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八十寿宴,我刚走到拐角,就看见小舅子往服务员手里塞钱。
“空调再调低两度。等老爷子喊冷,就让陶鑫尧上二楼拿毛毯。”
他瞥了眼楼梯口。
“女人已经在休息室了。停电后把门一关,不让大家看看他背着我姐偷人,多可惜。”
服务员迟疑:“老爷子年纪大了……”
“冻一会儿又死不了。”
眼前忽然飘过弹幕。
【为了抢姥爷那间商铺,亲姥爷都舍得做局。】
【那女人压根没见过姐夫,黑灯瞎火真能认对人?】
我装作没听见,回到席间。
没多久,姥爷果然喊冷。
岳母道:“鑫尧,姥爷的毛毯落在二楼,你去拿一下。”
我刚起身,俞珩川便笑着让开路。
“姐夫快去。服务员,你带他上楼。”
他一直盯着我,直到另一桌有人喊他,才转身离开。
我继续上楼,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姥爷跟了上来。
“坐久了,我也走走。”
他摆摆手:“你回去招待客人,毛毯我自己拿。”
我嘴上应了一声,却没往楼下走。
………………
姥爷往前走了几步,我立刻跟上去,顺便让服务员先回去,姥爷认识路,我可以跟着他。
“姥爷,我陪您拿。”
到休息室门口时,我刚想伸手拦他,姥爷已经碰到了门把。
“等一下——”
门刚开,头顶的灯“啪”地灭了。
黑暗里,有女人故意压低声音。
“宝贝,你总算来了。”
下一秒,姥爷一声怒喝。
“谁!”
桌椅撞得乱响。
我立刻冲进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女人紧接着骂了句脏话。
“老头子,你有病啊?”
“你搂我,我还不能打你?”
姥爷气得声音发颤,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
女人显然也懵了,黑暗里还想去抓他。
我摸到姥爷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身后拽。
“姥爷,站我后面。”
“我没事,你小心!”
女人慌乱中猛地撞过来,我腰侧狠狠磕上桌角,疼得眼前一黑。
她却先吼起来。
“你谁啊?少管闲事!”
我没出声。
因为楼梯口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就在前面!”
几秒后,俞珩川带着我妻子俞知安、岳母和七八个亲戚堵在门口。
应急灯也在这时亮起。
姥爷头发乱了几缕,手里还攥着拐杖。
陌生女人捂着半边脸退到墙边,俞珩川看清里面的人,脸色明显白了。
“姥、姥爷?”
姥爷冷笑。
“怎么,不是你想看的人?”
亲戚们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没忍住问:
“这到底怎么回事?”
岳母赶紧把人往外劝。
“老爷子刚受了惊,都先回席上,别围着。”
俞知安没走。
她站在门口,先看了看我腰侧,又看向弟弟。
“珩川,怎么回事?”
俞珩川很快稳住。
“有人告诉我姐夫今晚约了女人,就在二楼。我怕姐被骗,才叫你们上来看看。谁知道姥爷也在这里。”
我看着他。
“刚才在拐角,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眼皮一跳。
我把他给服务员钱、故意把空调调低、准备等我上楼以后带亲戚来“抓奸”的话,一句一句复述出来。
俞珩川听完反倒笑了。
“姐夫,你既然全听见了,证据呢?”
“我给服务员钱,就不能是小费?”
他转头指向那个女人。
“喂,那女的,你今晚到底在等谁?”
女人揉着被姥爷打红的脸,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我身上。
“他。”
“我没见过你。”
“鑫尧,半年了,现在装不认识?”
她语气熟得像真有那么回事。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第一次在哪见的?”
她卡了一下。
“这种事谁记那么清。”
“那你说一件,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右侧小腹靠近裤腰的位置,有块浅色胎记。”
俞知安猛地抬眼。
那块胎记位置很低,平时穿衣服根本看不见。
那女人捕捉到她的反应,立刻有了底气。
“还要我再说点更私密的吗?”
我手指慢慢收紧。
眼前弹幕飘过一行。
【胎记是真的,可她又没见过姐夫。照片到底是谁给的?】
我没有再问。
因为我突然明白,今晚这场局,不是抱错一个人就能结束的。
酒店经理很快赶来。
我先让他保存二楼监控,再找刚才调空调的服务员。
经理当着我们的面连打三个电话,最后放下手机。
“她说身体不舒服,十分钟前提前走了。现在联系不上。”
俞珩川抱着胳膊。
“一个服务员而已。姐夫还是先解释跟人私会的事情吧。”
我转向女人。
“不是说跟我聊了半年?手机给我。”
她磨蹭两秒,还是解了锁。
我打开手机,她账号名字是罗茵。
“自己看,省得说我编。”
聊天软件置顶,头像是我,昵称是我,账号也确实是我几年前用过的旧号。
往上翻,大学、公司、婚后住址,甚至我以前朋友圈里的照片都有。
聊天很密。
从半年前开始,对方每天叫她“阿茵”,还发过几张我从前的生活照。
罗茵敲了敲屏幕。
“每次都是他先找我。这么多消息,总不能全是我一个人演的。”
我没接话。
这个账号换手机以后,我已经半年没登录过。
姥爷坐在沙发边喘了口气,忽然问:
“你们视频过吗?”
罗茵顿了下。
“他不喜欢开。”
“电话呢?”
“也不爱打。”
姥爷哼了一声。
“半年没看过脸,没听过声音,倒知道裤腰下面的胎记。你这对象谈得挺省事。”
门口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罗茵脸一沉。
俞珩川立刻拿出另一张照片。
“没有号码说明不了什么。姐,你看这个。”
照片是在城南一家酒店门口拍的。
一个穿米白色外套的男人正走进玻璃门,只露出半张侧脸。
可俞知安一眼就认出来了。
因为那件外套,是去年生日她陪我买的。
她看向日期。
“这天下午,你不是跟我说还在公司?”
