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戏园未完台
人都死了七百多年,还在替我们五个吵座位。
“元曲四大家”——关汉卿、马致远、郑光祖、白朴,一说还要添上王实甫。五个名字,四把椅子。有的版本把王实甫请上去,把郑光祖挤下来;有的版本护着《倩女离魂》,抹掉《西厢记》。五个人抢四把椅子,后人替我们抢了七百年,抢得面红耳赤。
他们不知道,椅子是我们自己排的。
多出来的那个,不许多看戏。
看戏,伤心。
先自我介绍,省得后人吵不明白。我们五个,各自的"椅子"是这五本戏:
关汉卿,《窦娥冤》。
马致远,《汉宫秋》。
白仁甫,白朴,《唐明皇秋夜梧桐雨》。
郑光祖,《倩女离魂》。
王实甫,《西厢记》。
戏单上五个名字,堂上只摆四把椅子。第五把,是我把关汉卿自己的那把搬去守门了——这话从后头说,说书的不得剧透。
先说我们待的地方。
阎王殿排队转世的,过奈何桥的,都在东边。西边乱葬岗延伸出去的黑土坡上,有座戏园子,匾上三个字:未完台。
字是我写的。阎王嫌我生前戾气重,罚我抄了一百遍《清心咒》,抄完了问我悟了什么,我说:冤。他当场把我轰出来,派来给这园子看门。
未完台的规矩,天下戏班独一份:
每年中元,鬼门开,头一炷冥火烧起来,我们的灯也点起来。班子就五个人:我管戏本和门房,马致远拉弦兼串角儿,白朴司鼓,郑光祖旦色出身、管乔装,王实甫写锣打的彩头、兼演酸腐文人——他生前就演自己,熟。
来的客人,不许带纸钱,只许带一件心事。
台上演什么,由客人定:你心里压着哪段没唱完的,我们就替你唱哪段。唱罢,心事散,人过桥,好聚好散。
只有一条铁律:
点戏的,须报名姓。
无名者,笔粘不上墨,幕拉不开。这园子开了几百年,只有两种人点得动戏——含冤的,和未了情的。名字是凭据。冤有头,债有主,戏也一样。
几百年来,我们一年最多接三四十位客。
有位老太太,点名要听《西厢》。她自幼定亲,未婚夫还没过门就折在了一场上疫里,活了八十四岁,没见过丈夫长什么样。我们现排了一折"初见",她在台底下笑得像个姑娘。戏散了,她说:知道了,他生得挺俊。
我们没敢告诉她,台上那张俊脸,是马致远、郑光祖、白朴三个人拼的。
也有一位,是刑名房的书吏,听了半折《窦娥冤》,在台底下磕头,磕得脑门青紫,抬起来人就没了——他受不住这个地方的"天"。那年他笔下一个字抄错,误了一个人的期限,那期限,是斩。
所以说,看戏伤心。
所以说,第五把椅子,不是谁都能坐。
当观众,也是要凭资格的。
那年中元前夜,三更,客位上先坐了一个人。
2 无名客点西厢
是个小姑娘,看着十七八,青素衣服,鬓边一朵小白花,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看戏先看人,这种人我认得——生前就是最守规矩的那一类。越守规矩的人,压的事越大。
我捏着笔,照例问:“点戏?报上名来。”
她说:“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有过。"她说,“后来,被他自己,从名字里删了。”
我落笔去写,笔尖悬在戏单上,墨聚成一滴,坠下来——不沾纸,跟露水滚过荷叶似的,滚成一丸,掉在地上。
几百年了,头一回见这景象。马致远弦停了,白朴的鼓槌举在半空,郑光祖从检场帘子后头探出半张脸。
只有王实甫没动。他坐在最靠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碗,捧着捧着,那碗茶就开始抖。
"姑娘。"他开口,嗓子干得像陈年戏袍,“蒲州,普救寺。”
小姑娘摇头:“客官认错了。我不是戏里的人。”
"你唱一句。"我说,“什么调都行。”
她想了想,开口。声音不高,清凌凌的,像深井里打水,桶沿磕着井台: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五百年前元稹那篇《莺莺传》里的艳诗,被她唱成了曲儿。
啪。王实甫手里的茶碗碎了。
滚茶泼在他手背上。他这个人,生前死后只肯喝滚水,说是年轻时被酒误了事。这回滚水烫手,他没觉出来。他坐在那儿,像被那四句诗当街钉进了庙柱。
