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册封我为皇太女那日,我的未婚夫忽然摘冠跪地:
“殿下是有几分本事,可她只会算计人命,根本没把百姓当人。像她这样冷血无情的人,凭什么当太女?”
皇妹红着眼劝道:
“姐夫别说了,姐姐自幼金尊玉贵,哪里懂饿殍遍地是什么滋味?”
她一副为了我好的模样,转头向父皇叩首求情:
“不如让姐姐去江南难民营住上一年,东宫无人理政时,儿臣愿暂代姐姐受累,待她回宫,儿臣一定如约归还。”
父皇果然收回太女印,让我南下赈灾。
前世,我真以为他们是为我好,散尽嫁妆救活十万灾民。
可顾明川早已在我的养身汤里下了慢毒。
等我从江南回京,他又扣下解药,眼睁睁看着我吐血而死。
皇妹冒领我的功劳,夺走我的储位。
我死后,他们踩着十万灾民的功劳风光三年,最终内乱四起,国破人亡。
重活一世,我竟回到了册封这日。
驸马再次跪地:
“臣以死请陛下收回成命!”
我笑了笑:
“光说可不够,不血溅当场怎么能叫死谏呢?”
“快死吧,别磨蹭。”
顾明川自然没死成。
剑尖刚碰到他的衣摆,他便往后躲了两步:
“臣若死了,便没人再敢规劝殿下了。为了江山社稷,臣只能忍辱活着。”
我听笑了:
“说要死的是你,舍不得死的也是你,顾明川,你这张嘴赶上冷宫的窗纸了,不用戳就漏风。”
我转头看向父皇。
“顾明川御前作戏,要挟储君,请父皇杖责二十。”
父皇冷声道:
“准。”
顾明川猛地抬头。
“萧明昭,你敢打我?”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二十板子?”
皇妹急忙跪下。
“姐姐,姐夫也是为了你好!”
“这么心疼他?”
我指了指行刑凳:
“这好办,你替他挨呗。”
她立刻闭上了嘴。
第一板落下,顾明川便惨叫出声。
方才还夸他忠直的大臣纷纷低头,没一个肯再替他说话。
二十板打完,他被人抬回殿内,嘴仍旧硬得厉害。
“殿下今日能打臣,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您不知百姓疾苦,本就不配当太女!”
父皇皱起眉头:
“京郊正安置着三千灾民。朕原本便想考校你们的治政能力。”
“昭昭与明珠各领一营,限期七日。朕倒要看看,你们谁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
皇妹立即问道:
“若姐姐输了呢?”
我解下太女印,放上御案。
“我自请交还太女印。”
“若你输了,交还封邑,此生不得干政。”
皇妹盯着太女印,眼睛都亮了。
“好!”
父皇沉吟片刻:
“胜负只作储君考评,最终如何处置,由朕定夺。不过你们既然愿意立下赌约,朕准了。”
顾明川连忙请命:
“臣愿担任监赈使,免得有人输不起,暗中作弊。”
我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他跟去也好,跟去了这账才好算。
父皇冷冷扫了他一眼。
“你既是昭昭的准驸马,朕就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但你若敢徇私,朕定不饶你。”
当日下午,我们抵达京郊。
两座营地,一边多是青壮妇孺,另一边却挤满了病患和老人。
皇妹立即指向前者:
“姐姐年长,自然该多照顾些老弱病残。东营便留给我吧。”
顾明川马上附和:
“明珠心软,见不得死人。殿下一向能干,多担待些也是应该的。”
好处他们拿,苦难我担,他们还觉得这是在给我表现的机会。
我点了点头。
“好。”
皇妹没想到我答应得这样痛快,笑得更加得意。
她进东营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粮仓。
“今日不限量施粥!每人再发十文钱!”
灾民纷纷跪下:
“二公主仁善!”
皇妹站在人群中,故意看向我:
“姐姐听见了吗?百姓要的是实惠,不是你那些冷冰冰的规矩。”
我没理她,只带着西营众人清理污井,搭建病棚。
有人高热,便单独安置。
行动不便者,便让青壮轮流送饭。
一个孩子饿得直哭,我将自己的晚饭递给他。
皇妹看见后,嗤笑道:
“一碗饭也值得姐姐亲自送?你这样做,能让几个人记住你的好?”
我反问她:
“救人是为了让人记住吗?”
她理所当然地点头。
“不然呢?”
我无话可说。
看样子她不是装蠢,是真蠢。
她是真的觉得,百姓活着的意义,便是跪下来夸她仁善。
因萧明珠不登记姓名,也不限领取次数。
附近地痞换身衣裳便能反复领粮,再偷偷运出去倒卖。
不到两日,东营粮仓便空了。
第三日清晨,东营彻底断炊。
昨日还高呼二公主仁善的灾民掀翻粥棚,追着皇妹讨饭。
皇妹吓得躲进帐篷,哭着扑进顾明川怀里。
“姐夫,他们要杀我!”
顾明川心疼不已,转头便来找我:
“立刻从西营调粮!”
“凭什么?”
“你是太女,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百姓挨饿?”
我笑了。
“粮是萧明珠糟蹋的,话却全让你说了。”
顾明川沉下脸:
“不过几袋粮食,你非要同亲妹妹计较?”
我看了一眼营外饥饿的灾民,咬牙道:
“粮可以给。”
皇妹立即从帐篷里出来。
“算你识相。”
我命人敲响铜锣,将东营所有灾民召集到一起。
“萧明珠,当着他们的面承认,是你无序放粮,才害得东营断炊。”
“你认错,我便救人。”
皇妹气得脸色发白。
“你竟敢羞辱我?”
“那便算了。”
我转身便走。
营外的砸门声越来越大。
“二公主出来!”
“把粮食还给我们!”
皇妹终于怕了,只能走上高台。
“东营断粮,是我一时疏忽。”
下面立刻有人喊:
“大声点!听不见!”
她死死咬着牙。
“是我胡乱放粮,害东营断炊!”
我这才命人发放应急粮。
顾明川看着她受辱,眼中全是怨恨。
“萧明昭,你非要这样咄咄逼人吗?”