我指尖一顿。
“我提前走了。”
“去了城南?”
“嗯。”
“去这家酒店了?”
我没回答。
俞珩川声音反而软下来。
“姐,我一个月前听说姐夫出轨时也不信。可后来对方陆陆续续给我发照片、聊天记录,今天又告诉我罗茵会在这里等他,我才想着让你亲眼看看。”
他说完看向我。
“姐夫,你既然没做亏心事,那天去酒店干什么,直接说不就行了?”
俞知安没有催。
可我知道她在等。
我还是没说。
过了几秒,她转身往楼下走。
“今晚的事有问题,我会查。”
四年婚姻,这是她第一次走在前面,没有停下来等我。
我站在原地,没有追。
姥爷握住我的手腕。
“先把事情弄明白。”
我点头,打开旧账号绑定的邮箱。
最新一封安全提醒,就在今晚七点十二分。
系统显示,半年前丢掉的那台旧手机重新登录了这个账号。
登录地点就在本市。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次温泉聚会。
那台手机丢的时候,最后见过它的人,不止我一个。
我收起手机下楼,刚走到宴会厅侧门,俞珩川便从后面追了上来。
“姐夫。”
他快走两步挡到我面前,顺手把门关上。
“别急着走,我是来给你留条路的。”
我看着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文件袋。
“什么路?”
“姥爷不是说寿宴以后,就把城南那间商铺给你吗?”
半年前,姥爷当着全家人的面提过这件事。
俞珩川当时还笑着说:
“我工作室用了姥爷两年房子,一分钱租金没交。姐夫跟我姐结婚四年就有一间铺,还是姐夫值钱。”
当天听着像玩笑。
后来他几乎每次见我,都能把那间铺子拎出来说一遍。
“你想让我不要?”
“我是不想你最后什么都保不住。”
他把文件递过来。
第一页写着:
《婚姻过错确认及拒绝受赠声明》。
只要签字,我就等于承认婚内出轨,同时自愿放弃姥爷赠与的城南商铺。
我往后翻。
姓名、身份证信息、商铺地址,全填好了。
甚至连“因本人婚姻过错,自愿退出受赠”这种话,都写得明明白白。
“准备得挺齐。”
“我也是替我姐留个保障。”
他把笔放到文件上。
“现在签,至少还能留点脸。”
“如果我不签呢?”
他朝玻璃外抬了抬下巴。
俞知安一个人坐在宴会厅边上。
没喝酒,也没看手机。
“我姐刚才没等你,你应该知道她什么态度。”
我没说话。
俞珩川又靠近一点。
“姐夫,说到底你是跟我姐结婚才进了我们家。真闹到离婚,姥爷还会不会把几百万的铺子送给一个外姓人,谁也说不准。”
“你倒替姥爷想得挺远。”
他脸色一僵,随即笑了。
“我是亲外孙,不该想吗?”
我低头继续翻文件。
最后几页下面,压着一张律所交付确认单。
我只看了一眼日期,手便停住了。
“如果我签,你就不再闹?”
“你把自己的事认了,我有什么可闹的?”
“行。”
我把文件合上。
“我签。”
俞珩川愣了下。
“这么痛快?”
“你不是等这个吗?”
我拿起笔。
“叫姥爷和知安过来吧。”
“叫他们干什么?”
“省得我签完,你回头说我不认。”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大概觉得我已经没路可走,终于笑了。
“行,这是你自己要求的。”
他转身去叫人。
侧门关上的一瞬,我重新抽出那张确认单。
委托日期,是两个月前。
而他刚才口口声声说,一个月前才知道我“出轨”。
我把纸放回原处。
这份声明不是他发现奸情以后准备的。
是他决定让我“出轨”以前,就准备好了。
姥爷和俞知安过来时,俞珩川已经把笔摆到我手边。
“人都到了,签吧。”
我没碰文件。
“珩川,我再问一次。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和罗茵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
“一个月前。”
“之前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道。你到底签不签?”
我点点头,翻到最后的签名页。
俞知安忽然伸手按住文件。
“鑫尧。”
我抬眼。
“怎么?”
她看了我两秒。
“你想清楚。签了就等于承认。”
俞珩川立刻把她的手拨开。
“姐,他自己都答应了,你还拦什么?”
我提起笔。
笔尖在签名栏上停了一瞬,却没有落下。
而是把压在最后的律所确认单抽出来,推到姥爷面前。
“签之前,先看看这个。”
俞珩川脸色一下变了。
俞知安拿起来,只看两行,声音就沉了。
“委托日期,两个月前。”
我看向小舅子。
“你刚刚说,一个月前才知道我出轨。”
“那就是个模板!”
“模板为什么写的是我的姓名、身份证后四位、城南商铺地址?”
我又点了点下面。
“还修改过两次。”
姥爷把文件接过去。
他年纪大,看得慢。
屋里没人催。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抬起头。
“珩川。”
俞珩川脸色发白。
“姥爷,我就是提前防着。万一他们以后真过不下去——”
“一个月前才知道的事,你两个月前防什么?”
“我……”
他卡了几秒,忽然提高声音。
“反正这间铺子本来就不该这么给他!”
话出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姥爷看了他很久。
“原来你绕这么大一圈,是为了这个。”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我那套房子给你免费做工作室两年,你怎么没觉得不公平?”
“那是借我用!这间是直接给他!”
姥爷把声明合上。
“我的东西,我自己分。”
“事情没查清之前,谁也别逼鑫尧认什么过错。”
这是今晚第一次,俞珩川彻底被堵得说不出话。
我把笔放下。
本以为这场戏到这里,他至少会收一收。
没想到他忽然从包里抽出那张酒店照片,重重拍在桌上。
“行。”
“罗茵的事先不算。”
他指着照片里的我。
“这个呢?”
