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调解书对折两下塞进裤兜,纸边划得大腿生疼。陆星语就站在台阶底下,手一伸,一沓单子拍进我怀里,跟发牌似的。
“这五年的利息我算好了,连本带利四十七万,你慢慢还。”她掸了掸袖口,那件羊绒大衣还是去年我陪她挑的,“反正你没孩子,不耽误。”
我捏着那沓单子没松手,问她:“店是你的名,贷款咋挂我头上?”
她脸一沉,嗓门拔起来:“一家人分那么清?妈走的时候你咋答应的?你说照顾我!”
旁边两个法警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堵在嗓子眼——妈走那天我答应的原话是“姐你有难处跟我说”,可没答应替她背债。
“你慢慢捋啊,不急。”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转身往路边走,高跟鞋敲得地砖咔咔响。出租车门一关,尾气喷了我一裤腿。
我蹲在台阶上,把催款单一张张捋平。银行的三张,小贷公司两张,还有一张手写的,字歪歪扭扭,是隔壁街开麻将馆的刘胖子——陆星语连他那都借了。我拿手机计算器加了两遍,四十七万三千六。每一张借款人那栏都写着我的名字,身份证号也是我的,一个数不差。
我没哭。哭给谁看呢,法院门口连个递纸巾的都没有。
兜里还剩八百块,前夫分给我的那点“人道主义补偿”。我打开租房软件,把价格从低到高排,最便宜的一间在城东老工业区,一楼,月租六百,备注写着“可做小生意”。我打电话过去,房东是个老头,嗓门大得像喊操:“担保人!没担保人不租!”
我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前夫拉黑了,几个要好的工友自己都租着单间,娘家那边——我姐刚在法院门口把我堵了,我总不能扭头再去找她。翻到最后一页,流水线组长姓郑,四十多岁,平时板着脸骂人,可去年我发烧她替我顶了三个夜班。我发微信过去,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就一句:“郑姐,能帮我签个租房担保不?我离婚了,净身出户。”
三分钟她回过来:“地址发我,明早我下夜班顺路去签。”后面又追一条:“你那姐又作妖了?”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回她:“作大了,拿我名贷了四十七万。”
郑姐电话直接打过来:“多少?你再说一遍?”
“四十七万。”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把单子又数了一遍,“连本带利,我姐说让我慢慢还。”
“还她个腿!”郑姐嗓门震得我耳朵疼,“你签调解书的时候咋不说?那男的就看着你背债?”
“他不知道。”我拿袖子蹭了把脸,“知道了才离的。”
郑姐那头骂了句脏话,又说:“明早八点,我下夜班直接过去,你把地址发我。担保我给你签,别的咱见面说。”
第二天搬进去,老屋一楼隔成两半,外间摆得下两张案板,里间塞一张铁架床。墙皮黄一块白一块,靠北那面鼓了个包,像长了疮。房东说这房子空了两年,上一个租客也是做早餐的,赔了钱跑了。
郑姐帮我把编织袋拎进屋,扫了一圈:“这地儿能住人?”
“能。”我把锅碗往外掏,“六百块,还带个门面。”
她靠在门框上看我铺床,忽然问:“你姐那钱,你打算咋弄?”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先干着呗,催收来了再说。”
“你就这么认了?”郑姐瞪我,“四十七万,你流水线干到退休也还不完!”
我没接话,把面粉袋子往墙角一靠。袋子没立稳,歪下来,撞在那面鼓包的墙上,墙皮“啪”掉下来一块,砸我脚面上。我拿扫帚去扫,扫到墙根,发现里头不是砖,是个洞,洞里塞着个铁皮盒子,锈得看不出本色,上头裹了两层塑料袋,用橡皮筋扎着。
郑姐凑过来:“啥玩意儿?”
我蹲那儿愣了半天。这房子我租的,墙里东西按理不归我,可那盒子我认得——我妈以前装饼干的,铁皮上贴着个红双喜,掉了一半。
“我妈的。”我说,“她走了整十年,这盒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郑姐蹲下来帮我擦盒子上的灰:“你妈的东西?那得打开看看。”
橡皮筋一扯就断,塑料袋里头还裹着层油纸。油纸揭开,盒盖一掀,一股樟脑丸味儿冲出来。最上头是张存折,红皮儿的,信用社的老折子。底下压着个作业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账”一个字,我妈的字,我认得。再底下,有一张对折的纸条,纸边都毛了。
我先翻账本。第一页日期是我姐开服装店那年,我妈记的:“星语拿星辞身份证贷八万,信用社,月还一千二,星辞不知。”第二页:“星语又拿星辞名办信用卡,两万,说进货。”第三页:“星语说店里周转,让星辞签了个五万的借条,星辞以为是担保。”
郑姐凑在我边上看,越看脸越黑:“你姐这是把你当提款机啊!你妈全记着呢?”
