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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15:28:10

同公司避嫌,男朋友每次都拒绝顺路载我。

直到今年第一场暴雪,我摔倒,路过的车无视我的求救。

开车的是我男友,副驾坐着同组的实习生。

北城每年十一月开启漫长的雪季,长达150天,贺靖廷没有送过我一次。

却乐此不疲,晴雪无阻送了实习生365天。

好心的路人扶起我:“下雪天得穿防水防滑鞋,雪地靴中看不中用。”

我往后缩了缩,贺靖廷从拼夕夕花56元买给我的雪地靴。

嗯,跟爱情一样中看不中用。

调岗申请通过了,下周我就要去一个不下雪的城市。

再也不用反复温习,下雪天男朋友不载我的慌张感了。

1

进入电梯,明亮的灯光让我的窘迫无处遁形。

浅棕色的雪地靴,湿透后颜色深了一大块。

脚趾头冰凉地蜷着,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鞋垫发出的“咕叽”声。

我敏感地往后躲了躲,把自己塞进角落。

就这一躲的功夫,错过了按上行键。

电梯门合上,指示灯跳向地下一层。

贺靖廷和方怡说笑着,一前一后走进来。

看见我,贺靖廷嘴角的弧度僵了零点几秒。

随即移开视线。

他贴到对角线,刻意和我拉开最远的距离。

方怡大大方方挤到我和贺靖廷中间,发丝间气味芳香扑鼻。

我小心翼翼观察方怡。

白色大衣覆盖短裙,脚上踩一双细跟短靴。

不像我,全身裹得臃臃肿肿。

此刻包在围巾里的头皮开始发痒。

电梯重新回到一楼,乌泱泱涌进来一群同事。

有人抖着伞上的雪抱怨:“这鬼天气,地铁里都挤成罐头了。”

旁边的人接话:“真羡慕靖廷,大雪天开车上班多体面。”

有人朝方怡努努嘴:“人家方怡才叫有福气,跟着靖廷车接车送的。”

方怡捂着嘴笑,甜丝丝的:“别乱说啊,靖廷哥就是顺路捎我一段。”

职场信息很透明,贺靖廷和方怡一个住城南一个城北。

反而每晚同床共枕的我,白天只能和贺靖廷做最熟悉的陌生人。

“是顺路还是顺心啊?”大家起哄。

口口声声在公司要避嫌的贺靖廷,笑着默许了暧昧。

方怡倒是大大方方地替贺靖廷辩解:“靖廷哥看我住得远又下雪,才特意绕路接我的。”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不断挤压我的空间。

退无可退,我伸出手轻轻抵住她的背。

方怡的高跟鞋尖,还是精准地踩在了我的脚背上。

我小声呼痛。

方怡一脸惊慌道歉:“对不起舒澄姐,我不是故意的,人太多了……”

说着,她弯下腰作出要帮我擦鞋的动作。

一双大手捉住她纤细的手腕。

贺靖廷出声阻止:“别动,她的鞋很脏。”

2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的雪地靴上。

后背紧贴电梯壁,恨不得缩小跳进上方的通风管道。

我和贺靖廷送我的雪地靴,因为他的一句话,共同承接所有人的审视。

女同事皱了皱眉:“哎呀,舒澄工资也不低吧,怎么不买双防水防滑的雪地靴呢?”

因为贺靖廷说想在北城给我一个家。

现实却是未经过我同意,他便花光小荷包里的共同存款。

直到他载着方怡从我面前扬长而去。

我才知道充满希望的婚房首付,变成了方怡的专属座驾。

我忽然觉得脚底不凉了。

因为从脚底板往上,一直到心口,全都冻成了冰坨子。

电梯到达楼层,我第一个冲了出去。

“哎——”保洁阿姨一把拽住我胳膊,“你别走,我刚拖的地又被你弄脏了!”

我低头。

鞋底的积雪化成黑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摊泥印子。

颜色混浊,像稀释过的芝麻酱。

同事们从我身边交头接耳挤过去。

我的脸烧起来,脚趾头在湿鞋里蜷得更紧。

“对不起阿姨,我会负责拖干净。”

等人都走光,贺靖廷本来伸手想帮我。

方怡身子一歪,贺靖廷的手在半空拐了个弯,稳稳当当扶住了她。

“你小心点,雪泥特别滑,万一摔了不是闹着玩的。”

原来贺靖廷也知道雪天路滑。

这样的路,我独自走了365天。

方怡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靖廷哥,我会注意的。”

“咱们走吧?”