俞知安的目光重新落到日期上。
那天下午,她给我发过三条消息。
我只回了一句:
还在公司,晚点回。
她看着我。
“你确实说过你在公司。”
我没有否认。
“你去酒店见谁了?”
我沉默。
俞珩川冷笑。
“姐夫,刚才不是挺会问我吗?”
“轮到你了。”
俞知安这次没有替我圆,也没有再说“回去再谈”。
她只是等着我。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照片是真的。”
屋里呼吸声都轻了。
我把照片推回桌中央。
“那天下午,我也确实去了那家酒店。”
屋里静了几秒。
俞珩川第一个笑出声。
“姐,听见了吧?他自己都承认去酒店了。”
姥爷皱眉。
“让他把话说完。”
我看向俞知安。
“我去见律师。”
她愣了一下。
“哪个律师?”
“办城南商铺赠与的。”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半年前的预约记录。
地点就是那家酒店一楼茶室。
时间也和照片完全对得上。
俞珩川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那你去酒店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是去办手续。”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是去叫停手续。”
这一次,连姥爷都怔住了。
“你叫停的?”
“嗯。”
“什么时候?”
“半年前。”
“就是我说把铺子给你以后?”
我点头。
姥爷没马上说话。
他年纪大了,喜怒很少写在脸上。
可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到桌面时,我知道他是真生气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沉默几秒。
半年前,姥爷说要把商铺给我以后,俞珩川几乎每次回家,都能拿这件事刺我两句。
一开始是玩笑。
“姐夫真有福气,跟我姐结婚四年就有铺子。”
后来就变成:
“亲外孙给姥爷跑腿二十几年,都比不上外孙女婿会哄人。”
我受不了,跟俞知安提过一次。
我没想让她解决。
只是那天回家很堵,想跟妻子抱怨两句。
第二天,姥爷就把俞珩川叫过去训了一顿。
当天晚上,俞珩川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
最后一句是:
【自己拿了便宜还要告状,有意思吗?】
我把那段聊天给俞知安看过。
她当时还说:
“他就是气头上,过两天就好了。”
后来我再没跟她说。
而是自己约了律师,把赠与手续暂时停了。
“我不想因为一间铺子,让家里天天吵。”
姥爷脸色仍然不好。
“所以你就背着我不要?”
“当时是。”
俞知安一直没说话。
这时才开口。
“那你为什么连我也瞒?”
我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第一次我告诉你以后,你替我处理了。”
“我只是觉得这事应该让姥爷知道。”
“可我没有让你去说。”
“珩川一直挤兑你,我总不能装没听见。”
“那你有问过我想怎么处理吗?”
她怔了下。
我继续道:
“我说难受,你就去找姥爷。”
“姥爷训完他,他回来只会觉得是我告状。”
“最后被夹在中间的人还是我。”
俞知安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又看向桌上的酒店照片。
“那天下午你问我是不是还在公司,我不想再解释为什么要停商铺,就顺口说了是。”
“这个谎是我撒的,我认。”
“但它跟罗茵没有任何关系。”
姥爷把酒店照片翻过去。
“这件事到这儿。”
俞珩川不甘心。
“可他自己也骗了人——”
“他骗知安,是他们夫妻的账。”
姥爷看着他。
“你花钱找女人、提前做文件,是你的账。”
一句话,把两件事分得清清楚楚。
俞珩川终于闭嘴。
散席前,姥爷在休息室伤到的手腕肿得更厉害。
他之前一直撑着不说,这会儿连拿拐杖都费劲。
我和俞知安陪他去医院。
医生说手腕和肩膀都是挫伤,要少用力,观察几天。
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
姥爷坐在走廊长椅上,忽然问我:
“那铺子,你现在还想不想要?”
我没料到他这时候还问这个。
“我不知道。”
“那就想清楚。”
他把膏药往上按了按。
“以前我总觉得,给你的东西你收着就行,别想那么多。”
“现在看,硬塞也不是好事。”
我喉咙有些发紧。
俞知安站在几步外,没有插话。
这是今晚第一次,没有人替我回答。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弹幕提醒,自己翻起了家庭群。
罗茵知道那块胎记,不可能是猜的。
既然她没见过我,就一定有人把足够私密的东西给了她。
群里视频不少。
生日、聚餐、旅行,岳母什么都爱拍。
我从几个月前的温泉聚会开始往回找。
第三段视频里,我披着浴袍弯腰拿毛巾,衣摆被带起来一点。
右侧小腹靠近裤腰的那块浅色胎记,只露了不到一秒。
紧接着就是俞珩川的声音。
“姐夫,你挡镜头了。”
我把视频停在那一帧,保存原文件。
俞知安从卧室出来时,看见我正在截屏。
“找到了?”
“嗯。”
她拿起手机。
“我问珩川,这段视频发给过谁。”
我看着她手指已经按到拨号键上。
“别问。”
她停住。
“为什么?”
“昨晚你已经当面问过很多次,他说了吗?”
她把手机慢慢放下。
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接通后,罗茵的声音传来。
一开口就很冲。
“老爷子先拿拐杖打我,我可没想伤他。你们别什么都算我头上。”
我没和她争。
“下午三点,商场一楼咖啡馆。”
“我凭什么去?”
