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睚眦必报,和京城第一美人沈三娘子明争暗斗了多年。
为踩我一脚,她抢了我定亲的竹马。
我反手就给人人敬仰的沈家家主下了药,逼他十里红妆娶我过门。
沈三娘子见了我,得恭恭敬敬叫声叔母,气得她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谁知,那冷面家主沈渡竟对我百依百顺,连管家对牌都交到我手里。
成婚三年,我为他收起满身尖刺,连沈三娘子的挑衅都能一笑置之。
可沈三娘子染了时疫、被送回娘家后,与我举案齐眉的沈渡却日日派人盯着我:
「她素来心狠手辣,吃食汤药都仔细些,莫叫她害了若儿。」
原来,蜜里调油全是演戏。
他防我如蛇蝎。
最终,蛇蝎死在了烂泥里。
再睁眼,我回到了下药那日。
当即倒掉那杯药酒,转而牵住沈家死对头的衣袖:
「首辅大人既也看不惯沈家,不如我们联手,抄了他们老底如何?」
1
沈府偏厅里有股陈年檀香混着酒气的味道。
我拽着一截玄色衣袖,袖子主人低头看着我,没作声,也没抽手。
今日是沈老夫人寿诞,前厅宾客往来。
我却缩在这偏厅暗处,抓着沈家死对头——当朝首辅越辰安的袖子。
前世,也是今日。
我亲手把自己推进了火坑。
忽然,窗外传来人声:
「画舫私会的事,查实了?」
「回家主,陆家公子与三娘子确在画舫定了情,互换了信物。」
提问那人声音清冷平直,是沈渡。
这声音落进耳朵的一瞬,我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
红花汤药的苦,偏院里烧烂了嗓子的疼,指甲刮在门板上翻出来的血……
全都回来了。
我下意识按住小腹。
那里曾有过一个成形的孩子,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撕裂的痛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我整个人抖得站不住。
越辰安反应极快,一把将我拽进屏风后头。
他背抵着屏扇,将我挡在里侧,示意我噤声。
窗外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他才低下头看我:
「沈渡待你不薄。你寄居叔父家这些年,他多有照拂,年节礼数也从未短缺。你怎的如此恨他?」
我抬头,迎视他的眼。
那双眼冷而沉,像深潭里藏着刀。
「扬州盐运副使卫承业,苏州永昌号的柳文渊,还有沈家外帐房的韩九。」
我松开攥紧的拳头,字字分明地说:
「这三人是替沈家过盐税的手。首辅大人查了半年,还没摸到这一步吧?」
越辰安瞳孔缩了一下。
他追查江南盐税案数月,处处碰壁,竟被我三言两语点破了关窍。
「你从哪知道这些的?」
他眯起眼,打量我的神色。
我扯谎扯得面不改色:
「常来沈家走动,无意间听到过沈渡跟人密谈,聊的就是盐税的事。」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同我说这些……是吃味?还是赌气?」
我仰起脸,逼近一步,重新勾住他的袖口:
「首辅大人,我不是吃味,更不是赌气。我要的是……沈氏一族身、败、名、裂!」
越辰安盯着我看了半晌,随后嗤笑一声:
「口气倒不小。」
他抽回袖子,转身推开一扇窗,利落地跨上窗沿。
偏厅外的天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得那半只耳朵红得发亮。
「明日辰时,来玄武司找我。」
丢下这一句,人就没影了。
我靠着屏风站了好一会儿,等手不抖了,才理好衣襟推门出去。
门外青石阶上,三个人正前后走来。
沈若儿与陆云川并肩在前,沈渡落后半步,眉眼清冷依旧。
陆云川先瞧见我,目光往下一飘,停在我裙摆那片深色酒渍上:
