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霸在我们村横了二十年,没人敢惹。
公公不让他占我家空地停车,他连招呼都没打,上来就是拳头。
打完还撂下一句:“不服?明天接着打。”
公公一瘸一拐走回家,谁也没告诉,自己灌了半斤白酒。
我看着他青紫的脸,问老公怎么办。
老公拦着我:“别惹事,咱惹不起。”
我没吭声。
第三天一早,村霸家看门的大狗直挺挺死在我家门口。
他带人砸门,嘴里全是狠话:“给你们三天,要么赔狗10万,要么滚出这个村!”
我笑了。
“巧了,我也给你三天。”
01
公公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大门响,扭头一看,他一条腿拖着走。
鞋上全是土,裤腿撕了一道口子。
我喊他:“爹,你咋了?”
“没事,路上摔了一跤。”
他没看我,低着头往屋里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了,左边脸肿起来一块,眼角下面发青。
我跟进屋,他已经坐在炕沿上了,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仰头就灌。
“爹,到底咋回事?”
“都说了,摔的。”
我转身出了屋,去隔壁找老公。
赵国强在看手机,躺在沙发上,鞋都没脱。
“你爹被人打了。”
他坐起来:“啥?谁?”
“你自己去看。”
他跑到公公屋里,我跟在后面。
公公已经灌了小半瓶了,脸上青紫更明显了,灯底下看着渗人。
“爹,谁打的你?”
公公不吭声。
赵国强又问了一遍。
公公把酒瓶放下,擦了擦嘴:“周大彪。”
屋里安静了。
周大彪。
我嫁到这村子五年了,这名字听了不下一百遍。
村东头的砂石场是他的,虽然两年前关停了,但地还占着,没人敢提。
他家三兄弟,老大老二老三,加上各家的儿子,在村里能拉出十来个人。
我问:“为啥打的?”
公公说:“他把车停咱家那块空地上了,停了三天了,我今天去跟他说,那是咱家的地,让他挪一下。”
“然后呢?”
“他上来就是一拳,我倒地上了,他又踹了两脚。”
赵国强脸色变了,攥紧了拳头。
我看着他。
给公公倒了杯温水放在炕桌上,把酒瓶拿走了。
公公没拦。
回到自己屋里,我跟赵国强说:“你打算咋办?”
他坐在床边,两手搓来搓去。
“咱报警吧?”
“报过的,”他说,“前年老李家也报了,派出所来了,调解了一下,周大彪赔了两百块钱,回头把老李家鸡棚给拆了。”
“老李家后来呢?”
“搬走了,房子卖了,三万块钱卖的,值十万的房子。”
我没说话。
“他表哥在镇上,”赵国强压低声音。
我问他:“所以呢?”
他看着我:“忍忍吧,咱惹不起,那块空地不大,让他停就停了,又不是种不了别的地方。”
“咱爹被打成那样了。”
“我知道,”他声音更低了,“但咱家就我一个壮劳力,我要出了事,你跟爹咋办?”
他说的不是没道理。
但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全是躲闪。
我说了句:“我知道了。”
他松了口气:“那就这样吧,明天我去跟爹说,别再提了。”
“行。”
他躺下了。
我坐在窗户边上,睡不着。
02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饭的时候,看见院门口的空地上,多了个东西。
一块木板,拿红漆写了四个字:“私人车位。”
木板插在地里,旁边还压了两块砖。
周大彪的黑色皮卡就停在旁边,轮胎压着我公公种的那排葱。
我拿着锅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公公从屋里出来了,脸上的青紫比昨晚更重了,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一只。
他看见那块木板,站了半天,转身回屋了。
什么都没说。
赵国强出来的时候也看见了。
他看了我一眼,走过去,绕着那块木板转了一圈,然后走了。
去镇上打工去了。
走的时候跟我说:“别碰那个牌子。”
我没应他。
上午九点多,我去村里小卖部买醋。
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周大彪蹲在那儿跟几个人抽烟。
他冲我说:“赵家媳妇,你公公腿好点没?回去跟他说,路上走道小心点,别再摔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我没理他,走了。
小卖部的孙婶子看我进来,欲言又止的。
我拿了瓶醋,放了钱,她拉住我。
“你公公的事我听说了,”她小声说,“这事你们别闹,闹不过他的。”
我说:“您家以前是不是也跟他有过事?”
