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知名软件企业纵维的创始股东,但这些年为了照顾儿子和这个家,我一直退居二线远程处理公司事务,对外只说自己是公司的普通外包人员。
家里没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也从没想过要靠它压谁。
可在这个家,我的隐忍和付出,最终只换来了理所当然的轻视。
晚饭刚过,岳母张春霞靠在沙发上,半闭着眼揉太阳穴,电视声开得很大。
“赵成杰,把桌上的碗收了。”她眼皮都没抬,“再给我倒杯水,温的。”
我起身照做,碗筷刚收进厨房,她又喊:“地也拖一下,把垃圾也倒了!”
儿子赵维在房间里写作业,门虚掩着。
我拖完地,刚坐下歇口气,岳母又开了口:“真不知道你有什么用,家里大大小小开支全是婉芸挣的,这个家全靠她一个人撑着,你倒好,天天窝着吃现成的。”
我攥紧拖把,没有接话。
妻子唐婉芸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处理着文件,全程头都不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张春霞直接叫我去开门。
门一打开,赫然是我的小舅子唐昊。
“姐夫好。”他敷衍地叫我一声,接着大摇大摆走进来,鞋都不换就往沙发上一瘫,冲着唐婉芸笑,“姐,我最近手头紧,再拿两万应应急呗。”
唐婉芸甚至没问他要干什么,直接就从包里翻出手机。
我忍不住放下拖把:“唐昊,你半个月前才来拿过一万,今天又要两万,什么时候是个头?你也该找份正经事做了。”
唐昊的笑容瞬间没了。他斜眼看向我,声音拔高:“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这是我亲姐,帮帮我怎么了,你天天窝在家里不上班,全靠我姐养着,你才是最没用的人!”
“至少我照顾这个家。”我盯着他。
“照顾家?”唐昊嗤笑一声,“洗衣做饭带带孩子,这种事花钱请个保姆就能干,你还当什么功劳?”
唐婉芸抬头看我,语气不耐:“赵成杰,你少说两句。小昊还年轻,帮一帮怎么了?你不要总为这点钱计较。”
岳母也帮腔:“就是,我儿子以后是要干大事的,现在困难点怎么了?你要是能挣钱,也不至于让婉芸这么累。”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我围在中间,像在审判一个吃干饭的闲人。
我没有再争辩,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客厅里还传来唐昊的冷笑:“没本事的人才天天把这些小事挂在嘴边。”
我站在床边,深吸一口气,把心头那点酸胀压下去。这些年我把自己放得足够低,低到他们真以为我一无所有。
为了照顾儿子,为了这个家,我甘愿藏在没人看得起的位置,可换来的只有冷眼和轻视。
书桌一角堆着岳母近日的就医单据。我照常坐下整理,想把脑部CT和检查发票分好,周一去走医保报销。翻到中间,一张不属于医院的单据突然露了出来。
那是唐婉芸的私人银行卡账单。
我本要顺手放到一旁,却瞥见下面密密麻麻的流水。从半年前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笔大额转出,三万、五万,数额不等,起初偶有空档,后来几乎每月固定。
收款人一栏,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刘志强。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客厅里,唐婉芸还在轻声劝唐昊花钱别太大手大脚,声音温柔,是我很久没听过的耐心。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胸口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唐婉芸每月给的家庭支出并不多,只有五六千,可她给这个男人转账,一转就是几万。
这些年来,我为家庭付出所有,任劳任怨。她总说公司忙、应酬多,我体谅她,从不多问。可眼前这一行行转账记录,像一根根细针,把我费力维系的平静扎得千疮百孔。
我盯着账单上刺目的数字,想起家里人对我的各种轻视嘲讽,终于无法再容忍,冲到了客厅。
“婉芸,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拿着账单,质问沙发上的妻子。
唐婉芸刚放下手机,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账单,脸色微微一变。
我把那张银行流水拍在她面前:“刘志强是谁?”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突然发作。但很快,她便拧起眉心,语气里带着被冒犯的恼怒:“你翻我东西?赵成杰,我天天在外赚钱养家这么辛苦,你不体谅我就算了,还随便怀疑我?刘志强是我好朋友,他做生意亏损手头困难,我只是帮衬他一下,你别胡思乱想!”
“好朋友?”我指着那一排排转账记录,“每个月都转,三万五万地给,这叫帮衬?这根本不像临时周转。”
唐婉芸的眼神闪了一下,声音却越发理直气壮:“他现在困难,我多帮几次怎么了?你整天待在家里,根本不懂外面的人情世故!”
我盯着她,胸口像堵了块石头。这么多年,我从不过问她的事业,也没查过她的手机和账单,只是因为我信她。可眼前这一切,几乎粉碎了我多年来对她的信任。
“那好,你告诉我,他做什么生意,亏在什么地方?你凭什么一次次替他填坑?”我逼近一步。
唐婉芸张了张嘴,一时没答上来。
就在我们争执不休时,旁边伸出一只小手,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低头看去,儿子赵维站在沙发边,眼睛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哀求:“爸爸,别和妈妈吵了。志强叔叔人很好的,他上次还给我买玩具。”
那一瞬间,我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我慢慢蹲下来,看着他:“你认识刘志强?”
赵维点点头,诚实得让我心凉:“志强叔叔接过我,请妈妈和我吃饭,还带我去买东西。”
我喉咙发紧,连儿子都认识这个陌生男人。他们还一起吃饭,像一家人一样。而我还蒙在鼓里,每天围着锅台转,以为自己在守护这个家!
“赵维,回房间去。”我尽量稳住声音。
孩子被我的脸色吓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乖乖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房间。
就在这时,张春霞从卧室里冲出来,脸上还贴着头痛贴,声音尖利:“吵什么吵?大晚上不消停!赵成杰,你又发什么疯?”
唐昊也回过神,从沙发上站起来,语气不善:“你不会真以为我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你自己没本事,还敢查我姐的账!”
唐婉芸见有人撑腰,气焰更盛,冷冷地看向我:“赵成杰,我和你结婚这么多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你要是再无理取闹,这日子谁也别想过安生。”
张春霞立刻接口:“就是!婉芸一个人挣钱养家,你想干什么?你今天翻账单,明天是不是就要查手机?你要是不想过,趁早说!”