「关晞和,就因我与你退了婚,你便跑来沈老夫人寿宴上借酒浇愁?也不嫌丢人现眼!」
沈若儿笑得眉眼弯弯,亲昵地挽住陆云川:
「六叔已经允了我和云川的婚事,过几日便要合八字过礼呢。」
她说完,便挑着眉梢,抬着下巴看我。
等我哭,等我发疯,等我像往常一样扑上去撕了她。
可这辈子,我不想再同她斗了。
前世斗了那么久,到头来她嫁了陆云川过得一塌糊涂,我嫁了沈渡死在偏院。
实在没意思。
我侧身,面无表情地从他们三人身旁绕过,朝府门走去。
身后安静了几息。
沈若儿突然高声喊道:
「喂!关晞和!你什么意思?吃错药了不成?!」
我脚下没停。
昨夜下过雨,青石路还有些湿滑,我踩滑了一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要扶我的胳膊。
我疾退两步,闪开了。
沈渡的手僵在半空。
我垂眼福身,行了个晚辈礼:
「沈六叔,我与若儿同辈,长幼有序,男女有别,还请注意分寸。」
没再看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我径直穿过垂花门,上了自家的马车。
2
马车在长街上晃晃悠悠。
我靠着车壁闭上眼,前世与沈渡成婚三年的日子便翻涌而来。
父母相继离世后,我便住进了叔父家。
叔父叔母待我很好,可那时我总觉寄人篱下,心头拧着股劲,想给自己挣个体面。
嫁进沈家后,老夫人待我慈爱,沈渡也事事顺着我。
我贪恋那点温情,竟真以为那就是家了。
为了配得上沈渡,我收起满身棱角。
为他红袖添香,也为他洗手作羹汤。
甚至沈若儿故意摔碎我娘留下的那只玉镯,我都咬牙忍了。
总以为退一步,便能换得这温情长久。
直到沈若儿染上时疫,被送回娘家,沈渡待我的温柔便变了。
他不许我靠近她的院子,还日日派人盯着我。
我亲耳听见他对管事嬷嬷吩咐:
「夫人素来心狠手辣,吃食汤药都仔细些,莫叫她害了若儿。」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在他心里,我竟是这般蛇蝎心肠。
什么举案齐眉,什么蜜里调油,全是笑话。
而关于我腹中孩儿命格带煞的谣言,便是那时传出的。
他竟也信了。
亲手端来一碗汤药,骗我喝下。
我的孩子……就那么没了。
从那以后,从五脏六腑到指尖发梢,无一处不疼。
他红着眼哄我:
「晞和,养好身子,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呵,不会有了。
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那之后,我身子彻底垮了,很快也染上时疫。
他将我锁进偏院,高烧七日,没有一碗药。
我哭着拍门,指甲劈裂,双手血肉模糊。
而他只是隔着门板,声音听起来那样遥远:
「再忍忍,晞和,大夫说……熬过这阵高烧就好了。」
我听着他的声音,一点点断了气。
「姑娘,到了。」
车夫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刚走进府门,叔母已迎了上来,将一件厚氅衣裹到我肩上:
「天寒地冻的,出门也不穿件氅子!冻坏了可怎么好?」
叔父披着棉袄站在廊下,连声催促:
「快进屋!灶上温着热茶,喝一杯暖暖身子。」
我低头拢紧衣襟,喉间一时发涩。
前世我总因孤女身份自怜,明明身边守着这样真心疼我的人,却偏偏将他们推远。
「叔父,叔母……」我忍不住红了眼眶,「劳你们久等。」
叔母笑着拍了我一下:
「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快进屋,仔细灌了风。」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偏院,没有血,也没有钉死的门。
翌日一早,我穿了身素净衣裙,乘车往玄武司去。
马车刚拐上朱雀长街,一匹白马猛地横冲出来,拦在车前!