她脸色变了,手缩回去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提醒你一声。”
我拿着醋走了。
回到家,公公坐在院子里发呆,对着那块“私人车位”的牌子。
我给他端了碗粥。
“爹,吃饭。”
他接过去,没吃,问我:“你觉得我是不是窝囊?”
“不是。”
“我年轻的时候不这样,”他说,“我年轻的时候谁敢碰我,我跟他拼命。”
他低头看粥,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回屋拿手机,搜了一个小时的东西。
下午四点,赵国强回来了。
进门看见那块牌子还在,看了我一眼。
“我说了别碰。”
“我没碰。”
“那就好。”
他又看了一眼公公那屋,公公在睡觉。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三口坐一块,谁都不说话。
公公就着咸菜喝粥,青紫的脸在灯底下一块一块的。
赵国强埋头扒饭。
我放下筷子:“明天我去找周大彪谈谈。”
两个人同时看我。
赵国强先开口:“你去干啥?你一个女的,找他谈啥?”
“把地的事说清楚。”
“我跟你说了,别惹事。”
“我不惹事,就是谈谈。”
公公放下碗:“别去了。”
“爹,咱家那块地有没有证?”
公公愣了一下:“有,当年分地的时候村里发的,在柜子里压着呢。”
“找出来给我。”
公公看赵国强。
赵国强看我:“你到底想干啥?”
“先把证找出来。”
公公进屋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纸,土地使用权的存根,上面有村委的章。
我拿过来看了看,拍了张照片。
赵国强站在旁边,脸上全是不安。
“你别搞出事来。”
“不会。”
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03
第三天早上,我推开院门的时候,踩到了一个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一条狗,大黄狗,直挺挺躺在台阶上。
我认识这条狗,周大彪家的,看门的,整条街都知道,那狗见人就龇牙。
公公出来了,看见了,脸色白了。
“这,这是周大彪家的狗?”
“是。”
“咋死咱门口了?”
不到半个小时,周大彪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四个人,他两个弟弟,加上他大儿子和侄子。
五个人站在我家院门口,把门堵得死死的。
周大彪穿着黑夹克,脸上全是横肉,脖子上挂个金链子,手里拿着根铁管。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死狗,踢了一脚。
“赵老头,出来。”
公公站在院子里,腿在发抖。
赵国强不在,一早去镇上了。
就我和公公。
周大彪走进院子,铁管往地上一杵。
“我那条狗五万买的,德牧串的,死你家门口了,你说咋办?”
公公张了张嘴:“大彪,这跟我没关系,我不知道它咋跑这儿来的。”
“跟你没关系?死你家门口跟你没关系?”
他弟弟在后面接话:“哥,别跟他废话,肯定是他家下药了。”
周大彪盯着公公:“我给你三天时间,赔我十万。”
公公声音抖了:“十,十万?那狗哪值十万?”
“精神损失费,懂不懂?我养了八年的狗,有感情的,十万不多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铁管指着公公的脸。
“十万拿不出来也行,你们一家三口,收拾东西,滚出这个村。”
“房子归我,就当赔狗了。”
公公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
我从屋里走出来了。
“周大彪。”
他扭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下。
“赵家媳妇,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回屋去。”
“我有几句话。”
“不想听。”
“你最好听。”
他皱了下眉,大概没见过这村子里有女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笑了:“行,你说。”
“你那狗,死我家门口,不是我家弄的,信不信随你,要报警你去报,该尸检尸检,该鉴定鉴定。”
“但你今天带人上门,砸门,恐吓老人,这个我记下了。”
他笑得更大了:“记下了?你记给谁看?”