“姥爷已经验伤。”
我看了眼桌上的诊断单。
“你愿意当面说,就当面说。不愿意,我把现有材料交给他,他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行。”
挂断以后,俞知安拿起车钥匙。
“我陪你。”
“不用。”
“她昨晚动过手。”
“我选公共场所,头顶有监控,姥爷也知道地址。”
她皱着眉。
“我不是不让你去,我只是——”
“我知道。”
我把包背上。
“所以这次让我自己处理。”
她站在玄关,手里的钥匙攥了一会儿,最后放回柜子。
咖啡馆正对商场中庭。
我选了离前台最近的位置。
罗茵比我早到,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
我一坐下,她就把手机推过来。
“聊天都在。你别想说我凭空冤枉你。”
我没碰。
只把温泉视频停在那一帧。
她扫了一眼,脱口而出:
“就凭这个,你也不能说胎记是别人告诉我的。”
我看着她。
“我还没说胎记。”
罗茵脸色一变。
我合上手机,拿包起身。
“算了,没什么好谈的。”
她立刻站起来挡我。
“你先把验伤的事说清楚。”
前台店员朝这边看过来。
我停下。
“你不是跟我好了半年吗?怎么连我的胎记都要别人告诉?”
“那天那么黑,我看不清人不是很正常?”
“交往半年,脸看不清,声音也听不出来?”
她急着撇责任。
“我真人都没见过你,我听什么声音!”
话一出口,她自己僵住。
我重新坐下。
“继续。”
罗茵看着我包里开着录音的手机,脸越来越难看。
过了一会儿,她狠狠灌了口冷咖啡。
“行,我就是收钱办事。”
“有人给我账号、照片、你读过什么学校、住哪儿,让我照着聊。”
“寿宴那天的要求,就是停电以后拖住进去的男人,再说我们有关系。”
“谁联系的?”
“不是实名号。”
“钱呢?”
她犹豫片刻,还是翻出一笔转账。
两万元。
付款方是俞珩川工作室的对公账户。
备注:项目劳务费。
我盯着屏幕。
“发给我。”
“我发了,你们不能只找我。”
“我不能替姥爷答应。”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让你自己决定,是继续替别人扛,还是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她骂了句,最后还是把凭证转了过来。
临走前,我问:
“我那台旧手机,你见过吗?”
罗茵摇头。
“我只管那个账号。设备是谁拿的,我不知道。”
我没有再问。
回去以后,我登录运营商账户,找到了那台旧手机里用过的副卡。
号码没有注销,只是停机保号。
我重新恢复使用,把号码存进手机,却没有立刻拨出去。
既然那台旧设备重新登录过我的账号,它就未必已经被处理掉。
我回去后把和罗茵见面的内容都告诉了姥爷。
姥爷知道后,当天就让俞珩川三天内搬走工作室。
他没有哭,也没求,只冷着脸说:
“搬就搬。”
回去前,我给酒店经理发了条消息。
“寿宴上那个服务员如果联系酒店,让她直接来工作室找我。”
第三天下午,我先跟物业过去验房。
姥爷让俞知安把物业的家具清单送过来,她晚一点到。
门口已经堆满纸箱,拆下来的招牌靠在电梯边。
俞珩川正在打电话。
“过去一个月的筹备成本我今晚整理好,明天签约不会受影响。”
看见我,他匆匆挂断。
“城南那间还没拿到手呢,这边你也管上了?”
“姥爷让我来清点。”
我打开物业留下的清单。
“红木边柜和里间长桌留下,都是房子原本的。”
他嗤了一声。
“让你跑一趟,你还真把自己当管家。”
我没接。
搬运工正要抬边柜,门口忽然有人喊:
“俞先生。”
寿宴上那个服务员站在外面,手里攥着手机。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酒店经理让我来这儿。”
随后看向俞珩川。
“正好你也在。剩下的一千五什么时候给?”
屋里一下安静。
俞珩川快步过去。
“出去说。”
“就在这儿。”
服务员明显也憋着火。
“你说把空调调低,看见陶先生上楼就给你发消息,一共三千。当天只给了一半。”
俞珩川脸色沉下来。
“你想清楚再说。”
“我有聊天记录。”
服务员直接把手机亮出来。
里面不仅有调空调、报位置的消息,还有一笔一千五转账。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俞知安拿着姥爷让她送来的物业清单进门。
她看清服务员手机上的内容,脚步停了一下。
我从包里拿出提前打印好的,罗茵发给我的转账记录,也放到桌上。
“还有这笔。”
俞知安看清收款人,抬头问:
“查姐夫,需要花两万找个女人说跟他睡了半年?”
俞珩川盯着两张记录,脸色沉下来。
“我是怀疑他,才找人查。”
“我问的是你做没做。”
俞珩川没回答,我也没继续逼。
因为里间还有一个固定柜没有清。
物业敲了敲柜门。
“这个也得打开,今天交房。”
“里面就几份旧合同,我之后来拿。”
“交接完以后钥匙要收走,今天清。”
他皱着眉翻钥匙。
我看着那个上锁的抽屉,拿出手机,拨通那张刚恢复使用的副卡号码。
第二声还没结束。
柜子里传出一阵闷闷的铃声。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俞珩川握着钥匙,没动。
物业催了一句:
“里面既然还有东西,先拿出来吧。”
他这才低头试钥匙。
第三把插进去时,锁芯轻响了一声。
几份合同下面,压着一台套透明壳的旧手机。
屏幕还在亮。
来电显示,是我的号码。
手机壳右下角那道裂纹还在。
背面半张褪色的咖啡店贴纸也没撕。
“是我丢了半年的那台。”
我刚拿起来,俞珩川就伸手来抢。
“放下!工作室旧手机多得是,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我往后一让。
“手机壳是我的,副卡也是我的。”
我盯着他。
“更巧的是,半年前我丢手机以后,那个旧账号就是从这台设备重新登录的。”
俞珩川脸色一变。
“我哪知道它怎么会在这儿?”
“那它为什么在你上锁的抽屉里?”