唐昊更是嗤笑:“姐夫,你要有本事,自己出去赚个三瓜两枣。赚不到钱还查起账了,把你能的。”
一家人轮番上阵,把我的质疑全部堵了回来。我站在原地,像被围在一口井底,四面都是高高的墙。
我看着唐婉芸,她别开脸,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
那一刻,我没有再争辩。我彻底明白,眼前这些人没有一个站在我这边,就连儿子,也早已被那个男人渗透进生活里。
我慢慢把账单捡起来,折好放进口袋,转身离开了客厅。
“真是个废物。”张春霞还在后方嘀咕。
我关上门,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夜风从窗户灌进来,我站在阳台边攥着那张账单,心底的寒意一点点沉下去,变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刘志强究竟是谁,唐婉芸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些疑问像一根根钉子,钉在我胸口。
我不会再问了,既然他们不愿意告诉我,那我就自己去查。
我暗中派人深入调查刘志强的底细,没过多久就有了结果。
这个人的确存在,但他根本不是什么创业遇困的有为青年,而是一个专挑职场女性下手的情感杀猪盘骗子。
他把自己包装成温柔多金的成功人士,先骗感情,再编造生意周转、项目亏损等借口,长期从多名女性手中骗取钱财,供自己挥霍。
唐婉芸只是他众多目标中的一个,而且是最舍得给钱,最死心塌地的那一个。
看到助理发给我的资料,我不禁哑然失笑。
我带着证据回了家。
客厅里,唐婉芸正在打电话,见我进门只抬了抬眼皮。
我没有绕弯子,把调查材料往她面前一放:“你那个好朋友刘志强,根本不是做生意的。他的身份、学历,全是假的,连名字都改过。你自己看看。”
她愣住了,随即皱起眉头,拿起来草草翻了两页,脸色变了变,很快把材料丢回桌上。
“赵成杰,你疯了吧?”她站起身来,声音尖厉,“你居然找人查他?你真是心思狭隘、极度自卑,自己没本事赚钱,就见不得我帮朋友,还恶意污蔑别人!”
我好心提醒妻子,没想到她却是这种反应,登时也来了火。
“污蔑?你每个月给他转钱的时候,问过他做的是什么生意吗?他所谓亏损的项目,有合同和公司账目吗?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承认,其实你早就爱上他了吧!”
唐婉芸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她指着我,勃然大怒:“你闭嘴!刘志强比你善解人意,比你温柔贴心,他会听我说话,会关心我累不累,我就算出轨,那也是你的错!”
最后几个字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我胸口。
我盯着她,笑得有些发苦:“你的错,倒成了我的?这些年家里所有事都是我在做,一日三餐都是我负责,不管刮风下雨都是我接送儿子,你妈生病全都是我在伺候,你回家连句辛苦了都没有,现在反过来嫌我不够体贴?”
她顿时愣住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时,听见动静的张春霞从里面冲了出来。唐昊不知何时来的,也黑着脸跟在后头。
张春霞一把拉住唐婉芸,冲我嚷道:“赵成杰,你又闹什么?自己没本事养家就算了,还查上别人了,刘志强我见过,长得一表人才,人家做的还是大生意,比你有能耐!”
唐昊也斜着眼帮腔:“就是,你要是有刘哥一半本事,咱们家也不至于靠我姐一个人撑着。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材料,该不会自己找人P的吧?”
唐婉芸抿着唇,站在母亲和弟弟身后,像找到了靠山。
她把脸一别,冷冷说:“你听见了?大家都不信,只有你自己在疑神疑鬼!”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些年,我藏起身份,把整个人都埋进柴米油盐里,怕她累,怕孩子没人管,怕这个家散。结果呢?她宁可相信一个满嘴谎话的骗子,也不愿相信我半句。
她的家人宁可捧着外面的野男人,也不愿给我一点最起码的尊重。
“既然如此,”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冷了下来,“我们离婚吧。”
客厅像是被按了静音,所有人都沉默了。
唐婉芸瞪眼看我,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离婚。”我看着她,“儿子跟我走。”
话音刚落,张春霞惊叫出声:“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说我要离婚。”我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是在开玩笑。”
话刚说完,唐家人全都笑出了声。
“别闹了,明天儿子还要上学,家里还需要有人做饭,你走了谁来做这些?我跟刘志强真的没什么,刚才那些都是气话。你要不信以后再解释,快去休息吧。”
唐婉芸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轻描淡写笑了笑。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我冷冷道,“发生这种事还要继续做冤大头,给你们端茶倒水洗衣做饭?”
唐婉芸变了脸色:“赵成杰,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到底想怎么样,为这点小事至于离婚吗?”
“你拿什么离婚?”唐昊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毫不掩饰的讥讽我,“你就是个吃软饭的废物,这些年全靠我姐养着,离了我姐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带走小维?你配吗?”
张春霞扶着额角,嘴里也不消停:“离就离!我女儿年轻能干,离了随便找个条件比你好千倍的。但是我外孙你别想带走,我怕你养不起!”
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这些话,心里那点残余的温度终于凉透了。
“我名下持有一家公司,多年来收入稳定。”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缓,“我有能力抚养小维,也不会让他受委屈。”
唐婉芸像听了什么荒唐话,轻轻笑了一声。
她抱臂靠在墙边,眼里全是鄙夷:“赵成杰,你是不是受刺激了?你那个软件外包的活,一个月能接几单?现在连公司都敢说有,你也不怕闪了舌头。”
“我有必要骗你吗?”我看着她。
“怎么没必要?”她抬起下巴,“你现在不就是气急败坏,想给自己找点脸面吗?我太了解你了。你除了在家里当个窝囊废,还能干什么?”
唐昊跟着起哄:“姐,别跟他废话。他说有公司,公司叫什么?法人是谁?注册资本多少?你让他说,看他说不说得出来。”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解释。
他们不会信的。这些年来,我在这个家里说的话,从来没人认真听过。现在我说得再多,在他们眼里也只是装腔作势、死要面子。
“赵成杰,”唐婉芸摇了摇头,语气里尽是失望,“你要真有本事,会靠我养这么多年?现在跑来说这些,不觉得可笑吗?”