“全记着。”我一页一页翻,时间、金额、哪家银行、我姐原话怎么说、我妈怎么知道的,一笔不落。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星语跟人说,妈没帮过她一分。这八万是我替她还的,她不知道。”
郑姐一拍大腿:“八万!你姐还到处哭穷说你妈偏心?她脸呢!”
我捏着账本坐地上,后背抵着铁架床腿,半天没动。我妈一辈子不吭声,我姐每回借钱她都骂,骂完又掏钱。我以为她偏心偏到胳肢窝了,闹半天她拿个小本本给我记着账呢。
存折翻开,户名陆星辞,开户日期是我妈走前半年。每笔存两百,一个月不落,存了整十年。最后一行打印的余额:两万四。底下我妈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小字:“跑路钱,别让你姐知道。”
郑姐念出声:“跑路钱?”她看我一眼,“你妈这是怕你被你姐坑死啊。”
我盯着那仨字,鼻子一下就酸了。我妈这辈子最怕我姐,最后给我留的钱叫跑路钱。
那张纸条我没敢马上打开,压在枕头底下三天。第四天夜里收摊回来,郑姐给我发微信问账本的事,我才洗了手拆开。我妈写的:“星辞,妈知道你委屈。你姐那性子是我惯的,账我替你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你自己算。别怕,妈最后骗了你一回。”
我把纸条拍了张照发给郑姐。她秒回语音,嗓门大得我手机直震:“你妈给你留了后手!星辞,这账本你姐见过没?”
“没有。”我回她,“我妈藏墙里的。”
“那你打算咋办?”郑姐追了一条,“你姐现在直播带货,天天在镜头前哭穷,说她多不容易,娘家没人帮她。我刷到过两回,差点没恶心死我。”
我盯着手机屏,把账本又翻了一遍。每一笔都是我姐拿我名字借的,每一笔我妈都记着去向。最后一页那八万,我姐对外说“我妈没帮过我一分”。
“郑姐。”我拨过去,“你认不认识做直播的?我想找我姐。”
郑姐那头顿了一下:“你要干啥?”
“算账。”我说,“她欠我的,一笔一笔算。她不是爱在镜头前说吗?我给她送个账本,让她对着镜头念。”
郑姐笑了:“行,我有个老乡在MCN公司干运营,我帮你问。不过星辞,你想好了?这一闹,你姐那边可就撕破脸了。”
“脸?”我把铁盒盖上,塞回墙洞,拿旧报纸糊上,“她法院门口甩我催款单的时候,就没打算给我留脸。”
郑姐动作快,第二天晚上就给我推了个微信名片,说那老乡姓方,在MCN公司管七八个主播,我姐的号就挂在他们那儿。“我跟方哥提了一嘴,说你手里有你姐早年贷款的凭证,他挺感兴趣,让你明天下午去公司找他。”
我盯着名片看了半天,回她:“我去公司找他,我姐不就知道了?”
“你傻啊,”郑姐语音里带着笑,“方哥跟你姐不对付。你姐上个月带货翻车,卖出去三百多件毛衣全是起球的,退货退到公司垫了运费,方哥正想收拾她呢。你这账本送过去,叫递刀。”
第二天我跟流水线班长请了半天假,揣着账本去了方哥公司。方哥三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办公室里堆满纸箱和样品,他听我说完来意,翻了两页账本,直接乐了:“你姐天天在直播间说她是苦出身,娘家没人帮,自己白手起家。合着她白手是拿你身份证白手啊?”
“方哥,我不图别的,”我把账本合上,“我就想让我姐当着镜头把这些账认了,把我名字还我。征信黑了我认,钱我慢慢还,但她不能一边花我名下的钱一边装圣人。”
方哥拿指头敲桌子:“你姐这号现在粉丝八万,不多,但都是老街坊老熟客,靠的就是‘苦情媳妇’人设。人设一塌,号就废了。你让我想想怎么弄,得让她自己把话往那上头引,不能公司出面,出面就成了公司搞她。”
“那怎么弄?”