“你给我三天,行,三天之后,你再来,咱把所有事一块说清楚。”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弟弟在后面喊:“哥,跟她废啥话啊。”
周大彪举起铁管,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我在这村住了二十年,还没人敢跟我这么讲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三天。”
他盯了我大概十几秒,突然笑了,把铁管扛在肩上。
“行,三天就三天,我等着看你翻出什么花来。”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三天到了你要是拿不出东西来,这个院子,我拆了它。”
五个人走了。
公公坐在地上,腿软了。
我扶他进屋,给他倒了杯水。
“妮子,你跟他杠啥呢,咱家拿啥跟他斗?”
“爹,你别管了,这事我来办。”
“三天够了。”
04
赵国强中午就回来了。
不是自己回的,是被工头打发回来的。
他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
“工头说最近活少,让我先歇几天。”
我擦着桌子没抬头:“谁打的招呼?”
他盯着我:“你说呢?我在那干了三年了,从没停过工,今天一早工头接了个电话,下午就让我走。”
我放下抹布。
“周大彪的人脉比你想的长,”他压着嗓子说,“他二弟跟工头是牌友,一个电话的事。”
“所以呢?”
“所以你别折腾了,”他声音大了起来,“你在村里串门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上午他弟在村口跟人说,谁家要是跟赵家媳妇多嘴,年底鱼塘的水就别想用了。”
村东头那条水渠,十几年前周大彪自己挖的,接的是上游水库的口子。
没经过审批,但全村六十多亩鱼塘都靠那条渠吃水。
他控着水,就控着半个村的活路。
“你上午去了几家?”赵国强问我。
“四家。”
“几家开门的?”
我没回答。
四家,一家开了门。
老孙家。
就是小卖部孙婶子家。
她男人老孙头三年前被周大彪打折过一根肋骨,因为鱼塘排水的事。
报了警,调解了,周大彪赔了一千五。
第二个月,他家鱼塘断了水,死了一塘鱼,赔进去四万多。
孙婶子今天早上开门,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赵家的,你快走吧,别站我门口。”
“婶子,我就问几句话。”
“我啥都不知道,你走吧。”
另外三家,门都没开。
我站在人家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走动,就是不开门。
这就是周大彪的本事。
不用动手,不用出面,一个口信就能让整条街的门全关上。
赵国强看我不说话,以为我服软了。
“听我的,明天我去找周大彪,给他赔个不是,狗的事咱认了,赔不起十万,一万总行吧,我去借。”
“你跪他也没用。”
“你说啥?”
“我说他要的不是钱,”我看着赵国强,“他要的是这块地,是这个院子,是让全村人看着咱们一家低头。”
“他要的是规矩,他的规矩。”
赵国强愣住了。
“你今天被撵回来,不是因为我去串门了,是因为那天我在院子里没低头,他咽不下那口气。”
“就算明天你拿一万去赔他,后天他还会来要十万。”
赵国强坐在台阶上,把头埋进手里。
“那你说咋办?全村没人帮咱,我工作也丢了,咱拿啥跟他斗?”
“你别管了。”
“你老说别管了别管了,你到底在搞啥?”
公公从屋里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看赵国强,又看看我。
“妮子,国强说得对,你要是有啥打算,跟家里说一声。”
我想了想。
“我打了镇上的投诉电话。”
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赵国强站起来:“你疯了?你告他?你知不知道他表哥就在镇上?”
“我知道。”
“那你还打?”
赵国强张了张嘴。
“我打的是综治中心的电话,走的是扫黑除恶的线索举报通道,去年新开的,直接到县里,不过镇上这一关。”
屋里安静了。
公公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管用吗?”
“不知道,但我还有别的。”
“啥?”
“明天再说。”
05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我家院墙上泼了粪。
臭味飘了半条街。
公公拿着扫帚在墙根底下刷。
我出去的时候,街对面站着两个人,周大彪的侄子,二十出头,叼着烟,看着笑。
我拿出手机对着他们拍了一张。
“你拍啥呢?”
我没理他们,转身回了院子。
上午十点,我骑电动车去了镇上。
到了镇上,先去了综治中心。
前天打电话的时候,接线的人让我带材料过来。
我把这些天收集的所有证据都递交了。
综治中心的人接了材料,翻了翻,问我:“这些事之前报过警吗?”