车身剧烈一晃,我扶住车壁才稳住身形,帘外已响起丫鬟的惊呼:
「沈大人!您这是做什……」
话音未落,车帘已被人掀开。
沈渡站在车旁,脸色苍白。
看到我的一瞬,他抬手按住心口,眉间掠过一阵痛楚。
「关姑娘……」
他的声音在抖,呼吸也乱了。
「昨夜……我梦见你……浑身是血,躺在沈家偏院里,哭着喊我夫君……说……说孩子没了……」
他失神般说着,竟直直朝我的脸伸出手来。
我拍开他的手,侧身避开,冷声道:
「沈六叔,我尚未出阁!请您自重!莫要当街发疯,坏了我的名声!」
沈渡手收了回去,眼底痛色却未散:
「关姑娘,你与若儿相熟,我母亲也极喜爱你。你若愿意,随时可来沈府小住,沈家自会护你周全。」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
快算了吧,上辈子都把我「护」没了。
抬手便要将车帘拽下:
「沈家门楣太高,我高攀不起,沈大人不必费心。」
沈渡却一把扣住车门,还要再说什么。
恰在此时,旁侧又来了一辆马车。
紧接着,越辰安探出头来,扫了一眼沈渡:
「呦,沈大人竟有如此闲情,当街纠缠未出阁的贵女,可是想吃一本弹劾?」
3
当着沈渡的面,我利落地跳下自家马车,走到越辰安车前,踩上车夫放好的马凳。
动作一气呵成。
身后沈渡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何时与此人搅在一起了?」
我踩着马凳回头,白了他一眼:
「沈六叔这么爱操心,不如回去盯紧自家侄女,免得她被负心汉骗了。」
说完,弯腰钻进车厢。
车帘落下,将那道阴沉的视线隔在外头。
越辰安睨着我,轻哼一声:
「拿我当挡箭牌,你倒是顺手。」
嘴上嫌着,手上却把一只暖手炉和一小包甜脯塞了过来。
我低头看看怀里的东西,没忍住弯了唇角。
他立刻偏过脸去,耳廓又红了。
到了玄武司,他领我去了自己的值房。
我要来纸笔——前世在沈家三年,替沈渡整理文书信件是常事。
凭着记忆,我先画出几条账路,再将其中牵连的人一一标注。
盐税银子从盐引上做手脚,最初由卫承业经手,再交由韩九分拆。
苏州永昌号替他们做账,银子则在几家当铺间兜转,最后以正经盈利的名义流回沈家。
至于路线和交接时辰,我也将知道的逐项写下。
越辰安站在桌边看了许久,眉头越拧越紧。
「我此前查到的几处关节,与你写的这些……都对得上。
「照此规模,牵涉的世家恐怕远不止沈氏一门。」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
「关姑娘,越某实在好奇,你究竟是如何知道这么多内情的?」
我将笔搁回笔架,起身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腕:
「这便是我的条件。想合作,就别问消息从哪来。
「还有,扳倒沈家的每一步,我都要亲眼看着。」
越辰安轻笑了一声,极干脆地点点头:
「好。」
他随手挽起袖子为我倒茶,小臂内侧一道陈年疤痕露了出来。
我看着那道疤,越看越觉眼熟,随口问道:
「越大人这伤……是怎么落下的?」
越辰安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来。
他飞快扯下袖子,将茶盏往我面前一推:
「时候不早,越某还有公务,关姑娘也该回府了。」
他起身开门,几乎是把我推出了门外。
两日后,陆云川怒气冲冲地闯进了关府。
一见我,便指着鼻子骂:
「关晞和!你这阴毒的女人!定是你在若儿面前搬弄是非,她才突然不肯见我了!」
叔母听得火起,端起廊下一盆脏水,迎面泼了他一头一脸!
「滚!腌臜东西!真拿自己当香饽饽了!」
我看着气歪了脸的陆云川,缓缓从廊下走出:
「陆云川,你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没数?就你那点龌龊事,能指望瞒沈若儿一辈子?」
「关晞和!你少血口喷人!我干什么了?!」
「你若不是偷拿你亲娘的陪嫁换钱,去贿赂沈府管事,怎能次次『巧遇』沈若儿,还把她喜好摸得一清二楚?」
陆云川的脸刷地白了。
因为他看见,从我身后的门里,沈若儿带着婢女一脸寒霜地走了出来。
她走到近前,抬手便给了陆云川一记耳光!
「陆云川,你就是个骗子!
「我这就回去告诉六叔,婚约作废!」
陆云川捂着脸,又惊又怒还想狡辩,却被关府下人推搡着轰了出去。
大门关上后,沈若儿还在拧着秀眉瞪我。
她今日是来质问我的——
与陆云川定亲本就是为了气我,可我的反应让她觉得好生没趣,连带着也不想理陆云川了。
没成想正好撞上陆云川来闹事,反倒帮她看清了此人。
「关晞和,你既早知他是这种烂人,为何不告诉我?害我差点……差点跳进火坑!」
说完,又气鼓鼓地补了一句:
「还有,你怎么不跟我斗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我忽然想起上一世。
她嫁给陆云川后,日子过得并不顺心。
染了病被赶回娘家时,瘦得脱了形,哪还有眼前这般灵动。
心头一酸,眼眶便有些发热,声音也哑了:
「垃圾有什么好争的?你若真想让我跟你争,至少去寻一桩配得上你的好姻缘。」
沈若儿愣了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又立刻绷起脸,傲娇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4
沈若儿前脚刚走,关府门外又是一阵喧哗。
竟是沈渡亲自来了!