俞知安也看向弟弟。
旁边的助理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
“前几天俞哥还把这台手机拿出来,让我充过电。”
俞珩川猛地转头。
“你胡说什么?”
助理缩了下肩膀。
“就是这台。我充完以后,你让我放回这个抽屉的。”
我握紧手机。
“所以不是它碰巧混进了工作室。”
“是我的手机丢了以后,一直在你手里,对吗?”
看无法再解释,他声音陡然拔高。
“对,我拿过这台手机!”
“我就是不服!”
他指着我,眼眶都红了。
“凭什么他跟我姐结婚四年,姥爷就把几百万的铺子给他?”
“我才是亲外孙!”
这句话终于把所有借口撕干净。
没有捉奸。
没有替姐姐着想。
只有一间他觉得本该属于自己的铺子。
我把旧手机装进文件袋。
“所以你拿我的手机、登我的账号、花钱找女人,就是为了让我自己签字退出。”
俞珩川咬着牙。
“那本来就不该是你的!”
我点点头。
“这句话,你留着跟姥爷说。”
我把文件袋扣好。
“至于手机、转账,还有姥爷受伤。”
“后面该谁处理,就让谁处理。”
当天晚上,全家去了姥爷家。
处理商铺手续的律师也被他叫了过来。
我把旧手机、罗茵的转账、服务员聊天记录和医院的验伤材料摆到桌上。
律师把需要留存的内容逐项记下来,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备份了聊天和登录记录。
没有人再问我有没有出轨。
姥爷靠在沙发里,手腕还贴着膏药。
他看向俞珩川。
“寿宴上的事,是你安排的?”
俞珩川沉默了一会儿。
“是。”
“罗茵的钱,是你工作室出的?”
“……是。”
姥爷又点了点桌上的旧手机。
“这东西也在你抽屉里,还是你让助理充的电?”
俞珩川脸色难看。
“我拿过,可我当时——”
“行了。”
姥爷直接打断。
“为什么做,下午你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不想再听第二遍。”
岳母张了张嘴。
“爸,珩川他……”
“你也别替他兜。”
姥爷靠回沙发。
“工作室今天既然已经交回来了,后面的账就一项项算清。”
“欠的水电、损坏的家具,该补多少补多少。”
他抬了抬受伤的手腕。
“我这边的检查和后续费用,也别混过去。”
俞珩川一下抬起头。
“姥爷,您真要跟我算到这个地步?”
“你给罗茵多少钱,给服务员多少钱,算得不是挺清楚?”
他没再说话。
姥爷这才看向我。
“至于城南那间铺子,手续继续停着。”
“医院那晚我问过你,你说不知道要不要。”
他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我点头。
“好。”
回去的路上,俞知安一直没说话。
车停进地下车库,她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
“鑫尧。”
“嗯。”
“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不想让我插手你的事了?”
我解开安全带。
“不是不想让你管。”
“是不想我说一句难受,你就替我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
她低头看着方向盘。
“我以为那叫帮你。”
“我知道。”
我推开车门。
“所以才更难说。”
这一次,她没有追着解释。
第二天,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月的短租房。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也很旧。
签合同时,中介问我要不要直接租半年,价格能便宜。
我说先一个月。
我现在不想再提前替自己决定半年以后的事。
晚上回家收东西时,俞知安正坐在客厅。
茶几上放着那只旧手机的备份清单。
她看着我把衣服一件件放进纸箱。
“要搬走?”
“嗯。”
“住哪?”
“公司附近。”
“因为寿宴那晚?”
我停下动作。
“也因为以前。”
她起身,像是想接我手里的箱子。
走到一半又停住。
“鑫尧,我那晚确实动摇了。”
我没说话。
“那个女人知道你的胎记,聊天账号是你的,酒店照片也是真的。”
“所以你先走了。”
她沉默。
“我当时怕自己说错话。”
“可你走之前,也没问我一句。”
这句话让她低下头。
我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去。
“那天晚上,如果我什么都查不出来呢?”
“如果服务员跑了,罗茵咬死,旧手机也找不到呢?”
“你会不会就信了?”
“不会。”
她回答得很快。
我抬头看她。
她自己却慢慢停住。
过了几秒,才低声道:
“至少我现在想说不会。”
“可当时,我不知道。”
这句话比强行保证有用。
我抱起箱子。
她下意识伸手。
我说:
“我自己来。”
手已经伸到一半。
她停了一下,真的收了回去。
走到玄关,她问:
“你要跟我离婚吗?”
“我不知道。”
她脸色白了一点。
“那你搬出去,是想让我怎么做?”
“我没给你布置任务。”
她愣住。
“我不是搬出去等你哄,也不是拿分居吓你。”
“我只是想知道,我说‘不要’的时候,你能不能真的听见。”
“我说我自己处理的时候,你能不能别觉得你多做一步才算爱我。”
门关上前,她站在原地。
没有追出来。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一个人睡。
短租房临着高架。
十一点以后还一直有车声。
床垫也比家里的硬。
我却睡得比寿宴以后任何一晚都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姥爷发来一条消息。
【铺子的事想清楚了再告诉我。别因为谁要,也别因为谁不要。】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下班以后,我没有回短租房。
我给姥爷打了个电话。
“城南那间铺子,我想先去看看。”
他没多问,只让物业给我开门。
我坐地铁去了城南。
城南那间铺子空了快一年。
物业替我拉开卷帘门时,里面扑出一股灰尘味。
“您慢慢看,走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就行。”
我点头,等他离开才走进去。
玻璃门上还贴着半张褪色的招租纸。
我把灯打开。
一排灯坏了两盏,墙角还有一片浅色水印。
以前每次姥爷提起这间铺,我第一反应都是俞珩川会不会不高兴。
后来事情闹大,我又觉得,既然为了它出了这么多事,不如干脆不要。
可那天我一个人在里面转了很久。
越走越觉得荒唐。
我不要,是我的选择。
可如果我只是为了不让别人闹而不要,那仍然不是我的选择。
第二天,我主动去了姥爷家。
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看见我来,连眼镜都没摘。
“想清楚了?”