贺靖廷充满歉意地望了我一眼,扶着方怡回了工位。

我一个人从电梯口拖到茶水间,涮干净拖把,站着发呆。

鞋帮还在渗水,走回去又得留一溜脚印吧?

正想着,贺靖廷拎着一双拖鞋出现在我身后。

弯腰放在我脚边:“换上。”

“不用你管。”我赌气。

“别生气了,”他蹲在那儿仰头看我,眉头拧着,“我就是热心肠捎方怡一段。”

“她全公司年纪最小,又坐我对面,下雪天路滑,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盯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好可笑。

那我呢?

贺靖廷就不怕我出事?

我独立,坚强,他自然减少对我的关心。

而一个人从没有被关心过,心就会变得越来越硬。

我推开他想离开。

贺靖廷掐住我的腰,直接把我抱上了洗手台。

他蹲下身,留给我一个干爽的头顶。

将雪地靴从我脚上扒下来,套上干燥的拖鞋。

我闭上眼,心底漫上来一阵酸涩。

贺靖廷,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给我无尽的寒冬,又偏要再递来一点温暖。

叫我放不下,逃不开。

“靖廷哥哥——”方怡端着咖啡杯晃进来。

眼睛在我脚上溜了一圈:“这不是上次咱俩一起出差,我落在你房间的那双拖鞋吗?”

3

贺靖廷心虚地看了我一眼。

“你们俩出差住一个房间?”

“不是——”贺靖廷急着开口。

方怡抢得更快:“舒澄姐,我第一次出差不敢自己睡,就去靖廷哥哥房间挤了挤,他陪我的。”

贺靖廷焦急补充:“双床房,我俩各睡一张床。”

即便各睡一张床,孤男寡女的暧昧还是满天飞。

我不信他们没有各自的小心思。

“你为什么要带回来方怡的拖鞋,还给我穿?”

方怡笑盈盈地接话:“因为我说酒店的拖鞋舒服,靖廷哥哥特意问前台要了一双,放在办公室给我备用,不止这些哦——”

她掰着手指头,报菜名一样:“靖廷哥哥还在办公室给我准备了感冒药,暖贴,热水袋......”

“舒澄姐姐,你需要什么,我可以给你呀。”

我最想要完完整整,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男朋友。

又觉得要来这样的男朋友也没什么用,心累了。

“不需要了。”我站起来,打算把茶水间让给这对璧人。

方怡再次伸脚,精准地踩在我拖鞋后跟上。

我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眼前一黑。

方怡脸上挂着无辜的笑:“既然不需要,那靖廷哥哥给我准备的拖鞋,你也别穿呀。”

巨大的动静引来了半层楼的人。

陈经理拨开人群走进来:“都围在这儿干什么?不用上班了?”

扫了一眼我裂成两半的拖鞋:“舒澄上班期间穿拖鞋,像什么样子?

“学学人家方怡,上班穿高跟鞋才叫得体。”

方怡得意地变换了一下脚底的姿势:“高跟鞋也是靖廷哥哥送我的礼物。”

贺靖廷脸色很不自然:“上次出差,方怡表现得不错,我也适当表示一下。”

为了省钱,我对名牌高跟鞋是一窍不通的。

身后有人倒抽了口气:“方怡脚上那双是杨树林新年秀款吧,五万一双呢。”

“贺靖廷这是把奖金全梭哈了吧?”

“人家为了博美人一笑,你有这资本吗?”

句句没提我的名字,句句都像照着我脸上扇。

贺靖廷跟我分享过拿到奖金的喜悦。

可是他只送我一双56元的雪地靴,剩下的他说要存起来买婚房。

我的脸色一定变得相当难看。

感觉到嘴角在往下掉,眼眶也更烫人了。

方怡冲我弯了弯嘴角,踩着五万块的杨树林哒哒哒走了。

“所有人都回自己工位去。”陈经理板着脸挥了挥手,舒澄,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人群唰地散了。

贺靖廷右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最终一声没吭。

关上办公室的门,陈经理指了指椅子让我坐下。

“调岗申请已经下来了,你随时可以出发回南城。”

“折腾了一大顿又回到起点,不后悔吗?”