张春霞也冷哼:“就是,说大话谁不会!离了婚你能租得起房吗?还带孩子,你养得活吗?”
旁边的赵维终于听不下去,小声哭了出来。他拉着唐婉芸的衣角,带着哭腔说:“妈妈,你们别吵架了……”
我低头看着他,心中酸涩至极。
这个家的其他人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只有儿子,我不能放弃。
“唐婉芸,”我看向妻子,“只要你彻底悔悟,和刘志强断绝往来,这段婚姻,我还可以给彼此最后一次机会。”
唐婉芸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哼了声,语气冷漠如霜:“你省省吧,我没错,也不需要你给机会!”
听到她的回答,我的心里终于彻底平静下来,点点头。
“好。”
有些东西,到了尽头,连失望都是多余的。
我失落地扫过家里的一切,目光最终停留在儿子身上:“小维,等爸爸过几天来接你。”
“爸爸,你不要走……”赵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忍着不去看他,对其他人道:“你们不让我带走儿子,那就法庭见。”
说完,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唐昊还在喊:“还法庭见,装什么大尾巴狼!”
张春霞也骂骂咧咧,说早就该离了。
我走到楼下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号码。
电话那端很快接通,恭敬地叫了一声:“董事长。”
“准备一下,我明天回公司。”我看着远处渐沉的夜色,“有些事,该重新开始了。”
重回集团总部那天,我没有大张旗鼓。助理提前在门口等着,只简单喊了声“董事长”,便替我拉开车门。董事会开得简短,我把这些年的决策记录翻了一遍,又听几个核心高管汇报了近况。
没人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也没人敢轻看我这个消失了多年的创始股东。
几天后,一场由市商界联合主办的酒会在城西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我以纵维董事长身份低调到场,没带助理。
这样的场合我本可推掉,但眼下既然回来了,有些关系也该重新走动。
酒店宴会厅外,水晶灯照得大理石地面一片通明。我正查看手机上助理发来的座位安排,迎面便撞见两个人。
一个是唐婉芸,还有一个我在调查的照片里见过,正是刘志强。
唐婉芸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像是诧异我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场合。
不一会儿,她又恢复神色,在我面前故意挽上刘志强的胳膊,微微扬起下巴,笑着开口:“赵成杰,你怎么在这儿,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刘志强也看过来,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他今天一身浅灰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倒真像那么回事。
我看着他们那副姿态,心里早没了前两天的翻涌,只剩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我淡淡扫了眼两人交挽的手,冷声开口:“新欢上位得倒快,我们离婚协议都还没签好,你就敢把他带到这种场合来见人。”
唐婉芸脸色骤变,松了松手,语气尖刻起来:“赵成杰,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你一个吃软饭的,有什么资格说我?我警告你,别在这种地方丢人现眼,赶紧滚远点!”
来往客人纷纷朝我们看来。
刘志强倒是比唐婉芸更能装,他轻轻按住她的手,像在安抚,然后上前半步,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这身并不起眼的西装上,笑得温和:“赵哥,今晚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邀请函查得严,门口保安不会放你进去的。我劝你还是先走,免得等下难堪。”
他说着,又像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指了指大门方向:“你要真缺工作,要不我帮你问问保安还招不招人?一个月怎么也有几千块,总比你现在这样强。”
唐婉芸低笑了一声,眼里的嫌恶毫不遮掩。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怒,只平静回了一句:“不劳费心,我是来参加酒会的。”
两人先是一怔,随后齐齐笑出了声。唐婉芸嘲道:“你参加酒会?赵成杰,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这可是市商界联合举办的顶级酒会,你死要面子也要有个限度!”
“赵哥,别逗了。”刘志强也摇头,声音放高了几分,“有些话在家里说说还行,出来可是要露馅的。你呀,还是赶紧走吧。”
他的话引来旁边几人侧目,有人低声议论,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我不再多言,只低头理了理袖口。
就在这时,宴会厅大门内走出一个人,灰色西服,身姿笔挺,正是纵维执行总裁郭成。
他是集团里少数知道我身份的人,也是这次酒会的重点嘉宾之一。
见到他,唐婉芸和刘志强几乎同时站直了身子。
唐婉芸抢先一步,脸上瞬间堆起热情得体的笑:“郭总,您怎么亲自出来了?上次和您聊过,没想到今晚还能再见!我是盛远集团的唐婉芸,最近正和贵司有合作接洽。”
刘志强也伸出手:“郭总你好。”
郭成脚步未停,眼神从他们身上一掠而过,只微微颔首,没有停留。
他就那么径直越过了他们,走到我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微微躬身。
“赵董事长,让您久等,里面请。”
郭成这一声“董事长”落下,宴会厅外短暂地静了一瞬。
四周投来的目光像被按了开关,齐刷刷聚到我身上。唐婉芸仍保持着方才欠身问好的姿势,脸上的笑已经僵透,眼底全是难以置信。刘志强站在她身侧,那只伸出来准备和郭总握的手慢慢收回,指节不自觉地蜷了蜷,又迅速堆起笑脸,只是那笑怎么看都像贴上去的。
“郭总,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刘志强还想挣扎,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位是赵成杰,我朋友,平时在家做……”
他的话没说完,郭成已经直起身,皱眉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外人。
“先生,我认不认错人,不劳你提醒。”
他语气不重,却把刘志强噎得脸色发白。
随后,郭成侧身让出一步,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董事长,这边走。”
我没看他们,抬脚往宴会厅里走。
唐婉芸忽然叫住我:“赵成杰!”
那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
我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主桌。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圆桌上早已摆好名牌。
主持人见郭成引我入席,连忙小跑过来,低声表示想请我上台说几句话,我欣然同意。
“各位来宾,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纵维集团董事长——赵成杰先生出席!”