“我公公被打那次没有,之前别人报过,有记录的。”
“你这个走的是线索举报,我们会移交,但需要时间核实。”
“多久?”
“说不准,可能一周,可能更长。”
一周。
周大彪给我三天,今天是第二天。
我说:“有个事你们可以先查,他家门口那条水渠,没有任何审批手续,拦截了上游水库的公共水源,用来控制全村鱼塘的供水,谁不听话就断谁的水。”
对面的人停下笔,看了我一眼。
“这个事,你确定?”
“水渠就在村东头,挖了十几年了,全村人都知道。”
他记下来了。
我又说:“还有一个事,他家后院囤了几十吨砂石,两年前砂石场关停的时候要求清理的,到现在还堆着,旁边就是农田,下雨就渗。”
对面的人又记了。
“我们会尽快处理。”
“谢谢。”
我出了综治中心,骑车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赵国强的电话。
“你在哪?”
“镇上,办事。”
“你赶紧回来。”
“咋了?”
“周大彪来了,带了七八个人,说有人看见你去了镇上综治中心,他在咱家院子里坐着呢,说要等你回来当面聊聊。”
我骑车的手捏紧了刹车。
他的消息比我想的还快。
我去综治中心前后不到四十分钟,他就知道了。
镇上有他的眼线,或者综治中心门口有认识他的人。
这就是二十年的根基。
“国强,你跟爹先别出屋,我二十分钟到。”
“你别回来了,你去你娘家躲几天吧。”
“我二十分钟到。”
我挂了电话,骑上车,往村里走。
风灌进领口里,凉的。
我只有三天。
今天是第二天,综治中心说要一周。
也就是说,三天之内,官方的力量到不了。
我得靠自己撑过这三天。
车子骑到村口,远远看见我家门口停了三辆车,七八个人在院子门口抽烟。
我拐了个弯,没直接回家。
先去了孙婶子的小卖部。
她看见我进来,脸都白了。
“你咋还来?”
“婶子,借你家打印机用一下。”
“我没有打印机。”
“你儿子上网课买的那个,能打东西。”
她愣了一下。
我从手机里调出一样东西,递给她看。
她看了几秒钟,手开始抖。
“这是……”
“你帮我打二十份,我给你钱。”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
“你真要跟他干到底?”
“婶子,你家那一塘鱼,四万块,他赔你了吗?”
她没说话。
打印机响了。
06
我拿着那二十份东西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周大彪正坐在我家院子里的马扎上喝茶。
七八个人散在周围,有的靠墙,有的蹲着,把院子填得满满当当。
公公和赵国强被挤在屋门口,赵国强挡在公公前面,脸色发白。
我推着电动车进了院子。
周大彪看见我,把茶杯放下了,拍了拍腿上的土。
“赵家媳妇,听说你今天去镇上转了一圈?”
“转了。”
“去综治中心了?”
“去了。”
他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怒气,甚至带着笑。
“我在这村住了二十年,第一次有人去告我,还是个女的,不错。”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高一头。
“告完了?”
“材料交了。”
“交了也白搭,”他笑着说,“你知道那个地方一年能接多少举报?排到你,半年都不一定轮得上,你信不信?”
我信。
他继续说:“而且你告的那些事,占道、砂石、水渠,你觉得上面不知道?知道了十几年了,查过吗?”