“她明晚有场直播,卖老家那种手工辣酱,”方哥看我一眼,“你姐这人最怕别人抢她风头。到时候你刷个礼物,连麦,问她一句‘姐,你以前拿我名字贷的款啥时候还’。她肯定急,一急就口不择言,剩下的话她自己往外秃噜。”
我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路子可行。回家路上给郑姐打电话,她听完直拍大腿:“连麦好啊!你姐那嘴,一急就啥都说。到时候我拿手机录屏,她赖都赖不掉。”
第二天我照常上流水线,下午四点下班回来揉面,夜里十一点出摊卖到凌晨两点,收了摊没睡,搬个小马扎坐墙根底下把账本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我妈记的每一笔我都用手机拍了照,按时间顺序排好。最后一页那八万,我单独拍了张特写。
捋到一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我接起来,那头是我姐,声音压得低低的:“星辞,你最近是不是回老房子那边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软:“咋了?”
“没啥,就问问。”她顿了顿,语气突然热络起来,“姐这两天手头紧,你那早餐摊生意咋样?要不姐给你介绍个活儿,我认识个老板……”
“姐,”我打断她,“你欠我那四十七万,打算啥时候还?”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她嗓门一下尖了:“你咋还提这事儿?姐不是说了慢慢还吗!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急啥?”
“我征信黑了,租房都得找人担保。”我说,“你拿我名字借钱的时候咋不急?”
“陆星辞你啥意思?”她声音又拔高一度,“那钱是姐一个人花的?店倒了姐不亏?你帮姐一把咋了,一家人——”
“行了姐,”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明晚直播是吧?我到时候来看。”
她愣了一下:“你看啥?你又不买辣酱。”
“我看看你咋跟家人们哭穷。”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晚上八点,我姐开播。我拿小号进了直播间,她正举着一瓶辣酱对着镜头笑:“家人们,这辣酱是我妈生前教的方子,我妈走得早,我那时候穷得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全靠这辣酱撑过来的……”
弹幕一片“心疼姐姐”“姐姐不容易”。我听着她把我妈搬出来卖惨,手都攥紧了。方哥微信弹过来一个字:“上。”
我充了五十块钱,刷了个“啤酒”,连麦申请点过去。我姐看见连麦提示愣了一下,还是接了,屏幕上分出两格,她那头灯打得脸白,我这头就一盏灯泡,背景是糊着报纸的墙。
“哎,这谁啊?”我姐眯眼看我,“星辞?你咋来了?”
“姐,我就问你一句话,”我盯着屏幕,“你零九年拿我身份证贷的那八万,还有后来那几张信用卡,啥时候还?”
直播间弹幕停了一秒,紧接着刷屏:“???”“啥情况”“姐姐欠妹妹钱?”
我姐脸上那笑一下就僵了,嘴还硬:“星辞你瞎说啥呢?那都是姐跟你商量过的,一家人互相帮衬……”
“商量?”我把账本举到镜头前,翻开第一页,“零九年三月,你拿我身份证去信用社贷八万,我妈记的‘星辞不知’。一零年五月,你拿我名办信用卡两万,我妈记的‘说进货’。一二年你让我签五万借条,说是担保,我妈记的‘星辞以为是担保’。姐,你跟我商量啥了?”
我姐脸白了,伸手想划走连麦,方哥那头不知道操作了啥,连麦断不掉。她急了,嗓门一下拔高:“陆星辞你啥意思?你跑我直播间闹事是吧?那钱我不是还了一部分吗!”
“你还哪部分了?”我翻到最后一页,把手机凑近镜头,那行字拍得清清楚楚,“我妈替你垫了八万,你转头跟人说我妈没帮过你一分。姐,这八万你认不认?”
弹幕炸了,刷得我都看不清。我姐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一红,开始哭:“星辞你咋这么狠心呢?姐那时候店倒了欠一屁股债,你帮帮姐咋了?一家人你算这么清干啥……”
“一家人?”我把账本合上,对着镜头说,“家人们都听见了,我姐说一家人不算账。那行,姐,你先把这四十七万还我,咱再论一家人。”
我姐那边直接掐了直播。屏幕黑了,方哥微信秒到:“录屏了,她这号完了。明天我把录屏剪出来发她粉丝群,她要是识相,自己会来找你谈。”
我放下手机,手有点抖,不是气的,是那股憋了五年的劲儿一下泄出来,人有点站不住。郑姐电话打进来,头一句就是:“星辞你太牛了!我录了全程!你姐那脸啊,跟调色盘似的!”