“她险些饿死一千多人,只说一句实话便算委屈?”
“你的心怎么这样狠?”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明川,你心疼她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你的妻子。”
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当晚,东营有人染病。
皇妹怕死人影响成绩,竟命侍卫将所有病患抬到西营门外。
老人和孩子躺在寒风里,哭着求她。
“二公主,别赶我们走!”
皇妹捂着鼻子,退得远远的。
“姐姐不是爱民吗?你们去求她。”
顾明川站在她身边,冷冷看向我。
“这些人进了西营,若是死了,自然算在殿下头上。”
皇妹这才露出笑容。
“姐姐,这可是你表现仁德的好机会。”
“你不会不敢收吧?”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病患,命人打开营门。
“全部进来。”
皇妹忍不住笑出声。
“姐姐,你可真蠢。”
“为了几个快死的人,连太女之位都不要了。”
我没有回答。
被抬进营门的孩子却紧紧抓住我的手。
“殿下,我若活下来,一定报答您。”
我替他掖好被角。
“你好好活着,便是报答。”
门外,皇妹还在笑。
我没有再看她,只命人将病患一一登记。
她今日丢掉的每一条人命,来日都会成为钉死她的证据。
草芥人命之人,我绝不会这样姑息。
第七日,父皇亲临京郊。
皇妹早早换上素衣,带着东营灾民跪在营门前。
“恭迎陛下!”
“二公主仁善,救我等性命!”
喊声整齐得像提前排练过。
皇妹得意地看向我。
顾明川也将一封血书递给父皇。
“陛下,二公主七日来衣不解带,尽心照顾灾民。”
“反倒是太女强行抢走东营病患,还逼迫二公主当众受辱。”
父皇没有接血书,只看向跪着的灾民。
“你们都是二公主救的?”
众人低着头,没有一个人回答。
皇妹的笑容僵住。
她低声催促:
“昨日教你们说的话呢?”
最前面的男人忽然站了起来。
“草民的母亲染病后,是二公主命人将她扔出东营。”
“救她的人,是太女殿下。”
第二个人也站了起来。
“草民夸二公主仁善,只是为了领一碗粥。”
第三个人将十枚铜钱放到皇妹脚边。
“钱还给二公主。”
“求二公主别再拿我们的命替自己邀功了,草民不想要铜钱了,草民想活着。”
越来越多的灾民站起来。
被她赶走的病患也从西营缓缓走出。
他们没有跪向皇妹,而是齐齐站到了我身后。
皇妹看着空下来的东营,彻底慌了。
“你们吃过我的粮,怎么能背叛我?”
一个老妇颤声道:
“那是朝廷给灾民的粮,不是二公主的。”
皇妹恼羞成怒,抬手便要打她。
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当着父皇的面,你还敢动手?”
“是他们不知感恩!”
皇妹尖声道:
“不过几个贱民,也配给我脸色看?”
父皇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这便是你口中的仁德?”
皇妹身子一僵。
顾明川立即挡在她面前。
“陛下,明珠只是一时情急。”
“她自幼心善,哪见过这些刁民忘恩负义?”
我看着他。
“换营时帮她作弊,断粮后逼我出粮,又在时疫泛滥后将病患扔给我”
“顾明川,你这个监赈使当得可真公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萧明珠是一家呢。”
顾明川神色骤变,有些不自然道:
“我这不是为了避嫌吗。”
父皇冷声道:
“来人,摘去他的令牌。”
御林军刚刚上前,皇妹忽然身子一软。
顾明川想也没想,冲过去将她抱进怀中。
“明珠!”
皇妹捂住小腹,脸色惨白。
“姐夫,我们的孩子……”
四周瞬间安静。
顾明川整个人僵住了。
父皇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
“什么孩子?”
皇妹慌忙摇头。
“父皇,儿臣只是说错了……”
话还没说完,她便俯身干呕起来。
太医上前诊脉,很快跪倒在地。
“回陛下。”
“二公主已有三个月身孕。”
满场哗然。
父皇盯着顾明川,却问向萧明珠:
“你还未成婚便有了身孕,成何体统?快告诉朕,你怀了谁的孽种?”
方才皇妹已经当众喊出“我们的孩子”。
顾明川再否认,只会多添一条欺君之罪。
他沉默片刻,终于跪下:
“是臣的。”
皇妹脸色惨白,也跟着跪在父皇面前:
“父皇,儿臣与明川一时情难自禁,犯下大错。”
“可孩子是无辜的,求父皇看在他也是皇家血脉的份上,饶他一命。”
顾明川立即叩首。
“臣愿领罪,只求陛下保全二公主与腹中胎儿。”
两人这副生死相许的模样,倒显得我是那个拆散有情人的恶人。
父皇转头问我:
“昭昭,此事与你有关,你想如何处置?”
我没有回答,只问太医:
“二皇妹有孕多久?”
“刚满三个月。”
我冷声一笑:
“三个月前,顾明川已是父皇为我亲定的准驸马。”
“他白日出入我的寝宫,与我商议大婚之事,口口声声说只爱我一人,夜里却与我的皇妹有了孩子,当真是痴情啊。”
皇妹哭着解释:
“姐姐,我知道对不起你。”
“可感情之事不能勉强。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明川,又何必非要拆散我们?”
顾明川也低声道:
“明昭,此事是我负你。”
“可这只是我们三人之间的私情,与今日赈灾无关。你若恨我,我愿解除婚约,绝不纠缠。”
他想得倒好。
将事情推成一场私情。
认下一个风流罪名,再迎娶皇妹,他依旧是皇家女婿。
至于毒害我、谋夺储位的事,便能被他轻轻揭过。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私情是小,欺君事大。”
“顾明川,你真当我接下来要说的是婚约吗?”
顾明川跪在殿中,见我这样说, 肩背反而松了下来。
他理了理衣袖,望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像是在看一个因争风吃醋而失去理智的女人:
“明昭,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
“可我与明珠情投意合。你贵为太女,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何必非要留住一个不爱你的人?”
皇妹护着小腹,红着眼接话:
“姐姐,你已经拥有那么多了,为什么连明川也不肯让给我?”