他觉得自己赢了这一回合,语气松了下来。
“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今天来,是跟你好好谈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一份手写的“协议”,内容是:赵家自愿将院前空地转让给周大彪使用,并对周家看门犬意外死亡承担赔偿责任,赔偿金额十万元,可用房产折抵。
底下留了两行签名的位置。
“签了这个,咱们的事就算了了,以后你们住这儿也行,搬走也行,我不为难你们。”
赵国强在后面攥着拳头。
公公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院子外面,街上已经有人在远处看了,但没人敢靠近。
我把那张“协议”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回桌上。
“我不签。”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我说,“你这张纸,没有法律效力,你不是空地的权属人,没资格跟我签转让协议。”
“土地使用权在我公公名下,村委有备案,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他皱了下眉。
“至于狗的事,你要报警就去报,走正规鉴定,该谁的责任谁担,你拿一张白纸来讹十万,这叫敲诈。”
旁边他弟弟站起来了:“你跟谁讲法律呢?信不信我现在就……”
“你动手试试,”我举起手机,“我全程在录。”
他弟弟看了眼手机,看了眼周大彪。
周大彪盯着我的手机,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你录吧,我周大彪做事不怕人看。”
“那正好。”
我从电动车后座的袋子里拿出那叠打印的纸,抽出一张,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几秒。
脸色变了。
那是一份公开信,抬头写的是“致全体村民”。
内容很简单,把周大彪这些年在村里做的事列了出来,一件一件的,时间地点人物,全有。
最后一行写的是:如果你或你的家人也曾被欺负过,请拨打以下电话进行举报,所有线索将统一移交县级扫黑除恶办公室处理。
电话号码是真的,我昨天确认过的。
“你这是啥意思?”他声音低下来了。
“意思很简单,这个东西,我印了二十份,如果明天之前你不把那块牌子拆了,不把车挪走,不把那张废纸收回去,后天早上,全村每家门口都会收到一份。”
“你威胁我?”
“你说的那叫威胁,我说的这叫公开信息。”
他把那张纸攥成一团,扔在地上。
“你以为这玩意儿能吓住我?”
“吓不住你没关系,但你那条水渠的事,综治中心已经登记了,你信不信年前会有人来看?”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水渠。
那是他的命门。
砂石场关了他不心疼,那片空地占不占无所谓,但水渠是他控制全村的根。
水渠没了,他就是个普通村民。
他盯了我很久。
“赵家媳妇,你胆子不小。”
“我胆子一直不小。”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你等着。”
走了。
赵国强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住。
公公坐在马扎上,半天说了句话。
“妮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那你……”
“爹,不管他做什么,我能撑得过去。”
07
周大彪走后不到两个小时,村委主任来了。
老冯,五十多岁,在村委干了十来年,平时见谁都笑。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隔着门喊我。
“国强媳妇,出来说两句话。”
我出去了。
他把我拉到路边,压着声说:“你去镇上举报的事,周大彪找我了,让我来跟你谈。”
“他让你来的?”
“这不是让不让的事,我是村委,村里有矛盾我得出面调解。”
“冯叔,你调解了二十年了,调解出啥结果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这娃说话咋这冲呢,我是为你好,你那个举报材料,撤了吧,大彪那头我去说,你们两家坐下来好好谈,狗的事不追究了,地的事也各退一步。”
“各退一步是啥意思?”
“空地你们还用,但大彪偶尔停个车你们也别拦着,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我公公被打的事呢?”
他顿了一下:“那个,大彪说了,是误会,他愿意赔你爹两千块医药费。”
“两千。”
“差不多够了吧?”
我看着老冯。
他的眼睛在躲,手一直在搓裤缝。
“冯叔,你是来调解的,还是来当说客的?”
“你这话啥意思?”
“周大彪私自挖的那条水渠,当年过没过村委?你签没签字?”
他脸色变了。
“这是两码事……”
“不是两码事,县里要查那条渠,第一个查的就是村委有没有审批记录,有记录你是失职,没记录他是违建,你说你该站哪边?”
他看着我,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
“冯叔,我劝你一句,别蹚这个浑水了,回去告诉周大彪,材料我不会撤。”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我回到家,赵国强坐在院子里一声不吭。
公公在屋里躺着,今天一天没吃饭。
傍晚六点,天刚擦黑,村里炸了锅。
水渠断了。
周大彪把上游的闸口关了,一滴水都不往下放。
全村的鱼塘靠那条渠供水,秋天正是鱼长膘的时候,断一天水就是损失。
半个小时之内,我家门口来了六七个人。
“赵家的,你闹的事,水断了你知不知道?”