主持人话音刚落,席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我整了整衣摆,站起身,走向发言台。
站在台上,我一眼便看见了门口方向的唐婉芸。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脸色白得吓人,身旁的刘志强正低声劝她入席。
两人像被钉在灯光之外,进退不得。
“大家好,我是赵成杰。”我开口,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宴会厅,“感谢主办方邀请,纵维这几年做了一些事,也经历过一些起伏。往后还请大家多指教。”
台下响起掌声。
紧接着,我又说了些商场上的客套话。这期间,我望见唐婉芸终于被刘志强半拉半拽地带到一张靠后的桌子旁坐下。
她没动面前的餐具,只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致辞很短。我下来后,主办方几位负责人连忙迎上,围着我寒暄。郭成替我在一旁挡酒,安排得妥帖周全。我偶尔举杯,目光掠过人群,看见刘志强正给唐婉芸倒酒,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酒会散场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郭成替我拉开车门,唐婉芸从台阶上小跑下来,高跟鞋踩得急促作响。
“赵成杰!我们谈谈行不行?”
我坐进车内,抬眼看向她。她跑得有些喘,妆发也乱了,狼狈得和之前那个趾高气昂的女人判若两人。
“离婚的事,交给律师。”我收回视线,“没什么好谈的。”
“我不是说离婚,我是说……”
我没等她说完,示意司机开车。后视镜里,唐婉芸站在原地,像被夜风抽去了所有力气。
深夜,我的手机震了几次。是唐婉芸的号码,我没有接。
铃声在房间外断断续续响了很久,最后终于安静下来。
不用想我也知道,唐婉芸肯定已经把酒会上的事告诉了家里,唐昊说不定正四处打听纵维的股权结构,张春霞一定在家反复提醒唐婉芸千万别和我离婚,要把人哄回来。
我冷笑一声,关掉手机屏幕,走到窗前看这座城市的霓虹。
只因为骤然看到一个男人有了“价值”而挽回,那不叫感情,是算计。
而我,绝不可能再回头。
离婚诉讼已经正式递交,我独自搬出了那个家。
城南的公寓不大,安静得很。过去五年,我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给全家做早饭,送赵维去学校,回来顺路买菜,再陪张春霞去医院复查。
如今这些事都与我无关了,可儿子还留在那个家里。
每天想他时,我只能晚上给他打一个电话。他声音小小地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爸爸在忙,等忙完就来接你。他懂事,没有哭,只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句好。
唐婉芸的日子已经乱成一锅粥。
最先出问题的是张春霞。她头痛复发,下不来床,习惯性地给唐婉芸打电话。唐婉芸正在公司开会,只能先让唐昊过去看看。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唐昊要么不接,要么接起来就说自己忙,最后干脆嚷了一句:“妈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你让我过去有什么用?我又不会挂水!”
唐婉芸只好请假,从公司赶回家,带着张春霞去医院,排队、挂号、缴费、取药。这曾是我闭着眼睛都能做顺的事,她却在那儿站了大半天,连单子都填错两次。张春霞坐在候诊椅上,疼得直哼哼,嘴里还在埋怨:“家里没个干事的人,这日子怎么过!”
唐婉芸没接话,只低头看手机。
公司那边不会等她。盛远几个客户接连打来电话,催方案、要回复、问进度。她躲在医院的楼梯间接了两个,声音压得又低又急,眼角都红了。有个老客户嫌她最近回复太慢,当场在电话里发了火,说要重新考虑合作。
她分身乏术,回公司时已经下午三点。会议室里等她的人早就散了,助理小声提醒,说王董对她最近频繁迟到早退有些意见。唐婉芸揉着额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晚上回到家,她还要准备赵维第二天的书包和校服。赵维坐在客厅里小声说:“妈妈,我饿了。”她才想起自己连饭都还没做。
她想雇个保姆。张春霞一听价格就炸了:“一个月六七千,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我头痛是病,可还没到那个地步!以前赵成杰干这些,不也挺好的吗?你赶紧跟他和好,他那么有钱,保姆让他来请就行!”
提到我,唐婉芸没出声。
她又给唐昊打电话,想着弟弟再不懂事,也能搭把手。唐昊接是接了,可听她说完,才懒洋洋地撂下一句:“我最近真忙,天天有饭局,哪有工夫当保姆?姐,你自己想办法吧。”
唐婉芸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她也给刘志强打过电话,那边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隐约有音乐声。她还没说几句,刘志强便笑着打断:“婉芸,我这边正谈生意呢,实在走不开。再说你们都还没离婚,我一个外人怎么好插手家里的事?”
她只能失望地挂了电话。
深夜十一点,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唐婉芸的名字,我看了几秒,接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吸气。她哑着嗓子说:“赵成杰,家里……家里真的不能没有你。”
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流如河。这座城市那么吵,电话里却静得能听清她每一声哽咽。
“你现在知道,太晚了。”我淡淡开口。
她像被这句话扎中,突然急切起来:“你回来好不好?妈需要人照顾,小维也需要你……”
“需要我的是你。”我打断她,“你只是现在撑不住了。等日子再顺起来,你又会觉得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她哽了一下,没有反驳。
“小维呢?”我问。
“睡了。”
“那你好好照顾他。”我声音冷下来,“再过几天我就会把他接走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我没有再等,也没有再听,手指轻轻一按,挂断了电话。
那天傍晚,助理打来电话,说刘志强最近动作频繁。
他告诉我,刘志强已经连着两天出现在唐婉芸公司楼下。这回他抛出的饵,是所谓的“项目解冻保证金”。
他告诉唐婉芸,之前投进去的钱没有真亏,只是被第三方平台暂时冻结,只差最后一笔保证金就能启动解冻,到时连本带利一起拿回来。
唐婉芸一开始犹豫了。可最终,还是在昨天下午去银行转了钱。
我站在阳台上听完,没太大反应。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了。
“证据都齐了吗?”我问。
“齐了。见面照片、通话录音、银行流水,全都拿到了。”助理说。
“发给律师吧。”
挂断电话,我回到书房坐下。手边是律师刚整理好的离婚补充材料,厚厚一摞。我没有再给唐婉芸发去一句提醒。
上一次揭穿刘志强,她全家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小人。这一次,该她自己尝尝滋味了。
教训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三天后的深夜,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唐婉芸的名字。我任由它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阵的哭声,好半天后,她终于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赵成杰,刘志强……不见了。”
我没有说话。
她像怕我不信,又慌慌张张地补:“我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全部关机,去他租的那个公寓,门卫说他早就搬走了。我去物业问,都说不知道。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接着是一阵压抑的抽泣。
“我刚转进去的钱,全都没了。”
我依旧沉默,等她自己慢慢说下去。
“那笔钱,是我从公司账上拆出来的。”她的哭腔越来越重,“我真的以为能拿回来,他说只差最后一步,只差一步了……”
我这才淡淡开口:“你信他,信到从公司账上挪钱?”