身后跟着个手捧礼单的媒婆,还有一众抬着箱笼的侍从。
叔父叔母对视一眼,忙上前客气道:
「沈大人,您这是……」
沈渡却连客套都省了,目光越过他们,直直落在我身上。
他眼底布满血丝,像是几夜未眠:
「晞和,这两日……我夜夜都梦见你。」
我暗暗心惊。
他疯了不成!
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来!
沈渡似乎没察觉旁人的惊愕,又走近一步,眸光沉沉地锁着我:
「昨夜,我梦见你我拜堂成亲,三载光阴,朝夕相对……」
他说得太过自然,仿佛那些事这辈子也真真切切发生过。
而我却只觉遍体生寒。
沈渡抬手指向身后的媒婆和礼单:
「晞和,我早知你对我有意。如今攀上越辰安,不过是气我罢了。
「无妨,今日我来下聘,纳你入府,全了你的心思。」
我一时竟被他的无耻,噎得说不出话。
眼看他转身,对着还没回过神的叔父叔母施了一礼:
「关统领,关夫人,我要娶晞和做我沈家宗妇。
「她性子鲁莽,行事轻浮,再与越辰安那等酷吏纠缠,只会毁了自己。我此举,全是为了她好。」
叔父叔母这才明白过来。
叔母一步跨到我前头,把我护在身后:
「沈大人!你与晞和差着辈分!张口就要娶她做宗妇,还要不要脸面!」
叔父也已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把茶盏掼在几上:
「我关家是不如你沈家势大!可关家世代为将,骨头是硬的!便是穷死饿死,也绝不会卖侄女!」
我站在他们身后,鼻子一下就酸了。
前世我是猪油蒙了心,放着这样掏心掏肺待我的亲人不要,偏要去跳那个火坑!
沈渡却神色不变,只挥手屏退了身后的侍从和媒婆。
他再次逼近一步,微微弯腰,压低了声音:
「晞和的父亲,关老将军麾下曾有一员副将,姓祁,如今入赘我沈家旁支。此人早前被人参了一本畏战不前,回京受审,昨日……暴毙狱中。
「此人死前留下了一封血书,控诉关老将军生前——通、敌、贪、墨。」
他直起身,眼神偏执地盯着我:
「那封血书,如今就在我手上。只要你应下婚事,我便替关家压下这滔天大罪,保关老将军一世清名!」
厅里一时无人说话,只听得见叔父的拳头攥得咔咔响。
我父亲镇守祁连关十二载,大小恶战七十余阵,最终血染城墙,马革裹尸!
如今,为了逼我就范,他竟敢编造这等弥天大谎!
我怒极反笑,转身从墙上摘下父亲留下的佩刀。
「锃——!」
拔刀出鞘,刀尖直指沈渡的咽喉:
「沈渡!你简直无耻至极!
「我父亲为守国门而死,你有什么资格脏他的名字?!
「你若执意相逼,我关晞和便与你同归于尽!谁也别活!」
叔父叔母大惊失色,还未来得及阻拦,门外的侍从听到动静,已纷纷拔刀涌入!
沈渡看清了我眼中的杀意,竟癫狂般不退反进,伸手便要来抓我持刀的手腕!
就在这时!
关府的大门再次被撞开!
一队玄甲铁骑一拥而入,转眼便将沈渡及其侍从团团围住!
