撕成两半。
“要替王爷纳妾,先问他肯不肯。”
萧夫人的脸沉了下来:“你算什么东西,敢撕萧家的帖子?”
萧寒夜这才放下筷子:“她撕得好。”
“寒夜,你为了她连母亲也要顶撞?”
“你把外人带到王府,逼我的妻子让位,还问我为什么顶撞你?”
萧夫人说:“我是在为萧家着想。”
“萧家若要靠逼妻纳妾延续香火,断了也罢。”
萧夫人指向沈青萝:“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沈青萝把撕碎的婚帖放回桌上:“我没灌。你儿子要是只听我的,那是他的事。”
萧寒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萧夫人拂袖离席,二叔也跟着走了。萧福还坐在原处,手里捏着筷子,半天没放下。
家宴散后,他追上沈青萝,压低声音:“王妃,夫人翻过您的旧箱子。”
“翻到什么?”
“半块黑玉。她说是您偷来的,收在她手里。”
沈青萝停下脚步:“她现在在哪?”
“佛堂。玉上刻着字,夫人不认得。”
“我认得。”
佛堂里,黑玉摆在供桌上,三名族老围着萧夫人。
“这东西从她箱子里搜出来,是萧家失踪多年的镇魂玉。”萧夫人看见沈青萝进来,指尖按住玉,“她进府前就惦记萧家的东西。”
“那是我的。”沈青萝说,“还给我。”
萧夫人把玉收进袖里:“想要可以。跪下认偷盗,再离开王府。”
沈青萝伸手,萧夫人往后避开。
“东西是我的。”
“证据呢?”
沈青萝没有回答。
一位族老说:“既然是萧家旧物,就该归宗族保管。”
沈青萝看向他:“玉上刻着沈氏家徽。你说它是萧家的?”
族老脸色一沉:“胡说。”
门口传来萧寒夜的声音:“把玉还给她。”
萧夫人转身:“你又来护着她?”
“我说,把玉还给她。”
“这是萧家先祖留下的。”
萧寒夜从袖中取出一册旧账:“萧家遗物都有记档。镇魂玉二十年前随沈家失踪,账上写得清楚。”
萧夫人伸手想拿,萧寒夜把账册收回。
“你怎么会有这东西?”她问。
“与你无关。”
沈青萝从她袖中取回黑玉,贴身收好。裂痕里闪过一线暗红,很快又灭了。
萧寒夜看见了:“它发热?”
“没有。”
“你撒谎时,别盯着玉看。”
“你也一样。”
他没再追问,只道:“今晚别出府。”
“我得去城外。”
“你刚答应不离开阿宁。”
“我不带他。”
“你又要去见那个人?”
沈青萝攥住黑玉:“是。”
萧寒夜挡在她前面:“他是谁?”
“你再问,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爱你。”
“你可以继续骗我,别带着孩子的母亲去送死。”
她绕开他:“你拦不住我。”
沈青萝才走出王府,京兆府的人便迎面拦住去路。
何捕头亮出口供:“沈氏,有人指认你盗取萧家镇魂玉,私藏禁书。跟我们走一趟。”
“谁指认?”
“萧夫人身边的丫鬟。”
沈青萝朝街对面的茶摊看去。那丫鬟缩在桌后,手里捏着一支银钗。
“她说看见我昨夜进佛堂?”
何捕头道:“她说亲眼所见。”
“带路。”
京兆府公堂上,萧夫人已经坐着。案上摆了一本薄册,封面写着沈家旧志。
萧夫人指着册子:“沈家早年用邪术害人,朝廷禁书不许私藏。这本东西就是从她屋里搜出来的。”
沈青萝看了一眼:“不是我放的。”
何捕头问:“你认不认?”
“不认。”
萧夫人道:“交出镇魂玉,再签休书,萧家不追究,京兆府也放你走。”
沈青萝看着她:“想赶我出府,何必牵扯官府?”
“我是救你。”
“把旧志塞进我房里,再买通人作伪证,这叫救我?”
何捕头敲了惊堂木:“堂上不得胡言。”
沈青萝转向他:“那就让她再说一遍。她昨夜从哪扇门看见我进佛堂?”
萧夫人抢道:“她已经说过。”
“再说一遍也不耽误。”
丫鬟被带到堂前,低着头:“我看见王妃从佛堂侧门进去。”
“侧门的钥匙呢?”
“我不知道。”
“佛堂侧门封了三年。你站在哪儿看见的?”
丫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夫人喝道:“还不快说?”
丫鬟腿一软,跪在地上:“是夫人让我说的。她说只要王妃被赶走,我就能回家。”
萧夫人拍案:“你胡说!”
何捕头看向沈青萝:“口供有假,书却是真的。”
沈青萝指了指旧志:“翻到最后一页。”
何捕头没动:“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本官?”
“最后一页写着你的名字,何捕头。”
何捕头伸手翻开。纸上墨迹清楚,写着:何远,收银十两,封存沈家遗册。
他的手停在那行字上。
沈青萝拿过旧志:“我现在能走了吗?”