她一下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带着哭腔问:“我该怎么办?赵成杰,你帮帮我好不好?我求你了,看在儿子的份上……”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早提醒过你。”
唐婉芸彻底崩溃了,哭声断断续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一遍遍喊我的名字,说她知道错了,说她不该信刘志强,不该不听我的话。
我没有安慰。
“刘志强的事,我会把证据交给警方。”我顿了顿,“但别误会,我不是为了你。你拆没拆公司钱,盛远怎么追,那是你的事,我只关心儿子会不会被你的烂摊子拖累。”
“赵成杰……”
“唐婉芸,这世上不是每一次,都有人替你收拾残局。”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承认,若说此刻心里全是冷漠,也不准确。到底做了几年夫妻,多少会有一点复杂。可那点复杂翻不起半点波澜,更动摇不了我的决定。
我从抽屉里拿出儿子的照片,看他笑得眼睛弯弯,手指轻轻从那小脸上掠过。
再等等,爸爸很快就能把你接过来了。
刘志强失踪的第三天,警方正式立案。
我把这些日子积攒的东西全部交给了办案民警:刘志强的真实身份信息、伪造的学历与公司材料、虚构项目的聊天记录,以及他和多名受害女性之间的转账流水。厚厚一袋,足够把这个人钉得死死的。
唐婉芸也在。她坐在警局走廊的塑料椅上,脸色灰白,嘴唇发干,手里攥着一张面巾纸,已经被揉成了团。
我配合完询问出来,她猛地站起身,看着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赵成杰……”
她张了张嘴,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你。”
我没有停步。
她追上来两步,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我真的知道自己错了。过去是我不对,是我糊涂,是我把刘志强当好人,把你当累赘。我愿意改,全都改,你撤销离婚申请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她比前几天更瘦了,眼下一片青黑,站在警局冷白的灯光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婚一定要离。”我的声音很平,“抚养权,我也会争到底。”
她猛地抬眼:“赵成杰,你就不能……”
“不能。”
我打断她,没留半点余地。
她上前一步,眼泪终于落下来:“那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哪怕一点点?”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终别开视线。
有些问题,我答不出不是因为有希望,而是因为连“可能”这两个字都显得太轻。这几年积攒的失望太重,重到我已经不想再去衡量心里还剩什么。
“回去吧。”我说。
转身走进停车场,我没再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从警局回来已是晚上,我冲了个澡,刚在客厅坐下,门铃响了。
猫眼里,张春霞站在最前面,唐昊手里破天荒提着果篮,唐婉芸缩在最后,半边脸被灯光遮着。
门一开,张春霞就跨进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窝红红的:“成杰啊,妈今晚来,是来认错的。这些年妈老糊涂,总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把你当牛马使唤。如今你不在,家里全乱了,我才知道你多不容易。妈错了,真的错了,你消消气。”
她一边说,一边拿纸巾按眼角,眼睛却不忘往屋里瞟。
唐昊也一步上前,低着脑袋,声音发虚:“姐夫,以前我就是个浑蛋,嘴贱没谱。你担待些,别跟我一般见识。”
唐婉芸站在门边没动,眼睛又红又肿,小声说:“成杰,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
我收回手,没有关门,也没接话。
张春霞抹了把泪,脸色忽然一沉,嗓门尖起来:“都怪那个杀千刀的刘志强!要不是他,我们家怎么会成现在这样!他装得人模狗样,谁知道是个骗子!我们当初全都瞎了眼,才会把他当好人,还为了那个畜生跟你吵!”
“就是!”唐昊立刻接口,“刘志强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畜生,骗我姐钱,还挑拨离间!姐夫,你消消气,我们一家人的事,别让外人搅和了。”
我仍没作声。
张春霞见我不为所动,上前一步,语气突然软下来,还带着哭腔:“成杰,妈这不是来求你了嘛。你要怪就怪我们,可小维还那么小,你真的忍心跟婉芸离婚吗?”
唐婉芸的眼泪也掉下来:“成杰,你就看在小维的份上,给我一次机会吧!”
“姐夫,”唐昊帮腔,“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要心里有气,让我姐给你磕头认错都行。可婚真离了,孩子家庭不完整,你忍心吗?”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够了。”
张春霞一愣。
“你们来,是因为知道我是纵维的董事长。”我扫过三人脸色,“如果我还是那个伺候你们吃饭、接送孩子、陪你看病的赵成杰,你们还会这么低声下气来认错吗?”
张春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憋得发青。
“婚照离,小维的抚养权我还会争。你们骂刘志强也好,认错求我也好,都改变不了这些。”
唐婉芸像被激着了,哭着拔高声音:“赵成杰!我都这样求你了,你就这么铁石心肠?”