“嗯。”
“铺子,我想要。”
他只“嗯”了一声。
我反而有些意外。
“您不问为什么?”
“你想要就要。”
他翻了一页报纸。
“但我还是要问一句,是不是跟珩川赌气?”
“不是。”
“是不是怕我难过?”
“也不是。”
“那就行。”
我坐到他旁边。
“半年前的事,对不起。”
姥爷把报纸折起来。
“你不想要,可以当面跟我说。”
“你想晚点办,也可以说。”
“你背着我去签暂停,是替我做决定。”
我点头。
“我知道了。”
“知道就行。”
他摆摆手。
“别学你们年轻人,脑子里替别人把一整出戏演完,再说是为人家好。”
我没忍住笑。
他也哼了一声。
律师重新约了登记时间。
临走前,俞知安正好过来送药。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我。
“姥爷说你决定收铺子。”
“嗯。”
换成以前,她大概会立刻问我准备做什么、要不要装修、要不要出租。
这次她只问:
“明天办手续,要不要我陪?”
我想了想。
“可以。”
“几点?”
“九点半到。”
“好。”
登记大厅等号时,岳母把俞知安拉到一边。
“只写鑫尧一个人的名字,你也同意?”
我站得不远,听得见。
换成以前,她大概会替我解释一长串。
这次她说得很简单。
“这是姥爷送给他个人的。”
“可你们是夫妻。”
“夫妻也不是什么都得混在一起。”
岳母看了我一眼。
“我就是怕以后——”
俞知安打断她。
“妈,他还没决定以后。别替他想。”
这句话让我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半个月前,她还是最爱替我想的人。
现在至少,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登记那天,俞珩川也来了。
他站在黄线外,脸色很难看。
工作人员核对完身份,问姥爷:
“这间商铺只赠与陶鑫尧个人,确认吗?”
姥爷耳背,让人又问了一遍。
“确认。”
俞珩川忍不住往前一步。
“姥爷,您真一点都不考虑——”
工作人员抬手。
“请退回黄线。”
他只能停下。
姥爷连头都没回。
“我的东西,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
材料翻到最后,轮到我签字。
我握着笔停了两秒。
半年前,我也是坐在律师面前。
那一次,我把笔放下。
这一次,我写下自己的名字。
打印机很快吐出受理回执。
我把那张纸拿在手里。
没有想象中的扬眉吐气。
也没有“终于赢了”的感觉。
只是很平静。
这一次我拿它,不是因为姥爷坚持。
也不是为了赢俞珩川。
只是因为我想要。
从登记中心出来,俞知安问我:
“回家吗?我送你。”
“送我去短租房吧。”
她看了我一眼。
“还住那边?”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准备住多久?”
“等我自己想回去的时候。”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下午,我刚回公司,就接到一家施工公司的电话。
“陶先生,俞女士预约了明早九点给城南店面量尺寸。”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住。
“什么时候约的?”
“今天中午一点左右,预约费已经付了。”
我闭了闭眼。
挂断电话后,直接打给俞知安。
“装修公司是你找的?”
“嗯。”
她语气很自然。
“我只是让他们先量一下。你以后不管出租还是自己用,有尺寸都方便。”
“我没让你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先量尺寸,不会动里面。”
这句话熟得让我一下没了火气。
不是因为不生气。
是因为太累。
“俞知安。”
“嗯。”
“半年前,我跟你说珩川让我不舒服。”
“你觉得最好的办法,是替我告诉姥爷。”
“现在铺子的手续才刚递进去,你又替我把装修队约好了。”
“你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只是多做了一点。”
她没说话。
“可为什么我说的话,只能算意见,你觉得该怎么做,才算最后一步?”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我只是想帮你省事。”
“我知道。”
“这就是问题。”
她呼吸停了一下。
我继续道:
“你总觉得只要出发点是好的,就可以先做了再告诉我。”
“可我要的不是一个替我把路铺完的人。”
“我要的是我说不用的时候,你能停。”
那边一直没出声。
最后,她说:
“明白了。”
“明早我去退。”
我没有说谢谢。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还是去了铺子。
不是为了盯她有没有取消。
墙角一直返潮,我本来就约了物业过来看。
卷帘门刚拉开,施工公司负责人发来消息。
【俞女士昨晚已经取消预约,按约定扣三百元调度费,剩余款项原路退回。】
九点零三分,俞知安又发来一张退款截图。
下面只有一句。
【处理好了。】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回口袋。
午休时,她又发来一条。
【墙角漏水如果要看报价,可以发给我。不需要的话就算了。】
我没有急着回。
至少这一次,我说停,她真的停了。
俞珩川的工作室搬走以后,他原本谈了一个多月的项目也出了问题。
合作方要承担一部分前期筹备费用,正式签约前正好在逐笔核账。
那笔两万元的“项目劳务费”很快被翻了出来。
收款人罗茵跟项目没有任何业务往来。
对方让俞珩川解释,他一开始说是工作室临时替家里垫的钱,会马上补回去。
可账上记的是项目劳务,付款凭证和他后补的说明又对不上。
第二天,对方通知他暂缓签约。
后续重新核过一次,合作还是停了。
他把电话打给俞知安。
前两次,她没接。
第三次接了。
那天我正好在姥爷家陪他换药。
俞知安没开免提,可俞珩川声音太大,坐在旁边都听得见。
“姐,你帮我跟姥爷说说。”
“工作室没了,项目也黄了,我总不能真什么都没有吧?”