何捕头避开她的目光:“王妃请。”
萧夫人站起身:“你们竟敢放她走?”
沈青萝经过她身边,脚步稍停:“再碰我的东西,我就让你亲自进牢里认字。”
萧寒夜在王府门口等她。
“你去了京兆府?”
“你派人跟着我?”
“何捕头拿着我的令牌来问过。我没让他动你。”
“我不需要你替我说话。”
“我想知道,旧志最后一页为什么记着何捕头收银。”
沈青萝没答,继续往里走。
他跟上来:“你早知道萧夫人会栽赃?”
“她做得不够细。”
“她为什么一定要赶你走?”
“她怕我带走你。”
“你会带我走吗?”
沈青萝停下:“会。”
“带我去哪?”
“离开这座城。”
“然后呢?”
“你忘了我。”
“我不想忘。”
“你会后悔。”
“我后悔的是没在你第一次说要走时,把你锁在身边。”
沈青萝看着他:“你锁得住我,锁得住我的命吗?”
萧寒夜没说话。
周嬷嬷抱着阿宁出来,孩子睡着了,手里攥着一截红绳。沈青萝伸手摸了摸,绳子忽然断开。
萧寒夜从周嬷嬷手中接过孩子:“怎么断的?”
“旧了。”沈青萝把断绳收起来。
“我找根新的。”
“不用。”
“连绳子都不许我管?”
“你再追问,我只好继续伤你。”
萧寒夜没有松开孩子,低声道:“那就伤。我想知道为什么。”
沈青萝抿紧唇:“我出生时,祖师给我算过命。我的爱会带走我爱的人。”
“你爱过谁?”
“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谁?”
她看着他:“你。”
4 旧谱藏着续命秘
当夜,沈青萝去了王府后院的祠堂。
萧寒夜跟在她身后:“你要找什么?”
“沈家旧谱。”
“沈家不是早没人了吗?”
“正因为没人,才没人替我把名字从谱上划掉。”
她搬开供桌,取出底下的木匣。匣底刻着一个萧字。
萧寒夜看了眼木匣:“沈家的东西,为什么刻着萧家的姓?”
沈青萝打开木匣。里面只有一张残纸。
萧寒夜念出上面的字:“沈家女,命牵萧氏骨。若相爱,骨血相引,生死同归。”
“这是半张。”沈青萝拿过残纸。
“另一半在哪?”
“城北坟场。”
“现在去。”
“不行。”
“你不是要去见那个人?”
“我的事。”
“你的事已经牵着我的命。”
她把残纸收进袖中:“有人不想让你知道后半张写什么。”
“谁?”
“你母亲。她当年烧了沈家旧谱。”
门外脚步声急促。萧夫人带着家丁闯进祠堂。
“寒夜,你把祠堂钥匙给她了?”
萧寒夜挡在沈青萝身前:“你来做什么?”
“取回沈家的东西。那不是你该看的。”
沈青萝直视她:“你知道残纸写了什么。”
萧夫人没否认:“你若真为寒夜好,就离开他。”
“你怕我害死他?”
“我怕。”
“既然怕,为什么还让我进门?”
萧夫人神色一滞。
“你还烧了沈家旧谱。”
“我没有。”
“匣底有你的手印。”
萧夫人脸色发青:“那年我只是不想让这门亲事被翻出来。”
萧寒夜转头看她:“什么亲事?”
“没有亲事。”
“你刚才已经说了。”
萧夫人伸手去夺木匣。沈青萝将残纸塞进袖中,萧寒夜扣住母亲的手腕。
“说清楚。”
“寒夜,你不能听她的。”
“你烧了沈家的谱,还让她嫁给我,到底想做什么?”
萧夫人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下去:“我想让你活着。”
她挣开萧寒夜,转身离去。
沈青萝望着她的背影:“她知道另一半在哪。”
“明天去问她。”
“她不会说。”
“那就去坟场。”
“你不能去。”
“我偏要去。”
沈青萝没有拦他,只把腕上的红绳缠紧:“明晚,带上阿宁。”
第二天一早,萧夫人带着族老来到正厅。桌上摊着一纸休书。
“沈青萝,你签了休书离开王府,我送你去镇妖司的事便作罢。”
沈青萝抱着阿宁:“镇妖司凭什么抓我?”
“你身上有妖物。”
萧寒夜拿起休书,撕成两半。
“母亲,你再说一次。”
萧夫人指向沈青萝:“她不是普通人。你娶她那日,我就知道她身上带着妖气。”
“你知道,还把她送到我身边?”
“当年你命悬一线,只有她的血能救你。”
“所以她是药引?救完就可以扔掉?”
“我不想你死!”
萧寒夜走到母亲面前:“你把她当人看过吗?”
萧夫人手中的佛珠滑落一颗:“她是沈家引魂女,生来就要替萧家挡灾。她若爱上你,命数就会反噬。”
沈青萝抱紧阿宁:“你把我嫁进来时,知道这件事?”
萧夫人没有回答。
“你知道。”沈青萝说,“你只是以为我不会爱上他。”
“我以为你能分得清轻重。”
“所以我不该有心?”