我看着她,慢慢摇头:“毁了这个家的,是你们。”
对面三人都愣住了。
我走到门边,把门用力拉开:“请回。”
张春霞还想再闹,唐昊却拉住她,低声说:“妈,先走,别把姐夫逼急了。”
几人依次退到门外。唐婉芸临行前回头看我,眼里有泪也有怨。我关上门,把她的目光一并关在了外面。
离婚诉讼开庭那天,天气阴沉,法院门口的台阶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律师把材料又核对了一遍。他跟我说,证据很全,让我别紧张。我点点头,心里却并不轻松。到底是一场持续多年的婚姻,真到了对簿公堂这一步,没人能完全无动于衷。
唐婉芸也请了律师。她穿了件素色外套,头发盘得很低,整个人瘦得厉害,眼窝陷进去,显得比前阵子更憔悴。张春霞和唐昊坐在旁听席后面,看见我进来都微微张嘴,但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庭审开始后,唐婉芸的律师极力强调母亲对孩子的天然依赖,说她这些年辛苦工作,为孩子创造良好条件,离婚后孩子理应跟随母亲生活。
我没有急着辩解。
律师按顺序把证据一样样递上去:这些年我每天接送赵维的考勤记录、家长会签到本、家校联络簿上我的签字、岳母历次就医的缴费单、家里日常采购的购物小票等。
纸张一页页翻过,厚厚一叠,全部指向同一个事实——这个家的大小琐事,从前都是我在撑。
唐婉芸那边渐渐安静下来。
最后,律师放出银行流水,声音清晰:“被告在婚内长期向婚外异性刘志强大额转账,单笔三万、五万不等,且该名异性已因涉嫌诈骗被警方立案追查。这本不该作为争夺抚养权的主要依据,但足以说明,这段婚姻出现重大裂痕,且被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心思并不完全放在孩子和家庭上。”
唐婉芸的脸色白了一寸。
法官询问孩子的意愿时,赵维被带进法庭。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蓝色薄外套,走得很慢,有点紧张。
工作人员弯下腰轻声问他:“你更想和爸爸一起生活,还是和妈妈?”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唐婉芸。
唐婉芸眼里已经蓄满了泪,嘴唇动了动,像在无声地求他。
赵维低下头,小手绞着衣角。几秒后,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想爸爸,我好久没见爸爸了。”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红了眼眶。
唐婉芸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整个人往旁一歪,唐昊伸手扶了她一下,她才勉强坐住。
后面的程序走得很快。法院最终判决离婚,儿子赵维由我抚养。唐婉芸依法享有探视权。
一切结束后,儿子终于来到了我身边。许久未见,我忍不住抱着他说了好多话。
我牵着赵维走出法庭。他小手热乎乎的,不哭也不闹,只是一步一步挨着我走。
唐婉芸从后面追出来,高跟鞋踩得凌乱:“等等!”
我转过头;“还有什么事吗?”
唐婉芸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看着我,又看着赵维。赵维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声喊了句“妈妈”。
“去跟妈妈说几句话吧。”我松开手,示意儿子过去。
赵维走到唐婉芸面前,仰起脸,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妈妈,别哭了,我会想你的,爸爸说会带我回来看你。”
唐婉芸一把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几步之外,心里已无波无澜。
等她松开,我重新牵起赵维的手,带着他朝停车坪走去。身后哭声渐远,我和儿子的影子被风吹得靠在一起。
上了车,我替他扣好安全带,郑重道:“以后跟着爸爸,没人敢再分开我们。”
判决下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赵维办转学。
新学校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师资稳定,管理也规范。我提前和班主任谈过,把赵维这几年的学习习惯、性格特点都说了一遍。老师听得很认真,说这样的孩子适应得快。
我陪他办了入学手续,又去买了一套新校服。
他站在镜子前,低头看身上的衣服,小声问我:“爸爸,为什么要换学校?”
我蹲下来,替他把领子翻好:“因为爸爸想让你在一个更好的地方长大。”
他点点头,没有多问。
日子慢慢回到正轨,每天早上,我六点半起床做两份早餐,送他到校门口后再去公司。下午若没有重要会议,我会提前离开,亲自去接他。他见我站在接送队伍里,总会跑得比别的孩子快些,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
周末,我常带他去公园和图书馆。他坐在长椅边吃三明治,我就在一旁看手机里的工作邮件。他很懂事,隐约知道离婚是什么意思,也知道我不会和唐婉芸住在一起了,所以很少问妈妈的事。
只是每到探视日,他就会拉住我的袖子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到?”
唐婉芸总是按时来。
每次见赵维,她总要先检查他衣领整不整齐,书包重不重,再刻意问我几句:“他作业写完了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那语气像在证明,虽然孩子跟了我,她仍是个称职的母亲。
我通常会安静退到一旁,让他们母子说话。
后来,她来的次数多了,却渐渐没了那股架子。有时她给赵维擦手,擦着擦着就停住,抬头看我们父子在长椅旁说笑。她便不说话了,只站在几米外看着,眼睛有些发红,嘴角动了动,却没挤出一个字。
我没有催她,也没有留她。每次走时,赵维会朝她挥挥手,说:“妈妈再见。”她点点头,转身慢慢离开。
就当我以为日子步入正轨,以后每一天都要这么平静地过下去时,唐昊又跳了出来。
我起初不知道,是助理告诉我,最近有人在饭局上打着“纵维赵董事长是我姐夫”的名号,想谈合作。他去核实,发现是唐昊。助理问我要不要处理,我说不用,我自己来。
那天下午,我让人把唐昊叫到了公司。
他进我办公室时,还穿着件新买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堆着笑:“姐夫,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想着我?”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在外面说,你是我小舅子,能搭上纵维的关系谈生意。”我声音很平,“谁让你这么做的?”
他笑容一僵,摸了摸鼻子:“也不是谁让我……姐夫,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我帮你多宣传宣传,不也是给你长脸嘛。”
“给我长脸?”我笑了一声,“唐昊,你以前不是说,我天天窝在家里不上班,全靠你姐养着吗?”
他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你还说过,洗衣做饭带孩子,花几千块请个保姆就能干,我不算什么东西。”我继续说,身子微微前倾,“怎么,现在一口一个姐夫了?”