陈经理知道我为了贺靖廷,放弃在南城升职的机会。

她替我不值:“原本我是打算让你和贺靖廷出差的,但是他坚持换成了方怡。”

“公司也根本没有禁止办公室恋情的明文规定,反倒是方怡的异地恋男友向公司提交了举报信,怀疑贺靖廷和方怡产生不正当男女关系。”

我已经麻木了,贺靖廷欺骗隐瞒我的事实还在不停加码。

事到如此,及时止损才是最重要的。

“谢谢您点醒我,我今晚的飞机离开北城。”

贺靖廷借着汇报的借口敲门进来:“谁要离开北城?”

4

我起身:“没谁,我先出去了。”

贺靖廷出差期间,行李已经打包寄往了南城。

手头上没剩多少工作任务,下午的时间足够了。

正忙着处理最后一点交接手续,贺靖廷的消息发来了。

“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回。

隔了两分钟,他发来好几条:“好几次我想帮你,但你也知道公司里人多眼杂,我为了避嫌不好出手。”

“你没发现我是故意敲门进去汇报工作的,这样就能把你从陈经理办公室解救出来。”

贺靖廷是不是觉得,自己该被发个锦旗?

我遭遇的风雪,都是他带来的。

贺靖廷继续没话找话:“待会你怎么回去?这么大的雪,打车吧。”

我把打车软件截图发他:前方排队一百二十三人。

他消失了五六分钟。

再出现时,以旧是让我失望的回答:“我这边得先把方怡送回家,有始有终,我发誓今天下班是最后一次让方怡坐我的车。”

我反复咀嚼“有始有终”四个字。

想起为了他千里迢迢来北城那年,他在火车站迎接,说以后一定会照顾好我。

想起我无数次加班到凌晨给他改方案,他趴在桌边睡着了,我心里却甜滋滋的。

想起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裹着毯子打车去医院,他在电话里说忙完马上过去陪我,后来也没来。

这些时候,他都没讲过什么有始有终。

我陪贺靖廷走过的路,他要把结尾让给别人来演完。

推开门,风卷着雪扑了我一脸。

我打算到了机场就扔掉这双廉价的雪地靴。

幸好鞋底已经干净了,一个脚印都不留给贺靖廷。

我低头把围巾又绕了一圈,忽然觉得,来北城那年冬天好像没这么冷。

反正打车去机场还得等好长时间,我决定先在楼下奶茶店坐一会儿。

点完单,我挑了靠窗的高脚凳坐下。

这家店第一次还是贺靖廷带我来的,我喝了一口说好喝。

他就笑,说以后每天给我买一杯。

我说有你在已经甜度超标了,一周两杯就行。

他坚持了多久来着?三个月还是五个月?

反正方怡来实习之后,我的那两杯就慢慢变成零了。

门铃叮当一响,冷风灌进来。

原本下班很久的贺靖廷和方怡去而复返。

5

“走到一半忽然想喝楼下的奶茶,”方怡搓着手,“靖廷哥不会嫌我麻烦吧?”

“不会。”贺靖廷贴心替她拉开椅子,“是我考虑不周到,应该先给你点好的。”

方怡坐下来,又扭头往外看了一眼:“车子停路边不要紧吧?”

“应该不要紧。”

怕什么来什么,门外传来很大一声撞击声。

贺靖廷和方怡同时站起来跑出去。

我咬着吸管看向窗外,一辆面包车雪天打滑撞到了贺靖廷的黑色SUV。

面包车司机抱怨贺靖廷随意停车。

贺靖廷心疼还在还车贷的新车,又不想在方怡面前显露。

小姑娘已经吓坏了。

贺靖廷第一时间没有检查车子,而是亲了一口方怡表示安慰。

我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

“舒澄,”贺靖廷举着手机,另一只胳膊搂着方怡,“车子被撞了,保险是用你的名字买的,你帮我报一下保险行吗?”