人群后方,一人身着绯色官袍,面沉如水,缓步踏入。
一进门,便先抬眼朝我这边看来——
是越辰安。
5
越辰安先一步走向我,宽厚的手掌裹住我微微颤抖的手,低声说了句:
「莫怕,我来了。」
他稳稳接过我手中的刀,这才转身面向沈渡,笑了一声,还轻轻拍了两下手:
「沈大人为了逼娶一个姑娘,布下这么大一个局,还真是精彩啊。」
沈渡毕竟是世家家主,强自镇定地理了理衣袖:
「越大人此言,沈某听不懂。」
「哦?」越辰安眉梢微挑。
「你族里那位传说在狱中暴毙的祁副将,昨夜乔装想混出城,被皇城卫当场拿下,此刻正关在刑部大牢里。
「此人畏战不出在先,假死脱身在后,还敢污蔑已故忠良。圣上震怒,亲命三司会审,而鄙人……负责旁听。」
他慢悠悠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轻一抖:
「这人并非什么硬骨头,审了不到两个时辰,该招的不该招的,全招了。」
厅堂内静了片刻。
沈渡微微眯起眼睛:
「此人假死、污蔑之事,沈某亦是被蒙蔽。若他胡乱攀咬,沈某自会进宫面圣,陈明原委。」
「不必了沈大人。」
越辰安收起供词,歪头看沈渡,语气像在聊家常:
「沈大人这几日魂不守舍,连官署里的事都推了,我还当是病了,原来……是整日惦记着强娶将门孤女呢。」
我此时已从方才的惊怒中缓过劲来,接口道:
「我关晞和便是终身不嫁,也绝不沾沈家半点门楣。
「倒是沈六叔,整日发梦,连自家负责盐税分账的大掌柜韩九丢了,都未曾察觉呢?」
沈渡的脸色终于变了。
强装的从容自持撑不住了,血色从脸上褪去。
他惊疑不定地看看越辰安,又看看我,仿佛在算我们是从哪一步开始联手的。
越辰安向前踱了两步,停在离沈渡仅两尺的地方,压低声音说:
「沈家勾结江南盐运使与几大盐商,公盐私卖,贪墨盐税。桩桩件件,我已连夜进宫禀明了圣上。
「圣上命越某彻查到底,不必顾忌背后牵扯着多少世家皇亲。
「越某派去江南拿人的队伍……今日天没亮,便已出京了。」
说完,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人群后方走出一人,正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掌印大太监卢公公,手捧一卷明黄圣旨。
卢公公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厅堂内外众人呼啦啦跪倒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当念到「沈渡身涉江南盐税一案,即行停职,回府禁足,听候查办」时,我抬眼瞥向沈渡,发现他竟也在看着我。
旨意念完,两名玄甲军上前,「请」沈渡回府。
他转身离去,却始终扭着头,偏执地盯着我。
直到越辰安横跨一步,挡在我面前,彻底隔断了他的视线。
叔父叔母对着越辰安千恩万谢,叔母更是忙着张罗,执意要留他用顿便饭。
饭桌上,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端端正正坐在下首。
给叔父斟酒,又极自然地替我布菜。
叔母随口问一句「家中都有何人」,他便搁下筷子,老老实实答:
「家严家慈早逝,下官尚未娶妻,房中也……并无旁人。」
叔父叔母交换了个眼神,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我埋头扒饭,只觉耳朵隐隐发烫。
6
晚膳过后,我提了盏灯笼送他。
回廊里风有些紧,吹得灯笼里的火苗摇曳。
越辰安停下脚步,伸手替我拢了拢斗篷的领口。
宽大的官袍袖口滑落,再次露出小臂内侧那道旧疤。
一瞬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脑中轰然忆起八年前巷弄里的血光——
那时,我随父回京述职。
途经一条偏僻巷弄时,正撞见几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子,纵着恶犬,围咬一个蜷缩在地的少年。
那少年瘦骨嶙峋,背上已见了血,却仍死死护着怀里几本书卷。
眼看一条恶犬再次龇牙扑上,我心头火起,想也没想便抽出随身的马鞭,将那畜生狠狠抽翻!
几个世家子见是个陌生小姑娘搅局,恼羞成怒,竟喝令恶仆拔刀朝我冲来!
那浑身是血的少年,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挣扎起来,踉跄着扑到我身前,替我挡了一刀!
刀锋划过的,正是他小臂内侧!