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
我得父皇一句夸奖,她便摔了自己的砚台。
我课业拔得头筹,她便哭着说太傅偏心。
父皇定我为皇太女以后,她更是疯了一样,凡是我有的,她都想抢。
偏偏她又笨。
读不懂政论,算不明账册,连收买民心都能把赈粮败光。
她大概真以为,只要抢走我的东西,便能证明她比我强。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
“你想要顾明川?”
皇妹扬起下巴:
“至少他爱的是我。”
“好。”
我走到顾明川面前,朝他伸出手:
“玉佩交出来。”
顾明川按住腰间的准驸马信物,嘴角浮起一丝笑。
“嘴上说得再狠,你还是舍不得这桩婚约,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了,只要你道个歉,我就原谅你。”
我懒得同他废话,直接扯断系带。
玉佩落入掌心。
前世,我曾亲手为它换过十几条穗子。
顾明川偶尔忘记佩戴,我都会反省是不是自己哪里惹他不快。
如今再看,不过是一块被脏东西碰过的石头而已,算不得真心。
我将玉佩递到皇妹面前:
“你既然已经交还封邑,此生不得干政。只要顾明川愿意辞官,舍弃顾家前程,今日我会向父皇求情,让你们二人一同离京。”
“父皇在这里,正好替你们赐婚。”
皇妹眼睛一亮,立即抓住顾明川的手:
“姐夫……不、明川,我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顾明川的手却僵在她掌中。
皇妹急切地望着他:
“你说过,只要能与我相守,荣华富贵都不重要的。”
顾明川避开她的目光。
“你还怀着身孕,先把身体养好。”
“接一块玉佩又不会伤胎。”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皇妹愣住:
“可你方才还说,我们情投意合吗……”
顾明川脸上挂不住,猛地抽回手。
“萧明珠,你非要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逼我吗?”
皇妹踉跄半步,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松开手。
玉佩砸在金砖上,当场断成两截。
我继续拱火:
“看来,他不愿意为了你放弃一切呀。”
父皇将奏折重重砸到顾明川脚边。
“婚约解除。”
“顾明川停职待查,给朕滚出去!”
顾明川狼狈地捡起官帽。
走到殿门前,他仍不死心地回头看我,像是等着我开口挽留。
我连眼皮都没有抬:
“还不滚?”
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合上。
我低头看着地上断裂的玉佩。
前世困住我的婚约,终于断了。
皇妹仍跪在原地。
她盯着那块断裂的玉佩,忽然抬头质问我:
“姐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不肯娶我?”
我点了点头:
“大概只有你不知道了。”
她脸色一白:
“那你故意让我当众问他?”
“你不是一直觉得,他爱你胜过一切吗?”
我走到她面前。
“我不过把选择摆出来,让你亲眼看看他的真心值多少。”
皇妹死死咬住嘴唇。
从小到大,她总觉得我有的东西更好。
我用过的砚台,她抢去以后才发现太重;父皇赐我的烈马,她非要骑,结果摔断了腿;如今她连顾明川也要抢。
是我从前总替她收拾残局。
摔坏的东西,我替她赔。
闯下的祸,我替她求情。
久而久之,她真把愚蠢当成了任性的资格。
“姐姐,你别得意。”
皇妹护着小腹,勉强撑起笑容。
“明川只是还没想明白。等他知道孩子是他唯一的血脉,一定会来娶我。”
我点点头:
“那你慢慢等吧,反正孩子还没落地呢,有的是时间等。”
她被宫人带走后,我命人送来一只食盒。
里面放着七碗封存的养身汤。
前世,我喝了整整三个月。
一开始只是乏力嗜睡,后来便夜夜咳嗽。
直到我从江南回京,鲜血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吐,太医却只说我积劳成疾。
这一世,顾明川还没来得及销毁。
我正好来得及将每日送来的汤药封存起来。
太医逐碗查验。
起初,银针并无变化。
直到他刮下碗底残渣,放在鼻下细闻,脸色才渐渐凝重。
“殿下,这汤里掺了损伤肺腑的慢毒。”
“剂量极轻,寻常验毒之法查不出来。若连续服用数月,服药之人会日渐虚弱,最后咳血而亡。”
我闭了闭眼。
前世临死前,顾明川坐在病榻边,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劝我别怕。
那时我还以为,他舍不得我死。
如今想来,他大概只是在等我咽下最后一口气。
父皇勃然大怒,当即命人拿下送药之人。
太医翻开当值册。
“这七日的汤,都是尚药局宫女春桃送来的。”
侍卫领命离去。
半个时辰后,却空手而归。
“春桃不在尚药局。同屋宫女说,她昨夜收拾过包袱,此后便再没露面。”
父皇正要下旨搜宫,我先一步拦住:
“父皇,别惊动宫外。”
春桃一个普通宫女,没有银钱,也拿不到出城路引。
她能悄无声息地消失,只能说明有人接应。
当天夜里,暗卫查到一条线索。
春桃离宫以后,坐着运送夜香的车去了顾家后门。
暗卫低声问:
“主子,要不我去将她拦下来?我脚程快,现在追应该还来得及。”
我提笔写下一行字:
【春桃已经找到,明日押送回京。】
“不追,你想法子将这纸条让顾家人拦下去。”
暗卫接过纸条,眼睛亮了。
我抿唇一笑:
“顾明川若是清白,今夜自然睡得安稳。”
“若是不清白……”
我笑了笑:
“狐狸,早晚会露马脚的。”
不出我所料。
消息送进顾家不到一个时辰,后门便驶出一辆青布马车。
暗卫一路跟到城南。
车夫在赌坊后巷换了衣服,又从镖局带出十几名刀客,连夜出了城。
我刻意纵了人出城。
翌日,另一条消息传遍京城。
春桃正藏在北境军粮队中,黄昏时会经过十里坡。
日落之前,我提前带人埋伏在山谷两侧。
军粮队刚进入十里坡,数十名蒙面人便从密林中冲了出来,直奔队伍中央的马车而去:
“杀了春桃!”