萧夫人终于忍不住:“若不是你,寒夜早死在那场大火里!”
萧寒夜看向沈青萝:“什么大火?”
沈青萝没有开口,萧夫人已经抢先说了下去:“他幼时落水,命灯熄了一盏。沈家送来她,用她一半魂魄替他续命。你们原本就不该相爱。”
“你知道?”萧寒夜问沈青萝。
“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知道以后,只把我当救命的东西。”
“你不说,我就会把你当妻子?”
沈青萝避开他的目光。
萧夫人趁机道:“现在还不晚。把她赶走,命数就能断。”
萧寒夜把休书碎片扔进炭盆:“她不是你挑的药,也不是你能处置的人。”
萧夫人转向族老:“你们都看见了,他为了一个妖女连祖宗规矩都不顾。”
一名族老低声道:“王爷的命是她救的,怎么能说她害人?”
萧夫人瞪他一眼,那人便闭了嘴。
沈青萝站起身:“不必争,我会走。”
萧寒夜拉住她:“你答应陪我去坟场。”
“我要拿到另一半残纸,然后离开。”
“离开去哪?”
“去你想不起我的地方。”
“你走,我就跟着。”
“跟着我只会死得更快。”
“那就别让我跟。”
他说完便出了正厅。桌上的药碗还在,一口没动。
5 坟场摇铃断生死
城北坟场没有守墓人。
沈青萝在最里面一块无名碑前停下。碑上有道细长的裂纹。
萧寒夜把阿宁交给周嬷嬷:“你们留在外面,我和她进去。”
周嬷嬷抱紧孩子:“王妃,您一定要回来。”
沈青萝没有应声。
她取出黑玉,贴在石碑裂纹上。玉与石相触,发出一声细响。墓碑向两侧裂开,里面露出一只木匣。
萧寒夜取出匣中残纸,与沈青萝手里的半张拼在一起。被水浸过的字仍能辨认:
“命牵萧氏骨,生死同归。若有子嗣,血脉可承其厄,父母得以分命。”
萧寒夜看她:“阿宁能替我们承受?”
“不能。”
“纸上明明写了。”
“后面还有一行。”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刻着细字:承厄者命薄,三岁前不得离母,否则魂散。
萧寒夜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所以你不肯离开他。”
“我不能让他替我们去死。”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找到当年替你续命的人。”
“你说是沈家。”
“沈家只送了血。真正点亮命灯的,是萧家的女人。”
坟场外响起萧夫人的声音:“是我。”
她站在墓碑后,手里握着一柄短刀。
萧寒夜挡在沈青萝前面:“你还想做什么?”
“把欠下的东西还回去。”
萧夫人把短刀放在地上:“当年是我把你的命灯移到她身上。如今你们相爱,命数会取她的命,也会牵连你。只有把命灯分开,你们才都能活。”
沈青萝盯着她:“你知道怎么分?”
“知道。”
“为什么不早说?”
“分命要有一个人主动舍掉自己的命灯。”
萧寒夜问:“那个人是你?”
“是我。”
沈青萝抓住他的手臂:“不行。”
萧夫人看着她:“你舍不得他,我也舍不得儿子。可我欠沈家一条命。”
“你欠的是我。”
“所以我来还。”
她走到石碑前,手刚碰上裂纹,碑底便亮起微光,沈青萝掌心的黑玉也热了起来。
萧寒夜拽住母亲:“停下。”
“放手。”
“你不是一直说为了我?现在又想死给谁看?”
“我救你,不是要你一辈子困在亏欠里。”
“你把沈青萝送来时,想过她怎么活吗?”
萧夫人沉默了一下:“没有。”
“那现在也别替她决定。”
沈青萝拿过黑玉:“我能把命灯还回去。”
萧寒夜抓住她肩膀:“你会死。”
“我本来就要走。”
“再说一次,我就把你绑回王府。”
“绑得住我,绑得住命吗?”
“绑得住。”
萧夫人看了他们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只旧铜铃:“你们以为只剩这一条路?铃上刻着另一种办法。两个人都愿意放下自己的命,命灯便能交还给最初点灯的人。”
萧寒夜伸手:“给我。”
萧夫人将铜铃递过去:“摇三次,谁也不能反悔。”
“不要摇。”沈青萝说。
萧寒夜望着她:“你留下,我就摇。”
“我留下,你会死。”
“你走,我也活不了。”
“你为什么非要逼我选?”
“因为你一直替我选。”
他举起铜铃。沈青萝扑过去按住他的手。
“萧寒夜,别摇。”
“答应我,不要再一个人走。”
“我答应。”
“你没有爱过别人?”
“没有。”
“昨夜你说……”
“我骗你的。”沈青萝看着他,“我亲眼看见你吐血。我怕再靠近你一次,你就没命了。”
“现在还怕吗?”
“怕。”
“那就握住我的手。”
他将铜铃放进她掌心,握住她的手指。
萧夫人站在一旁,声音发紧:“你们想好了?”