“在哪儿撞的?”我故意问。

他支支吾吾:“就……路边,你先报吧,回头我再跟你细说。”

我直接挂了电话,打给保险公司:“车子定全损拖走吧,我不要了。”

出租车来的时候,奶茶恰好送上来。

我无比轻松地对服务员说:“奶茶不要了,帮我扔掉吧。”

钻进出租车后座,暖气烘得人眼皮发沉。

手机又响了,贺靖廷的,我拉黑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姑娘,去哪儿?”

“机场。”

该丢掉的,今天都清完了,真好。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靠着车窗,融进外面的光影里。

告别旧岁风雪,重寻一方归处。

6

贺靖廷不知道被舒澄挂断多少次电话了。

他没来由地心慌,感觉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微信对话框里也全是绿色气泡。

最后一条白色气泡还是舒澄发来的打车软件截图。

贺靖廷站在雪地里呵出一口白气,静静看着它在冷空气里散掉。

风卷着雪粒子往领口里灌,他缩了缩脖子。

坐在车里,天气预报里的温度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

等切实感受到今天-20°C到底有多冷,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舒澄那双雪地靴灌了雪水,她在外面走了多久?

他好混蛋。

尤其是今天,舒澄身上发生了那么多难堪的事情,她生气不接他电话也是应该的。

“离开”两个字毫无征兆地蹦进他脑子里。

难道舒澄说的是她自己要离开北城?

贺靖廷甩了甩头,不可能。

舒澄当初来北城的时候就说过,只要他在北城一天,她哪也不去。

她在这座城市就认识他一个人,她能去哪?

他试图压下去这个荒谬的念头,手却比脑子快,已经拨了陈经理的号码。

绕了好几个弯:“陈经理,今天你们是不是提到人员调动,谁要走啊?”

陈经理沉默了两秒:“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联系不上舒澄了,”贺靖廷的声音有点干,“你们下午讨论谁要离开,不是舒澄吧?”

“你以什么身份向我打听舒澄的下落?”

贺靖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经理替他答了:“你是舒澄的男朋友。”

贺靖廷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痛快承认:“对,我是她男朋友。”

公司虽然没有明文规定禁止办公室恋情,但如果坦白他和舒澄的关系,以后他交上去的项目成果,领导和同事肯定会觉得是他们俩共同完成的。

所以他一直坚持同公司避嫌,并且主动帮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即使是出差也申请带着方怡,以此证明自己的能力。

现在对陈经理承认了,他反而心里轻松了一大块。

陈经理在电话冷笑一声:“公司里一直在传,你在追有男朋友的方怡。”

贺靖廷搭在方怡肩膀上的胳膊立马抽了回来。

方怡穿着大衣短裙高跟鞋,全身都冻紫了,朝他伸手求抱抱:“靖廷哥抱抱我,我好冷。”

贺靖廷如梦初醒。

他和方怡都是各自有男女朋友的人,很多语言和动作都超越了界限。

他推开方怡,示意电话还没挂断:“陈经理,求您告诉我,舒澄去了哪里?”

陈经理那边安静了几秒,她本来不想说的。

最后心软还是打算再给两人一次机会,成不成交给命运吧。

“舒澄晚上八点的飞机去南城。”

贺靖廷拉开车门的手都在抖。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七点二十,距离飞机起飞还有四十分钟。

绝不能放舒澄走。

因为他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像有人拿刀往他心里刻字——

一旦舒澄离开北城,她绝不会回头。

7

两辆车都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眼见贺靖廷拉开车门想跑,面包车司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想跑?等交警来认定责任,谁的责任还没说清呢!”

贺靖廷掏出钱包,将里面所有的现金全塞进司机手里:“大哥,我有特别重要的事,真的等不了。”

司机低头数了数钱,脸色缓下来,挥了挥手放他走了。

方怡一把拽住他车门:“靖廷哥,你不管我了嘛,你要去哪儿呀?”

贺靖廷猛地回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厉:“我们都有各自的爱人,应该保持距离,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方怡死死扒着车门不放,委屈至极:“我男朋友在外地,在公司跟你关系最好,你不帮我谁帮我?”