车帘被刀锋劈开。
里面只有几袋石头。
刺客首领立即意识到中计,转身便跑。
我抬起手,山坡后的禁军同时现身,封死了前后出口。
混乱中,一名刺客抓住路边的孩子,将刀抵上他的脖颈。
“都退开!”
孩子吓得浑身发抖。
一支箭骤然破空,正中刺客手腕。
玄衣男人策马而来,俯身将孩子捞上马背。
动作利落得像在战场上夺回一面军旗。
孩子缓过神,张嘴便哭。
男人身体一僵,从怀里摸出半块饴糖。
“别哭。”
孩子一顿,见着男人冷峻的脸,哭得更响了。
“呜呜呜我害怕!”
男人沉默片刻,只得退让:
“那哭小声些?”
我走到马前,没忍住笑:
“裴将军在北境也这么哄人?”
裴砚舟翻身下马。
七年未见,他眉眼间多了边关风霜,望向我的眼神却还和少年时一样。
“臣没哄过旁人。”
孩子抱住他的胳膊,抽噎道:
“虽……虽然将军叔叔很凶,但他救了我,是好人。”
裴砚舟低头纠正:
“叫哥哥。”
孩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眼泪汪汪道:
“叔叔。”
我笑得更厉害了。
刺客很快被全部拿下。
顾明川被带来辨认时,杖伤还没痊愈,只能由小厮搀扶着走路。
他看见刺客腰间的顾家令牌,立刻道:
“顾家仆从众多,丢几块令牌算什么证据?”
侍卫随即从刺客身上搜出一叠银票。
每张银票背面,都盖着顾家管事的私印。
我捡起一张。
“令牌会丢,银票也会丢,可人呢?丢了人可就不是小事儿了。”
“难不成顾家的管事是奉命丢了的?”
顾明川咬牙道:
“下人擅作主张,与我何干?”
裴砚舟淡淡扫了他一眼:
“顾家的下人胆子倒是挺大,主子只敢偷着下毒,下人倒是敢直接灭口了。”
顾明川见他衣着朴素,只当是普通校尉,冷笑道: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一个低贱武夫,也敢插嘴?”
我解下披风,递到裴砚舟手中:
“镇北侯世子、北境三军统帅,确实比不上顾公子尊贵。”
“毕竟顾公子要靠攀附太女才有前程,人家只能靠自己。”
山谷外随即响起如雷马蹄。
数百名边军齐齐下马。
“参见将军!”
顾明川僵在原地。
裴砚舟接过披风,慢条斯理地搭在臂弯:
“是,臣可比不上顾公子。”
顾明川张了张嘴。
被押在地上的刺客却先崩溃了。
“太女饶命,是顾公子,是他让我们杀掉春桃的!”
顾明川怒声呵斥:
“你敢污蔑我?”
刺客抬起头,忽然豁出去了:
“太女殿下,草民的妻子儿女都在顾公子手里,您能不能……”
我俯身看他:
“你若直说,我会替你救下一家老小,顺便,给你留个全尸。”
刺客一咬牙,再睁眼时,已满是决绝:
“殿下去查二公主身边的周嬷嬷。”
闻言,顾明川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身下竟黄湿一片。
刺客供出周嬷嬷以后,我只叫大理寺放出消息去。
说刺客全招了,顾明川已经认罪,说下毒、买凶,都是周嬷嬷一人所为。
不到半个时辰,周嬷嬷便提着包袱逃出皇妹寝宫。
她没走宫门,专挑运送泔水的小路,连外衣都换成了粗使宫女的样式。
可她刚钻进泔水车,便被守在外面的侍卫揪了出来。
包袱落地,里面滚出两根金条、三千两银票,还有一张顾家办好的出城路引。
周嬷嬷瘫在地上,脸色惨白。
“奴婢只是想回乡养老……”
我捡起那张路引。
“顾家连你的后半生都安排好了,真是体贴。”
周嬷嬷眼神闪烁,不敢接话。
我命人将她带进偏殿。
顾明川与萧明珠早已被分别关押,谁也不知道另外两人说了什么。
周嬷嬷跪在地上,咬死自己只是替皇妹跑腿,对毒药毫不知情。
我将刺客的供词扔到她面前:
“杀春桃的人已经招了。”
“顾明川说,买药的是你,送毒的是你,刺客也是你找的。”
周嬷嬷猛地抬头:
“他胡说!”
“他说你贪图顾家的银子,私自谋害储君。等案子查清,顾家会替你儿子求个官职。”
周嬷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儿子的前程,是顾明川当初哄她办事时许下的好处。
如今倒成了她杀人的动机。
她咬牙道:
“老奴知道自己罪该万死,如今,老奴只想问一句,顾公子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一个奴才,死不足惜。”
周嬷嬷身子晃了一下。
我靠在椅背上,静静等着。
片刻后,她忽然朝我重重磕头。
“太女殿下,奴婢愿意招,可奴婢若把证据交出来,顾家一定会杀奴婢全家!”
“证据在哪儿?”
周嬷嬷犹豫片刻,终于开口:
“奴婢怕他们事后灭口,每次替他们办事,都偷偷留了凭据。买药的收据、春桃按下的手印,还有顾公子送来的银票存根,都藏在奴婢宫外的旧宅里。”
裴砚舟立即带人去取。
周嬷嬷则伏在地上,把知道的事全吐了出来。
毒药由顾明川寻来。
萧明珠命她收买春桃,将药混进我的养身汤。
他们原本打算等我中毒虚弱,再把我送往江南。
只要我死在灾区,萧明珠便能冒领赈灾之功,顺势夺走储位。
我听到这里,指尖一点点收紧。
前世,他们正是这么做的。
半个时辰后,裴砚舟回来了。
他将一只沾满尘土的木匣放到我面前。
里面装着银票存根、春桃的手印,还有几张顾明川与萧明珠往来的字条。
其中一张只写了八个字。
“药已入汤,待她南下。”
周嬷嬷看见字条,像是终于卸了力,跌坐在地。
偏殿外忽然传来争吵声。
顾明川得知周嬷嬷已经招供,竟买通守卫,送出一封密信。
信不是送给顾家,也不是送给萧明珠。
是送给我的。
他愿意指认萧明珠是下毒主谋,还说只要我恢复婚约,他便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砚舟读完,将信纸折得整整齐齐。
他抬起眼,手掌慢慢按上刀柄:
“殿下。”
“臣只砍他一条腿,应该不耽误明日问话吧?”