俞知安问:
“你想让我说什么?”
“让姥爷先别追究那些东西。罗茵的钱我可以还,手机我也可以解释。”
“姥爷受伤怎么还?”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又不是故意的。”
“鑫尧差点背上出轨的名声,也是你一句不是故意就算了?”
俞珩川一下炸了。
“你现在全向着他!”
“我不是向着谁。”
“那你帮我一次。”
俞知安沉默片刻。
“你先把你该承担的事处理完。”
电话挂断。
姥爷看了她一眼。
“总算会说人话了。”
俞知安苦笑。
“以前我也没觉得自己说的不是人话。”
“所以才麻烦。”
罗茵和服务员的材料已经交出去。
后续怎么处理,姥爷让律师跟进。
我没有再问每天进展。
我不想把后面的日子继续耗在俞珩川身上。
铺子那边更现实。
墙角一直返潮。
第一个维修师傅说补内墙就行,报价便宜。
第二个师傅蹲在墙根看了半天,绕到后巷检查外管。
“里面补了也白补。漏点在外面。”
价格一下翻了快一倍。
以前碰上这种事,我大概会拍照发给俞知安。
她懂装修,也认识人。
这次我自己又约了第三家。
三份报价摊在桌上,我对了半小时,最后选了第二个。
晚上,俞知安发来消息。
【听姥爷说铺子漏水。要不要我帮你找人看看?】
我回:
【不用,我已经定了。】
她只回:
【好。】
没有追问多少钱。
没有说“你找的人靠谱吗”。
第二天,也没有突然冒出另一个师傅。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觉得,比“我都是为了你好”顺眼多了。
几天后,律师把工作室那边的账目整理完了。
欠下的水电补齐,损坏的家具按实际维修费用赔。罗茵那两万元,也由俞珩川自己补回工作室账户。
姥爷的检查和后续治疗费用,他同样没再往外推。
至于服务员剩下的一千五,她自己拿着聊天记录去要,酒店那边也另外处理了她违规调空调的事。
俞珩川没有再来找我。
我也没问他每天过得怎么样。
这件事走到这里,他需要承担的不是一句道歉。
做过什么,就自己把后果接回去。
铺子维修第三天,岳母来找我。
她手里拎着一袋梨,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我就看看。”
我给她搬了把椅子。
她转了一圈,视线一直没落到我脸上。
“珩川这次做得太过。”
我没接。
她自己继续。
“那张酒店照片,是我给他的。”
我抬头。
岳母叹了口气。
“朋友那天下午去酒店,随手拍停车位置,把你也拍进去了。”
“我看见以后提了一嘴。”
“珩川问我要原图,我以为他就是好奇。”
“后来他说怀疑你,我还劝他别乱来。”
我问:
“寿宴那天,你为什么还是跟着上楼?”
她沉默几秒。
“因为我也想看看。”
这答案不好听。
却至少是真的。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难堪。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似乎没想到我不追问。
“你不生气?”
“生气。”
“那你……”
“可你今天不是来让我当场原谅你的吧?”
她愣了一下。
我低头继续整理桌上的维修单。
“你告诉我你做过什么,我知道就行。”
“剩下的,看以后。”
岳母坐了一会儿才走。
临出门前,她回头,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
“家里的东西没人动。你想拿,随时回去拿。”
这句话大概是俞知安提前跟她说过。
我没拆穿。
傍晚,施工队收工。
我站在门口锁卷帘门。
俞知安从马路对面过来。
手里没拿花,也没拎饭,只有一袋新的防潮插座。
她站在两步外。
“姥爷说你这边墙角返潮。”
她把袋子抬了抬。
“我路过五金店看见这个,就买了一袋。”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我没联系你的师傅,也没约人。”
“你要是用不上,我拿走。”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留下吧。”
她这才走近,把袋子放到门边。
没有拆,也没有问我要装在哪。
她问:
“吃饭吗?”
“今晚不想。”
“行。”
她真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过了马路。
那以后,俞知安每周会来两三次,有时候帮我忙。
有时候只是下班路过,站在门口问一句:
“要不要吃饭?”
我说不要,她就走。
第一次时我还不习惯,甚至会等着她再劝一句。
可她真的不劝。
商铺产权正式办下来的那天,我请姥爷吃饭。
他的手腕已经消了肿,筷子也能正常拿。
俞知安也来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杯子。
“我有件事想跟你谈。”
姥爷立刻端着自己的碗起身。
“你们自己说。”
“姥爷——”
“别叫我。我八十了,不当婚姻调解员。”
他端着鱼汤去了客厅。
我看向俞知安。
“说吧。”
“你搬出去快一个月了。”
“嗯。”
“我想知道,我们现在算什么。”
这次她没有先给答案。
我放下筷子。
“我还没想回去。”
她抿了下唇。
“那离婚呢?”
“也还没决定。”
她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不太好看。
“以前我肯定会问,那要我做到什么你才回来。”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这么问也像在逼你给期限。”
我没说话。
她停了一会儿。
“寿宴那晚,我最先想到的是把事情查清。”
“半年前你跟我说珩川的事,我最先想到的是替你解决。”
“你决定收下铺子以后,我又最先想到怎么替你弄好。”
“我一直觉得这叫负责。”
“后来才发现,我做的每一件事里,都没有先问你要什么。”
她抬眼。
“我不是没把你当回事。”
“恰恰是太习惯把你的事也当成我的事。”
“所以我总觉得,我可以替你往前走半步。”
我说:
“可那半步也是我的。”
“我知道了。”
她点头。
“我不会拿一句‘我改了’,让你现在就回来。”
“你住你的。”
“什么时候想谈,我们再谈。”
“如果最后你还是不想继续,我也接受。”
这句话说出来,她眼睛明显红了一下。
我没安慰。
只点头。
“好。”
那顿饭以后,我们没有复合。
也没有离婚。
第一次,我不觉得这种不确定有什么可怕。
以前我急着给所有关系一个答案。
现在我只想等答案自己长出来。
饭后我准备走时,她送我到院门口。
外面下着一点小雨。
她从车里拿出伞,递给我。
“新的,没用过。”
我接过。
她站在屋檐下,没有说“我送你”。
我走出几步,又回头。
“俞知安。”
“嗯?”