我看着他。他看着地上那片碎瓷,很久,忽然苦笑,冲我作了个揖:
“汉卿兄,今年的戏,得加演一场。”
“这单子的冤,是我的。”
3 灞陵桥留魂
按规矩,无名且不论,先把客人的心事摸出来,才好派戏。我问她:“你想听什么?《汉宫秋》?出塞的曲子苦,最解郁。”
她摇头:“不想听君王愁。君王再愁,愁完还有龙椅坐。”
马致远捏弦的手,顿了一下。
这曲子,没人比他更知道来历。写《汉宫秋》那年,他心里真有一个王昭君——邻家的姑娘,青梅竹马,金末蒙人选宫人,名单一路筛到他们村,筛上了她。他追着车队跑了三十里,回来眼睛迷了三天,跟人说是风沙。后来他写昭君投了黑水,写毛延寿欺君,写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战,写得激愤,人人都道致远先生笔底下有鬼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昭君出塞回头那一问,问的不是汉家皇帝。
他没敢追出去。所以这本戏,班子里谁敷衍半分,他那根弦就断给谁看。
白朴敲了敲鼓边:“《梧桐雨》?一场秋雨一场淋,淋得唐明皇抱着马嵬坡的泥哭——”
"不想听帝妃怨。"她说,“贵妃好歹死在皇帝怀里。”
白朴的鼓槌,在半空停了一停。
这一句,戳着他了。我们五个里,就数他这本戏,最不敢卖。汴梁城破那年,他七岁。父亲死在围城的疫里,母亲被城外的乱兵掳走。他在难民的垛口里,站在雨当中,从晌午站到日落,那雨,后来被他写进戏里,叫"三五个点点滴滴梧桐"。再后来,父亲的至交王文举把他带到北方,他长大了,成名了,那一天雨里的事,一个字没跟人提过。
他写一个皇帝哭妃子,满天下都听见了帝妃之恋。只有末折他一声一声哭"人中玉"——那是七岁的他,隔着雨,在喊他娘。这一嗓子,他哭到死。
郑光祖掀帘子出来了,他最好说话:“那,《倩女离魂》?姑娘,我跟你说,我这本戏,是我最不敢演的一本。”
为什么不敢,这园子里没人不知道。可客人在场,他也只能拣短的讲:
生前,我在杭州住了半辈子。《倩女离魂》交稿前一晚,书房里进来一个姑娘,脸像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喊不应。她说:郑先生,我的身子,躺在绍兴的病床上。我家里人说我疯了,请了三个道士。我要你写的不是戏,是供状——把我的魂,从疯病里摘出来。
女孩子的魂追了一千里去寻未婚夫,不是淫心,是真心。这话如今说出来轻巧,八百九十年前,能要一个女孩的命。
我连夜改稿,把张倩娘一笔一笔写"活"。写成的第二天,绍兴那边托人捎信来:病床上的姑娘,睁眼讨水喝了。
"入戏,得清白。"郑光祖说完,看了看她,“姑娘,我的法子,你要不要试。你说,我写。”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郑先生,"她说,“我的魂,没有追到一千里。”
“我的魂,停在灞陵桥上。”
4 要他调头
我把笔搁下了。这一单,超纲了。
冤我见得多。二十七年前,元大都的夏天,一个妇人被绑出菜市口,罪名是药死婆婆,全城都夸这雷打得好。我不认那道雷,我在衙门里替她写了三年状子,写到她坟头的草伏了又青。后来我就把她的冤,一笔一笔誊上了戏台——戏里的窦娥,就是她。天上的雪替她落了六百年,人间欠她的那纸勘合,至今没人肯补。
我救不了她,我就写她。天不答女子的冤,我就把自己变成笔,替她答。
可眼前这个不一样——她的冤不重,她的冤"轻",轻得像根线,头一天不扯,扯到第十天,人就绷断了。
“姑娘,从头说。”
她坐得还是那么笔直,开口却比唱那句诗还平静,像在念别人的账:
“我姓崔。蒲州人。父官于朝,寓居于蒲之普救寺。年十七,遇清河张生,于殿上角门,一见,误目而成心疾。”
后面她没文绉绉了,换了家常话——家常话反而扎人:
“后来的事,戏文里都有。红娘传诗,月夜逾墙,我母亲赖婚,他考场上去了,我在西厢等着。等啊等。”
“再后来——戏里,他状元荣归,娶了我。”
“事实是,他落了榜,没有脸回来。又过了半年,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满堂寂静。王实甫闭着眼,嘴唇跟着她说的每一个字动。