“砍腿做什么?”
裴砚舟有点委屈地别开眼。
我忍不住一笑。
这人大抵以为我还对顾明川心软呢。
见状,我右拳抵住唇清了清嗓,从裴砚舟手里抽走信纸,一本正经道:
“你不觉得濒死的畜生拖着残腿还要往外跑更有意思吗。”
裴砚舟眼睛一亮,立刻问道:
“殿下有什么想法,臣立刻落实!”
我命人将信送给萧明珠,还特意叮嘱要当着她的面念。
不到一刻钟,关押萧明珠的偏殿便传出摔砸声:
“顾明川要拿我换跟皇姐的婚约?我不信!你们一定是骗我!”
萧明珠一把推开宫女,拖着裙摆便往外冲:
侍卫依照我的吩咐并未拦她。
此时,顾明川正在房中等我的回信。
门刚打开,他便迫不及待地站起来。
“明昭可是答应了?”
谁料,进门的是怒极的萧明珠。
这话更是点了马蜂窝,萧明珠气急败坏,抬手便一耳光抽在他脸上:
“我来了,你很失望?”
顾明川捂住脸,眼底闪过一丝厌烦:
“你来做什么?”
萧明珠把信摔到他胸前:
“你要指认我是主谋,再回头娶姐姐?”
顾明川低头看见自己的字迹,立刻换了副神情:
“明珠,那只是缓兵之计。只要我能出去,自然会设法救你。”
“所以,你愿意回头娶她,也是为了救我?”
“当然。”
萧明珠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
“那你现在便当着姐姐的面说,这封信是假的。”
顾明川顺着她的目光转头,这才看见我站在廊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
“明昭,你听我解释……”
萧明珠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解释什么?你告诉她,你心里只有我!”
顾明川一把甩开她。
“够了!若不是你蠢得连赈灾比试都能输,我何至于落到今日?”
萧明珠踉跄着撞上桌角,护着小腹,脸色发白:
“你说过,等姐姐一死,我就是太女。你说顾家会扶我登基,你会一辈子对我好的。”
顾明川冷笑:
“你若不是皇女,谁有空哄你?”
萧明珠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半晌,她萧明珠忽然从发髻里拔出一支细长的金簪。
顾明川下意识后退。
“你想做什么?”
她没有刺他,而是拧开金簪尾端,从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
顾明川脸色骤变。
萧明珠举起纸卷,声音发颤:
“姐姐,这才是他亲手写的原信。”
“上面有慢毒的用量,也有他谋夺储位的计划。”
顾明川猛地扑过去。
“给我!”
萧明珠转身便跑。
两人一路拉扯到殿外石阶。
顾明川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去夺密信。
萧明珠护住小腹,尖声道:
“明川哥哥,若你肯同我在一起,我还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眼看侍卫逼近,顾明川眼底发狠,猛地将她推开。
萧明珠脚下一空,整个人滚下石阶,当场见了红。
顾明川只看了她一眼,便扑向飘落的密信。
一截刀鞘先他一步落下,将密信连同他的手压在地上。
裴砚舟垂眼看他:
“她和孩子生死未卜,你倒只顾得上自己的命。”
“你这样的畜生,也配心仪太女么。”
……
太医在偏殿忙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出来复命。
“二皇女性命无碍,胎儿也保住了。只是胎象不稳,往后必须卧床静养。”
顾明川闻言,紧绷的肩膀竟松了下来。
他盯着偏殿紧闭的门,眼中没有半点担忧,只有庆幸。
孩子还活着。
他最后的筹码便还在。
顾明川被押到御前后,忽然站起身跪到萧明珠身侧,握住了她的手:
“陛下,臣与明珠已有夫妻之实,她又怀了臣的孩子。臣愿以白身迎娶明珠,此生绝不负她。”
萧明珠怔了一下,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明川,你说真的?”
顾明川望着她,满脸深情:
“从前是我懦弱,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意。如今哪怕丢了官位,我也会护住你和孩子。”
我险些听笑。
昨日,他还嫌萧明珠没了封邑,不肯娶她。
今日发现我绝不可能回头,他为了保命,立刻又成了痴情种。
萧明珠这个蠢货,偏偏信了。
她扑进顾明川怀里,含着泪看向我,眼底竟有几分得意:
“姐姐,你看见了吗?强留的婚约没有用,明川最后选的人还是我。”
我点了点头:
“祝你二人幸福。”
父皇准顾明川以白身迎娶萧明珠,却不许二人离宫,毒案仍旧照查。
顾明川听见白身二字,嘴角抽动了一下,仍旧叩首谢恩。
他以为这场婚事是活路。
其实,从父皇准婚的那一刻起,他与萧明珠的一举一动便都在监视之中。
婚礼是替他们办的。
也是替顾家暗中藏着的那些人办的。
没有这场喜宴,他们怎么会放心传信、送人,把所有同党亲手送到我面前?
裴砚舟恰在此时入殿复命。
他一身玄衣,腰间佩刀尚带着外面的寒气。
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落到我身上时,却明显柔和了几分。
顾明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忽然嗤笑出声:
“裴将军来得正好。”
他恶意地打量着裴砚舟:
“萧明昭先与我定亲,如今又同你眉来眼去。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你娶回去,就不怕绿帽子戴满头?”
满殿霎时安静。
裴砚舟抬了抬眼皮,竟不见半分怒意。
他摊开手,语气坦然:
“臣与顾公子自然不同。”
“为人正室,总得有正室的容人雅量,总不能像顾公子那样上不得台面。”
顾明川愣住:
裴砚舟继续道:
“莫说殿下如今并未四处留情。即便她将来广施恩德,臣也该替她把那些兄兄弟弟迎进宫中,安排好住处与位分。”
“会弹琴的住近些,给殿下弹曲儿宽心,会作画的住远些,免得颜料熏着殿下。”
顾明川气得嘴唇发抖:
“你还有没有男人的尊严?”