话没说完,我手机又震了,我姐的号。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星辞,姐求你了,你把那录屏删了行不行?姐这号刚做起来,你这一闹姐全完了……”
“姐,”我靠着墙根坐下,“你法院门口甩我催款单的时候,咋没想过我完不完?”
她噎住了,哭声停了半拍,再开口时嗓子哑得厉害:“那、那你想咋样?”
“明天下午,老房子这儿,你过来。”我说,“把账认了,写个还款计划,按手印。你做到,录屏我删。你做不到,方哥那边发不发我就管不着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
挂了电话,郑姐在那头问:“她答应了?”
“答应了。”我把账本摊在膝盖上,我妈那行字还亮着。我伸手摸了摸墙上糊的报纸,轻声说:“妈,你瞧见没?我没跑。账我算清了。”
我姐第二天下午来得比约的早了半个钟头。我正蹲在门口择韭菜,抬头看见她戴个大墨镜,帽子压到眉毛,跟做贼似的。她进门先四下扫一圈,鼻子皱起来:“你就住这破地方?墙皮都掉了。”
“墙皮不掉,我还找不着东西呢。”我把韭菜筐往边上一挪,从床底下拽出铁盒,搁在面案板上。盒盖一掀,账本拍她面前。“姐,别废话,一笔一笔过。零九年那八万,你认不认?”
她墨镜摘了,眼泡肿着,一看昨晚就没睡好。她拿手指头戳了戳账本,嘴还硬:“妈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谁看得清……”
“我看得清。”我翻到那一页,指头点着,“‘星语拿星辞身份证贷八万,说开店周转,下月还。’下月还,姐,你这下月还了五年。”
她脸一沉,把账本一推:“行行行,我认,咋了?我又不是不还!”
“你拿啥还?”我把一支笔拍她面前,“写。四十七万,一个月还多少,哪天打钱,违约咋办,都写清楚。”
她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到底还是抓了笔。写了两行又抬头:“星辞,姐这号刚有起色,你让方哥那录屏别发……姐求你了。”
“你先把字签了。”我把印泥推过去。她咬着牙写完,按了个红手印,指头在裤子上蹭了半天。“这下行了吧?录屏呢?”
我拿过那张纸看了看,折好塞进铁盒。“录屏我删,但姐,我把话撂这儿——你要是再拖一回,我手里还有账本复印件,下回就不是直播间连麦了,我直接送法院。”
她脸一下白了,拎起包要走。到门口又回头,嗓门软下来:“星辞,姐知道对不住你。可你一个人,姐拖家带口的……”
“你拖家带口,我就一个人扛。”我打断她,“走吧姐,我三点还得去上工。”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啥,墨镜一戴,溜了。
门一关,我靠着案板长出一口气。手里那张还款计划还烫手似的,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手印没按歪,才夹进账本里。铁盒底儿还压着东西,我伸手一摸,是个折成四方的小纸条,边角都磨毛了。
我攥着那纸条坐了半天,没敢拆。妈的字我认得,可这纸条上写的啥,我猜了十年都没猜透。天擦黑的时候我才拆开,就一行字,钢笔写的,洇了一小块:“星辞,妈知道你委屈。存折里那钱你拿着,别替你姐还了,妈替你还够了。”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发酸,可一滴泪没掉。我把纸条叠好,塞回铁盒,又摸出存折翻开——户名是我,开户日期是妈走那年,每月两百,最后一笔是去年腊月。我拿手机算了算,连本带利两万六出头。
两万六,搁别人眼里不多,搁我这儿,是妈从牙缝里给我抠出来的路。我把存折和账本并排放好,盖上盒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外头天黑了,我拉亮灯泡,面案板上还摊着明天要卖的韭菜馅。我洗了手开始和面,一边揉一边盘算,明天得去趟银行,把这钱转成活期,再找郑姐问问,她那早餐车能不能多加个品种。
面揉到一半,手机响了,郑姐发来语音:“星辞,方哥说录屏删了,你姐那头老实了。对了,你上回说想弄个固定摊位,我帮你打听了,菜市场东头有个空位,月租八百,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手上全是面,拿胳膊肘戳开语音回过去:“看!明早五点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我把面团往盆里一扣,盖上湿布。墙根底下那截脱落的墙皮还露着,我拿报纸重新糊上,糊到铁盒那块儿,手停了一下。妈,你最后骗我这一回,我接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办了转存,柜台小姑娘把存折递回来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没见过谁拿两万六当命根子似的攥着。我没解释,揣好折子直奔菜市场。郑姐已经在东头等着了,旁边站个矮胖男人,是管摊位的刘胖子。
“八百一个月,押一付三,先交三千二。”刘胖子拿脚点了点那块地,“水电另算,卫生费一个月五十。”
我蹲下看了看地面,水泥地,靠墙有排插座,够我摆两张案板一个电饼铛。“能少点不?我头三个月先试水。”
刘胖子嘬了下牙花子:“最低七百五,不能再少了。”
郑姐在旁边踢我一脚,我立马接话:“行,七百五,今儿就交钱。”签完条子出来,郑姐拿胳膊肘撞我:“你倒痛快,不怕赔?”