“我家三亩鱼塘,断两天鱼就翻肚了,你赔得起吗?”
“你跟周大彪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别拉着全村人垫背。”
赵国强站在门口挡着,脸涨得通红。
“这不是我们家断的水,是周大彪断的。”
“他为啥断?还不是因为你家那个娘们去告他了?”
有人指着我骂。
我站在赵国强后面,没吭声。
这就是周大彪的手段。
他不直接来打我,他把刀塞到全村人手里,让全村人来逼我。
二十年了,他就是靠这个活的。
谁不听话,全村人陪你一起受罪,然后全村人一起恨你。
公公从屋里出来了,听见外面的骂声。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到那几个人面前。
“各位叔,各位哥,水的事不怪我家,都是周大彪做的,你们找他去。”
“找他?谁敢找他?你家媳妇有本事告他,你让她把水要回来。”
公公回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
不是怪我。
是求我。
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被打了不敢吭声,现在站在自家门口,被全村人指着骂,他回头看我,眼里全是哀求。
赵国强把门关上了,把那几个人挡在外面。
院子里就剩我们三个。
“你满意了?”赵国强冲我喊,“全村人都恨咱家了,你高兴了?”
我没说话。
“我跟你说了别惹事,你非要惹,现在好了,工丢了,水断了,人全得罪了,你还要怎样?”
“你闹完了?”
“我没闹完,你今天就去把材料撤了,明天去跟周大彪道歉,这事到此为止。”
“不撤。”
他瞪着我。
“你要是不撤,咱们就离。”
公公愣住了。
我看着赵国强。
他眼睛红了,不是气的,是撑不住了。
他不是坏人,他就是怕。
怕了一辈子,他爹也怕了一辈子,这村里所有人都怕了一辈子。
“你要离就离,”我说,“但材料不撤。”
他一拳砸在门框上,转身进了屋,摔了门。
院子里就剩我一个人。
外面还有人在骂。
天全黑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号码是镇上综治中心的。
我点开看了一眼。
“明日上午来一趟。”
08
那天晚上我没睡。
赵国强睡了另一间屋,门从里面锁了。
公公那屋灯亮了一夜。
我坐在堂屋里,把手机里所有材料又过了一遍。
照片、录音、那份公开信的电子版、综治中心的受理回执截图。
所有东西备份了两份,一份存在云盘,一份发到了娘家嫂子的邮箱里。
凌晨两点,院子外面有动静。
我走到窗边,看见两个黑影从院墙外面经过,手里端着东西。
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我打开手电筒照了一眼。
院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死鸡,脖子拧断了,扔在门槛上,血淌了一地。
鸡脖子上系了个纸条。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四个字:“最后一天。”
我把死鸡拍了照,连纸条一起拍了。
然后把鸡拎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蹲在那儿洗手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冷的,就是在抖。
我知道他不会只搞这些小动作。
死狗、死鸡,都是铺垫。
他在试我的底线,也在给自己找理由。
如果我撤了,他赢了。
如果我不撤,他就有借口“教训”我。
这是他二十年来用烂了的套路。
先礼后兵,先软后硬,先给你台阶下,你不下,他就把台阶抽了,让你摔下来。
天亮了,我收拾了一下,准备去镇上。
出门的时候赵国强站在院子里,眼睛下面全是青。
他也没睡。
“你还要去?”
“嗯。”
“你知不知道他昨晚派人盯着咱家?”
“知道。”
“你就不怕?”
我停了一下。
“国强,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年,你说过一句话。”
他看着我。
“你说这个家以后你来撑,不让我和爹受委屈。”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撑不了,我来。”
我骑上电动车走了。
到镇上综治中心的时候,里面坐着两个人,不是之前接待我的那个。
一男一女,穿便装,但桌上放了工作证。
县扫黑除恶专项工作组。
女的先开口:“你是赵家提交线索的举报人?”