唐昊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额头冒了层汗。
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那时嘴贱,是我浑蛋……”
“你不是还说我是没本事的人,连个三瓜两枣都赚不到?”我慢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怎么开始借我这块招牌,去外面忽悠别人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涨红,眼里全是慌乱。
“我错了,姐夫,我真错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神情慌乱,“我以后再也不出去乱说了,你看在我姐的面子,不,你看在小维的面子,你就原谅我这次吧……”
可能是觉得心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记住,这家公司,还有我赵成杰的名字,都跟你再没关系。”我严肃地对他说,“你要是再打着纵维的旗号招摇,别怪我不讲过去的情分。”
“是,是,我知道!”他连连点头,再不敢多说一句。
在那之后,唐昊再没出现过我面前。
刘志强落网的消息,是助理告诉我的。
他从外地押解回市那天,我正陪赵维在新学校的操场边等他放学。助理发来几段简要通报:人是在邻省一个出租屋里抓到的,被抓时正用另一套假身份联系新的目标。审讯中,他交代了多名被骗女性的信息,唐婉芸的名字赫然在列,涉案金额不小。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天。
赵维背着书包跑出来,小脸红扑扑的。我蹲下替他正了正书包带,牵着他慢慢朝停车坪走。
因为家里这些日子的折腾,唐婉芸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主心骨。盛远那边,几个老客户嫌她接不住事,相继流失。部门会议她频频走神,一份报价单出了三处错。
刘志强案发后,盛远内部启动财务复核,发现唐婉芸早前曾以项目周转为名,从公司账户拆走一笔资金,最终流向刘志强。
董事会起初还念着她过去有些功劳,可她状态越来越差,又坐实挪用公司资金,只能公事公办:解除劳动合同,限期返还被挪用的款项,否则公司依法追偿。
收到解除通知那天,她没在公司多留。有人看见她抱着纸箱从办公室走出来,脚步虚浮,像随时会倒。
那天傍晚,我送赵维回房写作业,自己下楼丢垃圾。刚拐过楼角,就看见唐婉芸站在单元门旁。
她瘦了太多,脸颊凹下去,整个人像小了一号。看见我,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眼圈慢慢红起来。
“成杰。”她声音很轻,“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站在原地,默默等她开口。
“刘志强被抓了。”她低下头,指尖绞着包带,“警察给我打了电话,说我在被骗名单里。但那些钱,可能追不回来多少。”
我依旧沉默。
她像终于撑不住,肩膀塌下来,语速越来越快:“自从你离开以后,家里一切都乱了套。小维不在身边,房子冷冷清清的。我妈三天两头头痛,得我带着跑医院。唐昊又靠不住,一有事就不接电话。现在公司还把我开除了,正追着我还那笔钱,我……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抬起头,泪已经滑下来:“成杰,我错了,我以前不该那样对你。你原谅我好不好?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我们复婚吧。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让这个家再回到从前。”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异常平静。事情过去这么久,我对她早就没有恨了,只觉得她可怜。
但我不会因为可怜她,就选择忘记过去的一切,重新回到泥潭之中。
“现在说这些太晚了。”我开口,声音很淡,“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不会再回来,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她愣住了。
“孩子不会没有妈妈。”我继续说,“探视权我会遵守,赵维也不会被拦着见你。但复婚,不可能。”
她张了张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唐婉芸,你现在的处境我很清楚,但这不是你拿来换我回头的理由。”我看着她,“你要真为孩子想,就先把自己活好,让他将来见到你时,看到的是一个积极向上的母亲。”
说完,我绕过她,朝楼上走去。
身后没有哭声,也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只有风吹过梧桐叶,发出簌簌的响。
我进了门,轻轻合上。
赵维在房间里喊我:“爸爸,这道题怎么做?”
我应了一声,换鞋走进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刘志强案进入审理阶段后,唐婉芸的日子也越发难熬。
她丢了工作,收入彻底断了,可该往外掏的钱一样不少。张春霞的药费得掏,盛远的欠款更得还,唐昊还隔三差五伸手讨钱。他最近又惹了麻烦,在外面和人起了经济纠纷,债主找上门,张春霞一激动,血压飙高,唐婉芸只能拿出最后一点积蓄替他平事。
那天晚上,张春霞又念叨起来。
“你说你,好好的公司一把手,怎么就让公司给开了呢?”她靠在床头,头上还敷着热毛巾,嘴里半点不饶人,“你也真是的,能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把钱骗走,还挪了公司的钱去填那个无底洞!现在好了,工作没了,债还欠着,脸也丢尽了!”
唐婉芸没说话,只低头给张春霞量血压。
“我早说刘志强不靠谱。”张春霞越说越气,“现在成杰走了,小维也判给他了。你让妈怎么办?让这个家怎么办?”
“够了!”
唐婉芸忽然站起来,手里的血压计往床上一摔,眼睛红得吓人。
“当初是你们天天说赵成杰没用!是你们说我一个人挣钱养家,他吃软饭!”她声音尖厉,“你以为我想离?还不是你们逼走了他!现在你们又来怪我?”
张春霞被吼得一怔,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
唐婉芸的泪涌出来,身子发抖:“刘志强是你们夸的,说人家有本事,比赵成杰强百倍!现在他被抓了,你们翻脸不认,拿我出气。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就是信错了人!我信了你们每天在我耳边说的话!”
说完,她抓起包冲出了门。
客厅里静得可怕。张春霞坐了一会儿,忽然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把那么好个人往外推……成杰啊,是妈看走眼了,你快回来吧……”
唐昊窝在沙发角落,一声不敢吭。
某个深夜,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唐婉芸的消息。
“今天路过小维以前的幼儿园,门口新种了一排月季。我记得以前都是你每天去接他,风雨无阻。那些时候,我只觉得这些事理所应当。”
我没有回。
第二天,她又发来长长一段,从我们刚认识时开始写。写那时我陪她加班到深夜,写结婚时她嫌戒指小,我不说话,只在出租屋里把最好的都留给她。写她怀赵维时脚肿得厉害,我每晚替他热敷。写这些年我越来越沉默,她也越来越理所当然。
“对不起,我总以为,你永远不会走。”
我每一条都看,却从未回过。
手机里的消息越来越多,像一条沉进深水里的河。我偶尔会打开看几行,又默默关掉。
我心里并非没有触动,只是这些迟来的醒悟,早已填不满我心里那个黑洞。
某天晚上,手机又响了。
我以为她又给我发了什么过往的回忆,正想劝她不必再做这些,打开一看,上面却写着:
“刘志强的案子明天宣判,你能来法院陪我吗?”
刘志强案宣判那天,我原本没打算去旁听。
但律师提前一天告诉我,法院还会核查受害女性名单,有几笔证据需要当庭确认。他建议我过去看一眼,不为别的,至少知道这事最终怎么盖棺定论。我想了想,把赵维送去学校,换身常服去了法院。
法庭里,旁听席坐得稀稀落落。我选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律师坐在我前面两排,拿着本子,偶尔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时,旁听席一片安静。刘志强穿着看守所的马甲,戴着手铐,站在被告席上。他比酒会时憔悴许多,头发短了,人也浮肿了一圈。
当审判长念到“诈骗多名被害人,数额巨大,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十年,追缴非法所得”时,他才终于抬了抬头。
就在法警准备将他带离法庭时,一道身影猛地从旁听席里站起来。
“刘志强!”