“赔不了。”我把条子折好揣兜里,“我算过了,一天卖六十份,一份挣三块,一个月就回本。剩下的都是赚的。”
郑姐乐了:“行啊星辞,你这账算得比你姐明白。”
我没接这话。有些账算得清,有些账算清了也回不来。但至少从今往后,我挣的每一分都进我自己兜里。
摊子支起来那天是礼拜一。我凌晨两点半起来和面,三点半出摊,六点不到头一锅韭菜盒子就卖光了。刘胖子过来转了一圈,啥也没说,第二天主动给我把摊位往路口挪了两米——那位置更显眼。
干了小半个月,我姐那还款计划上的第一笔钱到账了,两千。备注栏写着“姐说话算话”。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没回她消息,拿本子记上:第一笔,两千,已收。
又过了三天,我正收摊,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我摊前头,递了张名片:“陆女士,我是做短视频的,你姐那事儿我刷到了。你这摊子有故事,我想给你拍条片子,不收钱,流量分成。”
我擦了把手,接过名片看了看:“拍啥?”
“就拍你凌晨起来和面,拍你算账,拍你墙上那铁盒。”他推了推眼镜,“观众爱看这个,真实。”
我想了想,把名片塞进围裙兜里:“拍可以,别拍我姐,别拍我妈那纸条。别的你随便。”
他点头:“成,明早我来。”
第二天他真来了,扛着机器拍我揉面、烙饼、收钱找零。片子剪出来发出去,标题叫《离婚后背债四十七万,我在菜市场支了个摊》。一晚上播放量破了二十万,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骂我姐,有人骂我傻,还有人问韭菜盒子咋卖。
第三天我出摊,队伍排出去十几米。刘胖子乐得合不拢嘴,主动说下个月摊位费给我减一百。我一边翻饼一边想,这世上的账啊,有时候算清了是钱,有时候算清了是路。
收摊回家,我把铁盒从墙里抠出来,账本、存折、纸条一样样摆开。手机响了,我姐发来条语音,嗓子哑着:“星辞,姐看了那视频。姐……下个月多还一千。”
我没回语音,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收到,记账。”
发完我把手机一扣,拿抹布把铁盒擦干净,搁到新买的铁架子上——不藏墙里了,就摆明面上。妈,你闺女现在不怕人看了。
摊子支到第二十天头上,麻烦来了。那天早上我正给一个老太太装盒子,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那头一个男声报了个工号,说他是银行的委外催收。“陆星辞女士,你名下那笔四万七的信用贷逾期一百八十天了,今天下午五点前不处理,我们就走诉讼流程,工资卡、微信、支付宝全给你冻了。”
我手上没停,把盒子递出去收了钱,才把手机拿正:“这钱不是我花的,是我姐拿我身份证办的,你们找她去。”
“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那头语气硬邦邦的,“我们只认合同。五点前,四万七,一分不能少。”
挂了电话我蹲在摊子后头缓了半分钟。四万七,我上哪儿变四万七去?存折里两万六是妈留给我的,不能动。摊子刚有起色,一天挣个一百七八,全填进去也不够零头。
我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直接给陆星语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那头乱哄哄的,像在搬东西。“姐,银行刚给我下最后通牒了,四万七,今天下午五点。”
“我这儿正忙着呢!”她嗓门比我还大,“你跟他们说分期,就说你一个月还两千,先拖住。”
“分期得先还百分之三十,一万四。我上哪儿弄一万四?”
她顿了一下:“你先垫上嘛,姐下个月不是答应多给你一千?”