“他说,尤物在人间,不祥于身——他不能乱于德,故,不敢娶我。”
“又说,予不忍于无情也,故,为待命于下。”
“他娶了京兆的韦氏。四月娶的。我母亲给人下帖子喝喜酒,还替我备了一份礼。我在家绣嫁妆,绣的是他说过好看的双鸳鸯。”
“我病死在第三年秋天。病名,你们写话本的都熟——相思。”
“死了倒干净。就是过鬼门关的时候,判官翻我的卷宗,说:崔氏,你这一世,无冤无债,编不进任何一本戏,照例喝汤过桥。”
“我问他,西厢那一案呢。”
“判官说:痴儿,戏是假的。”
她说到这儿,抬眼,第一次看向王实甫。
“先生,你是把假的写成真的人。我找你,要一个真。”
王实甫睁开眼。他没辩解,起身,整整衣冠,朝她端端正正一拜。
“莺莺姑娘。”
“我王实甫,生前,不是张生。”
“真叫张生的那位,我生前只在普救寺的廊下见过一回,据说是来投亲的举子,白净面皮,会作诗。你后来的事,大半也是从红娘那样的人嘴里,辗转听来的。”
“我写的《西厢记》,从来不敢署真事。我知道结局。我把张生写成夺了状元连夜跑回来、当着白马将军的面把你抢走的那种混账——我写的时候,一边写一边骂他没出息。”
“姑娘,我干了一件天底下最无赖的事。”
他从袖里摸出一本卷得毛了边的戏折,双手递过去:
“我把你的名字,从张生嘴里删了。删得干干净净。戏里他唤你,只唤’小生卿卿’——我把’崔氏’、把’莺莺’两个字,全写进了我自己名下。七百年来,天下人只知王实甫的《西厢》,无人知崔莺莺的普救寺。”
“我不敢让你受第二回删名的罪。我宁可我偷。”
“戏是假的名节,可戏里那一夜,'永为夫妇’四个字,是我跪着写的。”
小姑娘低头看那本戏折。
她伸出手指,一行一行地摸那些字,像摸一道一道愈合了的旧伤。
"王先生,我在人间的戏楼里,看了你们几百年。"她说,“演到长亭,满堂人哭;演到动情处,连烧火的丫头都在擦眼睛。他们散场了,说崔氏女痴心不改,说张解元信义可托,说王实甫心慈,肯给苦人一个好收梢。”
“哭的都是我。得到好处的,都不是我。”
“连我的冤,都得借别人的名字才作得数。判官说戏是假的——可要真是假的,他为什么至今不敢进我的梦?”
她把戏折合好,双手还给他,还是那么轻声细语:
"王先生,"她说,“我不要你赔。赔我一个来生,我也要不动了。我要的只有一场——”
“灞陵桥。”
“他那时落第,往西回,骑马从灞陵桥上过。我听说,他上了桥,勒了马,朝着蒲州的方向,坐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调头。”
“我死都不服这个。我什么都能认:认他懦弱,认我命薄,认我母亲势利。我只要——”
她声音终于裂了,裂开的那道缝里,滚出来的还是那五个字:
“我要他调头。”
“诸位先生,我付不起一个真心人。你们做戏的,借我一个假的也行。让我在戏里,等到他这一勒马之后的——那一下调头。”
“等到了,我就走。”
白朴先把鼓槌放下了。
5 假戏圆真愿
“排。“他说,”《西厢》,折本子,从’长亭送别’排到’哭宴’。灞陵桥那一折,戏里没有——我给它补出来。”
"谁来张生?"郑光祖问。
马致远把弦子往肩上一扛:“我。我演了一辈子负心汉,熟。”
"不成。"我拦了,“张生不能派给会演的人。要派给心里有愧的。”
满场目光,齐刷刷落在王实甫身上。
他愣了愣,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抬手抹了一把脸。
"好。"他说,“我演。我欠她一场真的,拿骨头磨,也得给她磨出这一折。”
那夜未完台的灯,亮到了五更。
锣鼓点起来的时候,乱葬岗上的游魂,一层一层围过来,扒着栅栏看。几百年的老观众了,谁都知道——今晚这出,不是替死人昭冤的。
是替一个"编不进卷宗"的人,立卷宗。
台上的五个人,那晚谁都没留半分。
马致远的胡琴拉得像哭。他这辈子替一个没追出去的人哭过一场,今夜替眼前这个,再哭一场。白朴的鼓点是雨,八百年的旧雨全落在梧桐叶上,一声一声,都是"三五个"。郑光祖的红娘,松快得像回娘家——替人递了一辈子心意的角儿,人间谁比他熟。
我守在门房。演到"长亭",我把脸转向黑土坡。