“摇铃。”萧寒夜说。
“你会后悔。”
“我已经后悔了。”
第一声铃响,石碑的裂纹向地面蔓延,黑玉发出暗光。
第二声落下,萧寒夜胸前的旧伤渗出血,沈青萝腕上的红绳一寸寸断开。
第三声还没响,萧夫人突然抢上来:“不能摇!”
她夺下铜铃,狠狠摔在石阶上。铃身裂开,一粒漆黑的珠子滚了出来。
珠子滚到萧寒夜脚边,坟场里的石碑同时震动。
萧夫人扑过去要捡,沈青萝挡在她面前:“你不是说命灯在我身上?”
“我以为是。”
萧寒夜拾起珠子:“这是什么?”
“你父亲留下的命灯。”萧夫人说,“当年我把它藏进铜铃,骗沈家用血替你续命。”
沈青萝看着她:“你骗了两家。”
“我想保住寒夜。”
“却让沈家替你承担后果。”
萧寒夜把珠子放到石碑旁:“现在怎么办?”
“放回墓碑里。”沈青萝说,“命灯归位,牵连就会断。”
萧夫人挡住他:“不能放。命灯归位,你的旧伤会回来。”
“我宁愿旧伤复发。”
“你会死。”
“那是我的命。”
沈青萝拿起珠子。萧寒夜握住她的手:“一起放。”
两人同时把珠子按进石碑。黑气从裂缝里涌出,缠住沈青萝的手腕。
萧夫人叫道:“松手!”
沈青萝没有松。黑线顺着她的手臂爬上肩头,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阿宁在周嬷嬷怀里哭起来。萧寒夜转身想去抱他,沈青萝立刻喊:“别过来!”
他停住了。
“你一过来,命灯会把你也拖进去。”
“我不管。”
“你要管阿宁。”
萧寒夜看了看孩子,又看向她:“别拿孩子逼我。”
“我没逼你。我求你活着。”
黑线已经绕到沈青萝颈侧。萧夫人忽然跪到石碑前:“把残纸给我!”
沈青萝从袖中抽出纸片,扔给她。
萧夫人看完,按住石碑念起一串古旧的字。每念一句,缠在沈青萝身上的黑线便淡一分。
萧寒夜问:“你早就会这法子?”
“我母亲教的。她说总有一天,我要替沈家还债。”
“刚才为什么不念?”
“我怕你们会死。”
“现在不怕了?”
萧夫人抬起头,眼里一片湿意:“怕了一辈子,还是把你们都害了。”
她念完最后一句,黑线从沈青萝身上退去,钻回石碑。黑珠沉进石中,裂缝逐渐合拢。
沈青萝倒进萧寒夜怀里。
“沈青萝。”
她睁开眼:“别再摇铃了。”
“铃碎了。”
“也别找新的。”
“我答应。”
“阿宁呢?”
周嬷嬷抱着孩子走近。阿宁抓住沈青萝的衣袖,哭声慢慢停下。
萧夫人站在碑前,没有靠近。
沈青萝看着她:“我不原谅你。”
“我知道。”
“以后也别替我们做主。”
“好。”
萧寒夜抱起沈青萝:“回家。”
“我能走。”
“我知道。”
“那你放我下来。”
“我不放。”
她没有再争。周嬷嬷抱着阿宁跟在后面,萧夫人留在坟场,手里攥着碎裂的铜铃。
6 春风执手不松手
回到王府,萧寒夜的旧伤复发。
太医在屋里忙了半日,出来只交代他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萧夫人守在门外,沈青萝坐在床边。萧寒夜喝完药,把碗推到桌上。
“苦。”
“你小时候也嫌苦?”
“我小时候不喝药,没人敢说我。”
“现在我敢。”
“那你喂我。”
沈青萝端起药碗:“多大的人了?”
“比你大。”
“那就自己喝。”
他一口喝尽,把碗递回去:“我母亲呢?”
“在祠堂跪着。”
“你让她跪的?”
“她自己跪的。”
“她救过我。”
“她也害过我。”
萧寒夜没再劝,只看着她把碗放回桌上:“你还要走吗?”
“不了。”
“为了我?”
“为了阿宁。”
“只有阿宁?”
沈青萝替他拉好被子:“你病糊涂了。”
“我很清醒。”
“那就闭眼。”
他拉住她的袖子:“你在坟场说爱我。”
“我没说。”
“你说没爱过别人。”
“那也不算。”
“算不算,我自己知道。”
“好好养伤。”
“今晚陪我。”
“周嬷嬷在外头。”
“我不要她。”
“那你要谁?”
“你。”
沈青萝把椅子拖到床边:“只陪到你睡着。”
“我要是一直不睡呢?”
“那你就一直躺着。”
萧寒夜闭上眼,手还攥着她的袖口。沈青萝没有抽开。
祠堂里,萧夫人跪在地上。族老陆续离开,萧福端来一碗热汤。
“夫人,喝口汤吧。”
“王妃让你送来的?”
“不是。我自己想送。”
萧夫人接过汤碗:“你什么时候站到她那边了?”
“她被冤枉的时候。”
“你怎么不早说?”
“怕您把我赶出去。”
“现在不怕了?”