贺靖廷发动了车:“你自己想办法吧,我没有义务帮你。”

车子往前一窜,方怡被带倒在地。

高跟鞋跟折断了一只,她整个人扑进雪泥里,大衣下摆糊了一片黑。

贺靖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没开出去几米,车子突然剧烈抖了一下。

熄火了,怎么打都打不着。

保险公司正好打来电话:“贺先生,车主舒澄女士已经将这辆车报全损,我们远程锁定了车辆,任何人都不能开走。”

贺靖廷气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咬牙下车,他就不信了,没了车他哪儿都去不了吗?

舒澄能走的路,他一个大男人更能走。

贺靖廷冲到路边拉开一辆出租车的门,还没坐进去,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拽住他领子:“哥们儿,我们排了四十分钟了,你上来就抢?”

贺靖廷习惯性摸出钱包:“我出十倍价格,你们等下一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松了手。

贺靖廷一摸口袋,空的,钱全给面包车司机了。

两个男人看他半天掏不出东西,朝他身上狠狠啐了一口:“神经病吧,没钱装什么大款。”

贺靖廷被推得一趔趄,两人上车扬长而去。

办法总比问题多,贺靖廷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掏出手机查地铁路线,好久没用过,还得重新下载地铁软件。

好不容易找到最近的地铁站,贺靖廷开始跑。

冰天雪地里,他愣是跑得满头大汗。

地铁口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工作人员正在挂告示牌:“因部分路段结冰,地铁停运,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肾上腺素慢慢退去,贺靖廷双膝一软跪在雪地里。

膝盖砸在冰碴子上,钝钝地疼。

他真要永远失去舒澄了吗?

导航的提示音还在耳机里继续,步行到机场一个小时。

舒澄今天穿着灌了雪水的雪地靴,走了多少路,受了多少冷眼。

他这一个小时,有什么走不了的!

贺靖廷手脚并用从地上起来,先是走,然后是快走,最后直接跑了起来。

雪灌进鞋里他也不管了,风割得脸疼也顾不得了。

舒澄来北城那年,在火车站把手揣进他大衣口袋里,笑着说“你在哪我在哪”。

他现在只求她别把这句话收回去。

8

因为机场路面结冰,前序航班无法顺利降落。

我乘坐的飞机顺理成章延误了,出发时间待定。

本来打算到了南城再买双鞋,正好有时间就直接在机场商店逛了起来。

机场商店可供选择的商品不多,挑来挑去,我还是更喜欢橱窗模特脚上的那双黑色细跟高跟鞋。

导购问我要不要再试试其他的,我回复不用,直接买单。

拎起捂了一天也没干的雪地靴,走到垃圾桶旁边,毫不犹豫松手。

我从没穿过这么高的跟,总觉得太高的跟走不了远路。

更何况上下班要挤地铁走好长一段,穿这么高的鞋在地铁里钻进钻出也不匹配。

可真正穿上高跟鞋才发现,我的腰背会不由自主绷直,视线高了连呼吸都顺畅了。

一如我此刻的内心,坚定无比。

广播通知飞机顺利落地,可以安检了。

队伍缓缓往前移,快排到我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你还想往哪跑?”一个年轻男人拽着贺靖廷的领子,一拳抡过去。

贺靖廷偏头躲了一下,肩膀还是挨了一记。

他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更多人,周围旅客散开一大圈。

“我跟我女朋友辛辛苦苦异地恋,你趁我不在勾引她?!”年轻男人追着贺靖廷打。

贺靖廷一边挡他的拳头,一边急急地喊:“你认错人了吧,我有女朋友,我女朋友要上这趟航班,你别耽误我找人!”

对方红了眼,揪着他领子死不松手:“我女朋友叫方怡,我都见过你们一起出差拍的合照,你还敢不承认?”

贺靖廷心虚过一秒的时间,两个人扭成一团。

挣扎着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和我对视上。

我比他印象里高了一大截,几乎能和他平视。

贺靖廷向我投来恳求的眼神:“我跟方怡只是同事,你不信问我女朋友!”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我。

短短一天之内,贺靖廷已经好几次让我变成众矢之的。

对此,我感到无比厌烦。

“分手吧,以后不是男女朋友了。”

我把机票递给乘务人员,转身走进通道。

贺靖廷的腰一下子垮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任由方怡男朋友的拳头纷纷落在他的脸上,身上。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谁让他亲手弄丢了最爱的人。

9

回到南城之后,我仍然从一个小职员做起。

上级领导觉得我朝三暮四,对我的工作经历颇有微词。

“北城待了三年,又回来从职员干起,你不觉得浪费了好几年?”