后来父亲带着护卫赶来,命人拿下了那群恶徒。
我再回头想寻那少年,却已不见了踪影。
连名字,都没留下。
而此刻,他就站在我面前。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首辅,越辰安。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袖子推上去,露出那道疤:
「你……可是当年陋巷之中,替我挡刀的那个少年?!」
越辰安僵住了,眼神慌乱地闪躲,下意识就要抽回手。
可我抓得死紧,不容他退缩:
「你早就认出我了,对不对?」
我逼近一步,他便退一步。
直到后背抵上廊柱,再无退路。
「你既认出了我,在沈府偏厅里为何装不认识?还任由我拿盐税案跟你做交易?」
他眼睫轻颤,偏过头不敢看我,许久才挤出沙哑的声音:
「我……我怕唐突了你。
「八年前,我只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书生……这些年拼了命往上爬,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护着你。」
我怔怔地望着他。
「可我怕……」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怕你知道了我这些年的心思……会把我当成一个挟恩图报的狂徒……
「我宁愿……宁愿做你手里的刀……」
廊下的风声渐渐远去。
我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和闪躲的眼睛,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潮水一次次冲刷。
什么阴鸷狠辣,什么坚不可摧……分明是个笨拙又赤诚的傻子。
我伸出手,轻轻扳正他的脸,让他看着我的眼睛:
「越辰安,你这把刀我很喜欢,以后……便归我了。」
他眼睛倏地睁大,像是没听懂,只呆呆望着我。
过了好半晌,才找回神智,伸手将我揉进怀里。
我听见他心跳如擂鼓,他的头埋在我颈侧,声音微微发颤:
「晞和……这辈子,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真是个……傻透了的人。
我鼻尖发酸,正要回他,府里的门房千叔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
「姑娘!沈家三娘子来了!独自一人来的,瞧着……很是不好,说是有急事求见您!」
我和越辰安对视一眼,同时敛去了笑意。
不一会儿,沈若儿被引了进来。
看见我,她踉跄着扑过来,抓住我的裙摆,仰起满是泪痕的脸:
「关晞和!求你……求你救救我祖母!」
7
我将沈若儿带进自己院子,叫人添了盏热茶。
她两手捧着杯子,指尖仍冻得发白。
几口热茶下肚,她才缓过一口气,断断续续开了口。
沈渡不愧是沈家的掌舵人,反应极快。
回府后,立刻召集了几位族老,推了个旁支的族叔出来顶下所有罪名,企图断尾求生。
沈若儿说到此处,忽然咬紧了牙关:
「还有陆云川那个狗东西!他得了风声,也巴巴地跑来沈家!
「京郊这两日闹起了时疫,死了不少人。他为了巴结沈家、挽回与我的婚约,献计说能从济世堂低价收购十万斤药材,再以沈家的名义进献给太后,博取圣心,助六叔脱困!」
听到「济世堂」三个字,我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前世京城时疫死伤惨重,而最初送到城中的药材,正是从济世堂收来的。
只不过,那些药材都是发霉陈草!
那些人面兽心的东西,借着疫病大发横财,却害得多少百姓服下毒草,枉送了性命!
没想到这桩滔天罪恶背后,竟还有陆云川的推波助澜!
这一世,他们竟想拿疫病当洗白沈家的垫脚石!
沈若儿看着我骤然变冷的脸色,红着眼眶低声道:
「我知道沈家这艘船已经烂透了,我也受够了六叔他们的虚伪算计……
「关晞和,我不求你救沈家,我只求你……救救我祖母!她老人家什么都不知道,年纪大了,身子骨又弱……经不起这场祸事了!」
说着,她再次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其实,即便她不说,我也会想办法护住沈老夫人的。
前世她待我亲厚,我病重时,她被沈渡欺瞒,毫不知情。
「我答应你。」
我扶起沈若儿,抹掉她脸上的泪。
「但你得替我办成一件事。」
沈若儿几乎没有犹豫,便点了头。
我俯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她脸色微变,随即很快郑重应下。
越辰安唤来心腹小厮,护送她从后巷悄然回了沈府。
院门合上,我转身看向越辰安:
「济世堂的药材必定有问题!陆云川绝无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筹集到那么多药材,定是以次充好,用陈年药材顶数!」
越辰安甚至没有追问一句从何得知,只坚定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隔日,他便动用皇帝特赐的用于查盐税案的金牌,调来皇城卫精锐。
带着我一起连夜出城,赶往京郊漕运码头。
这便是我安排沈若儿办的事——利用她与陆云川的关系,打探运送药材的码头位置。
子夜时分,那处码头果然反常地灯火通明。
陆云川站在一辆马车旁,正指挥苦力将一箱箱贴着沈氏封条的药材搬上车。
越辰安让我藏身暗处,自己则换了身粗布短打,混入搬运的苦力之中。
不多时,他趁监工不备,用匕首飞快撬开了最底层一只木箱。
昏黄的灯火下,赫然可见里面塞满了霉斑点点、虫蛀发黑的陈年药草!