“怕。但怕也不能帮着做错事。”
萧夫人垂眼看着汤面:“你去告诉她,我会离开王府。”
沈青萝听见了,走到祠堂门口。
“你不必走。”
萧夫人抬头:“你肯原谅我?”
“不肯。”
“那为什么留我?”
“阿宁还小。他该知道祖母不只是个会害人的人。”
萧夫人握着汤碗,没说话。
沈青萝转身:“你要留下,就把该认的错认完。”
第二天,萧夫人在正厅当众交出族印。
“沈家的旧物是我让人拿走的。京兆府那本旧志也是我放进王妃房里的。丫鬟受我指使,何捕头收过我的银子。”
族老们交头接耳。萧夫人把账册放在桌上。
“做过的事都在这里。该赔的赔,该认的认。”
二叔冷笑:“大嫂为了保儿子,连萧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萧夫人抬眼看他:“我不要脸面很多年了,不用你提醒。”
二叔手里的茶盖掉进杯中。
沈青萝坐在萧寒夜身边:“你承认这些,族里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也可能送你去官府。”
“我知道。”
“还要做?”
“做错了就认。”
二叔站起来:“你交了族印,谁管萧家?”
萧寒夜道:“我管。”
“你伤都没养好,还管家?”
“那就让能管的人管。总好过让拿家规逼妻子让位的人管。”
二叔脸色一变:“你还要赶我走?”
“你带头逼王妃签休书,私下收了萧夫人的银子,想借她的手除掉沈青萝。你以为我不知道?”
“谁告诉你的?”
萧寒夜看向萧福。
萧福放下茶壶:“二爷,您派人把旧志塞进王妃屋里那晚,我就在廊下。”
“你敢作证?”
“敢。”
二叔转向族老:“这是下人攀咬。”
萧夫人把账册推过去:“你收了多少银子,什么时候送进府,都记在这儿。”
二叔翻开账册,看到自己的名字,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沈青萝说:“你栽赃我的时候,也没问我和谁串通。”
族老让人收走二叔的族牌。他被带出正厅时,仍在骂萧寒夜昏了头。
萧寒夜靠回椅背,脸色更白。沈青萝把药递给他。
“话说够了?”
“再不说,二叔就要掀房顶。”
“喝药。”
“苦。”
“记住这味道。”
他喝完药,问:“你会一直留在王府吗?”
“我留在阿宁身边。”
“我也在王府。”
“那你别再赶我。”
“我什么时候赶你了?”
沈青萝放下空碗:“没有。是我一直想走。”
“现在不走了?”
“阿宁还小。”
“等他长大呢?”
“再说。”
萧寒夜看着她:“你总有办法让我等。”
“你不是很会等吗?”
“我等了三年。”
“那就再等三年。”
“好。”
京兆府派人来王府取证时,萧夫人亲自开了门。
何捕头低着头:“夫人,府衙请您过去说明旧案。”
“走吧。”
沈青萝站在台阶上:“萧夫人,别在堂上给自己找借口。”
“不会。”
“也别说是为了寒夜。”
“知道。”
萧夫人跟差役离开。萧寒夜站在门内,没有送她。
“你不担心她?”沈青萝问。
“担心。”
“那为什么不去?”
“她该自己承担。”
沈青萝望着街口:“她会回来吗?”
“会。”
“你这么确定?”
“她怕的不是受罚,是再没有机会补救。”
“你比我了解她。”
“从小看她把错事藏起来。”萧寒夜道,“至少现在,她没再藏。”
沈青萝转过身:“别把她说得太好。”
“我没有。”
“你给她留了余地。”
“你也给她留了。”
“我是为了阿宁。”
“我知道。”
他说得太快,沈青萝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
“你不愿承认自己心软。”
“我没有。”
“好,你没有。”
他转身进屋。内室里,阿宁坐在地毯上,身前摆着一只木马。孩子把木马推到沈青萝脚边,抬头看萧寒夜。
“爹骑。”
萧寒夜坐下来,扶着木马晃了晃。阿宁拍手笑起来。
沈青萝捡起断掉的红绳:“这绳该换了。”
“我去找新的。”
“别用红色。”
“为什么?”
“太显眼。”
萧寒夜拿起一根青绳:“这个行吗?”
沈青萝接过来,替阿宁系好:“行。”
“我们也换一根?”
“你手腕上又没有。”
“以后会有。”
“你想得倒远。”
“先备着。”
阿宁攥住青绳,含糊地喊:“爹,娘,一起。”
沈青萝没答。
萧寒夜望着她:“孩子都替你答应了。”
“他还不会说话。”
“他会说一起。”
“那是你教的。”
“我只教过他叫娘。”
沈青萝抱起阿宁:“别什么都往自己脸上贴。”
萧寒夜站起来。
“坐下。”她说。
“你不是让我别乱动?”
“你刚才已经动了。”
“你管我?”
“我怕你摔了,阿宁又要哭。”
萧寒夜坐回去。阿宁在沈青萝怀里笑着,又说了一声:“一起。”
三日后,萧夫人回了王府,手里拿着认罪文书。
“何捕头的供词已经录下。二叔也认了收银。府衙判我赔沈家旧宅的损失,交出萧家祖产里的药田,另罚半年俸银。”
沈青萝翻了翻文书:“就这些?”