我气笑了:“姐,我摊子一天挣一百七,你让我垫一万四?你直播一场卖多少你心里没数?”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压低了声音:“星辞,姐这月货款压着没结呢,你先想办法周转一下,姐肯定还你。”说完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摊子后头,刘胖子过来催我挪位子,我摆摆手说今天不卖了,收了摊就往家走。到家我把账本翻出来,一页一页看妈记的那些地址。妈记账细,哪年哪月哪日,借的谁家的钱,干什么用的,还了多少,剩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翻到倒数第三页,我看见一行字:星语服装店进货,借王老五三万,星辞名。
再往后翻两页,又一行:星语说周转不开,拿星辞工资卡刷了一万二。
我把账本合上,坐那儿想了十分钟。然后我站起来,把账本往包里一塞,出门坐公交去了城东。妈在账本封底内页用铅笔写了个地址,是陆星语去年租的直播工作室,备注“星语说别告诉星辞”。
那地方在一个老商厦的五楼,电梯坏了,我爬上去的时候腿肚子直转筋。走廊尽头一间屋门半开着,门口堆了十几个快递箱,箱子上印着“星语严选”四个字。我推门进去,屋里支着两盏补光灯,我姐正对着手机扭脸试光,嘴里念叨着“家人们稍等啊,马上上链接”。
她余光扫见我,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然后冲着手机又笑回去:“家人们先看着啊,主播处理点私事。”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走过来压低嗓子:“你来干啥?别搅我生意!”
我没说话,从包里掏出账本,“啪”一声拍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她眼皮跳了一下:“你拿的啥?”
我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点着那行钢笔字:“妈记的,八万,替你还供货商。备注写的‘她说别告诉星辞’。”我抬头看她,“姐,这八万你对外说妈没帮过你一分。上回在法院门口你还跟我算利息,你咋不算算这八万?”
陆星语脸色刷地白了,伸手就来抢账本:“妈帮我还点钱怎么了?你翻旧账有意思?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一把攥住账本不撒手,往怀里一收:“旧账?你拿我名字借的钱,哪一笔不是旧账?这八万妈替你还了,你还到处说妈偏心我。姐,到底谁偏心谁?”
她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补光灯底下她脸上那层粉看得清清楚楚,眼角细纹卡着粉底,跟我妈临走前那年的脸一个模子。我心里揪了一下,可手没松。
“你把账本给我。”她声音软下来,带点哭腔,“星辞,姐现在真难,这月货款压了六万多,你容姐缓缓。”
“你难,我不难?”我把账本翻回前面,一页一页指给她看,“这一笔,你拿我工资卡刷的;这一笔,你用我身份证办的贷;这一笔,你让我签字担保的。姐,四十七万,我一个月挣五千,不吃不喝还八年。你让我容你缓缓,谁容我缓缓?”
她眼泪下来了,拿手背一抹:“那你要我咋办嘛!店倒了我也赔了啊!”
“我要你把那八万认下来。”我把账本合上,“这八万从四十七万里扣。剩下的,你按咱俩上回说好的还,一个月两千,一分不能少。还有,你直播的时候跟你的家人们说清楚,这钱是你借的,不是我欠的。”
她瞪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你让我在直播间说这个?我号还要不要了?”
“你要号,我要脸。”我把账本塞回包里,转身往门口走,“你自己掂量。下午五点银行冻我卡之前,你给我回话。”
我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补了一句:“姐,妈那八万,你认不认?”
她没吭声,拿手背使劲蹭了把脸,蹭得粉底一道一道的。我看着她那样,心里那点软又冒头了,可脚底下没动。我太知道她了——你退一步,她能进三步,进完了还嫌你让得慢。
“行,你不认,我替你认。”我拉开门,“我下午去银行,把妈存折里那两万六取出来,先堵上这一万四的窟窿。剩下的,我找律师问,看能不能把你这八万从债务里摘出去。摘不出去,咱俩法院见。”
她猛地抬头:“你疯了?你告你亲姐?”