坡上的黑影里,多出来一个听戏的,站得极远,从头听到尾。我认得那身囚衣。
是二十七年前菜市口的那位姐姐。听到高兴处,她还朝着台上,端端正正福了一福。
“碧云天,黄花地”,马致远的嗓子一起,风都静了。郑光祖扮的红娘,白朴司的那面鼓,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口发麻。哭宴一折演罢,王实甫的张生,青衫瘦马,上了灞陵桥。
桥是布景。风是真风——未完台没有风,可那一夜,西边的黑土坡上,起了风。
张生行至桥头,忽然,马停了。
勒缰。下马。坐下。朝着蒲州的方向。
那段戏,戏文里没有,是我们五个现排的。马致远——不,是那匹假马的木牌子——就那么在桥头立着,王实甫在"桥"上坐着,风吹得他袍角乱抖。他坐着,回头,又转回去,再回头。
台下的姑娘,站起来了。
她双手攥着袖子,指节都白了,看那个纸糊的桥头,一息一息地等。
戏里的张生,在桥上坐了很久。很久很久——王实甫真的就那么坐着,汗从鬓角淌下来,马致远在暗处拉长了胡琴,像一根绷了千年的线。
然后,他站起来了。
翻身上马。
马头,调过来了。
"吱呀"一声——是郑光祖在侧幕推开了那扇假门,假门后头,搭着普救寺西厢的角,一钩月。
马蹄声起。鼓点加密。王实甫在马上喊出了那句七百年没人替她说出口的话,嗓子劈了,劈得字字都是真的:
“崔莺莺——我来娶你,不为状元,不为门楣——为那夜墙角,你那一句’郎,珍重’!”
“我来迟了。我今日,不迟了——”
台下的人,泪落下去,脸却笑着。她朝着那轮假月亮,屈膝,敛衽,福了下去——像十七岁那年,隔着一道角门,回第一个礼。
"我等到了。"她说。
“诸位先生,我,等——到——了。”
风停了。
她的影子,站在台上,越来越淡,淡到只剩鬓边那朵小白花,还落在戏台沿上,新鲜着。
我翻开戏单,提起笔。这一回,墨一落纸,就吃进去了——
“《西厢记》灞陵一折,增演。主角:崔氏,名莺莺,蒲州人氏。”
“讣:已等到了,过桥去了。”
写完,满堂的鬼观众,朝那个空了的位置,齐齐唱了一出无声的贺戏。
天亮前,收家伙。
6 戏单留芳名
马致远擦弦,忽然说:“明年,戏单还挂’四大家’么?”
郑光祖把小白花收进戏箱最里头,压在《倩女离魂》的原稿底下:“挂。怎么不挂。四个名字,五个人的戏,后人爱吵,让他们吵去。”
白朴说:“只是亏待一个人。总得有一个,不坐。”
"不亏待。"我说,“我守了七百年门了,挺好。”
他们仨都愣了。
王实甫最先反应过来——他懂了。他红着眼眶,冲我深深一揖。
“汉卿兄。”
"四把椅子,我和光祖的,一把都不能让。"我摆摆手,“他那把《西厢》替一个无名的人挣了名节,光祖那把《离魂》替一个疯了的姑娘正了心——座位是他们拿命换的。仁甫的《梧桐雨》,是他自己七岁那场大雨里哭出来的,也坐得。致远的《汉宫秋》,装着一个他没敢喊出名字的人,更坐得。”
“只有我关汉卿,写了一辈子别人的冤,自己无冤。”
“无冤的人,不配坐堂看戏。”
“我守门。看你们进去,替我看看——里头到底有没有一个姑娘,坐在前排,等着下一场。”
后来,人间还是替我们吵。
吵"四大家"里该踢掉谁,吵了几百年,吵得很有学问。
他们不知道,那第五把椅子从来没有空过。
他们更不知道——《西厢记》最后一折,“团花造榜”,戏词里有句人人都爱念的收梢,唱到那里,全台鼓笛齐吹,喜庆得能冲上霄汉:
“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人间都道这一句好,说是王实甫心软,给天下情人许愿。
许的不是这个愿。
这句话,是我们五个,点给一位看客的、安席的喜曲。
送她过桥用的。
她听完了,才肯走。
收完家伙那晚,天将亮。马致远擦着弦,忽然问我:汉卿,你自己,就没有想听的戏?
我想了想,摇头。
我的状子都写完了,我的冤家们也都入了戏。我这辈子,如今只惦记一件事——
打那年起,每年中元,我都提笔往戏单头排誊四个字:"崔氏,莺莺。"一誊几百年,墨回回沾纸就吃进去,再没滚成过丸子。
人间的名字,删得掉族谱,删不掉戏单。
她替我们坐住了那把看不见的椅子,我们替她记着——看戏从来伤心,可伤心的人,散场之后,都活得比来时轻。