“还要在祠堂面壁一年。”
萧寒夜皱眉:“不必把自己关起来。”
“我做错的事,不该由你替我受罚。”
“我没打算替你受罚。”
萧夫人点点头。
沈青萝合上文书:“药田我不要。”
“那本是沈家的旧产业。”
“沈家没人了,我也不靠田地过活。”
“可以留给阿宁。”
“我不想让他靠一块田记住谁欠谁。收成送去城南孤儿院,每年把账记清,不用写我和你的名字。”
萧寒夜问:“不怕有人吞了钱?”
“交给周嬷嬷和萧福一起管。”
萧福连忙应道:“王妃放心,我会盯着。”
沈青萝看他手里的茶壶:“先把壶放下。”
萧福低头看了看:“我这就去拿账本。”
萧夫人收起文书:“你想怎么处置药田,就怎么处置。”
“往后别再拿萧家的名义压人,也别替萧寒夜决定婚事。”
“好。”
萧寒夜问:“你还要在祠堂待一年?”
“要。”
“膝盖会坏。”
“比我做过的事轻。”
沈青萝看着萧夫人:“受罚不是赎罪。该做的事你还没做完。”
“我知道。”
“不是听我的。你自己想清楚。”
萧夫人没再争辩。
萧寒夜握住沈青萝的手:“她听你的,我听我的。”
“你听什么?”
“听你说留下。”
“我没说。”
“你在王府住了十天,每天都来我房里。”
“你旧伤没好。”
“你还替阿宁系了青绳。”
“那是给阿宁的。”
“你没反驳我。”
沈青萝抽回手:“等你病好了再说。”
“我已经好了。”
“太医说还要静养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呢?”
“半个月以后再说。”
“我等。”
沈青萝带阿宁去城南孤儿院送药田的第一批收成。院里的孩子围着她,有人捧着破木碗,有人攥着一把草药不肯松手。
院长把账册递来:“收成按您说的分了,孩子们的药钱够用。”
“谁看过账?”
“我、周嬷嬷,还有萧福。”
“再找个外人核一遍。”
院长点头:“好。”
院门外突然吵起来。萧文带着几名家丁进院,手里举着一张告示。
“这地是萧家的,哪轮到你们拿来施舍?”
院长护住孩子:“药田收成是王妃捐的。”
“田产还在萧家名下,她一个女人凭什么做主?”
沈青萝把阿宁交给周嬷嬷:“这告示是谁盖的印?”
萧文扬起纸:“族里盖的。”
“族印已经交给萧寒夜保管。上头这个是木头刻的。”
萧文脸色微变:“你胡说。”
“拿去对一对就知道。”
家丁凑近看了眼印章,手立刻缩了回去。
萧文还想骂,萧寒夜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你要骂谁?”
他披着外袍,身后跟着萧福。
萧文挤出笑:“堂兄,我来拿回萧家的田。”
“田契已经交出去。”
“我父亲说当时是被逼的。”
“他认罪时没这么说。”
“那是他糊涂。”
“他糊涂,你也跟着糊涂?”
萧文收起告示:“我这就走。”
“慢着。”萧寒夜看向那几名家丁,“谁伪造族印,谁留下说清楚。”
家丁齐齐退开,只剩萧文站在原地。
沈青萝走到萧寒夜身边:“你怎么来了?”
“你没带护卫。”
“我有周嬷嬷。”
“她抱着孩子。”
“我还有自己。”
“刚才你就站在他们面前。”
“我没吃亏。”
“我知道。”
萧寒夜没再说,只命萧文从此不得再进孤儿院。萧福把人带走后,院长拿着账册过来。
沈青萝看完账,把册子递给萧寒夜:“帮我找个可靠的人复核。”
“我带来了。”
萧福从门外探头:“王妃,账我看过,每笔都对。”
沈青萝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王爷早一步。”
“怎么不进来?”
“怕打断您教训人。”
萧寒夜道:“他胆小。”
“我是不想抢王妃的威风。”萧福说。
沈青萝把账册还给院长:“每个月对一次。”
回府路上,萧寒夜牵着阿宁。孩子伸手要沈青萝抱,她把人接过来。
“他更喜欢你。”萧寒夜说。
“孩子本来就更黏娘。”
“那我怎么办?”
“多陪他。”
“我也想陪你。”
“先陪孩子。”
“你总把我排后面。”
“你该习惯了。”
萧寒夜停下脚步:“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让你为难?”
“你不该逼我选谁更重要。”
“那我不问了。”
“你不是刚问?”
“以后用做的。”
他把阿宁抱回去。孩子揪住他的衣领,叫了一声爹。沈青萝没再催他走。
萧寒夜伤愈那天,宫里下旨召他述职,沈青萝也收到冬宴的帖子。
萧夫人替她整理衣裳,最后把阿宁的披风放到她手边。
“宴上人多,看好孩子。”
“我知道。”
“有人问身世,不必答。有人拿你不是萧家血脉说事,也别急着争。”
沈青萝看着她:“你不替我说话?”