“你拿我名字借钱的时候,咋没想过我是你亲妹?”我出了门,把门带上,没再回头。
下楼的时候我腿还是软的,扶着栏杆一层一层挪。到三楼拐角我坐下来,掏出手机给郑姐发了条语音,把事儿说了。郑姐秒回:“你做得对!钱的事姐帮你问,我表弟在律所干助理,专打这种债务纠纷。你别怕,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我盯着那条语音听了两遍,鼻子有点酸,可到底没掉泪。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直接坐公交去了银行。柜台小姑娘看我取两万六,问了三遍“确定吗”。我点头,签字,把钱转进还款账户。短信提示余额剩三百二的时候,我攥着那张回单在银行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四万七的窟窿堵上一万四,还剩三万三。催收那头说剩下的可以分六期,每期五千五。我拿手机算了算,摊子一天挣一百七,一个月五千一,不吃不喝刚好够。可人不能不吃不喝。
那天晚上我没出摊,在家把账本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妈记了二十年,最后一页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我头回注意到:“星辞手巧,能吃苦,就是心太软。妈走了,她得自己硬起来。”
我拿手指头描那行字,描了三遍。然后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把陆星语的号码从“姐”改成了“陆星语”。改完我把手机一扣,开始和面——明天还得出摊,日子不能停。
第二天一早,我正低头翻韭菜盒子,摊前头站了个人。我抬头一看,是我姐,戴个口罩,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眼泡肿着。她手里攥着个信封,往我案板上一搁:“两千,这个月的。那八万……我认。”
我手上铲子没停:“认了咋说?”
“我直播间里说。”她嗓子哑得厉害,“今晚八点,你来看。”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星辞,妈那存折……你真取了?”
“取了,堵你捅的窟窿了。”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再说话,钻进一辆出租车走了。我低头接着翻饼,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了个白点。旁边卖饼的大姐问:“那谁啊?看着眼熟。”
“一个欠我钱的。”我把饼装袋递过去,“快了,快还清了。”
晚上七点五十,我蹲在陆星语直播间外面刷手机。她号上粉丝八万六,在线人数平时两三千,今晚开播十分钟就窜到五千多。弹幕一条接一条刷“姐今天咋没化妆”“姐眼睛咋肿了”,她坐镜头前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八点整她清了清嗓子:“家人们,今天开播先说个事儿。我妹那债……是我拿她名字借的,我认。”弹幕静了两秒,然后炸了。我盯着屏幕数,一分钟刷过去四百多条,有骂她的,有说“亲姐妹还搞这套”的,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喊“把你妹叫来对质”。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直接推门进去了。
陆星语看见我,脸刷地白了,手忙脚乱去够手机支架:“你咋来了?我正说着呢——”我绕开她胳膊,把账本往镜头前头一举,翻开第一页:“家人们看看,我姐用我名字贷了四十七万,我妈替她还了八万她装不知道。”补光灯照得账本纸页发黄,我妈那笔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弹幕疯了。满屏的“八万?”“亲妈替换的还装不知道?”“这姐当得真行”。陆星语扑过来捂镜头,指甲刮到我手背:“星辞你干啥!我正说呢你捣啥乱!”她声音都劈了,回头冲镜头喊“我妹疯了”,喊完又转过来压着嗓子:“你非要把我号搞死是不是?”
我掰开她手,把催款单和账本并排摊桌上,一张一张码齐:“今天当着你粉丝面说清楚,债是你借的,名字是我的,你认不认?”她手撑着桌沿,肩膀抖,眼泪把粉底冲出两道沟,嘴张了三回才挤出一句:“我认……我认还不行嘛。”
“行,认了咱往下算。”我翻到账本最后几页,把存折抽出来拍镜头前,“家人们再看看这个。我妈每月往这折子里存两百,存了十年,户名是我陆星辞——这钱跟我姐一分关系没有。”存折摊开那页,最后一笔余额两万六千三,日期是我妈走前半个月。
弹幕刷过一片“姐姐还钱”,密密麻麻盖了半屏。陆星语瘫椅子上,手捂着脸,指头缝里漏出哭声,含含糊糊的:“妈呀……妈你坑死我了……”我听着这话心里一刺,可嘴上没停:“妈坑你?妈替你擦了多少回屁股你心里没数?”