裴砚舟淡淡瞥他一眼。
“臣的尊严写在军功簿上,不必靠管束妻子来证明。”
他顿了顿,又认真打量顾明川:
“顾公子若实在舍不得殿下,臣也可以替你留个位置。”
“只是你无才无德,又不会伺候人,怕是只能从最低等的洒扫做起。”
殿内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明川捂住胸口,气得两眼一翻,当场晕死过去。
散朝后,裴砚舟一路跟在我身后。
我似笑非笑地看他:
“正室好大的气量。”
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立刻扯住我的衣袖,委委屈屈道:
“方才都是气他的。臣气量很小,半个人也容不下。”
我故意道:“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裴砚舟垂下眼,语气可怜巴巴的:
“那殿下便当臣方才在放屁。”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另一边,顾明川已被人抬回萧明珠宫中。
他醒来以后,甚至没问萧明珠在何处,便屏退下人,唤来顾家心腹。
“萧明昭不可能回头了,我想活,只能娶萧明珠。”
他说着,冷冷望向内殿。
“告诉父亲,孩子落地以前,先留着她的命。”
“那个孩子,将来可是要做皇帝的。”
顾明川与萧明珠的婚事办得极快。
没有封赏,没有仪仗,宾客也只有顾家几名族人。
萧明珠却穿着大红嫁衣,硬是在宫中铺了十里红绸。
她还特意命人给我送来请帖:
“姐姐若不敢来,便算了。毕竟亲眼看着曾经的未婚夫迎娶旁人,滋味想必不好受。”
我去了,只不过带上了裴砚舟。
顾明川看见我们并肩进门,脸色僵了片刻,随即转身替萧明珠掀开盖头。
他握住萧明珠的手,像是故意说给我听:
“明珠,今日起,你才是我的妻。”
萧明珠得意地朝我望来。
我举起酒杯:
“恭喜。”
“一个终于嫁给了抢来的男人,一个终于娶到了能保命的皇女,天造地设,王八见绿豆,老天开眼啊。”
萧明珠脸上的笑顿时僵了。
顾明川却握紧她的手,温声道:
“殿下不必挑拨。臣如今才明白,明珠天真善良,远胜那些满心算计之人。”
他说得深情,手上却掐得极重。
萧明珠疼得皱眉,仍强撑着笑,不肯在我面前露怯。
婚宴过半,萧明珠忽然捂住小腹,俯身干呕起来。
顾明川立刻蹲到她面前,神色紧张。
“可是孩子不舒服?”
萧明珠感动得眼眶通红。
“明川,我就知道你在意我们的孩子。”
顾明川拿起帕子,温柔地擦去她唇边的酒渍:
“这是我们的骨肉,我当然在意。”
……
婚宴散去,裴砚舟陪我走出宫门。
他忽然开口:
“顾明川右手虎口有墨。”
我点了点头。
“我也看见了。”
新郎成婚当日,虎口却沾着刚磨过墨留下的黑痕。
这封喜帖之外,他显然还写了别的东西。
果然,不到半夜,密报便送进东宫。
顾明川借着迎亲,将八名顾家死士藏进萧明珠的陪嫁箱。
另有几封亲笔信,分别送往宫中守卫与城外驻军。
顾家世代经手京营粮饷,暗中截留赈银,再拿赃银收买宫卫、豢养私兵。
顾明川自己没有领兵的本事,手里却握着顾家几代人留下的银钱和关系。
难怪他敢做这场皇帝梦。
裴砚舟展开密报,指尖停在皇嗣二字上。
“他想利用萧明珠腹中的孩子夺位。”
这场谋反粗陋得可笑。
父皇驾崩,我背上弑父罪名。
顾家再拥立萧明珠腹中的孩子登基,顾明川便能以皇嗣生父的身份监国。
裴砚舟按住刀柄:
“现在拿人?”
“再等等。”
我看着名单上的几位朝臣。
“正好趁此机会,也能好好收拾收拾朝中有异心的臣子。”
裴砚舟收起密报,低声道:
“那臣今夜守在东宫。”
我抬眼看他。
“城外驻军不用查了?”
“已经派人去了。”
他朝我靠近半步,回答得理直气壮:
“查人不能耽误,守殿下也不能耽误。”
我伸手推开他的脸:
“裴将军的脸皮越发厚了。”
他握住我的手,顺势贴回自己脸上。
“要脸没用,臣要妻子。”
同一时刻,顾明川正坐在铜镜前,亲手替萧明珠梳发。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凤钗,插进她的发髻。
萧明珠望着镜中的自己,满脸惊喜。
“这是皇后才能佩戴的样式。”
顾明川从镜中看着她,笑得温柔。
“你腹中怀着未来的天子。”
“区区一支凤钗,算得了什么?”
萧明珠抚着小腹,眼里的欲望再也藏不住。
她没有看见,顾明川走出内殿后,便将一包药粉交给宫女。
“明日家宴。”
“务必让陛下喝下去。”
父皇看完截获的密信,像是老了十岁。
他沉默半晌,最终只开口问了我一句:
“昭昭,你说吧,要朕如何配合?”
“儿臣已经命人暗中保护父皇了,请父皇放心赴宴。”
我替他换下原来的酒壶:
“她……到底一母同胞,儿臣也希望,她只是一时糊涂。”
果然,翌日,萧明珠以腹中不适为由,请父皇赴宴。
她亲手替父皇斟酒,笑得格外乖巧:
“父皇,儿臣往日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如今快做母亲了才明白您与姐姐这些年的不易。”
父皇神色稍缓,伸手端起酒盏。
顾明川站在她身后,目光死死盯着杯沿。
我忽然伸手,将父皇的酒取了过来:
“既是妹妹赔罪,第一杯理当敬我。”
萧明珠手腕一抖。
酒壶撞上桌沿,酒液洒了几滴。
“姐姐,这是我敬父皇的。”
“怎么?”
我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妹妹连一杯酒都舍不得?”
顾明川比她更急,抬脚便要上前。
“殿下身份尊贵,岂能随意饮酒?”