“我会说。但你不必为我跟人吵。”
“你倒像换了个人。”
“我只是学会不替别人作主。”
冬宴上,皇后见了沈青萝,问道:“听说你出身寒微,怎么坐在王妃席上?”
沈青萝行礼:“萧寒夜娶了我。”
皇后笑了笑:“倒是直白。”
旁边的夫人接道:“王妃身份不明,怕是连族谱都没有。”
萧夫人放下酒盏:“沈青萝的名字在沈家旧谱上,婚书也在萧家宗祠。想看,我让人送来。”
那位夫人改口:“我随口一问。”
“那就别问了。”
萧寒夜坐在沈青萝身旁:“她是王妃,不需要向谁证明。”
有人又提起沈家旧案,问她是不是会妖法。
沈青萝看过去:“你想让我在殿上变一个给你看,还是想让我保你今晚回府睡得安稳?”
那人被问得说不出话。
皇后放下酒杯:“今日是家宴,不谈旧案。”
萧寒夜应道:“好。”
散宴后,沈青萝在宫门外等马车。先前那位夫人追出来,递上一只香囊。
“方才是我失言,这个给小世子。”
沈青萝没接:“想让我替你说情?”
那夫人手停在半空:“我丈夫欠萧家一笔旧债,想请王爷帮忙。”
“那你该找王爷。”
“我不敢。”
“方才你敢当着满殿的人说我身份不明。”
那夫人收回香囊:“我知道了。”
沈青萝上了马车。萧寒夜坐在对面:“你没收她的东西。”
“我不想替她办事。”
“可以让她明天来找我。”
“你想帮她?”
“她丈夫欠的是萧家的工钱,不该让她一个女人替他受罚。”
沈青萝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查的?”
“刚才听她提起旧债。”
“你要是早说,我会帮你。”
“我想看看你怎么处理。”
“拿我试探?”
“不是。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因为恨她,就不管她丈夫欠下的工钱。”
“我会让她来找你,不会替她求情。”
“这样就够了。”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阿宁已经睡熟。沈青萝抱起孩子,萧寒夜跟在她身后。
“宫里都在传我们的事。”他说。
“什么事?”
“说你是妖女,说我命不久矣。”
“你在意?”
“不在意。”
“那问什么?”
“想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她抱紧阿宁:“委屈堵不住他们的嘴。”
“什么能?”
“让他们下次不敢说。”
萧寒夜笑了一声:“我配合你。”
入冬后,阿宁第一次发高热。
沈青萝守在床边,太医诊了两回,都说是寻常风寒。萧寒夜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沈青萝又让人开了一扇。
“屋里太闷。”
“夜里风大。”
“他不是瓷娃娃。”
“他还小。”
“他是你儿子,不是你手里的命灯。”
萧寒夜看了眼药方,没反驳。
太医让小世子喝药。阿宁却把药碗推开,哭得嗓子发哑。
沈青萝舀了一勺递过去:“喝一口。”
孩子摇头。
萧寒夜接过碗,哄了半天也没用。沈青萝把碗放下,拿出一颗蜜饯。
“喝完给你。”
阿宁看了她一眼,张嘴喝下第一口。
萧寒夜说:“他听你的。”
“他听蜜饯的。”
“那我也备一颗。”
“你想喝药?”
“你喂的话,我可以试试。”
沈青萝瞥他:“你伤早好了。”
“旧伤疼。”
“太医说没事。”
“太医不懂我。”
“去找懂你的。”
萧寒夜笑笑,没再闹。
阿宁退热后,沈青萝到院子里透气。萧寒夜在廊下等她。
“你不用守着?”
“周嬷嬷在屋里。”
“你一直盯着药碗。”
“怕他又发热。”
“太医说无碍。”
“我知道。”
沈青萝看了他一会儿:“你是怕他像你一样,命灯熄掉?”
萧寒夜沉默片刻:“我怕他从小就被当成一件必须保住的东西。”
“那就别让他知道那些旧事。”
“总有一天他会问。”
“等他长大再说。”
“你会告诉他,我差点害死你?”
“我会告诉他,我们一起把命灯放回了原处。”
萧寒夜问:“你还记得那天说的话吗?”
“哪句?”
“你说你爱我。”
沈青萝转身往屋里走:“我没说。”
“我听见了。”
“听错了。”
“我耳朵没坏。”
“那就记住,别再问。”
“好。”
他没追上来,只在她进门前说:“我等你愿意再说。”
春天,萧夫人结束祠堂面壁,把沈家的旧物全数交还,请族老和管事一同见证。
木盒里有沈青萝母亲留下的银簪、旧画像,还有半枚断玉。
她拿起画像:“你从哪儿找到的?”
“沈家旧宅。”
“你以前去过?”
“你入府前,我去过一次。”
“为什么不还我?”
“怕你拿了东西就走。”
沈青萝把画像放回盒里:“你怕的事,迟早会发生。”
萧夫人低下头:“是。”
一名族老道:“东西既已交还,旧账就算了吧。”
沈青萝看着他:“沈家被赶出城时,谁替我母亲说过话?”