唐婉芸在前面站了起来,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指着他厉声喊:“你这个死骗子,害得我家破人散,还有没有半点良心!”
法警立刻上前,示意她坐下。旁听席上的人纷纷回头。
刘志强脚步一顿,慢慢回过头来,看到唐婉芸,竟轻轻笑了一声。
“唐小姐,是你啊,别怪我把话说得难听。”他站在被告席上,“是你自己太蠢,放着家里那么好的老公不要,跑来相信我。我随便编个故事你就掏钱,我说两句好听的,你就连家都不想回。你怪谁啊?”
法庭里更静了。
唐婉芸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
刘志强还不肯罢休,嘴角勾着嘲弄:“你说我害你,可哪一次转账,不是你自己输的密码?哪一次见面,不是你自愿来的?我骗你是真,你蠢也是真。你把自己老公当废物,把儿子送到我面前赔笑,现在倒成了我一个人的错?”
“你闭嘴!”唐婉芸终于哭喊出来,身子往前挣,被法警拦住。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呵斥旁听人员遵守法庭秩序。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扶住唐婉芸,将她带出旁听席。
她路过我这一排时,脚步虚浮,泪流满面,像随时会栽倒在地。
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经过我身边时,她忽然抬头,对上我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哭都忘了。她大概没料到我会来,眼里满是错愕、屈辱和铺天盖地的后悔。
我别开视线,什么都没说。
庭审结束后,唐婉芸还待在法院门口,蹲在台阶旁,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
我缓缓上前,走到她身边。
“谢谢你没有让我陷得更深。”她声音沙哑,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
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远处的松柏,语气平静:“不必谢我,你该谢的是法律。”
她沉默很久,才带着哭腔说:“如果当初我肯多听你一句,多看你一眼,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我没有回答,有些假设问出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有答案了。只是那个答案,再也回不到过去。
“好好生活吧。”我说完,从她身边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我开车去学校接了赵维。他像往常一样小跑过来,扑进我怀里。我摸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心里的那点沉闷慢慢散了。
“爸爸,我们去哪儿?”他仰起脸问。
“去看爷爷奶奶。”
墓园在半山腰,松柏常青。我牵着赵维一级一级踏过台阶,在父母墓前放下一束白菊。风从山间穿过来,凉而干净。
“爸妈,我带小维来看你们了。”我轻声说,“那些闹心的事,都过去了。以后,我会带着孩子好好过。”
下山时,我紧紧牵住赵维的手。
他忽然抬头问:“爸爸,为什么你一直牵着我不放开?”
我低头看着他,笑了笑:“因为你是爸爸最重要的人。”
他眨眨眼,把我的手抓得更紧:“那我也要一直牵着爸爸。”
暮色从山那头漫上来了。我牵着儿子,一步步朝车上走去。身后的一切,终于像那被风吹散的暮霭,一点点远了。
一年后,纵维集团的年会在城东国际会议中心举行。
这一整年,我带着团队拿下三个市级重点项目,又在邻省拓展了新的客户群。年会上,郭成端着酒杯,当众示意大家安静。
他笑着朝我看来,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到整个大厅:“各位,过去这一年,董事长重新掌舵,带着我们打出了这几年最漂亮的成绩。杯子里都应该有酒,敬赵董事长一杯。”
台下掌声响起。我微微点头,算是应了。
林清就坐在我左侧,穿了一条烟灰色的长裙,头发轻轻挽着。她是我的现任妻子,几个月前我们经人介绍认识。
赵维已经八岁,坐在我们中间,穿着深蓝色的小西装,对满场的热闹有些好奇,又不敢乱动。
林清低头问他渴不渴,他点点头,她便把前方的温水杯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很多遍。
我看了她一眼,她回了一个浅浅的笑,又转头继续照顾赵维。
酒会进行到中段,有服务生从后门进来,低声跟我说了句话。我顺着那个方向看去,门口的光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唐婉芸。
她瘦了不少,眉眼间那股凌厉劲儿早被磨平了,穿了一件素淡的旧外套,头发简单披着,只在门口远远地朝我这边看,没有上前。
林清察觉到我的目光,顺着看了一眼,又看看我,声音很轻:“不过去吗?”
我轻轻摇头。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轻轻把赵维往我这边带了带,低声道:“维维,爸爸在忙,你坐稳些。”
赵维乖巧地应了一声。
我再看过去时,唐婉芸已经退到门口的暗处。她望着我们这边,目光在林清和赵维身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转身走了。
散场时,一个工作人员小跑过来,把一张素白的信封递给我,说是一位女士托他转交的。
我坐进车里拆开信封,里面只有几行字。
“以前你为我撑起整个家,现在我才知道那有多难。我不求你回头,只求你和小维都过得好。”
字迹清瘦,笔力有些抖。
我把信折好,收进西装内袋。林清拿出手机给家里阿姨发了条消息,说维维没吃太多,到了家先让他喝点热汤。
我侧头看她,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赵维已经靠在她手臂旁睡着了,呼吸均匀。林清轻轻托着他的头,像护着件易碎的东西。
如今的日子就是这样,平静而又安稳。林清对赵维很好,该严厉时严厉,该软和时软和。赵维起初有些拘谨,后来会主动喊她“阿姨”,再后来,已经能自然地把学校里的趣事讲给她听。
到了探视日,我也会带着赵维去见唐婉芸。
有时在公园,有时在商场里的儿童区。
我站在不远处,不催促,也不多言。等他们说完话,我就把赵维接回车上。唐婉芸站在路旁,目送我们离开。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没进街口的灯影里。
有些关系只能这样,不必旧情重燃,也不必反目成仇。她依旧是赵维的母亲,我会尽到该尽的尊重,但也仅此而已。
那天夜里,我回了公司处理几份签批。办公室很大,关了主灯,只剩桌前一盏台灯。我走到落地窗前,看这座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一条条大街铺成光河,朝远方漫去。
楼下有人加班,郭成还在会议区打电话。远处有高铁驶过,像一道银线穿过夜色。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没隐瞒身份时,也在这样的夜里看过城市的窗。后来,我把所有锋芒收进柴米油盐里,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如今,我又重新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