陆云川对此浑然不觉,还满脸得意地对身旁的沈家管事吹嘘:
「等这批药讨了太后的欢心,沈大人官复原职,我便能风风光光迎娶若儿了!赵管事你可得多喝几杯喜酒啊!哈哈哈!」
越辰安合上木箱,朝暗处的皇城卫递了个眼色,留下几人暗中盯梢。
随后,他将我送回关府。
在府门前,他捏了捏我的手:
「安心等着。明日早朝一过,我便请太后、陛下与满朝文武……同看这场大戏。」
我抬头望向天色。
离天亮,已经不远了。
8
第二日这场轰动朝野的大戏,我无缘亲见。
是越辰安当天夜里来关府,坐在我对面一边吃甜脯,一边讲给我听的。
太后这两日正为京郊时疫忧心,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忽闻沈家主动进献十万斤防疫药材,当即凤颜大悦。
当场便下了懿旨,解了沈渡的禁足,急召他与陆云川入宫领赏。
沈渡踏进慈宁宫时,几乎满屋子的人都瞧出他不对劲儿了。
脸色惨白,眼窝深陷,走路发飘。
我心中了然,他定是夜夜被前世的噩梦纠缠。
那些亲手酿下的血债,正一点点反噬他。
太后素来倚重世家,此刻更是连连夸赞沈家忠义,危难之时方显世家风骨。
她满面慈和,正要开口恢复沈渡官职,殿外忽地响起内侍唱报——
皇帝带着越辰安和一众肱骨重臣,浩浩荡荡地来了。
「接下来,」越辰安挑了挑眉,「最让我纳闷的事儿来了。」
「沈渡扫了我一眼,整个人便像被雷劈了似的,连御前失仪都顾不上了,直勾勾盯着我腰间的荷包……」
越辰安不知其中缘由,我却心如明镜。
那个荷包是前日他送我回府时,我在府门口塞给他的。
上面绣了个四不像的老虎,原是我自己用着玩的。
上一世,这个荷包,我送给了沈渡。
他夜夜前梦不断,必是认出了那荷包。
越辰安没理会失魂落魄的沈渡,径直上前,撩袍跪地。
直斥沈家与陆云川欺君罔上,所献药材皆是发霉带毒的废草,是拿皇亲勋贵的命、拿满城百姓的命,去换沈渡一顶乌纱!
沈渡还兀自盯着荷包发怔,陆云川已当即蹦了出来。
他大骂越辰安嫉贤妒能,抢功不成怀恨在心,故意攀咬百年世家。
越辰安懒得跟他吵,只淡淡道:
「空口无凭,眼见为实。请太后、陛下移驾太医院库房,一验便知。」
于是,一群人乌泱泱移步太医院。
十万斤药材,库房塞不下,连院子里也堆满了。
越辰安从侍卫腰间拔出长刀,径直走过去,一刀劈开了一个木箱。
顿时,一股发霉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在场众人无不掩鼻皱眉,太后更是被熏得脸色发青,连连后退。
当值的太医上前查验,片刻后便返回禀报——
此等霉变虫蛀的药,若给疫民服用,三日之内必死无疑。
陆云川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喊:
「不……不可能!我昨日亲自验过的!定是……定是半路被人掉了包!」
越辰安等的就是这一句,冷笑一声向上回禀:
「昨夜陆公子辛苦运药,为保他和药材万全,越某特派了皇城卫全程暗中护送……试问,何人有这等本事,能在皇城卫眼皮底下掉包十万斤药材?」
整个太医院鸦雀无声。
沈渡僵立在那堆烂药前,再看看涕泪横流的陆云川。
终于明白,沈家为了自保,竟蠢到被这样一个卑劣小人,将全族加速拖入了万劫不复。
太后被这种蠢东西骗了,气得连话都说不出。
皇帝更是龙颜震怒,当场下旨——
陆云川即刻拖下去杖责八十!