她不吭声了。我合上账本,拿指头敲了敲封皮:“债清了,名字还我。明天你去银行把担保人撤了,征信上那笔逾期你出证明,我拿去申诉。”她捂着脸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我弯腰从铁盒最底层抽出那张纸条,我妈写的,就一行字:“星辞,妈最后骗你一回。”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纸变毛了,我妈写字那会儿手肯定抖。我把纸条和存折一起揣进兜里,转身往门口走。
陆星语在后头喊:“星辞!那存折你真要拿走啊?那钱——”
我站门口回头看她:“那钱是我妈给我的跑路钱。你当年拿我名字借钱跑路的时候,咋没想着给我留条路?”她嘴张着,没接上话。我拉开门,楼道里声控灯啪地亮了。
下楼我就拨了银行电话,按语音提示转人工,把存折户头销了,钱转进我工资卡。挂电话前客服问还有啥需要,我说没了,就这个。挂完我攥着手机在楼下花坛沿上坐了五分钟,兜里纸条硌着大腿根,我妈那行字隔着布都能感觉到。
我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手机壳夹层。明天还得三点起来和面,摊子不能停,律师那头郑姐表弟约了后天见。我拍拍裤子站起来,往家走,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就我一个人的。
第二天出摊,我特意把账本复印了一份揣围裙兜里。上午十点收摊,我直接去了陆星语租的直播间。门虚掩着,里头有说话声,我推门进去,她正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对坐,桌上摊着份合同。那男的见我进来,站起来递名片:“您是陆星辞女士吧?我是星语请的律师,姓方。她委托我跟您谈债务和解。”
我看了眼陆星语,她低头抠指甲,不看我。我把围裙兜里的复印件掏出来拍桌上:“谈可以,先把这个签了。”方律师拿起来翻了两页,眉头拧起来:“这账本……有法律效力吗?手写的,没公证,没签字画押。”
“我妈记了二十年,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去向。你要说没效力,咱法院见。”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催款单也摊出来,“四十七万,我妈替她还了八万,剩下三十九万,她认了。现在的问题是,她拿我名字借的,征信黑的是我,被催收堵门的是我。方律师,你说这账怎么算?”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转头看陆星语:“星语,这跟你跟我说的不一样啊。你说你妹同意债务共担,你俩私下分。”
陆星语猛地抬头:“我啥时候说共担了?我是说让她给我点时间——”
“你跟我说的原话是‘我妹那边我搞定,你帮我把合同做漂亮点’。”方律师把合同往她面前一推,脸色沉下来,“陆女士,你要是拿我当枪使,这活儿我不接。”
陆星语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看着她那样,心里那点软又冒头了,可手按在账本上没动。方律师收拾公文包站起来,冲我点了下头:“陆星辞女士,账本我拍个照,回头我帮你看看能不能做证据。这案子我免费给你咨询,算我多管闲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星语,你妹比你敞亮。”
门关上,屋里就剩我俩。陆星语拿手背蹭了把脸,蹭得粉底一道一道的:“你满意了?我律师都让你搅黄了。”
“你请律师是来跟我谈和解的,还是来糊弄我的?”我把复印件往她面前推,“你自己看,方律师合同上写的啥——债务共担,分期五年,利息你出。这叫和解?这叫换个人坑我。”
她抓起合同就要撕,我一把按住:“撕了没用,我拍照了。姐,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话——那八万,你认不认?”
她手停在半空,眼泪啪嗒掉在合同纸上:“认认认!我认还不行吗!你非要逼死我!”
“我逼你?”我站起来,把账本复印件一张一张码她面前,“你拿我名字借钱的时候,咋没觉得是逼我?你店倒了换手机号搬家的时候,咋没觉得是逼我?法院门口你给我塞催款单的时候,咋没觉得是逼我?”我声音不大,可一句比一句沉,“姐,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八万你认了,剩下的三十九万,你按咱上回说的,一个月两千,一分不能少。你直播间今晚八点,把这事儿说清楚。你要是不说,我替你说。”
她瘫椅子上,拿手捂着脸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那儿看了她半分钟,从兜里掏出张纸巾搁她手边,转身走了。
晚上七点五十,我又蹲她直播间外头刷手机。八点整她开播,眼睛还肿着,可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她清了清嗓子:“家人们,昨天那事儿我再说一遍。债是我借的,我妹替我背了五年。我妈替我还过八万,我装不知道,是我不对。今天起,我每月还我妹两千,还清为止。直播间老铁们给我做个证。”
弹幕刷过一片“姐这回敞亮”“早该这样”。我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手机震了一下,陆星语发来条消息:“星辞,妈那存折……你真取了?”
我回她:“取了,堵你捅的窟窿了。剩下一万二,我留着当律师费。”
她秒回:“你还要告我?”
“不告了。但你记住——妈最后骗了我一回,我不能让她白骗。”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拐进菜市场买了三斤韭菜。明天还得出摊,日子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