“你可以问。”
她怔了下,才明白我的意思。
“那……要我送吗?”
我看了眼雨。
“今天要。”
她笑了一下。
“好。”
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铺子重新刷完墙以后,我没急着自己做生意。
我的工作还在,真开店反而顾不过来。
最后决定先租出去。
姥爷听完没意见。
“你的铺子,你自己折腾。”
俞知安也没问我为什么不辞职自己干。
她只来帮我把招租牌搬到门口。
一周里来了四拨人。
其中一个中介一进门就说:
“这地段做夜宵最好,我有客户愿意一次签五年,租金比市场价高两成。”
我问了经营内容。
酒馆。
凌晨两三点才关门。
楼上全是居民。
我直接拒绝。
中介还不死心。
“租金真不错,附近也不是没有酒吧。”
他说着又看向俞知安。
“俞女士,您觉得呢?”
俞知安正在拧矿泉水瓶盖。
听见这话,只抬头指了指我。
“他说不租。”
“可这价格——”
“铺子是他的。”
中介这才闭嘴。
等人走后,我看她。
“你真不觉得可惜?”
“觉得。”
“那你怎么不劝?”
她把水递给我。
“你问我,我再说。”
我接过来,没忍住笑了。
她也笑。
这是寿宴以后,我们第一次笑得都不勉强。
花艺工作室的女孩来签合同时,带着她妈妈。
她妈妈一进门就先问能不能把门头刷成粉色。
女儿在旁边小声说:
“房东还没答应呢。”
我听见这句,忽然笑了。
“颜色可以谈,外墙先别动,物业有要求。”
女孩点头。
“那我回去先出方案,发给您看。”
合同最后一页签完,她把笔递还给我。
“陶哥,钥匙什么时候能拿?”
我把其中两把放到她手里。
“今天。”
她高兴得眼睛都亮了。
看着她拿着钥匙在空店里转,我忽然想起半年前的自己。
那时我连一间别人真心想给我的铺子,都不敢坦然说一句“我想要”。
现在我终于明白。
接受也好,拒绝也好。
只有先承认自己的想法,选择才是真的。
签完以后,我把第一笔租金截图发给姥爷。
他回得很快。
【请我吃饭。】
下一条紧跟着。
【明晚回来,炖鱼。】
过了一会儿,俞知安也发来。
【姥爷叫我了。要不要我接你?】
我想了想。
【不用,我自己过去。】
她回:
【好。】
没有下一句。
第二天晚上,我从铺子直接去了姥爷家。
院子里已经停着俞知安的车。
岳母从厨房端鱼出来,看见我一个人进门,愣了一下。
以前她一定会问:
“知安怎么没接你?”
这次她只是说:
“洗手,马上吃饭。”
饭桌上少了俞珩川。
没人主动提他。
后来还是姥爷说了一句。
“他最近在处理工作室和后面的事,暂时也没脸过来。”
岳母低头盛汤。
“让他自己长长记性。”
这已经是她能说出的最重的话。
吃到一半,她问我铺子租出去没有。
“租了,做花艺。”
“租金合适吗?”
“比最高的低一点。”
岳母刚想问为什么,又自己停住。
“你觉得合适就行。”
我点头。
俞知安坐在我对面,偶尔给姥爷夹菜。
没有给我碗里放任何东西。
以前她总说我嫌鱼刺麻烦,见到鱼就先替我挑。
今天鱼盘转到我面前时,她只是停了一下。
我自己夹了一块。
刺确实不少。
我慢慢挑,也没觉得有什么。
饭快吃完,姥爷忽然搓了搓肩。
“今晚怎么有点凉。”
岳母摸了摸他的手背。
“您卧室那条薄毛毯是不是还在椅背上?”
我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眼前很久没出现的弹幕,忽然飘了出来。
【等等,又是毛毯?】
【我现在听见上楼都有阴影。】
我没忍住笑。
姥爷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俞知安刚准备起身,又看向我。
“我去?”
我放下筷子。
“我去吧。”
她点头,重新坐下。
没有说“你坐着”。
也没有跟上来。
楼梯灯一层一层亮着。
我推开姥爷卧室的门。
毛毯果然搭在椅背上。
窗户没关严,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
我走过去把窗扣好,再拿起毛毯。
楼下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寿宴那晚。
那时我走上楼,是别人算好的。
小舅子算我什么时候上楼。
罗茵算好什么时候抱人。
所有人都等着给我安一个身份。
出轨的渣男。
吃岳家软饭的外人。
惦记姥爷家产的姐夫。
后来我才发现,不只是坏人才会替别人做决定。
爱你的人也可能。
甚至我自己,也曾经以“为了大家好”的名义,替姥爷决定过他会不会为难。
我拿着毛毯下楼。
“找到了?”
“嗯。”
我把毛毯搭到姥爷肩上。
他拢了拢衣领。
“还是你记得我习惯。”
我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俞知安看了我一眼。
没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也没有给答案。
短租房我还会继续住一阵。
铺子已经租出去了。
婚姻也还在。
要不要继续,什么时候继续,都不用今晚决定。
眼前最后飘过一行字。
【行吧,这回真就只是拿了条毛毯。】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头顶的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