“是。”
“你反映的那条水渠的事,我们初步核实了,确实没有任何审批手续,属于私自截流公共水源。”
“另外你提到的砂石场遗留问题,环保那边也在跟进。”
“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再核实几件事。”
他们问了很多,从周大彪什么时候开始在村里横行,到具体的每一件事,我能说的全说了。
说到公公被打的时候,我把手机里录的公公脸上伤的照片给他们看了。
说到昨晚水渠断水的事,我把村民来我家门口闹的录音也放了。
说到今天凌晨死鸡的事,我把照片和纸条都给他们看了。
女的记了整整四页纸。
最后男的问我:“你现在家里情况怎么样,安全有没有问题?”
“他说今天是最后一天。”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先回去,我们下午会安排人到村里去。”
“来得及吗?”
“来得及。”
我从综治中心出来,骑车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周大彪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拿着电话在打。
他看见我了。
电话没挂,冲我喊了一句。
“赵家媳妇,今天是第三天了,准备好了吗?”
我没停车。
“准备好了。”
骑过去了。
回到家,公公坐在院子里。
他面前放着那张“私人车位”的木板,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去拔回来的。
板子上的红漆已经被他用刀刮掉了一半。
他抬头看我:“妮子,今天的事咋样?”
“爹,把那个板子烧了吧。”
“能烧了?”
“能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把板子掰成两半,扔进了灶膛里。
火烧起来了,红漆在火里噼里啪啦地响。
公公蹲在灶前看着火,灯光映在他脸上,青紫还没消干净。
半晌他说了句:“好。”
09
下午三点,周大彪来了。
这次不是七八个人了。
三辆车,十二个人,把我家门口那条路堵得死死的。
他从车上下来,今天换了件皮夹克,头发还打了发胶,像是要办正事的样子。
手里没拿铁管,提了个黑色塑料袋,走到院门口,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
袋子散开,里面是个锤子和一把钳子。
“赵家媳妇,出来吧,别让我进去请你。”
我走出来了。
赵国强跟在我后面,公公也出来了。
街上围了一圈人,远远地看着,没人上前。
周大彪扫了一眼围观的人,嗓门拉高了。
“今天的事大家伙都看看,不是我周大彪不讲理,三天时间我给了,话我也说了,是赵家不领这个情。”
他回头看我:“材料撤了没有?”
“没有。”
“我那条狗的事,你认不认?”
“不认。”
“那行,”他点了下头,“老二,去把他家那个院墙先拆了。”
他二弟从人群里出来,弯腰去捡那个锤子。
“等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
周大彪看着我:“你还有话说?”
“你确定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拆我家房子?”
“我不怕人看。”
“那你也不怕录像?”
他笑了:“你又来这套?你录吧,录完发网上去,我周大彪在这地方说一不二二十年了,谁能把我咋样?”
他不怕。
我知道他不怕。
在这个村子里,他从来不需要怕任何事。
二十年了,报警的,告状的,求人的,什么办法都有人试过,没有用。
他站在那儿,十二个人站在他身后,他觉得今天和过去的每一天没有区别。
他的二弟已经拎起锤子了,走到我家院墙边。
我没拦。
赵国强冲上去挡在墙前面:“你敢动?”
“你让开,”周大彪的二弟说,“别让我动你。”
公公也站过去了,拿手撑着墙,身子在晃。
我站在院子中间,拿出手机。
不是拍照。
拨了个号。
响了一声就接了。
那头说了一句话,我没回答,把手机举起来,开了免提。
全场都听见了那句话。
“我们已经到村口了,三分钟。”
周大彪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他二弟拎着锤子停在那儿,回头看他。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看着我手里的手机,看了大概五秒钟。
“你叫的谁?”
我没回答。
两分钟后,村口方向传来了车声。
不是一辆。
三辆车开进来了,白色的,车顶有标识。
前面那辆停在路口,后面两辆直接开到我家门口。
车门开了,下来六个人,穿制服的。
为首的那个,我在综治中心见过,上午坐我对面的那个男的。
他扫了一眼院门口的场面,十二个人围着一家三口,地上扔着锤子和钳子,院墙边还站着一个拎着锤子的人。
他走到周大彪面前。
“周大彪?”
“你谁?”