裴砚舟横过手臂,将他挡了回去。
“顾公子方才还说是家宴。”
“怎么,这酒只许陛下喝?”
顾明川额角渗出冷汗。
萧明珠不敢让父皇起疑,只能勉强扯出笑容。
“姐姐想喝,便喝吧。”
我弯起唇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顾明川眼中先是惊愕,紧接着便涌出狂喜。
他低下头,掩住嘴角的笑,手却已经探进袖中。
我放下酒盏。
下一刻,身体一晃,伏倒在桌案上。
“昭昭!”
父皇猛然起身。
裴砚舟拔刀冲到我身旁。
殿外同时响起喊杀声。
数百名宫卫突然倒戈,顾家私兵从侧门涌入,顷刻便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顾明川终于不装了。
他慢慢走到我面前,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笑意越来越浓:
“萧明昭,你赢了赈灾,退了婚约,又查出慢毒,可这些又能将我怎样?最后还不是死在我手里。”
萧明珠脸色发白:
“明川,姐姐死了,那父皇呢?”
顾明川回头看她,目光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陛下痛失爱女,悲恸过度,今夜自然也会驾崩。”
父皇怒斥:
“逆贼!”
顾明川从袖中取出早已拟好的圣旨:
“陛下驾崩以后,二皇女腹中的孩子便是皇室唯一男嗣。明珠垂帘听政,驸马替皇嗣监国。”
萧明珠先是一怔,随即抚住小腹,眼底迸出狂喜:
“父皇,你看见了吗?”姐姐压了我这么多年,最后赢的人还是我!”
她迫不及待地坐到父皇身旁,摸了摸龙椅扶手:
“这位置也没想象中难坐。”
父皇气得脸色铁青。
顾明川却皱眉将她拉起来:
“孩子尚未登基,你急什么?”
萧明珠不满地甩开他的手。
“他是我生的,我提前坐坐又怎么了?等孩子登基,朝政自然由我做主。”
顾明川看着她,眼神渐渐冷了:
“你只管安心养胎。朝政上的事你不懂,不用你多操心。”
萧明珠终于察觉不对:
“你什么意思?”
顾明川尚未回答,我已经从桌案上坐直身体。
他脸上的笑瞬间凝固。
我拿起方才的酒盏,朝他晃了晃,故意拖长了语调:
“意思是——”
“你和腹中的孩子,都只是他拿来登天的梯子。”
我看向萧明珠。
“妹妹,这种男人你也抢,你的眼光实在比脑子好不了多少。”
萧明珠扶着龙椅,脸上的得意渐渐消失,后知后觉道:
“顾明川,你刚才说朝政不用我操心,是什么意思?”
顾明川扫了一眼被私兵围住的大殿,已经懒得再哄她。
“你安心生下孩子便是,至于朝政,你既不懂,也不必插手。”
萧明珠抓紧龙椅扶手。
“孩子是我生的。我是他的母亲,凭什么不能垂帘听政?”
“凭你连一座灾民营都管不好。”
顾明川从袖中取出伪诏,当众递给顾家管事:
“孩子出生后,立即抱入顾家抚养。二皇女产后体弱,留在宫中静养,不得接触朝臣。”
萧明珠一把夺过伪诏:
“产后体弱?”
她抬头看着顾明川,声音开始发抖。
“你早就准备把孩子从我身边抢走?”
顾明川不耐烦地扯回圣旨。
“你该庆幸自己还有生下皇嗣的用处。否则以你犯下的那些罪,凭什么活到今日?”
萧明珠踉跄着后退两步。
她终于听懂了。
顾明川娶她,只为她腹中那点皇室血脉。
孩子一出生,她便再没有活着的价值。
我坐直身体,将手中的空杯放回桌上。
“妹妹,现在明白了吗?”
“他给你凤钗,不是想让你做皇后。”
“是想哄你安安静静替他生下傀儡。”
顾明川猛地转头,笑容僵在脸上。
“你怎么还醒着?”
我将酒壶推到他面前。
“从这只酒壶踏进大殿起,里面便只是清水。”
“你亲手准备的毒酒,如今正在太医院封着呢。”
父皇重新坐回龙椅,冷声道:
“逆贼,还不拿下?”
顾明川抬手厉喝:
“动手!”
围住大殿的宫卫齐齐转过刀锋。
刀尖对准的,却是顾明川与顾家死士。
裴砚舟从殿门外走进来,将顾明川的调兵手令扔在他脚下。
“陪嫁箱里的死士已经拿下。”
“城外三百私兵也已经缴械。”
他看了一眼顾明川。
“你还有什么,一并喊出来,看看谁还能将你从这儿带出去。”
顾明川一张脸由红转青:
“萧明昭,你早就知道?”
我走下御阶:
“大婚当日,你没写婚书也没碰礼单。我自然好奇,新郎官究竟在忙着给谁写信呀。”
“顾公子果然没让我失望。”
顾明川咬牙道:
“所以,你故意放我的人入宫?”
“不把门打开,怎么知道谁会急着进来做狗?”
我看向殿内几名面无人色的朝臣。
他们膝盖一软,纷纷跪倒。
“殿下,臣等受顾家胁迫!”
“臣家中还有八十岁的老母——”
我抬了抬手。
禁军立刻将人拖走。
顾明川终于慌了。
他转身抓住萧明珠的手腕,压低声音哄道:
“明珠,把罪认下来。”
“你是公主,陛下不会真杀你。只要我活着,便能保住你和孩子,再设法接你出宫。”
萧明珠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笑话。
“你刚才还准备让我难产而死。”
“那只是缓兵之计。”
顾明川语速飞快,神情竟显得格外真诚:
“我若死了,谁来照顾你们母子?”
萧明珠眼中的恨意,竟真的迟疑了一瞬。
我看着她,实在无语: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若他动手快点,你是不是还要觉得他是心疼你啊。”
“萧明珠,你何止眼瞎,更是蠢出天际了。”
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顾明川仍不死心。
“明珠,信我最后一次。”
“好啊。”
萧明珠忽然笑了:
她从袖中取出顾明川交给她的私印,狠狠砸在他脸上:
“去死吧。”
宫变失败以后,顾明川仍旧不肯跪。
他看着殿外被押走的私兵,忽然扬声道:
“城外还有顾家掌控的京营!没有我的手令,他们绝不会退!”