决定来的那天起,我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虽然我去了北城又回到南城,依然只是一个职员,但我在北城学到了很多经验。”

以往大家都觉得一南一北气候不同,南城只生产南城的产品,北城只生产北城的产品。

但其实抛开用途,生产地是可以调换的,甚至南城有更好的原材料。

上级领导打消了对我的疑虑,决定给我一个证明的机会。

果然如我所说的那样,用南城的原材料生产北城的产品,市场前景更广阔。

半年时间,我一步一步从主管做到资深主管,然后又升任部门经理。

产品运营投放那天,我不得不回到北城亲自监管市场运营动态。

我以为永远不会再回北城了,没想到只隔了半年时间。

下了飞机,冷空气依旧裹挟着雪花片平等袭击每一个人的脸颊。

北城的同事说会派专人来接我,结果我看见了等在出口处的贺靖廷。

我故意无视他,直接往前走。

贺靖廷抢过我的行李箱,换到另一边主动和我搭话。

“我跟领导主动申请的来接你,除了我不会有人来接你了。”

外面又下雪了,出租车根本打不到。

我叹了口气:“北城的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啊。”

贺靖廷殷勤地替我拉开副驾车门。

这还是我第一次坐他的副驾,只不过他换了辆新车。

我无视他盼望的目光,自己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贺靖廷绕回主驾坐下,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观察着。

干巴巴地开口:“上辆车的全损,应该已经打到你账户里了。”

我不置可否。

保险公司确实给我转了一笔钱,正好是我在南城一年的房租。

但那本来就是我存在小荷包里的钱,不需要向贺靖廷交代什么。

他见我兴致缺缺,又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新车买来后谁都没坐过副驾,专门给你一个人留着的。”

我没接话。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窗外的雪一片片扑在挡风玻璃上。

雨刷来回刮,刮出一小片干净的扇形,又很快被雪糊满。

贺靖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舒澄,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有些话我憋了半年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公司里我一直坚持避嫌,是怕人说你靠男朋友。”

“你的能力我知道,你不需要靠任何人,可我怕别人嘴碎,怕你听了难受。”

“所以我故意跟方怡走得近,想着这样至少没人会把你跟我扯到一起,你的成绩就是你自己的。”

我一直谨记这次回来是因为工作。

既然贺靖廷一定要揭开并不愉悦的过往,我也不需要再替他保留体面。

“你是怕别人说我靠男朋友,还是怕别人说你靠女朋友?”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贺靖廷没有底气否认后一条。

之前全部被他掩盖着爱情的面纱,并不透彻。

10

贺靖廷低下头:“舒澄,对不起。”

“我把你推得远远的,推到我自己都够不着的地方。”

半年了,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一点没变。

灰扑扑的楼,光秃秃的树,刚愎自用的男人。

雪落在万物上面,脏兮兮地化掉。

“你的道歉我接受。”

贺靖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作为我前男友的身份,你确实该跟我道这个歉。”我继续说,“但我不会原谅你。”

后视镜里,贺靖廷的眼睛慢慢变红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因为你让我觉得整个北城都是冷的。”

电梯是冷的,茶水间是冷的,他与我站立的对角线也是冷的。

我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年,走的时候回头看一眼,连个稍微温暖的地方都想不起来。

“你一句迟来的对不起,抹不平我的感受。”

贺靖廷的喉结动了动,眼眶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

他趁着等红灯的间隙迅速低头抹了一把,透过后视镜痛苦地看向我,像在求我收回刚才的话。

我闭上眼,假装闭目养神。

后面的车摁了长长的一声喇叭。

贺靖廷还盯着后视镜不肯收,直到喇叭又响了两下,他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收回去。

车子重新在雪里开起来,雨刷一下一下地刮。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睁眼。

当初离开北城,可以说是狼狈逃窜。

这次回来,还不等贺靖廷绕过来给我开车门,已经有好些人先一步替我拉开了后座车门。

陈经理,不,现在该叫陈总了。

远远对我张开怀抱:“舒经理,欢迎回家。”

贺靖廷难掩落寞:“舒澄,没想到你都当上经理了,我的职称还是没有变化,但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没人接他的话茬。

陈总拉着我的胳膊把我请进会议室,他就在后面跟着,自己拿了本子也进了会议室。

屁股还没坐热,门口传来推搡声。

“别拦着我,让我进来!”方怡跟会务助理在门口撕扯,头发都散了。

贺靖廷脸色一变。

假如方怡出现在我面前,势必会让我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过去,他今天的道歉岂不是白费了。

“你来会议室干什么,一个对市场毫无研究的人!