没人答。
“你们现在说算了,只是因为不想再提。”
族老面色难看:“王妃还想怎样?”
“修好沈家旧宅,留给城南的孩子住,费用由萧家出。”
萧夫人说:“我来办。”
“先把你该做的事做完。”
“我会。”
族老不愿答应。萧寒夜把族印放到桌上:“不愿出钱,就交族牌。”
有人忙道:“不是不愿,只是要从长计议。”
“那就从你家先出。”
那人的笑僵在脸上,只得签下文书。
沈青萝合上木盒:“我不需要你们道歉。以后别再说沈家是邪祟,也别再把女人的命当药。”
“好。”萧夫人答道。
萧寒夜握住她的手:“你把沈家的名字留下来了。”
“还没有。”
“怎样才算?”
“旧宅修好,孩子们能住进去。”
“我陪你去看。”
“你不怕我又走?”
“你走,我跟着。”
“那你别去。”
“我会去。”
萧夫人看着两人,没有说话。
阿宁从周嬷嬷怀里挣下来,抱住沈青萝的裙摆,又拉住萧寒夜的手。
“爹,娘,一起。”
这回沈青萝没有反驳。她蹲下来抱住孩子,萧寒夜俯身揽住他们。
“别抱太紧。”她说。
“我没用力。”
“你总觉得自己没用力。”
“那我松一点。”
“也不用太松。”
萧寒夜停了停:“你终于肯说了。”
沈青萝把脸埋在孩子肩上:“我说什么?”
“让我别松开。”
“我说的是抱孩子。”
“我也抱着孩子。”
阿宁笑起来,拍了拍萧寒夜的肩。沈青萝没有推开他。
两年后,沈家旧宅修缮完毕。
院门挂着新匾,写着安宁居。萧寒夜嫌字小,沈青萝说够了,最后仍按她的意思挂上去。
孩子们在院里跑闹,院长拿着新账册来找沈青萝。
“这个月收支都在这儿,药田收成多了一成。”
“多出来的先买冬衣,剩下的修屋顶。”
“我记下了。”
萧寒夜站在门边:“你们说完了吗?”
沈青萝合上账册:“你有事?”
“阿宁等你放纸鸢。”
“让他先放。”
“他说要跟你一起。”
沈青萝抬头,阿宁正抱着纸鸢站在廊下,一只手牵着周嬷嬷。
“娘,爹,一起。”
她拿起纸鸢,走进院子。
风把纸鸢托上半空。阿宁跑了几步,线轴从手里滑出去,萧寒夜追上去接住,沈青萝把孩子抱起来。
“放高一点。”阿宁说。
萧寒夜把线轴递给他:“自己拿稳。”
“爹帮我。”
“好。”
纸鸢越飞越高。阿宁忽然问:“娘以前为什么不回家?”
沈青萝没有立刻回答。萧寒夜站在旁边,没有替她开口。
她把阿宁放下来:“因为娘那时候害怕。”
“怕什么?”
“怕自己爱的人会死。”
阿宁牵住她的手:“现在呢?”
“现在娘知道,害怕不能替你们做决定。”
萧寒夜问:“那你还怕吗?”
“怕。”
“怕我死?”
“怕你又不听太医的话。”
“我以后都听。”
“你说了不算。”
“你监督我。”
沈青萝看着他:“你就不能自己记住?”
“记住了,还要你监督。”
“你越来越会偷懒。”
“我只对你偷懒。”
阿宁把线轴递给沈青萝:“娘拿。”
她接过来,萧寒夜握住她的手,两人一同托住线轴。纸鸢越过屋顶,稳稳飞在春风里。
萧夫人站在廊下,端着一盘糕点。她没有走近,等阿宁跑过去,才把盘子递给他。
“慢点吃,别噎着。”
阿宁拿了一块,回头塞进沈青萝手里,又塞给萧寒夜一块。
萧寒夜咬了一口:“太甜。”
沈青萝看他:“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甜的?”
“那是小时候。”
萧夫人接道:“你小时候还把整盘糕点藏床底,后来招了蚂蚁。”
萧寒夜看她:“母亲,别当着孩子面说。”
“你怕什么?”
“怕他学我。”
阿宁已经把第二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学爹。”
沈青萝笑了:“那你学爹把药喝完。”
阿宁立刻闭上嘴。
萧寒夜把最后一块糕点递给她:“你赢了。”
“我没跟你比。”
“那也是你赢了。”
沈青萝接过糕点,咬了一口。
萧寒夜握住她的手:“这次不许再说不爱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
“旧宅那晚。”
“那晚我说的是谎话。”
“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你爱我。”
沈青萝看了眼院里奔跑的孩子,又看向他:“我爱你。”
萧寒夜怔了片刻,竟没接上话。
沈青萝把糕点递到他手边:“不是一直想听吗?”
“听见了。”
“那就记好。”
他握紧她的手:“记好了。”
纸鸢飞在春风里,线轴在一家三口手中传来传去。谁也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