裴砚舟吹响铜哨。
宫门缓缓打开。
顾明川口中的援军已经卸下兵器,整齐跪在御道两侧。
领兵校尉捧着手令进殿。
“顾家以赈银收买军中旧部,末将等已将银钱、名册全部交出。”
顾明川猛地扑向他。
“你收了我的银子!”
校尉点了点头。
“银子送进伤兵营了。顾公子许末将做大将军,可末将连五百人都没带过。这样的官,拿了也睡不安稳。”
殿内响起一阵低笑。
顾明川最引以为傲的兵权,顷刻变成笑话。
紧接着,顾府管事被押入大殿。
“顾家八座私仓已经查封,所有银号停兑,府中男丁尽数收押。”
顾明川终于变了脸色。
“顾家百年基业,你们凭什么动?”
我看向他。
“凭仓里装的是江南赈粮。大胆顾明川,你用灾民的救命钱养兵,再反过来诽谤太女不懂民间疾苦,条条论律当斩。”
父皇冷声下旨:
“打开粮仓,赈济灾民。抄没顾家涉案家产,永世不得入仕。”
顾明川膝盖一软,重重跪下。
官位没了,私兵没了,顾家也没了。
他终于想起向我求情:
“明昭,我只是走错了一步。只要你饶我一命,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你。”
裴砚舟按住刀柄。
我示意他不必动手:
“顾明川,你到黄泉路上去做牛做马吧。”
父皇宣下最终处置:
“顾明川毒害储君、谋逆弑君,按律处斩。萧明珠废为庶人,生产后送往皇陵,终身不得回京,其腹中之子除去皇籍,交由宗室旁支抚养,不得入仕。”
萧明珠护着小腹,瘫倒在丹阶下。
她抢了半辈子。
最终失去的不只是储位,还有封号、孩子与自由。
顾明川则被侍卫架起。
他拼命挣扎,哭喊道:
“明昭,我不想死!”
我看着他。
“册封那日,你不是要以死明志吗?”
“如今,终于不必演了。”
顾明川被拖出去时,挣扎得官袍散乱,嗓子都喊破了。
我一次也没有回头。
萧明珠终于怕了。
她抱住父皇的腿,哭得浑身发抖:
“父皇,我怀着孩子!这是您的外孙啊!”
父皇低头看她,眼底泛起红意。
“你给朕递毒酒时,可曾想过朕是你的父亲?”
萧明珠的哭声一滞。
父皇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将二皇女废去封号,贬为庶人。待孩子出生,送出宫外抚养。萧明珠终身幽禁皇陵,永不得赦。”
萧明珠瘫倒在地。
父皇沉默片刻,又道:
“孩子无罪,却也不能成为任何人谋权的筹码。除去皇籍吧,此生不得入仕。”
萧明珠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拼命抢我的储位。
到头来,到底混了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顾明川行刑那日,午门外挤满了百姓。
册封大典上,他曾口口声声说要以死明志。
真到了刑台前,他却哭得浑身发抖,反复喊我的名字,求我改旨。
我没有去。
顾明川直到最后一刻,仍以为我会像前世一样,为他退让,为他收拾残局。
午时钟响,顾明川伏法。
顾家八座私仓同时开仓。
一袋袋盖着“赈”字的粮食被运往江南,沿途百姓夹道跪谢。
顾府匾额则被摘下,摔成两截。
萧明珠生产以后,被送往皇陵。
孩子交给清白宗室抚养。
临行前,她还追着宫人问:
“顾明川临死前,可曾提过我?”
没人回答。
他最后喊的只有我的名字。
并非因为爱我。
只是直到死,他都不相信,我真的不会救他。
我也没让人把答案告诉萧明珠。
她余生守着这个问题,已经足够。
谋逆案结束后,父皇病了一场。
再次上朝时,他的鬓边已经白了。
退朝后,他将玉玺推到我面前。
“昭昭,朕准备退位。”
“父皇身体已经大好。”
“身子好了,心却累了。”
父皇望着空荡荡的大殿。
“朕总觉得你能干,便该多承担;明珠无能,便该多让着她。”
“如今想来,凭什么懂事的人,反倒活该受委屈?”
三日后,父皇当朝传位于我,搬去行宫养老。
我接过玉玺,没有推辞。
这个位置,我受得起。
登基第一年,我重修赈灾法令,严查天下粮仓。
第二年,我开女子恩科,扩建各州医署。
第三年,裴砚舟收复北境最后两座失地。
他班师回京那日,百姓夹道相迎。
入宫以后,他却连铠甲都没脱,便一路跟进御书房。
“臣想讨赏。”
“金银还是封地?”
“都不要。”
裴砚舟在我面前单膝跪下。
“臣想要名分。”
我挑眉。
“朕若不给呢?”
“明日再来问。”
“明日还不给?”
“后日继续。”
“若朕一辈子不给?”
他握住我的手,低头吻了吻指尖。
“那臣便问一辈子。”
册封皇夫的旨意,当夜便送入镇北侯府。
大婚以后,裴砚舟依旧统兵。
人前,他是威震北境的将军。
人后,新科状元多看我一眼,他便抱着奏折在御书房晃来晃去。
“你晃什么?”
他一本正经。
“替陛下挡风。”
“殿里哪来的风?”
裴砚舟低头抱住我的腰。
“臣心里有。”
后来,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父皇整日抱着她不肯撒手。
裴砚舟偷偷教她喊父后,小姑娘第一次开口,却喊了母皇。
他酸了整整一日。
我坐在御花园里,案上放着四海太平的奏报。
江山安定,百姓丰足。
父皇安享晚年。
我有至高无上的权柄,也有不掺算计的真心。
裴砚舟抱着女儿走来。
“陛下在想什么?”
我靠进他怀里。
“在想朕如今还缺什么。”
他立刻问:“缺什么?臣去找。”
我笑着抱住他。
“不必找了。”
“这一世,我什么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