对方亮了工作证。
“县扫黑除恶专项工作组,接到群众举报,你涉嫌多起寻衅滋事、强迫交易、故意毁坏财物,现在需要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院子外面一片死寂。
周大彪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最后定格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样子。
不是愤怒,不是嚣张。
是茫然。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一天会真的来。
他二弟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铁头磕在砖上,声音很脆。
“我不走,”周大彪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凭什么抓我?”
“不是抓你,是配合调查,你有权利拒绝,但我们会依法采取措施。”
他的人开始往后退了。
十二个人,一个一个往后退。
周大彪回头看他们,没人跟他对视。
二十年。
他站在这个村子最中间的位置站了二十年,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了二十年。
现在他回头看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转过头来,最后看了我一眼。
“赵家媳妇,算你狠。”
他被带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在车窗后面看着外面的人群,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车开走了。
院子外面的人还没散,全愣在那儿。
公公靠在墙上,腿又软了。
10
周大彪被带走后第三天,镇上来了人,把那条水渠的闸口打开了。
水重新流进了全村的鱼塘。
来的人说,水渠属于违规私建,截流公共水源,即日起由村集体接管,任何个人不得私自控制闸口。
当天下午,又来了一批人,开着卡车,把周大彪家后院堆了两年的砂石全拉走了。
环保的罚单贴在了他家大门上。
村里没人提这件事,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第五天,派出所的人来找我做笔录。
公公被打的事正式立了案,不再是调解,寻衅滋事,够得上治安处罚。
老孙头那根肋骨的旧案也被翻出来了,当年的调解记录里写着“双方自愿和解”,但老孙头说他从来没自愿过,是周大彪放话说不和解就断水。
做笔录的时候,民警问老孙头:“当时为什么没坚持?”
老孙头蹲在墙根底下,搓了半天手。
“怕。”
就一个字。
做完笔录出来,孙婶子追上我。
“赵家的。”
我停下来。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几下,眼眶红了。
“那天你来找我借打印机,我差点没敢借。”
“我知道。”
“你不怪我?”
“婶子,二十年了,谁都怕,不怪你。”
她抹了把脸,从兜里掏出一袋子花生塞给我。
“自家炒的,拿回去吃。”
我接了。
回到家的时候,院门口的空地上干干净净的,皮卡车早就开走了,“私人车位”的牌子在灶膛里烧成了灰。
公公蹲在空地边上,在翻土。
他要重新种葱。
脸上的青紫已经淡了,还没全消,但他今天精神头不一样了。
他看见我回来,站起身,手上全是泥。
“妮子,你看这个土,歇了一年了,肥得很,种啥都能长。”
“那就多种点。”
“行。”
他低头继续翻,翻了两下,停了。
“妮子。”
“嗯?”
“谢谢你。”
他没看我,对着土说的。
我没接话,进屋了。
赵国强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他的,一杯给我倒的。
我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开口了:“工头打电话来了,让我明天回去上工。”
“嗯。”
“周大彪的二弟跟工头说了,以后赵家的事跟他们没关系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我说离婚的话,”
“不用提了。”
“我得说,”他看着我,“那天我不是想离婚,我是怕,我怕他晚上来拆房子,怕你出事,怕爹再挨打,我想了一百种结果,没有一种是好的。”
“但你想的那种,我没想到。”
我喝茶没说话。
“以后家里的事,你说了算。”
我放下杯子:“家里的事不用谁说了算,有事商量着来就行,你别动不动就让我忍。”
他点了点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三口坐在一块,桌上多了个菜,孙婶子给的花生,我炒了一盘。
公公吃了两碗饭,这是他被打之后吃得最多的一顿。
后来派出所调查过,狗的死因是误食了老鼠药,周大彪家后院那堆砂石旁边老鼠多,他自己撒了药,狗跑过去吃了。
我把碗筷端进屋,洗了,擦了,码好。
锁了门,关了灯。
躺在床上的时候,赵国强已经在旁边睡着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
这件事结束了吗?
也许吧。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空地上的土等着种葱。
日子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