沈氏一族即刻查封!
凡涉盐税、毒药二案者,无论主从,一律打入天牢,严加审问!
越辰安讲完,把最后一块甜脯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沈渡被押走的时候,还回头看我腰上的荷包呢……」
「哼……痴心妄想……媳妇和荷包,都是我的~」
我失笑,拿起茶匙敲了他脑门一下。
9
这案子连查带审,耗了两月有余。
玄武司会同三法司,将这张盘根错节的世家大网一寸寸剖开。
以沈家为轴心,牵连五大世家。
倒卖官盐、贪墨盐税、卖官鬻爵、圈占良田……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供词一箱箱往刑部送,每送一箱,朝堂上便有人摘下乌纱。
这一日,越辰安如约带我去了诏狱。
他答应过我,每一步,我都要亲眼看着。
诏狱的甬道又长又暗,霉味和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越辰安牵住我的手,一直走到尽头那间单独牢房前才停下。
曾经克己复礼、冠绝京城的沈家家主沈渡,穿着一身血污的囚衣,蜷缩在稻草堆里。
听到脚步声,他迟缓地抬起头。
看清是我的刹那,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扑到木栏前:
「晞和!」
他隔着栏杆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裙角:
「我……我全都梦到了……所有……
「你在偏院里拍门……十指挠得血肉模糊……全是血……」
眼前的他,哭得不成人样,与我之间隔着一扇牢门。
前世,我磨平一身棱角去爱他,末了死时,也是如此隔着一扇门。
他把额头砰砰地撞在木栏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晞和,原谅我……求你原谅我……
「是那老嬷嬷说……那孩子命格带煞,会克死你……封死偏院也是庸医说的,说这症只能熬……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住你啊……」
都到了这一步,他还在说为我好。
我蹲下身,跟他平视:
「那个老嬷嬷和庸医,都是你们沈家旁支买通的,就盼着你失去嫡子。
「而你沈渡,当真查不出吗?你只是不想查!只是顺势信了!
「因为你打心底就觉得我生性恶毒,不配生下你的嫡长子!
「亲手害死我和孩子的,就是你!」
我站起身,看着沈渡整个人垮下去,瘫在稻草上。
接着他弓起身,呕出一大口血,蜷缩着反复呢喃:
「是我……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我的孩子……」
越辰安从身后走上前来,展开一卷圣旨。
沈渡、陆云川并一众世家主谋,判斩立决。
其余涉案男丁流放三千里,家产悉数充公。
念罢,我们没再理会神志不清的沈渡,牵着手走出了诏狱。
我没告诉沈渡的是,在他被打入天牢那晚,沈老夫人和沈若儿就已被我安排送出了京城。
她们带走的细软和银票,足够祖孙二人下半辈子安生度日了。
从此隐姓埋名,与那个罪恶滔天的沈家再无瓜葛。
盘踞朝堂多年的五大世家,就此覆灭。
积压在我心口的那口恶气,也终于散了。
京郊的时疫,因我早早将济世堂的霉烂药材捅破,官药换得早,预防也得当,终究没像前世那般酿成滔天大祸。
开春后,宫里降下恩旨。
为彰首辅越辰安肃清朝堂毒瘤之大功,特为我二人赐婚。
叔母欢喜得不行,拉着叔父絮絮叨叨了一整夜,商量着要给我备下体面嫁妆。
大婚当晚,素来在人前冷酷阴鸷的首辅大人,难得地喝得微醺。
推开喜房的门,瞧见我顶着红盖头端坐床边,他竟紧张得同手同脚起来。
拿起喜秤挑盖头时,手也抖得厉害,晃了半天也没挑起来。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自己一把扯下了盖头。
好笑地看着他通红的耳根,伸手勾住他的腰带,将他拽到床榻前。
越辰安反手捧起我的脸,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我脸颊:
「晞和……你可以永远拿我当刀使……
「……但不许半途丢下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都是我。
我凑上前,轻轻吻住了他的唇。
越辰安,你这把刀。
这辈子,我都不会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