方怡已经冲进来了,指着他的鼻子骂:“贺靖廷,你凭什么让我出去?我今天是来举报你的!”

11

贺靖廷确认了一下我的表情,回头对着方怡横眉冷对:“你举报我什么?我不是都跟你说清楚了吗?”

方怡举起手机:“我男朋友因为我和你跟我提了分手,你要对我负责!”

“我跟你没什么关系,我对你负什么责?”贺靖廷生怕被方怡缠上。

方怡早有准备,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下一秒,公司大大小小所有群里同时弹出酒店走廊的监控视频。

画面里清晰显示,方怡进了贺靖廷的酒店房间。

贺靖廷的脸从脖子根开始涨红,一路烧到耳尖:“你进我房间是你自己不检点,难怪你男朋友跟你分手,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怡又划了两下屏幕:“敢做不敢当是吧,请大家看聊天记录,我说我自己睡害怕,是你提议的要不要来我房间,我才去的。”

两个人当场咬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把男女出差那点见不到人的事抖得干干净净。

陈总拍了一下桌子,整个会议室都静了:“全给我滚出去,私人恩怨私下解决!”

公司报了警,要开除他们两个。

方怡被保安带出去的时候还在喊一定要告倒贺靖廷。

贺靖廷捂着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实在是抬不起头。

他觉得方怡毁了他的一切,职称,前途,还有在我面前最后那点体面。

既然无解,他走了一条不归路,开车撞上了方怡。

方怡整个人被撞出去好几米,鲜血洇开一大片,白雪印衬下触目惊心。

正值市场开拓的关键时期,陈总动用了所有关系,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贺靖廷被迅速处理,关进了监狱。

方怡捡回一条命,但成了植物人。

贺靖廷托人给我带话,说想见我一面,有话要当面跟我说。

我当然不会去的,没有什么比我的事业更重要。

不到两年,我就发展到和陈总平起平坐。

北城的分公司开业那天,剪彩的飘带落满我的头顶。

底下的人纷纷鼓掌,我已经可以坦然接受鲜花和掌声。

陈总递过来一杯香槟,轻碰酒杯。

“舒澄,你当初拖着箱子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

我饮下胜利的果实。

自然是要回来的,回来打一场胜利的翻身仗。

贺靖廷坚持不懈在监狱里给我写信,一封接一封邮寄到公司。

闲来无事,我只点开了其中一封。

12

舒澄:

我不知道你收不收这封信,但我得写。

写不写是我的事,看不看是你的事。

我进来是不是好几年了,在里面关于年月日的概念总是模糊的。

我每天五点起床干活,晚上躺下的时候天早黑透了,监室里冷得像冰窖,手冻得握不住笔,写几个字就得搓一搓。

我以前不知道北城的冬天这么冷,你在这待了三年,我让你一个人过了三个这样的冬天。

那天电梯里你鞋湿了,往后躲的那一下,我看见了。

方怡踩你脚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你呼痛的时候我听见了。

舒澄,我写这句话的时候手抖得按不住笔。

你当时什么心情,我连回头看你的勇气都没有。

我他妈真不是个东西。

方怡的事我不辩解,我活该。

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想让你知道,你受过的冷,我现在一样一样还。

你那双雪地靴,我从机场垃圾桶里捡回来过,洗得干干净净搁在家里,你一趟都没回来看过。

后来我自己站在雪地里等公交,鞋底渗水,脚冻得没知觉,我才明白那天你是什么滋味。

你现在过得好,我听说了。

你该过得好。

贺靖廷

读完信,我顺手摸了摸心脏,是温的。

我彻底戒掉了下雪天的慌张感,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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